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晏昭原本的猜想一步一步被证实了。
    沈净秋眸色微凝,看着那卷册道:“身籍里记载,她亡夫姓郑,是个布绢商,在将她赎身后没几个月便染病亡故了。”
    这桩桩件件……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林氏的案子是越往下查就越发古怪,”他继续说道,“不过上回你让我查一查何家,倒真的查出了些东西。”
    闻言,晏昭立刻抬眸望向了他。
    ——“林氏的亡夫郑平义,与何家大房有亲,他小妹是何昌文的妾室。”
    何昌文即是晏夫人与何均文的大哥。
    沈净秋身子后仰,小半张脸隐没于阴影中,他唇角微翘,缓缓道:“而郑平义之前从未离开过苏州,唯一一次出远门便是十二年前,他来了京城。”
    “郑平义入京不久便赎下了林氏,此后一直未曾离京,直到病故。”晏昭接过了他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不错。”沈净秋点了点头,语含深意,“所以,你说的那个丫鬟……”
    “她叫容月。”晏昭眸光微动,说出了那个她早就猜到的名字,“或许,是何容月?”
    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挺拔冷肃的大理寺少卿微微抬眸,与她对视了一眼。
    虽无言,却相知。
    “所以现在唯一还没有弄明白的就是秦二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紧接着,晏昭一针见血,指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说到底,这是林氏溺亡案,如果凶手是秦二,那他为什么要杀林妙意?
    莫非还与何家有关?
    见她眉间愁绪渐浓,沈净秋便开口岔开了话题。
    “这事我在查,你便莫要烦心了。”他软了声色,又黏黏糊糊凑了上来,“昭昭,这几日是不是累着了,看你脸色都不大好了。”
    晏昭微微侧目,倒是也为青年的容色晃了神。
    她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拇指有意无意地从下唇处揩过。
    “还好,杨思仁那头都是左使在审,也并有崔大人……不过确实杂事烦累,无从消解。”
    尾音渐渐隐没于齿间,她语调缱绻,声音和软,直教手中那张美人面慢慢迷惘了神色。
    正当沈净秋心醉神迷,不自觉地张开口时,晏昭却又松手站起了身。
    “不过这几日确是抽不开身,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便先走了。”她轻轻笑道,“若沈大人想见我,便再效前日之举,夜里相会吧。”
    青年狼狈地站起身,却也不忘了对着她展颜一笑:“好。”
    待那红袍女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仍一手捂着心口,垂眸心喜——
    昭昭……主动邀我相见…….
    今晚轮到晏昭在狱台值守,于是回善平司后她便在房内补了一会儿觉,待天色已暗时才被沉光叫起。
    “小姐,到了晚膳时候了,”她一边取来斗篷替晏昭披上,一边继续道,“您先去吃些东西,防止夜里肚饿。”
    晏昭睡眼朦胧,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下意识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慢吞吞地朝门外走去。
    刚推开门便是一阵刮面的冷风。
    雪絮像是漫天飞扬的小纸片,打着转儿飘落在了院中。
    下雪了。
    晏昭伸出一只脚踩在院内的青砖之上,发出了些“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这才有了些实感。
    “小姐,”沉光匆匆忙忙从屋内走出,撑开伞挡在了她的头顶,“当心受寒。”
    晏昭接过伞,抬步迈入了雪中。
    她闷头往膳堂走去,只想赶紧喝上一碗热汤。
    膳堂此时分外热闹,除了善平司中人之外,还有一些大理寺的官吏这几日也在此用膳。
    晏昭没什么胃口,只简单盛了一小碗黄粱饭并一碗葵菜汤。
    她刚要提着餐食离开,却被膳堂中的老伯叫住了。
    “大人,先等等,”他硬是往晏昭的餐盒里添了一块羊肉胡饼,扬起笑脸道,“是红*案组的大人吧,多吃些,莫累着了。”
    晏昭低头看了看那块胡饼,心头一热。
    她浅笑道:“多谢老伯。”
    “不妨事不妨事,快吃去吧。”面容憨实的老汉朝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烤好的饼里加着羊肉。
    而晏昭则是一边拿起胡饼送入口中,一边朝膳堂外走去。
    漫天飞雪中,她捧着一块热乎乎的饼,心里舒服多了。
    只是胡饼还没吃完,狱台的大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罗静衣从门内走出,拍了拍她的肩道:“晚膳有羊肉胡饼?好东西哇。”
    “那你可得快些去,”晏昭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含含糊糊说道,“已经不多了,还有大理寺的人,别叫他们抢光了。”
    闻言,罗静衣丢下一句“真是一群乞索儿”,便快步朝着膳堂的方向而去了。
    她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收伞走进了狱台大门。
    狱台中隔一段路便架着一处火盆,因此倒是十分暖和。晏昭走到值守的房间里,脱下斗篷,又将食盒放在桌案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旧案卷册开始边吃边看。
    热汤热饭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在昏黄的烛光里,晏昭认真看着手中的文卷。
    「民妇刘阿妹鸩杀本夫陈二案」「三溪村康氏灭门案」「西市伪造过所案」……
    尸格、供词、律文、判决……
    一行行墨字从她眼前掠过,由于看得太入神,以至于灯油都烧尽了晏昭才从卷册中抬起头。
    屋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借着外头的光亮摸索着走了出去。
    “房里的灯油烧尽了,可还有多余的灯?”晏昭拉住一名狱卒问道。
    “有,”他点点头道,“您跟我来。”
    他随后便转身向着更深处走去,晏昭便也抬步跟上。
    狱台内虽有些昏暗阴森,但是还算宽敞,她一边往前走着,一边观察着两侧牢房中的情状。
    ——只是里头大多是漆黑一片。
    正在她凝眉思索时,前方的狱卒停下了脚步。
    “大人,这个您拿过去用吧。”他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过一盏油灯来递给了晏昭。
    晏昭伸手接过,答应了一声之后便想往回走,可是这时候,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与狱卒对视了一眼,互相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出了疑惑与惊诧。
    晏昭立刻大步朝前走去。
    等她循着声音赶到时,已经有两名狱卒站在那牢门外查看着情况了。
    “怎么了?”她上前问道,“这里头是谁?”
    狱卒声音讷讷道:“就是图大人今日下午才押回来的,叫……”
    “黑鲤?”她声音里带着些急迫。
    “……对,是叫这个,还没审呢。”那狱卒连连点头。
    里面的哀嚎声越来越大,甚至还伴随着撞击的动静。
    狱卒们犹豫着是否要开门查看,而无人注意到一旁的晏昭面色一变,默默后退了两步。
    她捂住心口,急急地喘着气。
    胸口处有点闷闷的痛感,但却与先前那种噬心之痛不同,倒还可以忍受。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中,牢房内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晏昭强忍着不适直起身子,走近了牢门。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里头彻底没了动静。
    “开门。”晏昭扭头对着狱卒吩咐道。
    那狱卒还犹疑着不愿动手,却等来了一声更凌厉的高喝:“开门!”
    晏昭压低眉眼,声音里带上了些怒意。
    他这才慌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门内一片寂静。
    晏昭举着油灯抬步走了进去。
    褥草散落一地,那人背朝上倒在了地上。
    她用靴尖踢了踢地上人的肩膀——
    毫无反应。
    狱卒此刻也察觉出了些不对劲,他们上前拉着地上人的衣领,将其翻了个身。
    照着明晃晃的灯光,晏昭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确是今日刚在东渡码头缉捕的黑鲤子。
    他两眼暴突,面色呈不正常的赤红之色,露出的皮肤上均匀散布着点点淤血。
    显然,人已经死了。
    “大人,这……”狱卒这时已经慌了神,为首的那个颤着声音问道。
    晏昭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定了定神道:“你们先在这儿守着,我去禀报图大人。”
    “是。”
    她转身快步往外头走去。
    走到狱台门口,晏昭跟值守的武卫借了一个灯笼,便冒雪匆匆往红案组的院子里赶去。
    此事不得耽搁。
    这时候,雪比之前下得更大了些。
    冷风带着结实的雪粒从她脸颊刮过,留下一阵阵生冷的刺痛。
    今日又恰逢乌云蔽月,夜色格外地浓厚。
    晏昭抬手拢了拢斗篷,只觉得四处的黑暗中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下一刻便会扑上前将她吞吃殆尽。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总算到了院子里,晏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打扰与否了,直接走到图芦所在的厢房门口敲起了门。
    “图大人?我是晏昭,有要紧的事。”
    这一下没有动静,她又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片刻之后,房内亮了灯。
    脚步声渐渐近了,随后房门打开,图芦披着一件大氅皱眉问:“什么事?”
    晏昭表情恳切,快速地说道:“方才黑鲤子暴毙而亡,死得不正常。”
    听闻此言,图芦也瞬间变了神色。
    “灭口?”她眉头紧锁,继续问着细节之处,“可是有人潜入?”
    晏昭摇了摇头:“不太像,应该是中毒这一类的……而且没有他人行凶的痕迹,若不是自杀就是在进来之前便已经中毒。”
    “当时我叫人搜过身,他身上没有毒药痕迹。”图芦摇了摇头,面色却是更加凝重了,“走,去看看。”
    她回房换了身衣服,便随晏昭一同往狱台的方向走去。
    风呼啸着从回廊穿过,直吹得她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晏昭与图芦一前一后,顶着风雪向前走去,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就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她望着四周,那种即将被吞噬的感觉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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