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3章

    馄饨店就在小区大门对过不远处,过了马路,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雨后刚刚降温,且天色已经不早,此刻,店里只有寥寥数人正在用餐。
    李叔占据了窗边视野最好的位置,叶知秋刚出大门,他就立刻站起身来,隔着玻璃向他招了招手。
    而等叶知秋来到门边时,他也已经迎了过来,恭恭敬敬为叶知秋拉开了馄饨店的大门,礼貌招呼道,“叶先生。”
    已经太久没有人对自己这么礼貌客气过,闻言,叶知秋神色间漫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局促来。
    握着门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下,他像是想说什么一般,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极浅地冲李叔笑了下。
    “来,叶先生。”李叔边带叶知秋往里走,边冲柜台那边招呼了一声,“这边两碗馄饨可以上了。”
    “我已经用过晚餐了。”听到是两碗,叶知秋忙推拒道。
    “天冷,就当喝口汤暖暖身子吧,”李叔说,又笑,“您看着我吃,我也不自在。”
    他这样说,叶知秋便没有再继续拒绝。
    两人往里,在一处无人的角落落座。
    李叔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原本是想请叶先生去家好点的餐厅的,但是今天降温,天也晚了,下次我再补上。”
    叶知秋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点轻微的笑意来。
    “不需要的,”他说,“上次还要谢谢您和秦总帮了我。”
    馄饨煮起来很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服务生就将香喷喷热腾腾的馄饨送了过来。
    大概是真的饿了,李叔立刻就盛了一颗吹了吹,放入了口中。
    “还不错。”他称赞了一声,又说,“不知道叶先生的口味,所以我都点了虾仁馅,希望您别嫌弃。”
    叶知秋原本是没什么食欲的,而且,因为情绪的影响,偶尔稍微多吃两口,他就会犯恶心呕吐。
    所以,他原本是没打算进餐的。
    可是现在,对上李叔殷切看过来的眼神,他又不忍拂了对方的好意,便笑着低下头去,盛了一颗送到唇边。
    “以前,”他说,“我挺喜欢这些的。”
    他说的是以前,而不是现在。
    但李叔也并没有多问。
    他大概是真的饿了,风卷残云般,不一会儿,一碗馄饨便下了肚。
    叶知秋虽没什么食欲,但因不忍违了李叔的好意,一时倒也跟着吃了五六颗下去。
    等两人齐齐放下手里的餐具,李叔才轻轻叹了一声,转入正题。
    “我今天求叶先生的事情,其实和我家少爷有关。”
    他说着,从自己的手机相册里调出一张照片来,递到叶知秋面前。
    之前那天,叶知秋听他称呼过秦见鶴为“少爷”,因此,他并没有多问,只沉默着将李叔递过来的手机接了过来。
    照片中,是一张手写的病历页。
    虽然和大部分医生的手写笔迹一样,龙飞凤舞到让人根本看不明白。
    但任清源的签名,叶知秋却是认识的。
    这些年来,虽然早已实行电子病历,可任清源却始终都保持着手写病历的习惯。
    只是,照片上这张病历页,看起来又不像是最近的。
    因为上面的纸张已经陈旧泛黄,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这是我家少爷年少时的就诊记录。”果然,李叔说,“我之前偷偷拍下来的。”
    闻言,叶知秋眸底现出一点惊讶来,他唇角抿得更紧了些,一言未发。
    去任清源那里看诊的,有像他这样的心理病人,也有因压力过大,而提前过去未雨绸缪的。
    叶知秋本以为,像秦见鶴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十之八九是为舒缓压力才过去的。
    他没想过,原来他早就已经是任清源的病人。
    年少时……
    叶知秋眼睫轻微眨动了下,重新将李叔的手机还了回去。
    “您比我们少爷小了几岁,可能不知道他幼年时发生的事情,那时候,这事儿也是见过报纸上过热搜的,不过聂老疼爱外孙,之前特意让人处理过,所以网络上才没留下太多痕迹来。”李叔说,嗓音诚恳而忧虑,“我们家少爷,小时候曾受过很严重的心理创伤,也有过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症状复杂,一直治疗到十三岁上才算痊愈。”
    虽然之前秦见鶴交代的时候,李叔已经体会过一次。
    可这会儿,当这些话由他亲口复述而出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底微微抽搐了一下,情不自禁想起了秦见鶴小时候的那些场景。
    大概是因为长得太过好看又太过年幼,所以那时候,他身上那种无机质般的冰冷寒意便格外让人震动难忘,也格外让人望而却步。
    就算现在想起来,李叔都觉心底一片冰凉。
    也因此,他其实是很反对秦见鶴这种自揭伤疤的行为的。
    不过,秦见鶴倒并不在意。
    “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话,又怎么能让别人掏心掏肺,展露伤痕。”甚至于,他连话都说得漫不经心,“而且,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我早已经不再在意。”
    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李叔话音微顿。
    只是,对面叶知秋却并未注意到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安安静静看着李叔,眼底缓缓现出一点羡慕的神色来。
    “痊愈?”他说,嗓音轻而缓。
    “是。”李叔点头,“十三岁那年,任医生就说,少爷不用再过去看诊了,只需定时回访就好。”
    叶知秋没再说话,可在羡慕之外,他眼底又慢慢现出极浅淡的疑惑来。
    他不明白,这些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
    严格说起来,他和秦见鶴,其实连认识都算不上。
    就算曾经有过极短暂的交集,但当时,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两句。
    可李叔却拿着秦见鶴这么重要的病历资料给他看,还向他介绍秦见鶴曾经的经历。
    似乎是看懂了他心底的想法,李叔继续道。
    “不过,”他的嗓音低沉了下去,“最近,少爷的病症又有了复发的迹象。”
    心理疾病,反复复发的话,会更难医治。
    之前,任清源要求叶知秋尽量克服困难按时就诊时,就曾特意对他强调过。
    修长的眉微微凝起,叶知秋眼底的羡慕一点点散去,与王叔一样,他眉目间也染上了一点忧虑。
    同时,也有歉意。
    “如果是别的,我说不定还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可是现在……”他微微笑了一下,十分苦涩,声音也因歉疚而低了下去,“现在,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有什么能力去帮助秦总?”
    而且,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秦见鶴的条件都比他好太多了。
    怎么可能有让他帮忙的地方?
    “不。”可李叔却立刻反驳,语气也斩钉截铁,“您能的。”
    “少爷这个病,目前除了你我之外,还无人知晓,”李叔说,“最开始是怕聂老和聂总知道了担心,再就是,万一传出去,Q.L势必会受到影响和冲击,所以秦总的意思是,暂时先对外保密。”
    李叔的话全都合情合理,闻言,叶知秋点了点头。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不配合就诊。”说这话的时候,李叔语气中的担忧更重了,但声音却变小了,像是有点心虚似地,避了避叶知秋的视线。
    “所以那天,我送您进了单元门之后,就跟他撒了个谎。”李叔说,“我说,我说……”
    见他张口结舌,叶知秋眼睛不觉缓缓眨了眨,轻声问,“和我有关?”
    闻言,李叔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说,您告诉我,您也同样不能按时就诊,并向我提出请求,既然秦总也要就诊的话,看两个人能不能搭个伴儿,有人作伴和督促,说不定可以提高彼此的就诊频率,对病情也有好处……”
    他还没说完,叶知秋就笑了。
    “我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请求,”他像是在对李叔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般,“秦总那样的身份和地位,我……”
    说实话,秦见鶴的身份和地位,他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很有压力。
    所以,再次回想那天的事情,他一直都对“自己当时就那样上了秦见鶴的车子,且还一路相处颇为舒适”这件事,感到疑惑,也感到很不真实。
    “我们少爷,只是脸上看着冷些,”看他这样说,李叔忙道,“那天您也看到了,他心底里,其实是很柔软善良的。”
    叶知秋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所以,那天我告诉他之后,他立刻就同意了‘您的请求’,”李叔忙趁热打铁,“是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开口,才一路拖到今天过来见您。”
    说着,他忙双手合十地冲叶知秋道歉,“确实是对不起,我私自打着您的名义,还骗了少爷,但是,聂老和聂总当年将少爷交到我手上时,他还是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忽然又犯了病,我难辞其咎,如果不尽快帮少爷走出来,以后,我无颜再见聂老和聂总不说,这份工作我也没脸再做下去,这些年……”
    他说着眼圈红了,“这些年,我全靠这份工作养着全家老小的,所以现在,我已经不是求您帮帮我家少爷了,而是在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全家老小。”
    李叔的态度格外恳切虔诚,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下的话,叶知秋都要怀疑他会立刻起身,向他下跪磕头了。
    见状,他忙起身阻止:“您言重了,李先生。”
    “可是我……”他又说,眉目间有着浓厚的犹豫与为难之色。
    他原本想对李叔说的是,他自己也根本没有办法按时就诊。
    只是,话到了唇边,他却又并没能说出口。
    因为拒绝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记起了那天,秦见鶴因为护着他而被雨水打湿的黑发与一侧肩头。
    以及那天,李叔撑着伞恭恭敬敬将他送到单元门下可以遮挡风雨的廊檐下后,才返回去的身影。
    这是他这么久来,所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与温暖。
    即便力量渺小,他也是想回报的。
    而且,被人需要的感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了。
    无论如何不堪,作为一个人,没有人不想拥有存在的价值。
    因为,那才是活着的意义。
    “只是,我也经常不能按时就诊。”虽然李叔是对秦见鶴撒了个谎,但也算歪打正着,他确实没办法做到按时前往诊室。
    “没关系。”李叔立刻提出了解决办法,“如果是忘了,我可以提醒您和少爷。”
    叶知秋垂了垂眼,好像再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那好。”他说,“如果秦总不嫌弃的话。”
    说着,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语音微顿,“也谢谢秦总接受我的请求。”
    闻言,李叔不觉愣了下,心底一点点泛起对面前这个漂亮年轻人的心疼与怜惜来。
    明明,他并没有真的发出什么请求去。
    明明,只是自己假装打着他的名义,但这个年轻人还是因为“秦见鶴接受了他的请求”而诚恳道谢。
    压住心底复杂的情绪,李叔取出一张名片来,递到叶知秋手里。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李叔感激地说,“如果有任何事情,请您一定联系我。”
    叶知秋安静地伸出双手,将那张名片接到了手里。
    李叔的名片很简单,素白色的方形纸片上,只有他的名字与一串电话号码。
    看到那串电话号码,叶知秋才终于想到了什么般抬起眼来。
    “之前,您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号码的?”他问。
    “在您小区门卫处。”李叔说。
    “哦。”叶知秋记起来,自己确实在门卫室登记过自己的号码。
    “还有您的就诊日期,”李叔说,“那天送您到门前时,您掏门卡时有把药袋取出来过,我看到您药袋背面写着日期。”
    这些小细节,叶知秋不记得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
    直到叶知秋的身影在金悦华庭大门前消失,李叔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拉开车门上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了湿巾将手上让他眼红流泪的辣椒粉全部擦掉。
    随后,才取了电话拨出去。
    “少爷,”李叔说,“办妥了。”
    “嗯。”对面秦见鶴极淡地应了一声,片刻后说,“他心挺软。”
    作者有话要说:
    抑郁症有可能会造成病人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迟钝一点,所以小秋有些时候反应会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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