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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53天葬日

    阿茗和米玛像是湖面的两圈涟漪,轻轻触碰,再震荡开。
    一圈涟漪越来越大,一圈涟漪渐渐消散了。
    一个新的午后,米玛没有出现在老藏房门口。
    木门敞开着,门拴上的吉祥结穗子独自在风里安静地飘动。
    阳光里晾晒着新制的藏香,阿茗和米玛常坐的小椅子整齐放在墙下,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还有余热。
    是南嘉的摩托车,他回来了。
    阿
    茗心坠了一下。
    她意识到有事发生。
    她推门,第一次走进了她从未踏足,可是从味道到物件都十分熟悉的地方。
    转过拐角,阿茗和南嘉相遇在走廊里。
    阳光非常炽烈,他半身都浸在光里,可是那些漂浮的尘埃好像隔绝了温度,看起来很苍白。
    南嘉看见她,停住脚步。
    他目光有点游离,从阿茗的面容飘向身边的房门,又回到她脸上。
    “她要走了。”他声音很轻,也干涩。
    阿茗的心停了一拍。
    南嘉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束香放在她手里:“帮我……为她点上……可以吗?”
    在藏文化里,为了不扰乱病人离开时的心绪,最后的时光,家属和子女是不让靠近的。
    阿茗接过了香。她知道,自己会是米玛的守护人,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南嘉侧身让开路,阿茗推开门。
    屋里偏暗,点着酥油灯,白檀藏香静静地燃着,快到底了,落了一圈香灰。
    米玛听见声响,微微展开眼睛。她没有表情,但阿茗觉得米玛好像在一如往日对她笑,说你来了。
    她穿戴得很整齐,含着活佛加持过的舍利丸,以佛陀涅槃的姿势侧卧着。
    米玛是个很坚定的人,对生,对死,她超脱的淡然。
    阿茗并不觉得害怕,米玛平静的力量传递给了她。
    她缓缓上前点上新的藏香,然后坐于床边的藏毯上,在酥油香气里,拿起经书安静地念诵。
    经书是莲花生大师的《度亡经》,在藏教密宗里,从死亡到新生,有七七四十九天的路程。亡灵一路见到种种境象,阿茗念的每一句话,都会帮助她走向天道,或乘愿再来人间。
    明镜澄澈的念诵持续了很久。
    米玛在日落时分离开了。
    阿茗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他就在门边,站在夕照的阴影里。
    “可以通知活佛喇嘛了。”她轻声说。
    倾雍很远,没有活佛喇嘛。喇嘛会远途念诵往生法,助米玛度过中阴境象。
    藏房里闷热,阿茗走到南嘉旁边,和他并排背靠着冰凉的墙砖。
    垂落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一线橙红的夕阳照在他白色的衣服上,像燃烧的残血。
    他在想什么呢?想他见过的那些死亡,还是想那些生命尚存在时与他有过触碰的瞬间?
    阿茗低着头,目光落在南嘉垂下的手上。
    那双总让人觉得安全的大手,曾经握过锄头,捧过佛经,捻过藏药,还可能拿过枪,此刻却无力垂着,让人看着心里莫名发酸。
    阿茗试探着伸出手,牵住了南嘉的指尖。
    粗粝的,坚硬的,冰凉的。
    她的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柔软了,但可以更坚定地握住曾经无法承受的重量。
    阿茗指尖顺着他长指慢慢往上,停在手心,然后轻轻穿过宽大的手掌。
    片刻后,南嘉的指节缓缓回握住她,然后用力缠住她。
    不要离开。
    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在渴求她的留下。
    寂静的空气中,阿茗看见南嘉起伏的胸膛和深深的呼吸。
    下一刻,他手臂环住她,将她用力拥进怀中。
    南嘉的脑袋埋在她头发里,阿茗第一次觉得他也是脆弱的。
    她回抱住他,揉着南嘉的脑袋,用脸颊轻轻蹭他。
    我在这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我承诺你。
    年轻的少年和少女肩挨着肩,用紧握的双手和孱薄的温度,对抗生命中又一次死亡。
    三天后,大家将米玛送到了东贡寺庙举行天葬。
    阿茗没有去天葬台。她有私心,她不信藏教,即使祝福米玛进入新的轮回,她也不想就此忘记与米玛有关的一切事。
    东贡的寺庙很高,阿茗依照礼节,在清晨爬上东贡念翁的神山,挂上五彩经幡,为逝者煨了桑。
    山头上簇挨着白色石头,古老的经幡不知经过多少年岁,上面经文都已模糊。
    她望向远方,数不清的鹰鹫盘旋在天空中,落在藏红寺庙的山头。
    太阳初升时,象征天葬的桑烟燃尽了。
    阿茗花了一些时间才跋涉下神山,在寺庙门口,看见了坐在白塔下的南嘉。
    来参加天葬的大家都已离去,只剩他一人,望着连绵的东贡山脉。
    过去数年,他在这里送走多少人啊。
    那块翡翠的过去佛小像,坠在他胸口,轻轻晃动在晨风里。
    阿茗走到南嘉面前,向他伸出手:
    “南嘉,我们回家吧。”
    不要回到过去,要去未来。
    南嘉抬眼,看到阿茗带着一身灿烂的阳光,从群山中走来。
    她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掌心摊开,等待他握住,或者说拉起他。
    他觉得有些刺眼,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她在光晕中的面容。
    他很努力睁开眼,却依旧模糊。
    刚刚大家离开时,理所当然落下了他,不经思考地说:你要等阿茗一块回,不是吗。
    不知不觉,他们俩在大家的认知中牢牢绑定,阿茗身边肯定能找到南嘉,南嘉三步之内必有阿茗,天经地义。
    可只有他们俩知道,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南嘉于她是赤裸的,如他那双眼睛一样,他从不掩藏,只因为她想,她很轻易就看到了他内心的残雪荒原,走过每个边角。
    但是阿茗呢?她的一切隐晦又混沌,她的过去,她的悲伤,她的坠落,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个人都感受到阿茗的美好,习惯她的给予,忘记她并非无坚不摧。
    她像一块向上生长的绝壁,无法攀爬,遮山蔽日的云雾,潮湿的山径冷冰冰写着此路不通。
    他想起米玛唯一一次提及阿茗,是在经堂。她添了一盏酥油,让灯继续燃下去,然后忽然说:做藏香的小姑娘,像佛前的一根蜡烛。
    烛灯承载着每个人的祈愿,直到燃尽最后一滴烛泪。
    眼前的阿茗又晃了晃手腕,歪着头,好像在催促他。
    南嘉想起次仁乡长一直问他,新生活是什么啊?
    他缓缓伸手,搭在阿茗的掌心上,细细摩挲,然后握紧。
    他想明白了,是不想再经历失去。
    即使看不清,他也要抓住她。
    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回家,秋天也跟着时间席卷倾雍的漫山遍野。
    但南嘉知道,如果是阿茗主动松开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未来,被她捏在掌心。
    数日后的清晨,在虫草园,她和杨逾明那番争吵非常激烈,激烈到她压根没看到他的出现。
    当阿茗惊愕看向他时,他就隐隐察觉,她可能会食言。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但他决定赌一把。
    小唐田野笔记53
    拥抱时,心和心之间好像长出了丝线,纠葛缠绕。
    我与他抱团取暖,我与他煮豆燃萁。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27
    和米玛说再见了,希望她留给大家的记忆是一位有自己生命故事的女性个体,不仅仅是南嘉阿妈。下一章周四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蛇年大吉!但愿下章能塞进一些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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