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大通元年,女帝登基,在殿文司下又设习艺馆,与明文堂同级,为教授经史子集、女子八雅之用。
    有格外优秀者,可入翰林内教坊,习律文诏敕,以成女官。
    但由于成立时间短,还是专门负责女子教学的地方,习艺馆在外头人眼里像是皇帝一时兴起的产物,上属机构殿文司对其也也不甚用心。
    但明文堂就不一样了。
    想要打探小考的信息,晏昭找不上殿文司的人,但她能找上明文堂的人啊。
    她那兄长晏诤,正是明文堂中次次小考榜首的名门贵子。
    晏昭回来数月,晏诤一直未曾归家,只送了几封信来问她这个妹妹好。
    而如今恰逢旬假,晏昭也不想回晏府,不如正好约晏诤出来见一面。
    兄妹两人有家不回,倒也是奇事。
    想到这儿,晏昭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似他们二人这般的倒是少数。
    日子一到,习艺馆中大部分人都准备回家休假了
    “你………怎么不收拾东西啊?”眼看着放假了,但何絮来见晏昭一点要收拾的意思都没有,便忍不住问道。
    “嗯,”晏昭的目光依旧放在手中的书上,轻描淡写道,“我跟府里去了信,这次不回去。”
    何絮来似乎是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以一个“哦”结束了话题。
    等她离开了学舍,晏昭这才出声问道:“沉光,我阿兄那边有没有回信?”
    “正准备跟您说呢,”沉光挑起帐帘,将其固定在一处,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令屋内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公子回信说今儿个中午在碧饮阁等您。”
    “好,替我备车,过会儿就出发吧,”晏昭合上书,坐到了妆奁前,“可不能让阿兄久等。”.
    碧饮阁算是城中叫得上名头的茶楼,许多清流文士都爱在此处清议论道,倒也符合晏诤这个温润公子哥的气质。
    沉光打着帘先下,待雪信也走到车外从另一边提起帘子,晏昭这才起身下车。
    她抬头望了望眼前茶楼的牌匾,抬步往里走去。
    但还没走到门口,里头就冲出个人来,擦肩而过的瞬间,将晏昭撞得后退了几步。
    “小姐没事吧?”沉光连忙上前扶住她。
    晏昭回头望去,那人已经隐没进人群里不见踪影了。
    她微微皱了下眉,摇头道:“没事,进去吧。”
    和晏诤约的地方是二楼厢房,晏昭跟着引路的伙计直接从大门旁的楼梯上去了。
    二楼明显要比大堂清净许多。
    走到一间厢房门口,伙计朝着里头问了一声,紧接着,房门便打开了。
    门内站着的应该是晏诤身边的小厮,他规规矩矩朝晏昭行了个礼。
    “小姐,公子在里头等您。”
    晏昭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蜷起,她沉了沉气,抬步走了进去。
    绕过一扇花鸟屏风,一道人影正侧坐在茶桌旁,青衣缓带,玉冠素绦。花窗隔开光影,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端的是玉人天姿。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地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竟都一时失了神。
    晏昭终于知道为何母亲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确定自己是她的女儿了。
    眼前人的这张脸,与自己不说有八分相似,也有六分的相近。
    男子面容俊秀清冷,长眉入鬓,眼似秋波,一双点漆般的瞳正愣愣地看着她。
    “阿兄。”
    晏昭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你、你……”晏诤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张地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只说出了一句,“先坐吧。”
    随后手忙脚乱地给晏昭倒了一杯茶。
    “这是月芽茶,京中近来比较风行,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晏昭浅笑着接过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
    这位兄长倒与她想象中的不同。
    “我、前段时间学业比较繁重,就没有回家,错过了你的洗尘宴……”晏诤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府,“抱歉。”
    “没事的,”晏昭将杯盏放下,朝他扬起了一个笑脸,“本就该以学业为重,在家中待着也是无趣的紧。”
    闻言,晏诤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昭昭,”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我听说,江南那边的表妹上京后和你一同去习艺馆了。”
    “……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他有些隐晦地问道。
    “唔,表妹性子单纯,与我相处的还算融洽。”晏昭端着笑脸,面不改色地说道。
    “她性子单纯……”晏诤垂下眸子叹了口气,“你我兄妹之间,我也就直言了。小舅素来不是纯善之人,他带来的能有什么好的,心里不揣着坏就怪了……昭昭,你莫怪我多言,只是将此事说得严重些,你也好有个准备。”
    晏昭抬手给晏诤倒了一杯茶,将茶杯推过去后这才笑吟吟道:“多谢阿兄提醒,不过目前她尚未有什么动作,我日后留心便是。不过……”
    她语间一顿,神色犹疑。
    “怎么?”晏诤见妹妹如此表情,自然免不了问上一句。
    “她前几日与我说这回小考的考卷会上收至殿文司,叫我最好早做准备,以防文章太差,错失了进内教坊的机会。”晏昭蹙着眉,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今日听兄长这么一说……”
    晏诤倏然抬眸,眼神一厉,看着对面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妹妹开口说道:“我与殿文司的几位大人相熟,未曾听闻要上收考卷。反而有消息说大学士姜南绍会亲临考场,因此绝不可做些旁的打算,若是被抓个正着,那才是中了别有用心人之人的圈套。”
    闻言,晏昭眸子微动,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嗬……果然。
    “阿兄放心,我本就没想做什么其他安排,”她依旧是轻轻柔柔的语调,是一副再纯良不过的模样,“只凭自己的能力考一考便是了,作弊得来的也不是自己的真本事。”
    果然,听见这话后,对面的人渐渐柔和了神色,颇有些欣慰地看着她。
    “你能这样想就好。若是有什么学业上的困难,也可直接与我说,昭昭如此聪明灵慧,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超过旁的女孩儿了。”
    他此刻的眼神让晏昭想起了晏夫人。
    当时在观中第一次遇见,晏夫人就是用这种惊喜夹杂着欣慰,甚至还带着点感动的眼神看着自己。
    被注视着的她,不禁缩起了肩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现在也一样。
    晏昭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模样来回应兄长的夸奖与关怀,她挤出一个笑来,点了点头。
    “嗯。”
    仅此而已.
    时近中午,晏诤叫了些凉食糕点来,晏昭少吃了几口便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晏诤似乎有些惊讶,他眨了眨眼睛问道。
    “临近小考,准备多留些时间念书学习。”晏昭拿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待小考后再与阿兄细聊。”
    面前人闻言,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了,万不可耽误你的学业。”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问道,“要不要让秋平叫马车送你回去?”
    秋平正是他身边的那个小厮。
    晏昭摇了摇头。
    “不用了,外头有马车呢,本来路程也不远。”
    “好、好……”晏诤一肚子关怀却不知道往哪儿使力,只能眼看着妹妹行礼后离开。
    走出茶楼的门,坐上马车后,晏昭心中却突然生起了一种莫名的慌乱。
    她按着自己的心口,却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总有种忘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但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之事……
    她闭上眼,努力想要平静下来,但耳畔传来车轮滚过地面时的“哒哒”声响,这让她反而更加焦躁。
    等等,不会是……
    “停车。”
    就在那股子莫名情绪即将冲破胸膛而出的时候,晏昭朝着车外喝了一声。
    “小姐,怎么了?”一旁的雪信小心翼翼地问道。
    晏昭撩开侧面的小帘,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扫过外头的景象。
    青砖白瓦?难道进内街了?
    “没什么,车里太闷了,不舒服。”她面无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总算平静了些许之后,晏昭这才再次吩咐外面:“继续走吧。”
    她闭上眼身子后倚,努力清除着心中的烦闷之意。
    三元不清,三神难安。
    不是好兆头。
    就这么闭着眼放空了一会儿,晏昭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车怎么没动?
    她迅速睁开眼,正撞上身旁沉光的慌张眼神。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了不妙。
    “怎么回事?”晏昭低声朝外面问道。
    没有回*答。
    四周安静得可怕。
    “小姐……”雪信颤着手慢慢握住她,“要不要我下去看看?”
    “不,你们待在车里。”晏昭眼神冷厉,似乎做了什么决断。
    她起身便要往外走。
    “小姐!”
    两侧的袖摆被拉住,晏昭没有回头,只是叹了一口气道:“过会儿若是听见外头乱起来,找机会回去,向我阿兄报信。”
    说完这句话,她狠心扯回袖子,挑帘便下了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深巷中。
    晏昭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四下望了眼。
    三面都是青砖墙壁,但却不是习艺馆后头的内街。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片刻间环视了四周,晏昭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拔腿便跑,眼里只有远处传来隐约喧闹声的巷口。
    她便赌,暗处的人料不到她会如此果决。
    嗬、
    嗬、
    嗬——
    耳畔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与急促的喘息声,心中只想着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眼看着就快跑进那泛着光的巷口,晏昭脑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前面就是——
    她唇角微微翘起,刚要露出一个笑容,然而,下一刻,耳畔只听得“咚”的一声,后脑一痛,眼前霎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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