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转日,天刚蒙蒙亮,晏府的门前便已停着一辆马车。
    晏诤身着素衫,发髻束起,身形清俊挺拔,如松如竹。他站在阶下,手里攥着书箱,神色沉静,唯有指尖微微发紧,透露出几分紧张。
    晏惟目光温和,淡淡开口嘱咐道:“文章贵在明理,切莫走歪了路。”
    晏诤躬身应道:“谨记父亲教*诲。”
    晏夫人眼圈微红,上前替他理了理袍袖,低声道:“别太紧张,娘在府里等你回来。”
    而晏昭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刚煮好的红枣姜茶,她递过去的时候轻声道:“阿兄,晨间风寒,我特意叫她们煮的,喝一口定定神。”
    晏诤接过杯盏,顺从地饮了一口。
    他抬眸望过来,忽而一笑:“若阿兄考中,昭昭可如何替我庆祝?”
    只是晏昭还未开口,晏惟便先出声了:“还未考,就惦记着庆祝之事了?若真得中,我便是替你在庆丰楼订上一宴,也未尝不可。”
    闻言,众人皆笑了。
    随后,晏诤便转身上了车。
    直到目送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口,晏昭这才收回了目光。
    晏夫人仍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轻声道:“诤儿会中的吧?”
    晏惟沉默片刻,淡淡道:“中也好,不中也好,大不了与我回青州归耕乡田。”
    闻言,晏昭垂下眸子,心中暗叹。
    是啊,就算不中又能如何。
    朝堂、乡野,皆是可归之处.
    天光云影几度散,转瞬间,小雨又至,在花窗上留下了点点的斑痕,而窗边花几上的红梅枝已然换作了迎春花。
    前几日,晏诤的任命文书送来了府上。
    他中得次等,未能留在京城。
    文书上写得明白——授扬州大都督府同知军事,赐绯袍、银鱼袋,秩从五品。
    扬州虽山高路远,不过江南那处有何家庇护,对他来说,倒也是个好去处。
    那日,随着晏诤一同离开的,还有晏惟、晏夫人和晏老夫人。
    不过,他们是回青州晏家祖地。
    晏昭站在府门前,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晨雾里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她这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府内。
    偌大的晏府突然安静地可怕。
    刚回来的时候,她连府里前后有几个门都不清楚,只敢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那时候的晏府,对她来说是个陌生又令人有些恐惧的地方。
    而现在,她对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花园小径,书房前厅……
    可是,这里也只剩下了这些。
    到头来,她这个原本的“客人”都变成“主家”了。
    晏昭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竟有些不敢再走出去。
    因为在书房里见不到父亲,在侧院见不到兄长,在佛堂见不到祖母,在花厅见不到母亲。
    倘若没有他们,她又何必出这个院子呢?
    “小姐,老爷说他在书房给您留了信。”
    这时,晏惟身边的那个长随突然从门口走进,拱手禀报道。
    晏昭先是一愣。
    “你没跟着去青州?”
    长随摇了摇头:“老爷吩咐我留在府内,想着小姐万一有事要吩咐。”
    他的出现,倒是冲淡了晏昭心中的些许落寞。
    她遂着长随的话,来到了书房。
    桌案上还放着晏惟常用的笔墨砚台,仿佛他随时会回来提笔书写。
    砚台下,压着一封信。
    晏昭轻轻将其抽出,坐下翻看了起来。
    「昭昭,书架后有一暗格,其中藏有为父历年所集之物,钥匙在兰花盆底,若有关要时,尽可取用。
    京中风波未平,怕是山雨欲来而风满楼,为父不忍此时离去,奈何事非人为,不得不留你一人在京。
    慎之慎之,万事可抛,以己之安危为重。」
    看完后,晏昭便将其放至烛火中焚毁,然而刚烧去一角,她便又改了主意,立刻将信纸抽了回来,快速扑灭了火苗。
    到底……有些舍不得。
    她抿了抿唇,起身走到花盆旁,用力抬起一角,随后伸手进去摸索着——
    在花盆的底部,她摸到了一小块凸起。
    晏昭用指尖撬了半晌,才将那小小一枚铜钥匙取下。
    她按照信中所说的位置,将那暗格打开。
    父亲说的历年所集之物是……
    里头除了一沓纸页外别无他物。
    晏昭将纸页取出,随手翻了几张。
    只是她越看便越是心惊。
    这里面的东西,确实可以助她在朝中横行一段时日了。
    ——全是各家各府、各派官员的秘闻把柄。
    她坐在桌前将其全部读完之后,立刻又锁了回去。
    这些东西,绝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过了几日,正在晏昭尚且沉浸在“全家都离开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孤身在府”的哀愁中时,又有一封任命文书到了晏府。
    这次,是她的。
    「擢晏昭为正五品丹枢臣,统领红案组,即日赴任。」
    晏昭接下文书,便急匆匆赶往了善平司。
    她大步走入判事堂,将文书双手呈上:“大人,这文书我不能接。”
    周奉月自案卷中抬起头,见状微微挑起了眉头。
    “怎么?嫌官小了?”她轻笑着问道。
    晏昭深吸一口气,语气庄重:“下官历事浅显,效绩无闻,还望大人垂察,早赐更置。”
    “此任文书,已经陛下过目。”周奉月半压眉眼,冷声道,“且不说有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以此言自诩,是疑圣鉴之未明耶?”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了过来。
    “知人则哲,陛下量才授职,岂容你妄自菲薄?”
    这一句,只叫晏昭的手心生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来。
    “是下官愚昧,未能识得陛下与大人苦心,下官这就接任。”她立刻撩袍下跪,俯身道。
    只听得上头传来一声冷哼。
    “知道便好。”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稍许带了些柔和之意:“……图芦走了后,丹枢丞一职空缺许久,思来想去,你虽然进善平司时日不长,但却最为机敏实干。由你来接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晏昭平举着的双臂被人托住。
    周奉月将她扶起后继续道:“我知道……对于那件事,你一直在自责。但斯人已逝,便是她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彻底放下这些。”
    “……是。”
    晏昭依旧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色.
    她回到红案组的院子里,心怀忐忑地推开了堂屋的门。
    哪知里头人看到她的第一眼,便高声喊道:“晏大人回来了!”
    晏昭倏然一顿。
    下一刻,她便感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高丹荣笑着绕到她面前,动作夸张地行礼道:“下官高丹荣,见过晏大人。”
    而最先喊出那一句的杜妙音也走上前,探着头问道:“怎么了?升官了还不笑,莫不是……”
    “说什么呢,”这时候,卢问韫走了过来,先是拉了拉杜妙音的手,“别吓着她。”
    她转头对晏昭说道:“我们知道新任丹枢丞是你的时候,都高兴坏了。”
    晏昭见她们如此,倒是一时怔愣。她眨了眨眼,心中的忐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复杂感觉。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高丹荣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陛下与左使既以此任相托,自是洞悉你之才能。而这段时日来,统筹要务,查案审犯之事你也皆出我等其上。此番拜命,正当大展骥足。”
    听闻此等雄壮之语,晏昭只觉得后脑一阵麻痒,叫她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好!”
    正在她们说笑时,门外突然走进了一个人来。
    卢问韫伸长脖颈望了望,突然皱起了眉:“右部的人?怎么好像没见过……”
    晏昭被她这一句勾起了好奇心,也转头望去。
    来人一身绿色官服,手里捧着文卷,朝她们走来。
    “晏大人,右部遵旨拟定《断狱律》增条二则,特呈堂核示。”
    那一张清秀温雅的脸,不是姚珣还能是谁?
    “你……”晏昭一时未能反应过来,面上难掩惊喜。
    姚珣浅笑着微微行礼:“下官乃善平司右部,律政堂从七品书史令,姚珣。昨日方才接任,若有不力之处,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晏昭看着她,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姚珣将手中文卷摆放在桌案上,随后朝她眨了眨眼:“堂内还有事务尚未完成,下官便先告辞了……只是不知今晚大人可否赏脸于云水舍小坐?”
    晏昭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公事要紧,姚书史自便即可。”
    待姚珣走后,杜妙音凑上来问:“那是谁啊?你认识?”
    “嗯。”她一边翻看着姚珣送来的文卷,一边笑着解释道,“从前习艺馆的同窗。”.
    傍晚,晏昭准时来到了云水舍。
    待她将茶水煮热,姚珣这才匆匆赶到。
    “右部怎么事务如此繁忙?”她笑着调侃。
    “别提了,”姚珣摆了摆手,“你们前些日子忙完了焦家那事,可算有段舒坦日子过了。但这后面的什么律条增改、文书起草……却都落右部头上了。更何况…我们那右使大人…算了不提了。”
    晏昭将倒好的茶递给她,闲聊道:“我看新改的律条里,取消了用刑限制?”
    姚珣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对,日后无需间隔十日,也没有三次的限制了。”
    闻言,她垂下眸子,半晌默然。
    这么一改……
    看来陛下是要有所动作了。
    ……
    ——“啊!!!”
    这时,楼外传来的一声尖利的惊呼打断了晏昭的思绪。
    她下意识起身走到了窗边。
    云水舍紧临着渲河,窗外便是河岸。
    而此刻,那素来热闹却平和的岸边却围着一群人,对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议论纷纷。
    晏昭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与姚珣对视一眼,迅速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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