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日月互易,风走云移,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去快些。
    这两日晏昭不停地奔赴于各种宴席之间,将从前吃过的、没吃过的全都尝了个遍。
    一转眼,今日已是正月初四,明天就得去善平司点卯了。
    她坐在院中,只听得外头吵吵嚷嚷的,便问沉光:“今日可是有客登门?”
    “小姐,初四是各府官员拜贺的日子,这不全涌来咱们家了嘛。”沉光在一旁解释着。
    这时,绿云突然从门外进来,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谁来了?”
    晏昭递给她一块炸脯,笑问道:“别卖关子了,快说罢。”
    “是赵老将军!”绿云压低声音,语调里是藏不住的惊诧,“从前可没听说过咱们老爷和镇西将军有来往。”
    “是啊,”沉光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赵将军怎么会突然登门拜访?”
    唯有晏昭,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果干。
    她怎么……感觉不会是好事呢?
    她站起身,望了她们二人一眼,“要不我们去前头看看?”
    沉光与绿云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应下:“是。”.
    今日一早,晏府门前便已车马纷至。晏惟的同党官员以及众多门生都纷纷登门拜贺,携礼而至,管事们在门房处唱名,礼单堆了半尺高,金银物器、绫罗绸缎、珍贵药材……端得是玲琅满目。
    众人皆谈笑风生之际,忽闻一声“镇西大将军到——”
    霎时,厅内陷入了一阵寂静之中。
    这里坐着的大多是清流文官,自与武将没什么私下交情,不禁面面相觑,不知这一出到底是何意思。
    有几人将目光投向了上首的晏惟。
    晏惟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赵老将军穿着一身绛紫团领袍,虎步生风,衣摆随之而动。
    他大步走入堂内,身后两名亲兵抬着贺礼——是一口沉甸甸的檀木箱子。
    “晏大人,前几日在东郊猎场,幸得晏小姐相救,否则犬子怕是难有命在,今日特来谢礼。”赵钪拱手道。
    匆匆赶到偏厅中的晏昭一来便听见了这话,不由得一头雾水。
    我救了赵珩?
    在东郊猎场?
    那头,晏惟立刻起身下*座:“赵将军言重了,中郎将如此好身手,又何须小女相救,怕是有所误会。”
    赵钪哈哈一笑,摇头笑道:“晏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英雄再勇,也有落难之时,那小子都与我说了,晏大人就莫要再推辞……不过薄礼一副,不成敬意。”
    他伸手一招,后面的亲兵立刻打开了箱子。
    箱中放着一把上好的犀角弓。
    而那弓的一侧,还摆着一支簇新的红翎箭。
    雕镂的花窗后,晏昭的瞳孔猛然一缩。
    良缘如矢,必有中的。
    赵珩……
    堂中,晏惟见了箱中之物,却也毫不惊燥,他眸光微动,只是婉言道:“赵将军厚爱,只是小女尚在善平司任职,怕是无福消受这等利器。”
    赵钪笑意不减,继续道:“送出去的礼哪能有收回来的道理,这弓晏大人便收下吧,就当是今日逢节,图个吉利。”
    晏惟走到那箱子旁边,将那支红翎箭取了出来。
    他将箭递还给赵钪,语气不卑不亢:“赵将军盛情,那晏某便收下这弓。只是,这支箭还是还与将军吧。”
    赵钪打量了晏惟两眼,这才伸手接过,随后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行,那我回去还将这东西还给那小子,下回叫他自己来送。”
    晏惟笑而不语,只命人奉茶。
    众人正寒暄间,忽而又有高声唱喝传来:
    “大理寺沈少卿到——”
    于是,厅内又是骤然一静。
    沈净秋向来独来独往,从未与朝中其他官员有过私下交情,今日竟登门晏府?
    而偏厅中的晏昭差点一个没站稳,将手边的花瓶推倒——
    还好沉光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瓶身。
    沈净秋一身水蓝色宽袖长袍,手中并无礼盒,只持一卷书册。他缓步踏入厅内,朝晏惟拱手一礼:“晏大人。”
    晏惟亦是一怔,随即笑道:“沈少卿今日怎有闲暇登门?”
    那青年淡淡开口:“下官新得一册《雨间杂记》孤本,恰闻晏大人对锡山老人甚是喜爱,便特意前来送与大人。”
    “原来如此,”晏惟不愧是久经官场,如今竟还能保持一派从容的模样,温言笑道,“多谢沈少卿挂怀。”
    他唤来身边长随,给沈净秋看座奉茶。
    “不用,”青年推辞道,“只是为送书而来,既已送到,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随后,他与厅中其余人简单寒暄后,便离开了此处。
    晏昭立刻转身跟了出去。
    在前院东侧的回廊中,她追上了沈净秋。
    “冬奴。”
    晏昭远远站定,轻唤了一声。
    那青年回过头,先是一怔,随后大步朝着她走来。
    在回廊的角落里,沈净秋伸手抱住了她。
    “昭昭……”
    晏昭低声在他耳边道:“前几日不是刚见过?”
    “但我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了……”青年闷闷地回答着,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想要天天都能见到你。”
    只是这时,他突然发现少女的后颈上有一处刺目的红痕。
    沈净秋瞬间冷下了面色。
    他身子微僵,突然顿住。
    “怎么了?”晏昭察觉出了身前人的不对劲,轻声问道。
    青年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伸手抚上,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处印记。
    直到有更深的红意将其覆盖。
    “对了昭昭,”他低声道,“小心些何均文,我怀疑他和焦泓有私下来往。”
    闻言,晏昭立刻抬起了头。
    “可是查到什么了?”
    沈净秋眸色渐深,蹙着眉道:“当年差不多时候,何均文也在京中备考,并且时常出没于风月之地。应该就是那时,他与林妙意珠胎暗结。
    他将手移到晏昭的脸侧,继续道:“容月为其亲女,当时欲要害你,一定也是经过他的授意。”
    晏昭微微偏过头,心下微动。
    容月洒在那衣服上的可是神仙药。既如此,何均文定然已经投靠焦家。
    她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沉吟半晌,晏昭抬起头,在青年的唇角印下一吻。
    “我知晓了,多谢冬奴。”
    下一刻,面前人玉白的肤上瞬间浮出了红意。
    ——腰际的手臂圈得更紧了。
    沈净秋失神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侧脸。
    “昭昭……”
    “好了,”晏昭伸手推开了他,“你快些回去吧,若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闻言,那青年微微抿起了唇。
    被人撞见?
    叫那姓许的贱人撞见才好。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沈净秋面上却依然是十分乖巧的模样。
    “好。”他眸中一片温柔之色,“年后善平司怕是有大动作,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嗯。”晏昭笑着应下了.
    与晏昭分开后,沈净秋便恢复了那副冷肃面容,大步朝着府外走去。
    好巧不巧,他正与欲前往晏惟书房的许辞容碰上了。
    一青一蓝两道身影静静立于小径之中。
    沈净秋率先开口道:“还未恭贺许大人升迁之喜。”
    对面那人瞥来一眼,面色似笑非笑。
    “沈少卿言重了。某资质平平,又不善逢迎,多赖老师提拔。”他漫声说着,话语间隐隐带着些深意。
    闻言,沈净秋藏于袖中的手掌慢慢蜷起。
    他抬步上前,冷声道:“何必在我面前装得这幅清风霁月的模样。”
    “嗬,”许辞容也一改清雅淡然的神态,压低了眉眼嘲弄道,“沈少卿怕是管的有些太宽了吧,我是何模样,与你何干?玉君……”
    “你也配提玉君的名字?!”沈净秋瞬间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先前都有外人在,不便言语。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我便将话说清楚——那日打马长街的时候,你可知道玉君还在等你?她说你中了状元就会回去娶她,所以她一直枯守在屋里……可是你在哪?在琼林宴上,在丞相府里。
    我看着玉君那副落寞模样……许辞容,我真想杀了你。”
    他步步逼近,眼尾逐渐泛起了红:“玉君离世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从来没在乎过她,只是拿她当做一个烦闷之时的消遣!”
    沈净秋越骂越起劲,瞬间想到了方才晏昭后颈的红痕。
    “骗了玉君还不够,连晏小姐你也……呃——”
    许辞容冷着脸抬手,随后利落地挥出了一拳。
    “一个勾引玉君的贱人……”他半眯起眼,轻蔑地看过去,“我和她之间的事,何须你来置喙?”
    沈净秋一时怒急,反身与许辞容扭打在了一处。
    几回合下来,许辞容一时不察,被掐住脖子抵在了墙边。
    “嗬,”他像是丝毫不在意喉间的桎梏,不怒反笑,“我与玉君可是定过终身的,你算什么?没名没份的东西罢了。”
    “你——”
    就在事态即将失控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交谈声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去给赵珩送个信,叫他下回小心些,莫要再像今日一般张扬了。”
    是一道无比熟悉的女声。
    “他若再这么不小心,日后我便不与他再来往了。”
    “是,小姐。”
    ……
    一时间,小径中的两人神色莫名。
    赵珩?
    沈净秋将这名字于齿间嚼了一个来回,心中生出了些暗恨来。
    又是何处冒出来的贱人。
    焦灼的氛围被打破,两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让开。”
    许辞容一把推开身前人,伸手抚上被掐出红痕的脖颈,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了此地。
    沈净秋则是闭了闭眼,平复好气息后,便面色阴沉地朝晏府大门走去。
    不过他平日里便是冷硬肃然的作风,因此倒也没什么人觉得有何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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