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沐春宴当日,晏昭早早便醒来了。
    “今日便穿那件法翠的羽锻裙罢。”她起身对雪信道。
    毕竟是嘉宁公主下的帖子,也不可穿得过于素净,不然恐有轻慢之嫌。
    “是。”
    待梳妆完毕后,晏昭便乘车赶往公主府。
    马车行驶在街上,她轻轻撩起车帘朝外看去。
    许是冬去春来,街头的景象要比前几个月热闹了不少。
    裕和桥边的垂柳也翻起了绿芽,鸟雀叽叽喳喳地在檐上落脚,时不时转动脑袋看着下头的人间万景。
    倒叫她紧绷的心弦微微缓和。
    晏昭的指尖请轻抚上摆在一旁的请帖。
    虽说她是为了查案才会来此,但在旁人眼中,或许这就是一个自己属意“襄亲王世子妃”的表现。
    这里的旁人,尤其指沈净秋。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现在可算是四处漏风,既不能偏着这个,也不能亏了那个……
    要不然若真叫他们将事情捅破,麻烦的还是她自己。
    ——“小姐,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微微一晃,稳稳停下。
    晏昭在雪信的搀扶下走出了马车。
    公主府门前,各家各府的马车都聚集在了这处,晏昭下车时,正与旁边一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朝着晏昭微微一笑。
    她停下脚步,等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这才福身道:“见过郡主。”
    “晏大人不必多礼。”姜云默颔首回礼,语调和缓,“久仰大人清辉,今日一见,始信‘朗月清风’之质非旁人虚言。”
    晏昭眼睫轻颤,不卑不亢道:“郡主过誉。”
    正在她二人寒暄之时,自公主府内款步走出两名侍女,于姜云默身前站定。
    侍女稽首行礼道:“郡主万福。我家公主听说您到了,欢喜得紧,连声催奴婢来引路。现下公主正在园中等着您呢,还请您随奴婢这边来。”
    闻言,姜云默又转头看了看晏昭:“晏大人,可要一同随行?”
    晏昭却是摇了摇头:“郡主先请罢。”
    见她如此反应,姜云默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跟着那两名侍女走入了府内。
    片刻之后,晏昭这才也抬步入内。
    嘉宁公主特意遣人来迎的是姜云默,她若跟上去,倒显得不识趣了。
    踏入府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前庭铺着青石汀步,院中种满了各类名贵的花木草树,晏昭甫一走近,便忍不住皱了皱鼻尖。
    香气太杂,反而失了雅静。
    回廊的两侧檐下,悬着琉璃宫灯,纵然是白天,里头依旧燃着烛火。火光透过各色琉璃,于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斑斓光影。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中庭花园。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
    一旁的水榭中还隐隐传来了丝竹之声,清越的乐声伴随着潺潺流水,倒令人心头畅明。
    嘉宁公主端坐于主位之上,穿着一袭锦绣牡丹的朱樱宫裙,面容沉静华贵。
    她唇角含笑,气度从容,却又自有一分皇家贵气藏于眉梢眼底。
    晏昭刚踏入园内,便察觉到有数道目光投来——有好奇的,又嫉妒的,也有带着几分审视的。
    她微微一扫,惊讶地发现盛白卢竟然也在此处。
    与其对上视线后,她脚步一转,走向了那人的身边。
    盛白卢看见晏昭的动作,便慌张地收回了目光。
    只是,下一刻,那道听着就令她生厌的声音却在自己耳边响起:“盛小姐……别来无恙?”
    她梗着脖子,淡淡应道:“嗯。”
    晏昭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用余光观察着嘉宁公主的动向。
    姜云默被安排在了公主身边,正与其说笑着。
    ——看来公主确实对她很是喜爱。
    晏昭垂下眸子,心中突然生出了些许古怪之感。
    嘉宁公主是出了名的脾气冷硬,怎么会对姜云默如此亲近?
    况且神仙药的事,这位南珠郡主可也脱不了干系。
    这其中,难道还有隐秘?
    过了一会儿,等贵女们尽数到齐,这场沐春宴总算是开始了。
    盘碟随着流水被送至身前,晏昭一边与盛白卢谈笑着,一边又时不时从面前的流水中取出一碟子点心冷食。
    “你…你怎么也来了?”盛白卢压低声音问道,“若非我父亲逼我,我绝不会来这种宴会。”
    晏昭笑了笑,淡声回答:“我可不如盛小姐洒脱,如今我父致仕,若能有幸嫁得世子……”
    只是还没等她说完,便听得盛白卢冷哼一声:“哼,先前还以为你至少同那些草包有些分别,如今看来,却也是一样。”
    晏昭垂下眸子,不再多说什么。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上首嘉宁公主的每一个动作。
    只是这时,她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小榭中,似乎有一道人影一晃而过.
    “世子,这是一位小姐给您递的信。”
    殷长钰自榻上坐起身子,淡淡瞥去了一眼。
    “桑青呢?”他懒声问道。
    “桑统领今日未曾跟来,您忘了?”那侍从小声提醒道。
    青年皱了皱眉,这才忆起今日一早桑青便被他派出去办事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侍从走近。
    “把信给我,”殷长钰信手接过,漫不经心问道,“谁递来的?”
    “那位小姐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而在目光接触到其中内容的一刻,他果然瞬间变了脸色。
    “是昭昭……”
    殷长钰立刻起身,朝着那信中所写的地方而去。
    透过花窗,池边小轩中少女的身影若隐若现,青年眉目含笑,撩袍走了进去。
    “昭昭,其实今天你能来,我已经很欢喜了。”殷长钰拉过少女的手,柔声道。
    晏昭转过头来,许是为了遮人耳目,她戴了一层绯绡面纱。
    少女伸手反抱住他,仰起脸撒娇道:“那你今日,可必须得选我。”
    殷长钰动作一僵。
    随后,他立刻将怀中人推了出去。
    “你不是晏昭,你是谁?”
    他快步后退,却只觉得后脑昏昏沉沉。
    恍惚间,殷长钰看见了那桌上燃着的熏香。
    “晏昭”捂着胸口,声音委屈:“长钰,我就是晏昭啊,你怎么了?”
    她一步步,走近了。
    “不、不……”
    殷长钰的眼皮沉到几乎无法抬起,他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腰间抵上了床沿。
    “长钰——”
    那人软着身子便要倒向他。
    这时候,殷长钰的脑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离开这里。
    不能让她沾身。
    他奋力后仰,随后,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的恼人声响终于淡去了。
    四周一片宁静.
    而另一头,晏昭自然也没有给殷长钰送去什么私会的密信,反而,她倒是收到了另一个世子的眼神示意。
    对面,岭南王世子今日穿了一身低调的素锦外袍,他以手支脸,像是有些醉了。
    悠扬的丝竹声中,姜辞水半合着眼,柔柔投来一瞥。
    这时,又正逢宴至盛时,有人结伴而走,或是于园中嬉闹,或是对坐清谈。
    他起身走来晏昭身边,笑问:“我有一事不明,欲向大人求解,可否移步絮语?”
    晏昭垂眸想了想,颔首应下了。
    她与姜辞水一同顺着池边往前走去。
    “你又想做什么?”少女拧起眉,直截了当地问道。
    只是那人低笑一声,语气里带了些委屈:“难道我在昭昭心中,就是这般人吗?”
    晏昭停下脚步,目光冷冽地望向他:“姜辞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闻言,他一时未语,反而伸出手,朝着她的脸侧抚来——
    却被晏昭挥臂打开了。
    姜辞水笑了笑:“有一片柳叶,想帮你拈去的。”
    她下意识偏头望去,自己左肩上,还真落了一片树叶。
    晏昭随手挥去,微微蹙起了眉。
    “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他们都不能得偿所愿。”
    半晌后,姜辞水的声音响起。
    他话间没有了惯常的轻佻之意,反而嗓音低沉,像是十分郑重。
    晏昭不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没有追问。
    从姜辞水和姜云默的恶劣关系便可知道,岭南王府中的日子,也许并不好过。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妹妹。”他将目光转向远处,轻轻地说道,“因为,我曾经差点死在她手里。”
    “我母亲很早便去世了,”他低头嗤笑了一声,“她是个疯子。南巫凋敝,她便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自小,我便是她的蛊人。”
    ……蛊人?
    晏昭倏然抬眸望向他。
    “蛊人并非蛊师。想要成为一名蛊师,没有十数年的修为是不可能的,然而我母亲却等不了那么久了。”姜辞水的声音轻地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飘散,“……等我父亲发现的时候,却已经迟了。那时候的我控制不了身体里的蛊,只能被关在最偏的院子里。后来,姜云默出生,我父亲怕其重蹈覆辙,便第一时间便将她接离了母亲身边。”
    他转过头看见少女脸上的怔然,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怜爱来。
    一边听着他的过去,一边露出这般神色,可真是叫人忍不住要……
    青年又挑眉道:“昭昭,莫要这样望着我,我怕我……”
    晏昭心中刚升起的软意又一下子消退了。
    “后面呢,她为什么要害你?”她没好气地催促道。
    姜辞水垂眸看着她,继续说:“生下姜云默不久,母亲便去世了。而我一直到八九岁,才被允许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但是姜云默那个蠢货,偏偏觉得为什么我可以继承母亲的蛊术,而她不能。”
    一边说着,他一边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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