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转日,晏昭正在屋内煮茶暖身,便听得外头又吵嚷了起来。
    她暗叫一声不好。
    “晏昭!”
    少女急切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只叫屋内人两眼一黑。
    晏昭抚了抚胸口,只觉得自己莫非是上辈子欠了何絮来的债。
    否则今生怎会如此受她搓磨。
    她放下茶盏,抬眸望去,见何絮来快步走入屋内,面上满是慌张。
    “怎么了?”她淡淡问道。
    何絮来在对面坐下,凑上前去低语道:“焦训之的丫鬟被官府带走了!”
    晏昭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何絮来将小泥炉提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道,“他们可一点都没顾及焦家的脸面,直接冲进府里拿人,倒也不知道是犯了何事。只是可怜焦训之,丫鬟做的错事,外头却都在议论她。”
    晏昭垂下眸子,小小的杯盏里,茶水如镜,映出她平静的眉眼。
    ——周奉月动手了。
    她曾与周奉月提过当日冲撞自己的疯马可能是误食了神仙药,看来如今是抓到了投药之人。
    丫鬟珉玉被抓,实则意在焦训之。
    焦元正已经被关在狱台,如今看来,焦训之怕是也难脱罪责。焦家应该正如水煮火煎一般,忧虑着这头上的铡刀何时落下。
    这便是周奉月所期望的结果。
    只要焦家一慌,必然先自乱阵脚。
    何絮来见她不语,还当是她不相信自己所言,又补充道:“而且官府拿人的时候可毫不遮掩,临走还从宣化街绕了一圈,生怕旁人不知道。”
    晏昭轻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何絮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抿了一口热茶后沾沾自喜道:“那是自然!虽说我来京城也没有太长时间,但论人情消息,可比你强多了。”
    语毕,她见晏昭并没有什么反应,倒也觉得无趣,便装作忙碌地低头给自己的茶盏中添了些陈皮姜盐。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努力尝试但却仍赌气失败一样,又凑到晏昭面前,神秘兮兮地问:“你说,这事会不会跟焦训之有关系?”
    晏昭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她:“你与焦训之不是好友吗?怎么反而来问我?”
    何絮来一怔,但很快又抬高声音回道:“那、那你不是在善平司里吗?这种事当然是你比我知道得多。”
    对面人用细签拨了拨炉下的炭火,语调依旧平静:“朝廷办案,自有章程,我只是一介小吏罢了。”
    她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再多问。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晏昭抿了一口茶,又问道。
    何絮来四下看了看,口里应着声:“是啊……还当你整日在善平司中奔忙,能有几分作用,如今看来也是平平。”
    此时,外头刮起了一阵呜咽而过的风,将窗前映下的树影吹得左右乱摇了起来。
    晏昭闻言,却也不恼,只是静静喝着热茶.
    许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何须来在午膳后便离开了。
    晏昭倒也能落个清净。
    她叫雪信将炭烧得足足的,半卧在榻上看着书。
    晏夫人拨给晏昭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炭,份量上未曾亏待,因此丫鬟们烧起来倒也不会心疼,如今屋内正是暖融融一片。
    她难得生了些疲懒心思,觉得在家歇息倒也不错。
    这冬日时节,还是留在屋内看书最自在。
    香炉内的烟气渐渐飘散开,暖香宜人,此时气氛正适合小憩。
    晏昭便也顺从本能,倚在榻上慢慢沉入了梦中。
    这一觉睡得十分沉,不知多了多久,她才被一声声恼人的动静惊醒。
    “哒、”
    “哒、”
    “哒、”
    ……
    循着声音望去,像是有小石子击打在了窗上。
    晏昭拾起桌边的匕首,轻手轻脚走到了窗边。
    她侧身隐在一旁,缓缓抬起花窗下沿——
    下一刻,便有一颗石子径直穿过窗口,落在了屋内。
    晏昭这才发现,石子竟然是从墙外飞来的。
    那投石人似乎听出了石子落地的声音与先前不同,一时停下了投石的动作。
    “谁?”
    她冷声道。
    “……”
    对面沉默半晌后这才闷闷地开口:“昭昭。”
    听见这声音后,晏昭的眸中泛起了些许讶然。
    是……赵珩?
    “你——”
    “我——”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却又沉默了。
    晏昭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昭昭,我上回给你挑的马你没带走,还在前锋营里呢。”
    他语调轻快,似乎完全不在意先前的事。
    “啊……”晏昭应了一声,可接下去,她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这段对话了。
    “明日去东猎场跑马可好?”墙外,青年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正好试试我替你选的好马。”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她心中竟有些闷闷地发疼。
    “不如今日就去吧。”
    少女倚在窗边,抬眸对着半空说道。
    也不知这是从何处升起的勇气。
    “今日?”谁知,墙外的人却犹疑了,“可是明华公主今日在东猎场围猎……”
    闻言,晏昭低下了头,忍不住笑了。
    ——自己倒也太过心急。
    “若你想今日去也未尝不可,大不了我……”墙外人听见了她的笑声,似乎误解了什么,语调急促了起来。
    “不用,”晏昭唇角含笑,似乎都能想象出赵珩此时的表情,“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一定是那副耷拉着眉眼,眸中一片秋水盈盈的模样。
    “那、那昭昭你要不要去瓦舍玩?听说新来了个皮影班子,可有意思了。”
    赵珩像是生怕她失望,又连忙补充道。
    晏昭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犹豫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真的?那我去府门口接你?”墙外人高兴得声调都变了。
    她看着面前这堵净白的墙,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赵珩,要不我从这里翻出去吧?”
    若绕去府门口,母亲定会知道,少不了会叫人来嘱咐些话,这一来二去,便又耽搁了些时间。
    更何况,她是真的想试试从晏府中翻墙出去。
    “啊?”赵珩显然是被这句话惊住了,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晏昭的这一想法,“……好,千万小心些,我在这边接着你。”
    晏昭先是打量了下四周,规划着自己该如何爬上去。
    她一脚踏上窗台,反手搭着窗棂中的镂空,用力一蹬,成功攀上了墙边。
    只是……此刻她两脚悬空,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赵珩,我、好像爬不上来了。”
    话音刚落下,她就听见墙那边传来了动静。
    只是一瞬的功夫,眼前便出现了一只手。
    墙头处,青年指节寸寸收紧,稍一用力——
    一张落拓锋艳的脸便出现在了眼前。
    赵珩半身撑在墙头,朝她伸出手来。
    “抓住我。”
    那人黑袍银带,束起的发于身前微微一荡。
    眉似弯月,目如朗星,观猿臂蜂腰难画,恰秋水赤心却浅。
    晏昭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这墙头的寒风里似乎夹杂着些许清冽的香气。
    她握上了面前的那只修长手掌,下一刻,便被一股力道直直拉了上去。
    腰间顺势被覆上了一道温热触感。
    赵珩一把将人揽在自己怀中,转身利落地翻下了墙去。
    晏昭下意识攀上了他的肩。
    ——直到脚尖碰触到了地面,她这才慢慢松开。
    她抬眸望去,青年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怎么样,好玩吗?”赵珩拢了拢胳膊,将怀中人搂地更紧了。
    晏昭避开了他的目光,从这炙热的怀中逃出。
    “走吧,不是要去看皮影戏吗?”她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慌忙催促道.
    瓦舍内人声鼎沸,皮影戏台前已经围满了看客。
    赵珩展臂护着晏昭挤到了前排,指尖擦过她的耳侧,又迅速收回,耳根微红。
    台上唱的是一出《西征记应谷关》。
    《西征记》一戏讲的是镇西军击败突厥兵的故事,而应谷关,正是她身旁这位少将军一战成名的地方——
    永昌八年,在应谷关下,赵珩率五百人马,于乱战中深入敌阵,射杀特勤阿史那衮斤,又于中腹切断突厥大军,帮助镇西军拿下了此役的胜利。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开始怀疑起这戏是否是他特意选的。
    赵珩见到台上场景也是一愣,他察觉到了身侧的目光,连忙解释道:“这、这……我也不知道演的是这一出。”
    这时,台上正演到精彩时候,那纸画墨勾的“小将军”于马上一跃,展臂拉弓。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唱词一响,台下纷纷喝起好来。
    只是转瞬之间,又有风沙四起,敌军围困而上,“小将军”却被包围其中无法脱身。
    乐声渐弱,鼓点又急,台下的看客竟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万箭飞射而出,“小将军”于箭雨中前后躲避,却仍有四五支箭插入了他的前胸后背之处。
    晏昭一时看入了神。
    她轻轻问道:“赵珩,你当时伤得很重吧。”
    “什么?”身边人没能听清她的话,转过头问了一句。
    少女慢慢抬起头,眸中清澈见底。
    “还疼吗?那些伤?”
    听见这句话,赵珩一下子愣住了。
    喉结微微一滚,他眨了眨眼,却不知要如何作答。
    半晌后,他垂着眸子,低低地说道:“从前不疼的。因为哪怕再疼,只要想到回京就能见到她,心里便痛快了。”
    声音中带着些哑意,慢慢向下坠去。
    晏昭心内一动,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的心上人吗?”
    赵珩抬起头,只是望着她,却不说话。
    她在这样的目光里逐渐败下阵来,只能慌忙地转过头,假装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的耳边传来了一句轻轻的——
    “是,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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