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此事应当不能成。”她轻声道。
    “此事?”姚珣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结亲之事吗?”
    晏昭轻抿了一口茶,转头望向窗外:“若岭南王同襄亲王结为一家,上头那位,可放得下心来?”
    “你是说……”姚珣眸光微厉,瞬间明白了过来,“可是如今放出这风声来,定是一方有意。”
    她放于桌案上的指尖微动,有节奏地轻敲着。
    “是啊,就端看,是哪一方有意了。”.
    回到善平司中,晏昭立刻吩咐:“问韫、妙音,你们现在就去将柳明川缉拿归案,勿使漏网。”
    “是!”
    两名朱衣察立刻起身,佩着牙牌便大步出了门
    而她,则是立刻乘车前往了大理寺。
    几日前,晏昭便给沈净秋去了信,托他帮忙查一查这“柳明川”究竟是何许人也。
    如今想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晏昭自车内走出,匆匆向内走去。
    大理寺的门吏都识得她的腰牌,便未曾拦阻。
    进门后,她径直朝沈净秋的舍馆而去。
    不过在途中,却碰上了另一位熟人。
    “晏大人。”那人率先拱手行礼道。
    晏昭同样淡然笑道:“裴大人,别来无恙。”
    “有赖大人挂心,尚可。”裴元焕没了先前的冷厉态度,而是神色温和地回道,“您是来寻沈少卿的?”
    晏昭点了点头:“对,他可在屋内?”
    “此时……”裴元焕动作微顿,垂眸道,“应是在屋内,可要我引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去便可。”她对着面前人微微一笑,随后便匆忙朝前走去了。
    像是有什么急事。
    等到了门口,书吏一见是她,便立刻打开了门。
    那书吏笑着解释:”“少卿吩咐过,若是晏大人前来,不用通传,直接入内即可。”
    “多谢。”她低声道。
    晏昭匀了匀气息,抬步入内。
    屋内,沈净秋正坐在桌案后头,净透的一层薄光打在他的身侧,勾勒出挺拔的侧脸线条。他垂眸翻看着案卷,于光下,犹似莲花台上,仙人玉像。
    晏昭深知翻阅案卷时最需专注,便不忍打搅,于一旁静静站着。
    半晌后,这一份案卷终于翻完,沈净秋方才抬起头来。
    “昭昭?”他猛然得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双眸一下亮起,“你怎么来了?”
    她缓步走近,在对面坐下。
    “上回叫你帮我查的那个人,可有结果了?”晏昭偏头躲开沈净秋伸来的手,正色道。
    闻言,沈净秋先是一顿,随后转身取出了一份簿册,递了过去。
    “我去调了‘柳明川’和其母李氏的身籍。”说到这儿,青年的神色慢慢郑重了起来,“李氏自小便被采选入了宫中,原是在尚仪局做针线宫女……”
    晏昭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打开簿册,快速翻看了起来。
    「……宫人李氏,年三十有一,直隶永平府人,明朔十二年选入,充尚仪局针线宫女。三十六年以疾放出,原侍德平宫兰贵妃,掌梳头事。」
    兰贵妃?
    这说的应该是先帝时候的事了。
    她皱着眉,抬眸望向沈净秋:“冬奴,先帝兰贵妃,你可知……”
    ——“即是当今襄亲王以及嘉宁公主生母。”青年眸光微动,沉声道。
    瞬间,晏昭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她连忙起身道:“多谢,下回来府中,我做东请你吃茶。”
    丢下这一句后,她便转身匆匆离去。
    只留下那青年张了张口,却没来得及说出挽留的话。
    他低笑着摇了摇头,在心中暗自叹息.
    狱台内,灯火摇曳,晏昭快步从一扇扇牢门前走过,匆忙的脚步声回荡在通道内,叫来往狱卒不由得侧目。
    她走到柳明川的牢前吩咐道:“将人带去刑房。”
    “是。”
    两名狱卒打开门走进去,准备将趴在地上的人拖起。
    但片刻后,其中一人却慢慢松开了手,并一脸惊慌地回头望向她。
    “大、大人,这好像……”
    晏昭眉头微蹙,心中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入内,却见柳明川倒在草褥上,双目圆瞪,七窍流血。其肤色青白,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人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她厉声问道。
    两名狱卒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三、三刻前。”
    晏昭压下心中怒气,转身便朝外走去。
    三刻。
    短短三刻功夫。
    人就死在了狱台里。
    这内鬼也太猖狂了些!
    她大步朝着判事堂而去,胸口处像是燃着一团火。
    周围来往的人与声音好像都淡去了。
    仿佛是一副旧画卷,一切都慢慢褪色、隐去,她眼中,只有前方的路,耳边,只有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晏大……”高丹荣远远便看见晏昭脚步生风地往这边走,刚想开口寒暄,那人便大步走过了,“……嘶——做什么去了,这么着急?”
    晏昭大步闯入了判事堂内。
    听见动静的周奉月抬起头来,挑眉笑道:“晏昭?我刚想遣人去寻你。”
    “大人,下官有事要禀。”她半压眉眼,冷声道。
    周奉月看着她,却未开口问询,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周同愈的案子不用查了,行凶之人就是柳明川。”
    “大人!”晏昭倏然抬眸,语气震惊。
    周奉月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往下说着:“柳明川与周同愈素有私怨,因此痛下杀手,不过碍于其礼部官员的身份,便割头抛尸。后恶行昭明,畏罪自尽。”
    她转头看着面色又惊又怒的晏昭,淡声道:“此案,到此为止。”
    “大人你明知道……”
    ——“行了。”
    周奉月开口打断了晏昭:“此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然而,有些案子可以查,可以大白天下,但有些案子,却不能。”
    她齿关微动,望向面前这新上任不久的红案组统领:“我知道你想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这件事,别说你了,连我都无能为力。甚至连那位……”
    周奉月走回桌案之后坐下,指尖轻点桌面。
    “连那位,都不能随心所欲。”她声音沉沉,像是在告诫些什么,“世事非都能如你所愿,有些案子,本就没有结果。”
    语毕,屋内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再次开口,嗓音却带着几分低哑:“……证物房遭焚、人犯被灭口。大人,善平司的内鬼,不能也不查罢?”
    听见这句,周奉月的神色稍稍变化了些许。
    “此事我会留意,”她像是不愿多说,“你便先回去将卷宗整理完善,随后将抄录本送至大理寺、刑部及都察院以作黄册。这案子,就算了了。”
    “……是。”
    晏昭低下头,掩住了眸中深色.
    震动京城的无头尸案终于真相大白。
    原是那柳郎君与周员外在射猎时看中了同一头鹿,却是周员外抢了先,于是柳郎君便怀恨在心。
    一日晚间,他正巧碰见周员外独自一人穿过小巷前往花街,遂动了歹心,将其扼毙。
    行凶后,恐罪行暴露,他便又割下头颅,弃尸于河中。
    不过天网恢恢,终是难逃责罚。被缉捕后,他于狱中畏罪自尽。
    这几日,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
    “案子都结束了怎么还在心烦?”
    对面伸来一只冷白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处泛着些粉润色泽。
    那只手拿起酒壶,替她斟满了一杯。
    今日恰逢沐休,晏昭便应下了许辞容的约,于为溪楼对坐用膳。
    “是啊,”她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案子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可心烦的呢?”
    晏昭又将空酒杯朝他晃了晃:“替我满上。”
    许辞容叹了一口气,抬手将她的手腕压下。
    “莫要赌气。”
    “我何时赌气了?”晏昭挥开他的手,自己取来酒壶,“现如今,想喝两口酒也不成了吗?”
    青年的脸上浮出了几分无奈之色:“昭昭,我知道你在恼些什么……这件事,确无转圜余地了。”
    闻言,少女慢下了动作。
    她定定看着他,眼眶逐渐泛起了红意。
    “我知道。”她抿唇低头,继续往杯中斟满酒液,“本来就…是已经了结的案子了,黄册都送出去了,怎么可能还有变化呢?”
    明明酒壶已经放下,但仍有些许酒液自上头滴落,砸在了原本并无涟漪的水面之上。
    “昭昭,”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凡道,有难有险,并非事事顺遂。”
    他将手掌放在她的酒杯之上。
    掌心朝上接下了滴落的泪。
    晏昭一把抓住了面前的这只手。
    “这些,我都知晓。”她的惶然轻颤,通过相触的手掌,传递给了对面的那人,“我只是一时…觉得特别荒唐。我明白,她是皇室宗亲,此事有损皇家颜面,是绝不可能公布于天下的…我认同。只不过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我向来自视甚高,执着我相,却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井蛙窥天。”
    “从前查探杨*思仁、焦泓等案时,我总是自认敏觉,先人一步;在红案组里,也时常觉得图大人太过墨守成规,众人皆不得我意。”晏昭摇头低笑着,“只是,等我成为了丹枢丞,才知道要分领各部,查一个案子,是多么困难的事。这不仅仅关系案子本身。”
    她捏着酒杯的手掌慢慢收拢。
    “今日始知,原来我也同他们一样。或者说,他们原先也同我一样,不过是这道越走越难,不得已才收敛了锋芒。”
    ——“我自以为颖悟绝伦,却也不过是中人之资,实则与我从前认为的碌碌之人没什么两样。”
    面对这道上险阻,我也不过是同旁人一样,默默退下,暗自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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