正文 第96章

    不过这时,她已经走到了马车前,便只能乖顺地撩袍上车。
    这个马车,比起先前那个,倒是要宽敞舒适许多。
    但是晏昭却也没有为此所惑。
    依照方才那人的说法,这回,是襄亲王要“请”她。
    自己这算不算是——才脱狼窝,又入虎口?
    她摇头苦笑了两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晏昭掀帘下车,看着眼前的王府大门,面色沉静。
    不过数日之别,没想到境遇已然十分不同。
    她于玄甲兵士的簇拥中,走入了襄亲王府。
    王府内,似乎与她上回来时,别无二致。
    晏昭被带到了一处小阁之中,随后,其余人尽数退下。
    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
    ——桌案后,坐着一名面容俊朗温润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色威严,衣着华贵,还隐隐……透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这应该便是襄亲王殷澈了。
    他放下手中的杯盏,低咳了几声,温言道:“晏姑娘,受惊了。”
    语气平缓温和,似乎只是寻常聊天。
    而晏昭却立刻撩袍下拜:“民女见过王爷。”
    “无需多礼,”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我煮了些上好的蒙顶石花,不知可合晏姑娘的口味?”
    她抬起头,只见那人将一盏茶水推了过来。
    蒙顶石花……
    此石花虽非彼石花,听见的那一刻,却还是叫晏昭心头一颤。
    她起身坐下,接过茶盏浅饮了一口。
    “殿下言重了,不知召见民女,有何吩咐?”她垂着眸子,开口问道。
    殷澈叹息一声,又亲自举起茶盏替她斟茶。
    溢出的滚烫茶液将她的指尖灼痛,而晏昭却不敢松手。
    “如今朝堂动荡,此番之举,本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抬眼,眸光锐利,“令尊晏惟,虽已致仕,但在朝中威望犹存……”
    闻言,晏昭不由得心头一跳。
    他迟迟未能攻下宫城,如今,怕是打起了父亲的主意。
    殷澈若是强硬逼宫,那便是弑君,就算事成,却也难逃骂名,无法服众。
    而晏惟曾是天下文臣之首,虽已辞官,但朝中晏党犹存,威望仍在。若能请得他再次归朝,或是替襄王言明正统,便可不费一兵一卒,使得朝堂安稳。
    殷澈继续道:“若晏公愿归朝主持大局,本王可保晏氏满门荣华。”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听闻钰儿对你颇为倾心……待大事定后,可许你太子妃之位。”
    晏昭垂下眸子,缩起了被茶水灼得通红的指尖。
    她在心中冷笑。
    同襄王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此等狼子野心之辈,焉知其不会卸磨杀驴?
    见晏昭半晌不答,殷澈便冷下声音道:“既然晏姑娘心有不甘,那便在府内且住上几日,何时愿意动笔写信,何时方能出府。”
    他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便立刻便有侍卫走入,站在了晏昭的两旁。
    “晏姑娘,得罪了。”侍卫低声说了一句,便要伸手去擒她的两臂。
    而下一刻,晏昭便主动站起了身,不卑不亢地朝着殷澈福了福身子:“民女告退。”
    随后,她转身便顺从地跟着侍卫离开了此处。
    那端坐上位的人,抖开素帕捂住了唇,再次低咳了起来.
    襄亲王府的偏院,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三五兵士。
    晏昭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外头的竹影摇动。
    殷澈不久前刚来过一次,临走时只丢下一句——
    “晏姑娘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路……走错了,便再难回头。”
    无意间,指尖已然深深掐入掌心。
    此刻,她竟开始犹豫,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倘若殷澈真的即位……
    她今日所为,是否会给晏氏带来灾祸?
    她是否真的应该去信给父亲,让他来做决定呢?
    毕竟,父亲是被陛下逼走的,也许他会支持殷澈……
    无数杂乱的思绪紧紧交缠着,几乎要令她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声响。
    这次,是一道女声。
    晏昭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得一身着竹青宫裙的少女推开门走了进来。
    正是姜云默。
    “晏大人,别来无恙,”她背照日光,人影斜斜地打在地上,直压晏昭而来,“在王府里,可还住得习惯?”
    晏昭慢条斯理地撇过头,继续看向窗外,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直到姜云默忍不住要再次开口的时候,她才轻描淡写地回道:“此处是襄亲王府,又不是岭南王府,我自然住得舒坦。”
    “嗬,”姜云默冷哼一声,抬步走近了,“晏大人如今,也就只能逞些口舌之快了。”
    她一把将晏昭拉过,目光灼灼:“姜辞水到底在哪儿?”
    晏昭垂下眸子,避开了对视,只淡淡道:“郡主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一个阶下囚罢了,如何知道世子的行踪?”
    闻言,姜云默眼中闪过了一丝焦躁,她猛地拍案,茶盏震然翻倒。
    “你以为装傻有用?”她俯身,指尖慢慢刮过晏昭的侧脸,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王爷能容你,我可没这个耐心。”
    晏昭抬起眸子,忽然笑了:“郡主如此着急……莫非是世子手里有您的什么把柄?”
    在她的注视中,面前人瞳孔倏然一缩。
    姜云默退开两步,定定望着她,片刻后,眸内突然浮出了几分怜悯。
    她高声唤道:“容月,进来罢。”
    听见“容月”二字,晏昭立刻望向了门口方向。
    粉衣少女垂着头缓步入内,走到她面前福身行礼道:“见过晏姑娘。”
    “容月与晏大人是旧相识了,想必伺候得也贴心些,”姜云默意味深长地看了晏昭一眼,“希望晏大人……用得得顺心。”
    语毕,她便浅笑着转身离开了这里。
    屋内,只剩下了晏昭与容月。
    “晏小姐,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容月直起身子,唇角带笑。
    “是啊,”晏昭冷冷看着她,“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跟了南珠郡主。”
    她上前两步,眉眼含笑地说道:“都落到这般地步了,你还装什么?”
    容月用力推了晏昭一把,直叫她狠狠撞在了窗沿的凸起之上。
    唔——
    肉。
    晏昭咬牙咽下痛呼,稳住了身子。
    “若不是你,我便是晏家小姐;”她捏住晏昭的双肩,眸色凶狠地吼道,“若不是你,晏家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爹也不会死!”
    话音于她耳边一绕,忽又飘散开来了。
    晏昭神情冷漠。
    “何均文自己选的路,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你在这儿替他喊什么冤?”她冷冷一瞥,“若真有本事杀了我替你爹报仇,我倒还高看你一眼。”
    ——“你以为我不敢吗?”
    容月面色狰狞,显然已经气极。
    然而下一刻,身前人便倏然前倾,贴近了她的耳侧:“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
    半晌后,只听得“哐啷”一声巨响。
    晏昭连人带椅子都被甩在了地上。
    容月立于她身前,冷哼道:“我是暂时杀不了你,不过,却能叫你多受些搓磨。”
    语毕,她一脚踩在了晏昭的腿骨上,并用力碾了几下。
    少女跌倒在地,鬓发散乱,遮掩了大部分的神色。
    放于脸侧的手掌逐渐收紧,她身子微颤,像是在拼命忍受着剧烈的痛意。
    且再忍片刻。
    再忍片刻。
    ……
    晚膳时,容月不耐烦地将食盒丢在她面前,晏昭打开一看,饭菜里都落了脏灰,显然是有人故意撒入的。
    “晏大人,这儿可不是晏府,由不得您挑三拣四。”容月在一旁冷冷开口道,“您就将就着吃罢。”
    她默不作声地将饭菜取出,挑去了表面的一层灰土,这才勉强吃了个半饱。
    待夜色渐深,晏昭刚坐上床铺,便突觉手掌触及的地方一片湿冷。
    她转头看去,床褥上洇开了一大片水渍。
    定也是容月干的。
    她并未发作,只是将被子垫在身下,囫囵睡了过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眼看着快到了殷澈再次前来的日子,晏昭却病倒了。
    她蜷缩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殷澈见她这幅模样,却也不传大夫,只是重复问着那句:“晏姑娘可想好了?”
    这回,他得到了不一样的回答。
    “王爷,”榻上人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您前先说,若事成,可将太子妃之位许给我……这句话,还作数吗?”
    殷澈眯了眯眼,随后大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作数!怎么,晏姑娘想动笔了?”
    晏昭点了点头,虚弱地望着他道:“我可以写信……只是,既然王爷许下亲事,五郎便是民女的未婚夫婿,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闻言,殷澈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同意了。
    “可以,我这便把钰儿叫来。”
    殷长钰被带进来的时候,晏昭的面色已然又转为了红润。
    却不是病愈。
    而是发起了高热。
    “昭昭!”
    他见状,心口一阵抽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跪在了榻边。
    “昭昭,你怎么了?”纵然他自己也是形容疲倦,却也不由得颤抖着手抚上了榻上人的侧脸。
    一片滚烫。
    殷长钰猛然回头,怒视殷澈。
    “你!你竟然……”
    殷澈坐在太师椅中,突然将头偏向一边,急促地咳了几声。
    “怎么,我处置人,还要与你通报?”
    半晌后,他疲惫地抬眸望向殷长钰,语意莫名。
    闻言,殷长钰刚要发作,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他转头望去,少女神情狡黠,朝他眨了眨眼。
    哪有半分病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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