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4章

    十月中旬,Q.L秀展天团载誉而归,第一时间,孟达就进了秦见鶴的办公室。
    将行程中的重要事项汇报完毕,正准备退出去时,秦见鶴忽然叫住他,并问了他一个问题。
    “孟老师,”他翻着手里的文件夹,嗓音极淡,“你听过齐韵这个品牌吗?”
    “听是听过,不过……”孟达的嗓音顿了顿,眉心也微微蹙了起来。
    秦见鶴没有催他,只安静地将文件翻过一页去。
    “不过,我最初知道这个品牌,是因为那两年的国际时装大赛冠军叶知秋,”孟达说,“齐韵这个牌子,是叶知秋的对象齐鑫创办的,这个人您或许没有听说过,不过,在圈子里也不是生面孔了。”
    说到这里他问,“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是对齐韵有收购计划,还是下面的牌子和齐韵有合作计划?”
    “都不是。”秦见鶴抬眼,将正在翻看的文件夹递给孟达,“你看看这个。”
    孟达疑惑地将文件夹接在手里翻开,片刻后,他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当初,叶知秋夺冠,孟达对他可谓是欣赏备至,一心想要将人笼到Q.L来。
    只是后来,叶知秋选择和齐鑫一起创业,从而婉拒了各方伸向他的橄榄枝。
    虽深感遗憾,但孟达却一直都有关注他的后续发展和作品产出。
    只是,除了几个合作品牌特意指定设计师的少数作品外,不知为何,叶知秋之后一直没再有过其他新品产出。
    倒是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齐鑫,作品又多又好,不仅慢慢在圈内崭露头角,并逐步站稳脚跟,声名远扬。
    齐鑫的作品又多又稳,且背后还有才华斐然的叶知秋。
    一度,孟达曾以为,以齐韵的发展速度,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就算未必能如Q.L般飞那么高,但飞入二线,绝不是难事儿。
    只是,结果却又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齐韵的高速发展只保持了两三年的时间,之后,便慢慢进入了平台期。
    叶知秋依然没有作品不说,连人都好像在时尚圈销声匿迹。
    而齐鑫,则好像才华透支,作品无论产量还是质量都大不如前。
    这些年来,齐韵虽然招揽了不少优秀设计师,但真正令人惊艳的却几乎没有过。
    齐韵毕竟是个小品牌,不说Q.L,就连秦氏旗下的其它品牌也远远不如。
    时间一久,外加工作忙碌,慢慢的,孟达也没有再继续关注过对方。
    甚至,连“叶知秋”这个曾经让他耿耿于怀的名字,也已经许久未曾在他脑海中出现过。
    曾经,叶知秋极短暂地惊艳过时尚圈,也惊艳过他。
    只是,岁月从不会真正为谁停留。
    如果说最初还有人盯着叶知秋的动态,以期将人拉拢入自己旗下的话。
    那么现在,随着岁月流逝,“叶知秋”这个名字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淡出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就连孟达,如果不是听到“齐韵”,或许都没有办法立刻想到“叶知秋”这三个字。
    此刻,翻开这本文件夹中一张张的设计稿,他越看,心底越是不解。
    “这是……,叶知秋的作品?”孟达疑惑地问。
    叶知秋的作品十分有限,但之前,只要流到市面上来的,他其实都有关注过。
    所以此刻越看越觉眼熟。
    只是,之所以无法立刻确认,是因为他之前关注齐韵时有注意到,齐鑫的设计风格好像和叶知秋也颇为相似。
    不过,想到人家两人是夫夫,彼此间互相影响也算正常,因此当时他也并未多想。
    可是现在……
    看着手里的设计稿,孟达竟一时无法确定这些稿子究竟是出自叶知秋还是齐鑫。
    尤其,文件夹中的这些稿件,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有些甚至还一笔勾过,极有可能是曾经的废弃稿件。
    “是。”听到他的问话,秦见鶴应了一声,“叶知秋读书时的作品,我通过特殊手段,取了一份过来。”
    孟达:“……”
    “这是……,”孟达疑惑,眼底慢慢闪过一抹惊喜之色,“难不成叶知秋要重新出山了?”
    说着,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不过,人家就算出山,也得先紧着自己家生意吧?”
    叶知秋的具体病情,秦见鶴并不了解。
    不过,不可否认,如果他真的可以痊愈,可以到Q.L来的话,那无疑会为Q.L再添一道新的风景线。
    只是,他并没有回答孟达的话。
    看他双眼发亮赞不绝口地翻完手里的文件夹,他重又抬手,递了另一本文件夹到他手里。
    孟达翻开,看了片刻后,他有些不太确定地抬眼看向秦见鶴。
    每一位成熟的设计师,大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即便作品内容主题完全不同,可风格和习惯却骗不了人。
    孟达一路看下来,只觉两本文件夹里的作品风格出奇地一致。
    就连在手绘时,习惯性在肩头线条转折处停顿一下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这还是叶知秋的作品,”他说,又疑惑,“为什么要分别放在在两个文件夹?”
    闻言,秦见鶴唇角终于泄处一缕极浅淡凉薄的笑意来。
    “不,”他说,“这是齐鑫的作品。”
    “这怎么可能?”听他这样说,孟达忙再次低头,急翻了几页。
    之前,孟达虽然十分关注叶知秋的作品,可他的手绘稿,他却没见过几幅。
    外加他的作品极少,当初就算觉得齐鑫的风格和他有所相似,也无从进行比较。
    可是现在,他刚刚看了一整本叶知秋学生时期的手绘稿。
    心底正是赞叹喜悦印象鲜明的时候。
    他不可能认错,这就是叶知秋的作品。
    “这是齐韵成立第三年,齐鑫自己分享到社交软件上的设计稿。”秦见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怎么可能?”孟达仍有点转不过弯来。
    “知道我为什么需要去学校调取叶知秋的设计稿吗?”秦见鶴问,“因为叶知秋参展之后,虽有几件作品面世,但却没有任何一份稿件流出来。”
    他轻笑,眸底却极冷漠轻蔑,“所以齐鑫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晒‘自己的’设计稿。”
    “您是说……”孟达明白过来了,满脸难以置信。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秦见鶴仍道:“之后,我会找专业机构做进一步的鉴定。”
    电话响了起来,秦见鶴垂眸接起来。
    “少爷,三点钟,该出发了。”李叔的声音传过来。
    “嗯,我现在下去。”秦见鶴应,挂了电话。
    因为太过震惊,孟达怔怔地跟在秦见鶴身后出门。
    直到秦见鶴的专梯下行,楼层数字一个个掉下去,他才猛地回过神儿来。
    不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领导最近怎么忽然泛起想来去查叶知秋的作品了?
    还有,他怎么连齐鑫的也调出来了?
    而且,就算真的要打抱不平,也轮不到他吧?
    人家才是小夫夫啊!
    不是,他这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还有,他到底什么时候下凡了啊?
    *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车子在金悦华府门前停下。
    距离和叶知秋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李叔看了看时间,抬手取过自己的手机来。
    “等三点半再说。”见状,秦见鶴出声阻止了他拨电话出去的动作。
    “是。”李叔说。
    金悦华府虽处于中央商务片区,但却处于外围的位置。
    周边办公楼稀少,大部分为居民区,所以这个时间还算安静。
    五分钟很快过去,三点半钟,李叔刚要再次去取自己的手机时,金悦华府大门口忽然闪出一道瘦削笔挺的身影来。
    “来了。”李叔对后面正握笔低头唰唰处理文件的秦见鶴说了一声,推门下车。
    “叶先生。”他拉开另一侧车门,抬手向叶知秋招呼。
    而车厢内,秦见鶴也已经抬起头来,侧眸往窗外看去。
    大约是因为看到李叔,年轻人眼里衔起一点笑来。
    秋日下午微斜的阳光照在他的侧颊,照在他米色的薄款大衣上,让他看起来有种浅淡的温暖感。
    不过,那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弯腰上车时,他微翘的唇角重又抿紧了些。
    “秦先生。”叶知秋坐上来,极礼貌地冲秦见鶴打招呼。
    随后,为帮李叔“圆谎”,他又把早已准备好的那句话念出来,“谢谢您对我的照顾。”
    “没什么。”秦见鶴沉声,“算是互帮互助。”
    说话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轻地撞了一下。
    叶知秋很浅地冲他笑了笑,随即缓缓移开了视线。
    握在手中的笔轻轻转了两圈,秦见鶴重新垂眸,低头继续工作。
    而这一次,前面李叔也一反上一次见面时候的态度,重新变得沉默而沉稳了起来。
    一片安静中,车子重新发动,往诊所方向驶去。
    原本上车前紧绷着的一颗心,因为这种各做各事儿互不打扰的环境而慢慢放松,叶知秋袖管里收紧的指节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体往外靠了靠,他偏头向外看去。
    今天的太阳很好,隔着法桐树已经凋零到稀疏的枝叶洒落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路边的行人身上。
    难得地给这座快节奏的城市染上了一缕悠闲的色彩。
    一路走来,路边偶有秋枫闪过,红叶似火。
    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注意过外面的风景与季节变换,一时之间,叶知秋不觉看得微微入神。
    直到车子在诊室外面停了下来,他才如梦初醒,缓缓坐直了身体。
    不过,他并没有先下车,而是礼貌地等秦见鶴将手里的东西收拾好之后,才同他一起推开了车门。
    时间不早不晚,他们进来时,恰逢上一位病人刚从诊室出来。
    护士倒了两杯水过来,两人再次在上次等待的休息区落座,等待就诊。
    半个月过去,这会儿窗台上那蓬菊花开得正好。
    金黄的粉紫的花瓣儿弯出好看的弧度来,趁着深绿的枝叶,生机蓬勃。
    叶知秋微微弯腰,凑过去闻了闻。
    “你喜欢花儿?”注意到他的动作,秦见鶴将刚刚点亮的平板重新息屏,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沉,也很低,叶知秋刚开始没能听太清楚。
    他有点疑惑地张大眼睛看了他片刻,才慢慢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还好。”他微笑,重新坐下来,双手捧起了面前的水杯。
    那双手十分白,和他的面色一样,是没有血色的苍白色。
    薄薄的皮肤包裹住骨架,瘦骨伶仃地捧住透明的玻璃杯时,好像,他的手掌也是透明的一般。
    秦见鶴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上面一扫而过,下意识想起了那份文件夹中,那些精美的,有着无数新意与奇思妙想的设计稿,竟然都是出自这双手。
    只是,画那些稿件的时候,这双手还应该是血肉丰满生机勃勃的吧?
    不仅这双手,或许,他的人也是。
    “我住的地方原先有一方露台,后来改成了花房。” 叶知秋的话很少,秦见鶴本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可片刻的安静后,他却又再次开口。
    “我有时候会浇花。”他说,笑意清浅安静。
    他说的是“我住的地方”,而不是“家。”
    自那日初步的调查报告之后,魏杰又数次补充了后续的深挖资料。
    而随着那些资料越来越全面,对于叶知秋的处境,秦见鶴也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其中,包括齐鑫对叶知秋的态度。
    从最初的大献殷勤,曲意逢迎,到后面风流韵事不断……
    此刻,听叶知秋这样说,他更加确认了自己一早的猜想。
    这太阳底下,可真是无新事啊。
    说起来,齐鑫和叶知秋之间,倒和当年,秦旭昇与他母亲间的关系有着一点微妙的相似之处。
    只不过,秦旭昇对他母亲,多少还有真心相对的时候。
    可这个齐鑫对叶知秋,倒像是本身就带着目的的纯粹利用。
    卑劣至极。
    秦见鶴不动声色地看着叶知秋,面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母亲那里也养了不少花,不过她一向忙,所以读书时都是我在帮她打理,”他微笑,漆黑深邃的眸底现出一点柔和的光芒来,“不过,后来工作搬出来后,就再没养过了。”
    见叶知秋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些,他微笑解释。
    “如果自己忙到没有把握可以照顾好它们的话,倒不如不养。”
    闻言,叶知秋怔了怔。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视线重新移到了那丛开得正烈的秋菊上。
    家里的花房,是当初买房子时齐鑫要改的。
    那里面的花儿,也是齐鑫买来的。
    不过,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后,他便再没闻没问过。
    无论是花,还是人。
    “是啊,”好一会儿,叶知秋极轻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如果不确定自己能养好的话,不养才是正确的态度。”
    “叶先生。”他话音未落,小护士已经走了过来,倾身低声道,“任医生请您到诊室去。”
    “嗯。”叶知秋起身,和秦见鶴低声打过招呼后,跟这小护士进了诊室。
    半个小时的看诊时间结束,这一次,临出门时,任清源笑着夸了叶知秋。
    “能够准时过来看诊,表现很棒。”他说,“一定要坚持住。”
    叶知秋和秦见鶴是下午预约的最后两位病人。
    叶知秋出来没多久,秦见鶴就进了诊室。
    待他那边结束,时间也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多钟。
    阳光从来时的金棕色变成了橘红色,外面的气温也比下午阳光正盛时略略降低了些。
    见两人终于出来,李叔立刻下车,帮两人拉开了车门。
    “少爷。”等大家在车里坐定,李叔小心翼翼地看了秦见鶴一眼,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还好。”秦见鶴淡声,又偏头看向叶知秋,“你呢,叶知秋?”
    虽然有点猝不及防,但叶知秋还是立刻回答:“还好。”
    可话一出口,他又猛地意识到,这是秦见鶴刚刚回答李叔时的答案。
    虽然不是有心,但难免让人觉得敷衍。
    “和任医生聊天很放松。”叶知秋认真思考片刻,又补充道。
    闻言,秦见鶴极轻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这会儿难得地放下了工作,但话依然不多,和叶知秋交流之后,便微微偏头往窗外看去。
    只那只受伤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膝头,吸引了叶知秋的视线。
    车子一路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见鶴忽然轻轻出声。
    “这里,离那家湘菜馆子是不是挺近?”他忽然问。
    “是。”李叔显然对这里极熟悉,点头道,“说起来,您许久没去过了。”
    又问,“今天要过去吗?”
    秦见鶴没答,而是微微侧眸看向叶知秋,问,“叶知秋,能吃辣吗?”
    “我?”明明是极简单的一个问题,可闻言,叶知秋却目露迷惘。
    以前,叶知秋饮食上是极喜欢辣和鲜的。
    可是现在……
    他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对于食物,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这些年来,他虽时常下厨,但却都是做给齐鑫父子。
    而齐鑫胃不好,一向是点辣不沾的。
    所以,他自己也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吃过自己喜欢的口味。
    尤其这半年来,因为情绪病的影响,他几乎从未有过有食欲的时候。
    甚至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进食后肠胃也会受到影响,偶有呕吐或者干呕的症状。
    湘菜……
    对他而言,真的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
    而他更怕的是,万一进食之后有什么不良反应,也只会让别人倒尽胃口,心生厌恶。
    “我还是算了。”叶知秋低声,“还是不麻烦您了。”
    “不麻烦。”闻言,秦见鶴垂眸看了看时间。
    “这个点正是用晚餐的时间,一起吧。”他说,漆黑眼眸看住了叶知秋。
    明明那双眼睛很平静,也很温和,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没办法继续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来。
    叶知秋安静片刻。
    忽听秦见鶴极轻地笑了一下。
    随后,他微微垂眸,像是要遮住眼底的情绪一般。
    “其实,我已经许久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了,今天难得心情好一点,”男人的声音极低极沉,但也极真诚,“一起吧,叶知秋,不然,一个人真的会食不下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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