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晏昭这么问着。
    她屏住了呼吸。
    ——希望从赵珩口中得到一个和自己记忆中不一样的结果。
    也许那只是昏倒后做的噩梦?
    她眸中盛满了期望之色。
    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神,晏昭像是明白了什么,心慢慢冷了下来。
    “……”赵珩的嗓音一下子变得低哑,“我派人去给周奉月报了信,她说今日会遣人送来一口上好的棺木——将图大人……舆梓入城。”
    她眨了眨眼,这才觉得后脑一阵阵地发疼。
    原来……不是噩梦.
    晏昭坚持要与图芦的棺木一同入城。
    “昭昭,你的伤还没好全,医官说要静养。”赵珩皱着眉,满脸都写着不同意。
    “没事,”她的声音格外冷静,“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死不了。”!!!
    青年立刻瞪大了眼:“不准说这些不好的话。”
    床上面容虚弱的少女挣扎着坐起身子,随后尝试自己走下来。
    只是双腿甫一落地,便立刻打了软。
    好在一旁的赵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这才叫她没有摔在地上。
    “你这样,如何回城?”
    青年语气中暗藏担忧。
    “我能。”
    晏昭坚定地说道。
    她死死抓着身旁人的胳膊,颤抖着站直了身子。
    随后,迈出了第一步。
    ——又差点摔倒。
    这时,身上的痛感似乎已经被抛于脑后,她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站起来,走起来,送图大人最后一程。
    她再次迈出了一步。
    这回,脚稳稳落在了地上。
    虽然全身大部分重量仍然是靠赵珩在支撑,但至少,这一步,腿没有发颤。
    又是一步。
    她站直了身子。
    此时,他们二人已经走过了屏风,前面不远便是帐门。
    晏昭继续朝前迈去。
    一步。
    又一步。
    她逐渐用自己的力量支撑起身体。
    直到走至帐门口。
    她彻底放开了赵珩的手。
    晏昭打起帘,门外明媚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脸上。
    竟叫她一时不能睁眼。
    她又迈出了一步。
    ——走入了这片刺目的阳光中。
    温暖的光照得她的心仿佛也暖和了起来。
    赵珩从后面走来,为她披上了大氅。
    “抬棺人何时出发?”
    她问。
    “一个时辰后。”.
    今日南胜门前格外热闹。
    黑衣的武卫在城门前站了一排,再前面便是身着官服,沉默矗立着的众女官们。
    周奉月站在最前方,面容冷峻。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
    “今儿个这是什么阵仗?”
    “不知道,没听说有什么大官要入京啊。”
    ……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周奉月低头整理了下袍服,身后其余人也跟着纷纷照做。
    随后,所有人便静立原地,目光直直地望向城外的方向。
    她们在等同僚回城。
    过了一会儿,远远地,自呼啸的冷风中,走来一队人。
    前方四名兵士骑着战马开路,而后面,则由六名杠夫抬着一副紫檀木的棺材。
    棺材上盖着白鹇纹样的棺罩。
    一时间,城门口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那一队人渐渐走近了。
    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随着风吹拂而去。
    抬棺人走入了城内。
    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是静静看着那棺椁穿过城门,又继续朝着城中而去。
    晏昭坐于马上,跟在最后面。
    她与周奉月视线相撞的瞬间,读懂了对方眸中的未尽之意。
    因为她们此时是同一种心境。
    原来,她也会痛。
    晏昭怔怔地回过头,跟着队伍往图府而去。
    图府位于昌平坊中,府宅并不算太大。
    与图芦正五品官员的身份相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
    府中除了二三仆役,就只有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
    女孩被这阵仗吓到了,躲在管事后面不肯出来。
    管事的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对着晏昭道:“这是我们家小姐,胆子小,让大人见笑了。”
    “她是……”晏昭估摸着那女孩的年岁,微微蹙起了眉。
    “是我家大人的胞妹。”管事的连忙解释着。
    晏昭心头一动。
    她慢慢蹲下身子,对着小女孩笑道:“别怕,我是你阿姐的好友。”
    女孩探出个头来,问道:“敢问名姓?”
    她明明是怯生生的模样,却学着大人口吻问着晏昭的名字。
    晏昭忍不住笑了:“我名为晏昭。海晏河清的晏,日月昭昭的昭。”
    小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阿姐提过你,说你很好。”
    那一双眸子里,满是澄澈。
    闻言,晏昭却陡然怔住了。
    她眼眶一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晏小姐,你怎么了?”女孩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她的眼睛,“这里红了。”
    晏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她道:“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姓?”
    “我叫图缨。”小女孩一字一顿,慢慢说着。
    “小缨,你阿姐出去办案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晏昭说着说着便快控制不住自己面上的神色,她偏过头,伸手将几颗溢出眼眶的泪珠楷去,又回头笑着继续道,“随我回家住几日可好?”
    “我……”
    只是还没等图缨回答,不远处便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小缨还是随我一同住吧。”
    晏昭回头望去,周奉月一撩袍,抬步跨入了门内。
    “大人。”她立刻站起了身。
    周奉月走到两人面前,侧头对晏昭使了个眼色,随后又朝着图缨道:“图芦被我派去江南办案了,是她托我来接你的。”
    图缨的神色一下子便落寞了下去。
    “那她可说要多久?”她踮起脚,像是努力想要看见周奉月脸上的表情。
    周奉月沉默半晌,在图缨无比期盼的目光中开口道:“要很久。久到……”
    她看了看晏昭。
    “……你和她一般高的时候,图芦就回来了。”
    懵懂的小女孩看了看周奉月,又看了看晏昭,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
    “可是她好高哇。等我长那么大,要好长时间呢。”
    童声稚嫩而天真。
    晏昭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慌忙转过身,以手捂唇。
    “晏小姐,你怎么了?”
    图缨单纯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奉月蹲下身子,微微笑了笑:“她呀,她也很舍不得你阿姐。”
    闻言,图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噔噔噔跑到晏昭面前,扬起了一张小脸。
    她笑着对晏昭道:“晏小姐,你若想念我阿姐了,便看看我就好。阿姐说,我与她长得可像了。”
    晏昭强压下悲痛的心绪,伸手摸了摸小图缨的发顶:“好,谢谢你。”
    “图缨长大了,肯定会更像阿姐!”她得意洋洋地摇了摇脑袋,“那时候……阿姐一定会回来了吧。”.
    将图缨送上马车安顿好,周奉月转身与晏昭并肩往外走去。
    “什么话都敢说。你尚未婚嫁,若将图缨带回去,算什么?”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晏昭道。
    晏昭低着头,闷闷地说道:“那我便不成亲。”
    “这是你自己的事。”周奉月语调平静,并未过多置喙,“但是如果你把她带回去,晏惟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那时候,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是下官考虑不周。”
    她轻轻地开口回应。
    一时间,气氛瞬间沉闷了下来。
    “好了,”周奉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图芦这事……主要是我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毕竟受的伤也不轻。”
    眼看着便要走到门口,晏昭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鼓起勇气朝周奉月问道:“其余的人……”
    这句话其实应该早就问出口的。
    但她不敢问。
    罗静衣留在了镇西军大营中。
    她在报信的路上摔伤了腿,所以没有跟过来。
    那绕去侧门的高丹荣三人呢?
    她们……
    “都没事。”周奉月看出了她心中的忐忑,叹了一口气道,“她们三个运气好,基本没受什么伤。如今看来,就属你伤的最重,还不赶紧回去修养?”
    听闻此言,晏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下官遵命。”她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点笑容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晏昭刚下车,便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晏惟与晏夫人。
    “昭昭!”晏夫人见到她面色苍白,手上还缠着布条,立刻快步上前,“让娘看看,可还伤到了何处?”
    晏昭笑了笑,将手举到母亲面前:“右手不小心划破了,其他地方没伤。”
    “真的?”晏夫人左右打量着,明显不信她这话。
    晏昭挽住她的手低声撒娇:“真的,我还能骗您不成?快进府吧,好累……”
    听见她说“累”,晏夫人便连忙扶着她往里头走去。
    “快快快,方才要你们备的软轿呢?”她连忙招手吩咐道。
    仆役们手忙脚乱地从一旁抬来了一顶小轿。
    在上轿前,晏昭顿了顿脚步,忍不住回首望向了一旁未曾出声的晏惟。
    两相对视,她竟从父亲的眸子里看出了些许心疼之意。
    “好好回去歇息吧。莫要多劳神,再大的事,也还有爹在呢。”晏惟垂手而立,态度温和而语调凌厉,“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晏昭怔怔站在原地,又莫名酸了眼眶。
    好像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我也有父亲。
    “嗯。”
    她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晏昭在沉光和雪信的搀扶下上了软轿。
    等坐在这个狭小到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空间中,周身各处伤口的痛感这才再度袭来。
    她皱着眉,死死攥住手,不想让自己的痛呼声被外面的人听见。
    晏昭弓起身子,小口小口喘着气。
    方才好像也没有这么难以忍受。
    怎么会突然……
    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筋骨都在重塑。
    她低下头默默念道:
    形神具妙,与道合真。
    不过是修行罢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