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从那窄巷出来的晏昭哪里还顾得上午膳,她急匆匆地迅速从大理寺中离开,绕回了停在前门的马车旁。
    正在她纠结是否要派个人进去与罗静衣通传一声时,罗静衣便也出来了。
    “我在里面找你半晌功夫,”她看见晏昭忍不住撇嘴嘀咕了两句,“不是去后面急脚厨了吗?”
    晏昭面色不大好,勉强笑了笑低声解释着:“我见后头虽然没人,但放着些小凳,就怕那炉子上的是值班书吏准备的补食,便没有吃……从那儿出来后实在绕不清路,索性直接出了后门。”
    罗静衣看了看她这模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下回莫再如此了,少不得要先与我说一声。”
    “是。”她垂头应声。
    随后,她们二人便一同上车回了善平司。
    回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找上官禀报,只是进了红案组的门后,却发现图芦并不在里面。
    罗静衣伸手拉住一个路过的书吏问道:“其他人呢?”
    那小吏愣在原地想了想,随后一板一眼地开口说道:“午时刚过,上头就传来了提审文书,图大人午膳都没用就急匆匆带着其他三位大人一同出去了。”
    闻言,罗静衣不由得拧起了眉头。
    “提审文书?提谁的?这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小吏垂下眸子摇头道:“这便不知了。二位大人,若没旁的事,下官便先退下了,这文卷是苍案组要的,还得尽快送过去呢。”
    “去罢。”
    罗静衣摆了摆手,皱着眉叹了口气,喃喃道:“什么事这么急,都来不及给我们留个信?”
    此时已将近申时,若只是提审不该这么久都还未回来。
    “罗大人,上回图大人说的旧案卷册我还未能看完,这便也先走了。”晏昭此时心中正想其他事,只欲尽早脱身,便拱手行礼道。
    罗静衣神色自若,颔首回礼。
    “晏大人自便。”
    …….
    红袍女官脚步匆忙地穿过红案组的院子,朝着后院文卷房的方向走去。
    等关上文卷房的门,晏昭这才脱力般滑坐在了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一手扶额,面上愁容不散。
    怎么办……
    若要瞒,自然是一丝风声也不漏出去最好。如今叫沈净秋知道了,难保他不会在旁人面前露了马脚。
    方才只能算是暂时稳住了他,但凭他的性子,过不了几日定还会想法设法与自己见面。
    ——这下重换身份、抛却旧事旧情的筹谋算是皆付东流了。
    唉……
    晏昭蜷起腿,将脸埋在了双臂之中。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总是不能求得一个善因善果。
    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力气支撑自己站了起来。
    晏昭缓了缓心神,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卷册来随手翻看着,只想尽快压下脑中的杂念。
    只是没想到,翻开后映入眼帘的那一行字却叫她凝了凝眸色——
    「京兆府长安县昌禄坊林氏溺毙案。」
    ……正是晏昭上回有意让沈净秋去重新翻查的那个案子。
    「九月十五日时,赵大郎报称,坊内水井陈尸。经验查,乃坊民林妙意(年廿二)。尸身浮沉,有挣扎痕。该妇素无仇讎,亦无债负。请验。」
    借此机会,她连忙往后看着。
    「尸状:
    面青紫,双目紧闭,十指蜷曲。后脑有磕伤一处(疑落井时撞石),右腕有环形瘀痕。
    腹内无水,喉骨有断折伤。
    恐系先遭扼喉,后投尸身入井伪作自尽。」
    果然!
    晏昭双眸一亮。
    林氏是被人所杀,而非自尽……
    这就能说得通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连忙翻开了下一页。
    「供词:
    赵大郎:坊内水井是几家共用,每日都会有人去取水。我早晨去时,发现水桶拉不上来,朝里头一望才看见有个人沉在水里。
    邻妇刘氏:林氏前日曾与布庄的伙计有过口舌之争。
    勘注:布庄伙计称与林氏仅是因为价钱争吵了两句,无其余纠葛。
    更夫李五:当天三更,曾见一男子在巷内徘徊,身高七尺,左足微跛。」
    ——线索如此之少,怪不得这么久都没个结果。
    看到这里,晏昭暗暗抿起了唇。
    之所以她会知道这个案子,正是因为沈净秋与她提过。
    当时他正任大理寺评事,这是他的上官——大理寺丞盛华治手下的一桩案子。那段时间他时常提起,也给童玉君看过林氏的画像。
    所以晏昭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时就觉出了几分眼熟。
    ——何絮来的那丫鬟容月,分明与林氏有八分相像。
    想到这儿,她叹了一口气。
    可惜叫人跑了。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容月不过是一条放下去的饵罢了,大鱼还在后头。
    晏昭定了定神,刚想继续往下翻看,喉头却突然一痒。
    她不由得轻轻咳了两声。
    只是下一刻,书页上便洒落了几滴殷红的血,那血珠慢慢洇开,渗入了泛黄纸页中。
    反应过来的晏昭立刻捂住嘴,不由得陷入了慌乱之中。
    怎么又……
    噬心的疼渐渐涌上,她痛哼一声,手中的卷册落地,身子颤抖着倒在了一旁。
    是蛊。
    ——姜辞水……
    唔!
    少女蜷着身子不停轻颤着,连面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她像是泄愤般抽出短匕狠狠劈在了地上,双目死死盯着刀尖,眼中迸出了凌厉而带着恨意的光芒。
    你给我等着,姓姜的……
    呃……
    从钟秉文给的药瓶里取出一丸服下后,痛感稍微减弱了些,晏昭勉强从地上站起,把自己移到了旁边的椅子里。
    她合眼后仰,两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强忍着心口处连绵不断的尖锐痛感。
    许是很久,许是片刻,等那痛感逐渐消退,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行,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去找姜辞水。
    晏昭打定主意,便想立刻去做,只是才站起来没走几步,却脚下一软又跌坐在了地上。
    ……算了,今日还是先歇会儿吧。
    她拾起地上的卷册,放回了原处——虽然很想把这本卷册带回去细看,但善平司内的薄书卷册都属官家所有,非有契文不可带离。
    她一手扶着墙壁,慢慢朝门口挪去。
    只是等晏昭好不容易出了门,这才想起文卷房位处后院,想要回红案组,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简单的几下思量后,双腿酸软无比的她立刻转身朝着后门走去了。
    ——直接回府歇息。
    好在晏昭今日是乘马车而不是独自骑马前来的,费了半天的劲走出了善平司的门后,她就直奔马车的方向而去了。
    “李伯!”
    晏昭一手贴在腿边以做支撑,慢悠悠朝前走着,口里高唤起了车夫。
    正躲在一旁阴凉处打盹的李伯听见声音立刻走了过来,见她这副模样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
    “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又猛地缩回,只能一步步陪着晏昭往车的方向挪去。
    晏昭摆了摆手道:“无事,下午查案的时候扭伤了脚,想着就索性回去歇着罢。”
    “是是是,”李伯在一旁附和道,“受了伤可不得好好歇息,您赶紧上车,我保管将您稳稳当当送回府。”
    正说着话间,他们二人也走到了马车旁,晏昭深吸一口气,忍着不适上了车。
    “小姐,您坐好,这便出发了。”
    外头李伯一声高喝,随后鞭声响起,马车逐渐动了起来。
    在平稳的车厢内,她也终于放松下来,合眼倚在靠垫上,慢慢平缓了呼吸.
    而另一头,襄亲王府的水榭中,殷长钰正不耐烦地接待着一位不速之客。
    “看来钰世子不怎么欢迎我啊?”红袍青年唇角含笑,抬手给对面人倒了一杯茶。
    殷长钰懒懒地抬起眸子斜睨了他一眼,随后嗤笑道:“你姜辞水倒的茶,我可不敢喝。”
    闻言,红袍青年却也不恼,只是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动作间,香风拂面、展袖风流。
    “世子大可不必对我有防备,旁人不好说,但我是万万不会害您的。”他手指微动,把那杯底一翻,朝向殷长钰。
    ——杯内一滴茶水也不剩。
    只是殷长钰却不吃他这一套。
    “嗬,旁人不好说……就算茶里有那东西,入了你的口,不也会被母蛊吃尽吗?”他冷了冷眸色,声音微微发哑。
    殷长钰从袖中掏出一张素帕捂住口唇轻咳了两声,随后继续问道:“你不是昨日才入京的吧,这两日在京中做什么了?”
    姜辞水面上神色微微一顿,随后漫不经心道:“唔……也没做什么,就是碰上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对面的白衣青年一抬手,将宽大的袖子覆盖于脸上,半仰躺在榻上。
    有些疲倦的声音从衣袖下传来:“让你觉得有意思……那人怕不是烧错了香,这才走了背字。”
    姜辞水笑而不语,只是慢慢地捻了捻指尖。
    ——好似还残留着那日少女纤腰的触感。
    “我倒是觉得,是我求对了佛,才得此一遇。”
    他语调缱绻,好似情人间低喃。
    而对面人听见这句话,瞬间坐直了身子。
    殷长钰眼神中透出几分玩味,他上下打量着姜辞水,似乎想要看出些对方的破绽来。
    “怎么,你莫不是……”
    语气中带着些试探。
    那面容昳丽的红袍青年抬手用拇指缓缓揩过自己的下唇,粉润的唇肉鼓起又被碾平。
    他低垂着眸子,唇角微微翘起,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是啊,这短短几日,我倒是碰上了一位……‘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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