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 正文 第1章 ☆、01八仙摩托,扎西德勒 2014年。 阿茗从大卡车跳下来时,晨雾还盘绕在藏东南高原的青山间。 她确认了一下路边【倾雍镇】的汉藏双文界牌,背上装行李的大包,仰头朝卡车司机挥手道谢。 卡车一走,镇子又寂静下来。 清晨六点,白色云海流动着,朝阳尚未打扰这座安静的小镇,远处的朗嘉神山隐在雾中。 公路底下是一条倒淌的白色河流,是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叫易贡藏布。 周边的一切都很陌生,她深呼吸了一口湿漉漉的未知空气。 唐茗初,也就是阿茗,是个民族学学生。她来倾雍这座藏西南小镇做田野调查,寻找名为本绒教的藏区原始宗教的踪迹。 她要借住在一户开饭店的汉族夫妻家。 她顺着导航寻找那间饭店,小镇街道不宽,不知谁家的牦牛在散步,见了人也不怕。她觉得新奇,掏出相机驻足拍了几张。 她专注看着取景框时,身后的门一阵响,探出个脑袋:“阿茗?” 阿茗懵懵回头,看见“茶茶饭店”的招牌以及女人的笑颜,赶紧道,“是我,小阿姨,我是唐茗初。” 她手忙脚乱摁亮手机,指着微信头像说,“就是这个阿茗。” “好乖的妹妹呀。” 小阿姨笑着打量眼前的人,背着大大的旅行包,与纤薄的身体不太相称,杏眼桃腮,长发柔顺的搭在肩头。 女孩子似乎是有些紧张,她指尖紧紧捏着相机,都泛白了。 “大清早,打搅你了小阿姨。” 她声音很好听,南方软调,让人想起青瓷盏撞风。 小阿姨拉着她进门:“做生意哪有不起早。”她叫得亲切熟稔,“阿茗一路上累吧?坐了一夜车,县里过来还要几小时。” 小阿姨自然接过行李、叫她“阿茗”,像她们认识很久了。 这间藏式房子是个小二层,小阿姨为她收拾了楼上的房间,松软的被子,迎接自己女儿回家一样。 “阿茗你睡会儿,我们这儿十点才算早上呢。” 阿茗谢过,她坐了一路夜车,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再醒来,是被窗外一声不带感情的清脆机械姬吵醒的: “八仙摩托,扎西德勒。” 店门口有引擎熄火的声音,阿茗迷糊中想,刚刚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她睁开眼,抬腕看时间,正好十点整,她睡了四个小时。 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人语。 小阿姨的儿子是阿茗同校学弟,她向他打听过茶茶饭店的经营日常。十点正是客人进店的时间,阿茗一骨碌爬起来。 她对着镜子揉脸颊,把嘴角扬到恰好的角度,反复练习几遍,才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有些旧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澄亮的光线洒在院子草坪上,笼在山间的白雾此刻稀薄了许多,印度洋水汽滋养的群山,雪峰清晰敞在她眼前。 小阿姨站在柜台旁,她身边有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正倾身专注地听她说话。 阿茗不知道他是谁,他肩颈露出的一截皮肤是高原的健康色泽,清瘦挺拔,似乎是个藏族年轻人。 街上的牦牛还没走,甚至探了半个身子进店,甩着尾巴。 它看见阿茗,鼻子一动:“哞——” 那个藏族少年闻声抬头,恰与阿茗对视。 他脸上蒙了条黑色方巾,面容被挡住,阿茗只隐约看见硬挺轮廓。 可下一刻,她被他的眼睛震撼住了—— 深邃的眼廓格外明亮,像冰川中的神明,未被驯服的野性星辰,皎皎目光刺穿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好像灵魂都被看透,直到她在此后转山,见到南迦巴瓦如火燃烧的雪峰,堪堪可比。 但只一眼,他就别开了目光。 阿茗还怔在原地,她被慑得一下没回过神。 她忽然想起学弟一句话:“阿茗学姐,我妈最近给店里招了个帮工,我觉得他很怪,每次被他看心里就发毛……反正你离他远点吧。” 在阿茗犹豫是否该把“奇怪的人”和眼前的少年划上等号,小阿姨开口了: “南嘉,把这些送到街尾第二户,央金家的旅馆。” 下一秒藏族少年拉着小车掀帘而出,她没听见他答话,只看见他手臂锐利的肌肉线条,身影一晃不见,车轮子轱辘声远去。 帘子荡回原地,挡住了刺目的阳光,像阿茗对南嘉对第一印象:明亮又黯淡的眼睛。 他话很少,这是第二印象。 阿茗很快与小阿姨熟络起来,她姓何,说话有川渝尾调,其实是个广东人。 阿茗不着急开始做研究,她打算先在店里帮工一阵,认识些镇上的人。 何叔叔经常要跑货不在家,店里最常看见的只有那个藏族少年。 他几乎不说话,总是听见小阿姨一声声的:南嘉——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完成小阿姨的指令,然后又躲进某个角落,神秘极了。 偶尔,他与阿茗视线会碰撞在一起,那双眼睛明亮却冷淡依旧,阿茗总是吓得颤巍巍挪开。 更令她好奇的是,店里来往的人都对他客气有礼,她甚至目睹了一起南嘉参与的矛盾。 茶茶饭馆隔壁是间百货店,有不懂事的小孩子会偷零食,阿茗来的第二天,他就被店老板逮 个正着,在地上撒泼耍赖,闹得整条街都围了过来。 那时阿茗和南嘉正在后厨理货,是治安亭值班的警花阿姐亲自来喊的他,阿姐先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南嘉,拜托了,你去看看吧。” 南嘉将手里的小葱搁下,无声站起,躲开了阿姐的礼节。 他个子高,阿茗一瞬觉得屋里的光被挡住大半。 她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瞥见他面巾下挡住的颌线,流畅挺直,薄唇淡抿着。 阿茗想,他鼻梁一定很高。 南嘉周身的气质似乎变了,平日里是地上普通的一枚小石子,此刻却充斥着宁静但深沉的气场。 像什么呢? 像唐卡里头金光灿灿的佛身走下来了,谁见了都得拜几拜。 阿茗期待这尊佛有什么大动作,但南嘉只是很客气拒绝,淡淡说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警花阿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走了。 阿茗很是失望,她见南嘉又坐回小马扎上,没在阴影里,沉默地清点小葱,那把葱像他的全世界似的。 她赶去凑热闹时晚了一步,人群已经散了。 当天傍晚,阿茗却在百货店的后巷瞥见了南嘉,他带着那小孩在和店老板说话,明明面巾遮着,她却莫名察觉到他应当是沉着脸,有股无形的威慑力。 警花阿姐也过来了,她看到阿茗在垫脚张望,先是一愣又友好一笑,南嘉忽然就看了过来,那日照雪峰一样明亮的眼眸,透着冷淡的温和。 阿茗莫名觉得被传达了“放心这里没事”,但她又注意到警花阿姐,于是估摸着不是看她的,便没再想。 事后她听说小阿姨八卦,说南嘉自己私下给了百货店老板一笔钱,小阿姨以为那小孩和他沾亲带故,一打听竟然完全不认识,是隔壁隔壁隔壁乡的。 “啧,是他在店里半个月的工资呢。” 南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阿茗好奇却又心虚,不敢同他搭话,似乎三言两语就会被那双眼睛看穿她的目的—— 你是真诚交朋友还是为了写论文? 明明对别人收放自如,但面对南嘉,开口说话就黏糊起来,怕太热情又怕冷淡,怕对方会讨厌自己。 她为自己的别有目的莫名羞耻,毕竟小阿姨介绍她时只轻描淡写带过,“阿茗是放假来玩的亲戚”,那时南嘉不在,他都不知道这个突然来访的汉族女孩是谁。 当然,他看起来也不关心,甚至有一丝敌意。 某天下午,他俩坐在店里的左右对角线,各自干活却不说话时,阿茗灵光一闪: 自己是只新来的猫,进入对方的领地,两只猫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都警惕躲在自己的安全领地里。 在南嘉眼里,她就是新来的打工仔,要把他的位置给挤走。同是竞争对手,所以才对她警惕又好奇吧。 听说最近镇上工作不好找,很有道理,一定是这样! 阿茗豁然开朗后更加苦恼,还没和潜在论文对象搭上话,竟先处成敌人了。 看来她该主动示好,向他表达“自己是个随时会滚蛋的短命小工”。 于是阿茗上了心,最接近的一次是那天晚上南嘉回家,阿茗正巧坐在门口发呆。他侧身经过她,飘来一抹极淡的藏香豆蔻味。 阿茗张口想说声再见,但看着他长腿跨上机车,一拧把手开机,行云流水。 机车点亮,机械姬发出声音“八仙摩托,扎西德勒”。 原来之前听到的声响,是他摩托车发出的。 阿茗心想,南嘉这会儿看上去就像普通爱机车的藏族年轻人,什么唐卡下凡,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 他的零丁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融入夜色,一晃神,机车尾灯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那句“拜拜”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过还好,阿茗计划要在这里住一个月,她给自己打气,她有足够时间和耐心接近南嘉,这个她生活圈里的核心人物。 于是当晚,她在计划本上郑重写下两日内目标: 同南嘉说一句话。 可惜第二天起,阿茗出现高原反应,发起了低烧,在房间里昏睡。 她与外界的接触除了小阿姨摆在床头的饭,只剩早晨和黑夜里的两声“八仙摩托,扎西德勒”,昭示着他来了,他走了。 小唐田野笔记01: 1藏区的摩托车会说扎西德勒 2高原生病真的很难好,阿嚏—— 正文 第2章 ☆、02感谢一只藏香猪 在藏东南的春日三月,阿茗终于转好,雅鲁藏布江的桃花将要盛开了。 清晨,她推开藏式雕花的木窗,看见神山远远矗立在茶茶饭店背后。 山雾流动,雪峰覆盖大部分山林,她低头就能看到院中的一片尚青的草地。 小阿姨除了赚钱,生活也有情调,小院还安置了一架秋千,晚上可以看星星。 厨房里已经传来切菜的案板声,阿茗一下子觉得南城的车水马龙好遥远。 她又听见了牦牛的叫声,于是坐在临街的那面窗边,发了半天呆,直到那声熟悉的摩托车锁车声音响起。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南嘉来上班了。 阿茗握紧拳头,两天内,一定和他说上一句话! 茶茶饭店的日常很简单,叔叔负责进货,小阿姨负责照顾店面,大厨请了一位藏族阿姐曲珍,至于南嘉,他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阿茗好起来后,就帮着店里打杂。她之前学过藏语普通话,也就是拉萨话,但倾雍本地讲方言,她压根听不懂,再加上她还记不下店里菜品的所有价格,只能整理货架或者收拾食材。 为了自然融入,阿茗很勤快,小阿姨也不客气地使唤她,阿茗和南嘉这两个名字便在店里整日飞来飞去。 阿茗忙得脚不沾地,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她小心地观察周遭发生的一切。 这是民族志田野的一个小技巧:给自己在这片空间里找一个身份,真实融入而非上赶着问东问西。 但她毕竟也算客人,店里不忙时,小阿姨会拉着她,躲在院子里吃水果。 风吹青草,阿茗有意无 意问到南嘉,脑洞大开: “大家对他都礼让三分的样子,他不会是那种活佛仁波切转世吧!” 小阿姨摇头:“没听说我们这里有转世灵童呀!他家就在西边那个乡,前几年听说在拉萨。今年他自己来镇上找工的,我看他有经验才留下。” 小阿姨对南嘉知之甚少,阿茗愈加好奇,在后厨帮忙备菜时,也旁敲侧击地向曲珍大姐打听。 “他呀,你该去采访他,他这个人故事多,肯定有你要的东西。”曲珍大姐知道阿茗是来做研究的,但话说一半,一脸讳莫如深。 那天晚上阿茗裹在被子里写田野笔记,记录今日的见闻,高原的夜晚气温寒凉,她只开了一盏灯,把脑袋埋在被子里。 她恍然发觉,“同南嘉说一句话”的两日之期又已过。 他像块冷冰冰的大理石,阿茗捏着金刚钻敲敲打打,找不到一丝能撬开的缝隙。 阿茗将被子往头上一蒙,长叹一口气,这可怎么办呀。 大约是老天有眼,第二天早上,阿茗去镇口的倾雍寺散步,还真意外遇到了南嘉。 一村有一村的土地庙,倾雍寺规格虽不高,寺里不少年轻的小僧人,但也算附近十里八乡的大寺。 阿茗第一次参观藏寺,特地起了个大早,镇子里静静的,晨露都还未散。 寺里更宁静,藏红大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白色哈达编的金刚结,一株桃花古树从探出枝丫,微微垂着粉色蕊瓣。 阿茗静静走了一圈,寺中心是一间两层高供奉佛像的佛殿,佛殿的红白砖墙下是嘛呢噶拉廊,转经筒上缠的五色经幡无声在微风里飘。 她没见着僧人,打算去僧舍看看,也就是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她抬头就看到了南嘉。 他正迈出佛殿的大门,手里握着个小转经桶,一串佛珠垂在手腕上。 阿茗知道藏胞早上是会诵经的,但大多在家里的佛堂就能完成,他这是特地到寺里念经吗? 南嘉站在殿门口没有走,不知在想什么。他忽然单手解下黑色方巾,清早冷冽的空气中,他的呼吸都微微带着白汽。 佛殿高高的,阿茗仰头观察他。 虽然看不真切,鼻梁的确很高,睫毛很长,但应当是很明朗的藏族少年模样。 好看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面容挡起来呢? 阿茗顺着他视线望出去,倾雍寺正对着格朗神山的雪峰,此时浓厚的云雾挡住了雪线,青山尚未绿。 佛殿里又走出两个穿藏袍的小僧人,看着年轻,十几岁的样子,他们也握着念珠,站在南嘉身边,用藏语叽里咕噜说话,相互很熟悉,像在问问题。 南嘉回答了很多。 阿茗的藏语水平不足以听懂,她第一次听到南嘉说这么多话,平日在茶茶饭店,他简直像个哑巴,而此刻,似乎连眉宇神色都柔和明澈起来。 阿茗收回视线,没出声,轻手轻脚离开了。 她找到住持,向他打听倾雍寺的历史,意外收获一条重要线索: 朗嘉神山东边有个香火不旺的小寺,供奉的神祇中,好像有她在找的本绒教。 阿茗开心告辞,她以为南嘉早就走了,但不曾想,离开倾雍寺时还是碰到了他。 他们隔着一株百年桃花古树,一个在寺门的吉祥门帘里,一个在门外。 南嘉的摩托已经起步,他们倏忽间对视一眼,他眼神像初雪一样清冷,然后便连车带人消失了。 阿茗靠两条腿走回店里时,太阳早升过了高山。 南嘉看起来已经送了几趟货,他脸上有薄汗,把外套像藏装一样斜系在身上。 今天店里格外忙碌,倾雍附近的山上在修铁路,大约是几个班组休息,都到镇上来改善伙食。 阿茗意外遇上了载她来镇子的卡车大叔, 说来能认识卡车叔,是她几个学桥隧的朋友正好在这里援藏修铁路,听说她要来,便牵线卡车大叔载她一程。 倾雍镇偏远,还没有公共交通能到达,大叔常年在机场市区和倾雍镇上送货,带她一个不少,阿茗很是感激。 她帮忙点菜,豪爽地说这顿自己请客。 “那就吃阿茗家的特色菜!”卡车大叔和工友们觉得小姑娘有趣,揶揄大笑。 “藏香猪是我们的招牌,曲珍阿姨做得特别好,和平原的猪肉绝对不一样。”阿茗也笑起来。 “来个大份!这个新上的野生菌锅也来一个。对了,你们家有盒饭吧,打包20份,我带回工地!价格多少来着?”卡车大叔哈哈笑着反问阿茗,“小唐你的钱包够不够啊,我们老爷们吃的多!” 糟糕,她还没记清全部价格!阿茗的目光忙四处梭巡求助,小阿姨和叔叔都不见踪影,她一时紧张,又有一丝窃喜,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了—— 阿茗望向柜台后的人,尽量平静自然地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南嘉,我们家盒饭多少钱呀?” 他似乎并不讶异她知道他名字,那双黑曜曜的眼眸应声看向她: “藏香猪,128元。菌锅,88元。盒饭12元。” 他的汉语说的不快,嗓音低沉,但很清晰,也没有陌生感。 阿茗道了声好,继续点菜,再三向卡车大叔打包票自己请客。 脉搏意外在身体里跳得猛烈,阿茗专注干活,但察觉身后的视线跟着她,直到她圆满完成此次点单才挪开。 阿茗心里微动——南嘉,是个很细心的人。 将点菜单交给曲珍大姐后,阿茗心跳依旧怦怦,她躲在柜台后,把计算器、账本、菜单不自觉摆弄了一遍,才缓缓静下来。 她给自己打气:很好!一个成功的开始! 她寻找南嘉的身影,此时店里人声鼎沸,火锅的热气腾腾冒气。而他独自坐在门边,在一片热闹的尽头,看向玻璃门外午间的猛烈阳光。 小阿姨出门去隔壁超市买调料了,南嘉看她回来,便起身接过调料,送去了厨房。 她故意朝阿茗使眼色,示意南嘉眼里有活。阿茗扬扬手中的记菜板,也表示自己不逊于他。 “你呀!跟你开玩笑呢。”小阿姨嗔笑着点她的眉心,小声给她介绍,“你不是问我老来吃饭的那几个藏族大叔吗,去认识一下,别老每天光给我干活了,论文要紧。” “我反正时间多,自然融入才能和大家建立信任,不着急,店里的活也很重要。” “你这孩子!” 嘴上说着,阿茗其实也很想认识那位大叔,她早早打听过,他家祖上是大巫师,传闻家里有珍藏的唐卡,很可能有她研究的本绒教神像唐卡。 小阿姨有心帮她,她性格爽辣,店里不少常客,便拉着阿茗去点菜。 那位和小阿姨熟识的藏族大叔果然问: “又请了个新帮工?” “家里妹妹来玩的,多带我们妹妹聊天啊!” “妹妹看着很小嘛。” “大学生哩!”小阿姨转头同阿茗讲,“这是多吉叔。多吉叔家种天麻的,在朗嘉神山下面有片好大的药园子。” 阿茗意识到她在抛话头,忙接道:“我还没见过天麻呢,有时间能去参观吗?” “唉,今年是个寒冬。”多吉叔露出可惜的表情,“现在园子里什么都没有,妹妹要是愿意,明天有时间可以来玩!” “好呀好呀!”阿茗求之不得。 卡车大叔们大餐一顿,最后吃完饭还是丢下钱才走,小阿姨忙往阿茗怀里塞了两包烟,阿茗也心领神会追出去送给他们,默契得像真亲戚。 她带了不少南城的糕团小点,顺便给店里的人都分了一小份,广结善缘。 南嘉去库房搬货了,只剩他的一件外套整齐叠在门口的凳子上。 阿茗想了想,也放了一份在他衣服上,是一颗圆圆的桂花夹心糕饼。 她本期待着与南嘉进一步突破,但一整个下午,阿茗被隔壁百货店老板借去打价标,只在中途回来扒了两口饭。 晚上她回到茶茶饭店,已临近打烊,小阿姨闲坐在门口吃橘子,朝屋里喊道: “南嘉,下班回家吧!” 阿茗顺势站在小阿姨的身边,南嘉经过时,她借机开口,甜甜一笑道:“拜拜!” 她声线的是南方的软调,像一片雾蒙蒙的烟雨,听起来格外不同。 南嘉好像有些意外,跨上摩托的动作一顿, 抬眼看她。 阿茗这次没再回避那双耀眼的双眸,她直视他,杏眼里含着笑,传达友善。 “拜拜。”他也对她说,只是像春河里还冻着的寒冰。 目送南嘉走后,累瘫的阿茗立刻奔向楼梯拐角——这是她忙里偷闲的狗窝,她在这里架了张行军床,绝妙的角度既能休息,又能看到店里一举一动,随时起身干活。 狗窝里本来有两本厚厚的学术书,在这个家里,一看就是阿茗的东西,此刻书上放着一块糕饼,是她送给南嘉的。 唉,阿茗长叹一声,倒进狗窝里,接近南嘉作战计划又失败了呢。 小唐田野笔记02: 1藏香猪!!128!!新鲜大菌子锅!!88!!小小菜单,我今晚就拿下 2我知道他叫南嘉,你猜他知不知道我叫唐茗初? 正文 第3章 ☆、03牦牛会喜欢薄荷吗 阿茗留了个心眼,第二天早早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果然看见南嘉是从倾雍寺方向来的。 她查了地图,南嘉家的村子和倾雍寺是两个方向,他难道每天都去寺里诵早经吗?阿茗感叹,年纪轻轻但相当虔诚啊。 阿茗整理了一上午论文资料,到了和多吉叔相约的时间,她和小阿姨拜拜时,才听说南嘉不在店里,他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没说去干什么。 阿茗没放在心上,她满心都是这趟藏药园考察。这是她到达倾雍后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多吉叔的园子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小阿姨本想送她,但阿茗坚持自己走过去。 在这一点上,阿茗觉得自己是个老派的人,只有用脚走过的路才会记得清楚。她喜欢自己待过的地方,每一条路都能在脑袋里有清晰的纵横地图。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18年没出过南城。上一次太久远,远到她脑子都还没有记忆,只能凭借照片回味。 那时她爸还活着,照片里男人抱着小婴儿的她在大笑。 好不容易来到一个新世界,她近乎贪婪地想要记清倾雍的每一个印记。 天麻园里没有人。 阿茗只见到了一名看护药材的工人,听说多吉叔出了急事,让她自己先随便转转。 她孤零零在园里观察,园子很大,但天麻看起来蔫蔫的,本该翠绿的叶片却是枯黄,看起来被冻害伤得很严重。 这时,一声遥远的吆喝忽然从藏房的阳台里飘来:“嚯哟——” 有人影朝阿茗招手,示意她进房子里来。 那是多吉叔家的藏房,看起来有些老旧,但打理得很整洁,阳台上还养了花。 纯木的房子客厅尤其大,阿茗刚进房门,迎面就看到繁复雕花的彩绘水架。藏居里家家户户都会在客厅修水架,是因为过去高原水资源缺乏,为了表示对水的敬重,故而为储水之地修一个格外隆重的水架。 阿茗第一次进藏居,屋中间一根巨大的松木柱,屋里墙上是略微褪色的装饰画,藏香的味道静静散在屋里。 她一瞬想到,南嘉身上也有股藏香,但和多吉叔家的不同,印象中清淡许多。 阿茗正这么想着,一名中年女人急急忙忙过来。 她汉话说的不算很流畅,但连声向阿茗抱歉,介绍自己是多吉叔的妻子央宗。 交谈中阿茗才知道,出事的是多吉叔小女儿白玛。 她们一起走向房子里间,让阿茗意外的是,她在这里看到了南嘉。 同南嘉站在一起的是多吉叔的女婿和几个儿子,白玛则坐在椅子上。 白玛去年刚结婚,这会儿手捂着肚子,浓黑长眉蹙着,衣服上有血。 桌上放着的是藏药,名叫独一味,碗里是被捣烂的新鲜汁液,白玛的腿上就敷着一大块。 阿茗知道独一味能治跌打损伤,白玛看来是摔了一跤,还摔得不轻。 南嘉一边说藏语,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 阿妈帮着给白玛换药,阿茗自然上前搭把手,把她腿上的血迹清理掉。她们低声交谈,阿茗才弄清楚,原来是马上就到了挖冬虫夏草的时节,白玛和多吉叔一起上山去看虫草的情况,苔藓湿滑,不小心滑了跤。 腿伤倒没事,关键是白玛刚怀上孩子,才三个月不到。送到卫生站照了B超,宝宝没事,但白玛情绪紧张,大家想让她喝藏药来养身体安胎。 阿茗好奇瞥了被人围起来的南嘉,他是写药方那个人吗? “咱们镇上不是有藏医馆么?”阿茗问。 阿妈摇头,同她解释:“我们,不去那里。药方,是找喇嘛求来的。这会儿着急,赶不上过去。” 阿茗虽有一肚子问题,但恰巧南嘉那儿结束,大家围着他说话,讲得是康巴方言,阿茗只听懂了一句“图及其”,谢谢的意思。 南嘉离开看见了阿茗,明显有一瞬惊讶。 但两人还没说上话,阿茗就被多吉叔一声唉哟握住了手,他一个劲向阿茗道歉,说邀请了她又放了她鸽子。 阿茗也一个劲说没关系,余光中,白玛的丈夫和兄弟们已经和南嘉走到外面去了。 顾念白玛的伤,阿茗没再多待,便匆匆告辞。 多吉叔向阿茗再次道歉,邀她过几天来玩,还送了她一小盆薄荷,让她带回去养。 阿茗走出院子,在青草蔓蔓的田埂便看见了南嘉。 他的摩托在一株大柳树下,丝绦青黄,他长腿跨上车,似乎也没要同她相认的意思,阿茗磨蹭了一下落在后面,拉开了距离。 他好像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阿茗没看真切, 摩托车在前,阿茗慢吞吞跟在后面,两条腿走不过两个轮子,南嘉的扎西德勒摩托一下就拐弯消失在了前面。 他人一消失,阿茗反倒心里轻松下来,继而又懊恼自己温吞的性子,错过了一次交谈的机会。 唐茗初你真蠢,什么都做不好。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遍,慢慢走在山间道路上,深呼吸赶走繁杂的思绪。 午后的太阳出来了,金光破开云层,肆意洒在高原的山岭上。 快到镇中心,商店多起来。盘山公路拐角的地方,阿茗毫无预兆看到了 广阔的青稞田,远处的朗嘉神山露出了一角雪峰。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忘记了刚刚的情绪,只想拍下眼前的景色。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需要载你一程吗?” 阿茗吓得一激灵,她倏得转身,小企鹅似的站直,像个乖乖学生。 是南嘉,他和他的摩托停在一家汽修店前。 但他不是老师。看到她的反应,南嘉先是一愣,继而眉眼少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笑话她?阿茗不自然地抻直胳膊,假装拉伸来缓解尴尬,意识到自己笨拙的行为后又迅速放下,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 她这一套自我规训被南嘉看在眼里,他眼睛忽闪了一瞬,盯着阿茗片刻。 阿茗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肢体上,懊恼自己为何总是表现的唯唯诺诺。 等她再观察南嘉,发现与之前不同,藏族少年手里多了个头盔,他斜靠在机车边,头盔在宽大手掌上颠了两下。 太阳懒洋洋晒在他身上,耳垂上单挂的一颗玛瑙耳坠正泛光。 “走吗?”他声音低低的,又问了一遍。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茗忙绽开一个友好至极的笑容:“我自己走回去,也不算太远。”她怕南嘉多想,又慌忙补充,“中午吃多了,我想散步。” 他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转身招呼了店里的人一声,将头盔扔了回去。 阿茗心中一动,她想起南嘉平时骑机车确实是不戴头盔的。原来,他之前在藏药园里没载她,是特地去借了个头盔吗。 既然阿茗拒绝了,南嘉也没多停留,想来是请假的时间有限,只看见摩托飞过,和几缕匆匆扬起的黑发。 但阿茗这个闲人不急,她继续在路边拍照。汽修店老板是个年轻藏族小哥,一头黄毛,他跑出来同她搭话: “你是茶茶家的阿妹?我叫琼布!” “是呀,我叫阿茗!”阿茗笑得温软,看起来确实像个亲切的邻家妹妹,她自然接上话,“你认识小阿姨和南嘉呀!” “倾雍谁不认识南嘉,他可是喇嘛。” 惊天大瓜!! 阿茗干脆一屁股坐在店里不走了,追着琼布聊起来。 她听了会才明白,琼布说的喇嘛是特指:藏民们称呼平常修行的僧人叫和尚,只有修行得道的僧人才配称为喇嘛。 她解释自己的误解:“我们汉人把穿僧袍的都叫喇嘛呢。” 琼布摇头:“整个倾雍藏区只有一个喇嘛,他在西贡的寺里。喇嘛要苦修的,去山洞里一个人修行,那些和尚(琼布注,是普通修行人哦),不行。” 阿茗这会儿才想通白玛阿妈的话来,他们说找喇嘛求药方,是指西贡寺的那位上师喇嘛,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入佛门的都有资格。但从倾雍到西贡寺要七八个小时,他们生意停不下来,估计一时半会难得见到西贡上师。 “所以南嘉以前是倾雍的喇嘛大师?” 琼布摇头又点头,狡黠笑着说:“只有我们说他是喇嘛,他不是喇嘛。” 他汉话说得不好,云里雾里的。 阿茗试图理解,所以说南嘉曾经修行过,并且不是普通的僧人?他在当地人心中,也像喇嘛上师一样厉害吗? 阿茗追问,但琼布好像没听懂,他只是骄傲地拍拍胸脯:“我和南嘉,一个地方的!他是西贡喇嘛唯一的徒弟!” 阿茗一肚子问题,不巧琼布店里来了生意,一辆越野车在318国道上抛了锚。他立刻丢下她,忙着招呼大车上校正仪做检修。 阿茗待了会帮忙招呼车主,车辆大梁撞坏了好几个地方,琼布忙的团团转,她无从追问南嘉的事,恰巧小阿姨打电话让她回去江湖救急,便先告辞。 听见她要走,琼布半张染上机油的脸从车底探出来: “你叫阿弥?” “是阿茗。” “对啊,阿弥。” 茗初笑起来:“嗯,是阿弥。”藏语里没有前后鼻音之分,她坦然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黄毛年轻人咧开嘴笑:“拜拜,阿弥,下次来玩!” 小唐田野笔记03: 1冬虫夏草的采摘季要到了,镇上所有人都会上山 2多吉叔的天麻园看起来不太好,流年不利 3南嘉(曾经)是个有身份的喇嘛,懂藏医(存疑) 4解锁新朋友琼布,他是个黄毛 正文 第4章 ☆、04洛桑南嘉 阿茗回到饭店,刚放下相机喝了口水,小阿姨的呼唤就遥遥传来: “阿茗——快来帮忙!” 她赶紧撸起袖子,风风火火到达备菜间。入目就是半人高的蔬菜水果,刚拉来没多久,还装在周转箱里。 南嘉正坐在其中清理朝天椒,满地鲜嫩红色。 那双黑曜曜的眼睛闻声看向她,又淡淡挪开,好像两人之前没打过照面。 隔壁后厨油锅炸开,花椒爆油的香味、锅铲声、和小阿姨的高声嘱咐一同飘来: “曲珍大姐今天有事回家了!备菜全都要交给你俩!阿茗你有不懂的就问南嘉!” 阿茗应下,搬了个凳子坐在南嘉对面。 她偷偷观察,他的手指很长很漂亮,掰红椒的动作迅速熟练,指腹有几道深深的陈年伤口,像被钢索之类坚硬的东西伤过,有裂开的趋势。 朝天椒辛辣的汁液反复碾过伤处,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阿茗忽然想到,这双手,以前握的应该是佛经。 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慌忙抬手捂脸,掩饰她窥见有关他的过去,却忘了袖子沾上的火爆辣椒汁。 “啊啊——咳咳咳!!!” 一位被辣椒攻击的小可怜呛得惊天动地。 待阿茗满眼含泪缓过来,重见光明,她看见南嘉还在专注掰辣椒,看起来置身事外。 目光一转,手边有杯刚倒的水,阿茗来不及细想,仰头灌下。 小阿姨的催促恰好从厨房飞出来: “辣椒弄好没啊——你俩在大爷遛鸟闲逛呢!” 南嘉迅速把阿茗的红椒拢到自己面前,利落地把坏椒筛掉,快的她都插不上手。 他清冽的声音在争分夺秒中依旧沉稳:“白菜麻烦你。何姨着急用辣椒。” “好。”阿茗灌下一整杯水,事业批的好胜心觉醒,她恶狠狠抹掉嘴角水渍,“谢谢啊。” 川菜味的火辣空气里,南嘉眼也没抬,说不客气。 待南嘉送完辣椒回来,阿茗已经杀红了眼,白菜切得有小山高。 南嘉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架势像在和人切菜比赛,辣椒是她输掉的第一局,而她接下来势必要全胜。 可惜阿茗太专注,没看到少年人不动声色地注视。 直到桌位都翻了一轮台,后厨的几人累得半死,终于能喘口气。 阿茗胳膊都切菜切酸了,她坐在庭院里,一边闻自己辣椒爆香味的头发,一边揉胳膊。 南嘉也坐在半瓦黑夜里,他神色依旧淡淡的,一点没有阿茗累死鬼的模样。 小阿姨给俩人拿苹果吃,问阿茗:“今日什么感想?” “菜鸡误入高手局,跪求曲珍大姐立刻回归!” 小阿姨大笑:“垫两口肚子,赶紧来前面收银!” 她去了大堂,留下阿茗和南嘉,在半暝的夜风里啃苹果。 该用什么话题起头呢?阿茗这样想着,偷偷瞥向南嘉,然后一惊—— 他不知何时取下了面巾,那双神明一样的眼睛垂着,有轻微潮湿。 虽看不清面容,但晦明的光影里,他侧影轮廓像挺拔的雪山,锐利冰冷又裹上朦胧柔光。 南嘉腿边是水池,他正单手将面巾浸在水中,红椒的辣味散开,阿茗才意识到他面巾沾上了辣椒汁,忍到现在应当很不好受吧。 他只是沉默地拧干面巾,睫毛在薄薄的夕光里像鸦羽一样。水珠滴答,阿茗没来由感到一丝柔和,他现在应该很好说话。 问他什么好呢? 好像问喇嘛的秘密也可以呢。 就在阿茗准备开口之际,一声巨响从储物间轰然炸开! 一阵阴风倏忽穿过身体。 南嘉瞬间站起,反手背在身后,握住了一把寒光毕露的匕首。 阿茗甚至都没看清他从哪儿变出来的匕首,只觉得他目光如刀,周身的寒光和冷意比那声巨响还可怕。 她禁不住寒毛乍立,本能地退了一步。 他为什么如此警惕和防御? 倾雍镇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吗? 无声无息地紧张中,南嘉冷目上前。 平时看起来清瘦的人,此刻手臂肌肉线条格外清晰,锋利的刀刃藏在背后,在一个最佳隐藏又能立刻攻击的角度。 南嘉盯着储藏间,一秒分神的目光都没留给阿茗。若她此刻站在他对面,就能看见他眼神里真实毕露的杀意。 寒冷,尖锐,冷酷,像寺里巨大的忿怒金刚,准备吞噬无明路上所有的可憎之物。 他摆手做出让她退后的手势,独身进了储物间。 屋里安静地一根针都能听见。 南嘉缓步上前,首先入目是一排被掀倒的货架,月光静静洒过满地狼藉。 他屏息检查完每排货架的背后。 黑暗的角落,几点绿色的荧光遽然出现。 他与那东西静默地对视,片刻后它们败下阵来,飞速窜进墙角。 南嘉抿住薄唇,缓缓放下匕首。他眼前倏忽一阵眩晕,呼吸急促起来,扶住墙,长长的喘息。 脑海里吵杂的声音四起,他好像又回到了阴暗的地底,有人拽着他,悲戚地向天神祈祷,又或许是回光返照: “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求求你,我死了,你能超度我吗?我想回家,想回家……” 刀握得太紧,手上的伤口再次崩开。辣椒水渗过皮肤,刺痛驱散了幻觉。 南嘉长长呼吸,在痛觉神经的刺激中清醒了过来。 南嘉没有进去很久,但阿茗几度听到重物坠地的沉闷声音,还是忍不住担忧。 小阿姨也闻声赶来,她握住阿茗冰凉的手,大声朝里问:“怎么啦?怎么啦?啥东西!” 片刻后南嘉从杂物间出来,紧绷的情绪已不复存在。 随着他的脚步,几点黑影飞速从墙角窜过。 他已经重新戴上方巾,平静解释道:“是藏狐,今年冬天冷,山上没吃的,饿得下山了。” 一副本该就是这样的表情。 阿茗这才回过神来,她被吓得莫名其妙,忍不住质问: “看你那阵仗,还以为有连环杀手来镇上了!” 她指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咦?他怎么双手空空? 匕首被藏起来了。 南嘉微偏过头,阿茗看不见他表情,只听到抱歉的声音:“对不起。我以为是熊下山了。” 他话题转移的很成功,阿茗眼睛一下瞪大了:“这里山上有熊?” 小阿姨点头:“有啊,还有狼呢,但好几年都没见过了。” 她有点担忧的看向远处模糊的神山,嘟囔道:“今年不会真的有熊下山吧。” 说话间南嘉已经打开走廊的灯,光源照耀下,狐狸吃过的包装散乱一地,在洒落的面粉上留下混乱的足印。 小阿姨暗暗骂了两句糟蹋食物,又无可奈何。 南嘉已经拿起扫帚:“我来打扫。” 一直忙到快打烊,阿茗肚子饿得直叫,但又累得毫无食欲,坐在半黑的店门口歇息。 南嘉刚从百货店出来,给家里买了些东西。他见阿茗无精打采地捶腿,忽然想起她放在他衣服上的糕饼,于是递出一盒饼干: “我妹妹很爱吃这个。” 阿茗还有点生气,又有被主动搭话的受宠若惊,别扭地接过饼干:“谢谢。” 她顺势开口:“你有妹妹呀。” “嗯。” 又是这样,一个字杀死聊天。真服了这大哥,不,是大爷!大佛!! 阿茗今天没力气追问,便鼓着腮帮目送他回家。 可南嘉意外没走,颀长的人靠在八仙摩托上,有股淡淡的慵懒。 店里喧闹,玻璃门外两人偏安的一隅却很安静,似乎能听见易贡藏布从镇边淌过的水声。 天气微凉,南嘉仰头凝视月亮,晶亮的耳坠透过月光,那双眼睛好像成了繁星的一部分。 同样的月亮下,那些人拽着他,恳求他超度,他恍然又回到了那片肮脏的土地。 摩托“扎西德勒”的机械音惊醒了他。 眼前夜色里的小镇安宁祥和,茶茶饭店的招牌照出暖黄,女孩坐在门口,她半张脸埋在厚厚围巾里,捧着脸也看月亮。 这里是倾雍,是家乡。 她忽而看过来,她的眸光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生着气也有股娇嗔,像那些人说过遥远的“江南”,丝丝烟雨的地方。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色,可就是这样想到了她。 这个突然来到倾雍的女孩,很陌生,目的不明,但没什么攻击性。 他如是在心里总结。 阿茗可不知道他给她贴的标签,她满心盘算着挑选哪个话题来作为谈话突破口: “南嘉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南嘉在心里添了一条,她还很喜欢问问题,和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她不是来店里打工的,像来倾雍找什么东西。 但今天她被吓得不清,这不该。 所以他投桃报李,耐心回答了:“我的名字是佛名,小时候,阿爸阿妈去寺里求喇嘛取的。” “那你阿爸阿妈一定很爱你。” 南嘉本来看着阿茗的眼睛回答她问题,听到她这么说,眼睛淡淡垂下。 “我还要在这里住段时间,我们是同事,有事找不到你很麻烦,你有微信吗?”她又问,但脸上很快出现一抹羞赧,怕他不知道微信是什么,赶紧找补,“电话也行。” 南嘉知道微信是和QQ差不多的软件,但他两样确实都没有。 他伸出手,接过阿茗的手机输入号码,在交换号码时,他问她: “你叫什么?” “我发给你看。” 一条短信出现在他的手机界面,里面有三个字:唐茗初。 “茗初,是什么意思?” “茗是茶叶的雅称,初是因为我在冬天出生,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所以代指初雪。我们汉族人品茶还有个典故,以雪水煮茶是最好的品茶方式。” 她话多起来,眉眼也变成弯月:“下次请你喝茶!” 南嘉把手机还给她,女孩细白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了一下,说了句话。 “那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被她指尖牵着打了个转,直到她把手指缩回了袖子里。 看起来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没做过重活,但因为一晚上在切菜,用的是又重又大的菜刀,这会儿一直在抖,皮肤也被辣椒水泡软变红。 阿茗没察觉到他没有专心听,错过了她的问句。他低头,探寻的目光,阿茗读懂了,弯唇一笑: “我在问,这句藏语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他给电话号码的备注,一串藏语。 “洛桑南嘉,我的名字。” 小唐田野笔记04: 1洛桑南嘉,他名字的意思是心地善良的尊胜 2没看到狐狸的样子但看到了爪印!小小的!小阿姨说是一只狐狸妈妈带了三四只小狐狸 3今日关系取得重大进展,但南嘉好吓人,明天又不敢和他说话了呜呜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4-26 藏布在藏语中是江水的意思,比如雅鲁藏布江中的藏布就是藏语音译 正文 第5章 ☆、05愿望是一种回答 这天晚上,阿茗做了噩梦,她梦到自己一推开杂物间的门,一头大黑熊就龇牙咧嘴地扑向她。 醒来后,阿茗回想了一遍昨天的场景,还是觉得不对劲。南嘉那一瞬间迸发的狠戾,没在生死边缘走过是演不出来的。 阿茗是个情绪敏感的人,坏处是常常内耗,好处是她对他人的情绪总有敏锐的把控。 眼神骗不了人,南嘉一定经历过什么。 因此,阿茗怀疑狐狸下山是个借口,她旁敲侧击向本地人打听,大家纷纷举证这就是狐狸啃食过的痕迹,说今年气候冷,他们没吃的,下山不是没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都帮南嘉,有个半夜,阿茗还真听到了山上传来的狼嗥。 她嗖得从被窝爬起来,清冷月光里,野性而原始的嗥叫在黑黢黢的高山里回荡。 第二天问起众人,小阿姨说自己睡得像死猪,什么都没听见。 阿茗便作罢,不再疑心这件事。 因为她遇到了更大的难题—— 好消息,打入多吉叔家内部了。 坏消息,多吉叔家没有唐卡!! 阿茗最近都在多吉叔家帮忙,终于搞明白为何天麻园一片惨状: 今年是个严冬,整个药园遭遇了冻害,更糟糕的是天麻根系受了损伤,超过一半的天麻已经发黑腐败,无法恢复生长。 天麻一般种植到第三年才开始采收,多吉叔家的天麻正值壮年,这场冻害意味着他的前期投入打了水漂,不仅要清理消毒存在大量病害的土壤,还要一大笔资金购买新苗,甚至可能赶不上春季种新苗的时令。 阿茗听完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天麻园今年很可能一无所获! 难怪白玛怀着孕还着急上山找虫草,原来是因为缺钱买苗。 白玛是十里八乡找虫草的好手,如果他们家能在马上到来的虫草季有笔大收入,天麻园翻新的钱和一大家子的开销也就能迎刃而解。 阿茗扛起锄头和化肥袋,加入了新翻天麻园的队伍,很快和大家熟稔起来,从自带午饭进化到一起在田里吃糌粑喝酥油茶。 也就是在闲聊中,阿茗的学术生涯遭受了堪比这场冻害的打击: 多吉叔对她要找的本绒教唐卡一无所知!! 关于多吉叔家祖祖辈辈的历史,阿茗可能要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她确定倾雍这个田野点前,不仅多方打听、查过史料、还寻访过相关研究的文博教授,可以确定一千八百年前的古象雄文明影响过西贡藏区,现在也还留有较多原始信仰的痕迹。 多吉叔家祖上十几代有位厉害的大巫师,依据上世纪口述史的记载,多吉叔的长辈在藏历新年展示过祖先传下来的神灵唐卡。 可是多吉叔问遍了亲戚、央宗阿妈也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完全没看到唐卡的踪影。 阿茗顶着压力,也抱着志在必得的信心来到倾雍,在瑟瑟春风中被迎头浇了盆冷水。 说不遗憾是假的,阿茗难过了好一阵子,只能把目光放到别的线索上。 还好她记得倾雍寺住持说过,朗嘉神山东边的一座小寺里可能本绒教的塑像。 看来要打听打听,这座寺庙是何方神圣。 阿茗现在日程繁忙,早上帮店里备菜,日头一上来就去多吉叔家翻土,傍晚店里最忙的时候,她再回来做服务生。 阿茗瞧镜子里自己纤瘦的胳膊,努力攥紧拳头时,已经隐隐有肌肉线条。 只是她吃不惯糌粑,又不忍拒绝央宗阿妈的好意,每晚回店里都要狼吞虎咽吃两碗饭。她吃得慢,每次都负责扫残光盘。 有天她盛第三碗的时候,一向沉默的南嘉都忍不住盯着她好一会。 当阿茗成功又塞下半碗饭,把剩菜一扫而空,她仿佛看见了他面巾下的震惊。 小阿姨和曲珍大姐心疼她做体力活,便想着法给她做些小零嘴揣身上,垫垫肚子。 今天大家都上山去了,打探冬虫夏草的长势。 阿茗独自一人留在田里,饿得不行又无聊,中午溜号回到茶茶饭馆,远远就听见店里很热闹。 店门口坐着名藏族大叔,脸憋得通红。他嘴里含了根棒棒糖,胳膊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打摆子。 阿茗和这个怪人打了个照面,疑惑着推门而入,看见了老熟人——琼布。 他和几名年长大叔一起,正在喝青稞酒,空气里有很浓厚的酒精味,桌上空了一堆玻璃酒瓶。 琼布脸颊酡红,见到她一下就绽开笑脸:“嗨!阿米!” 阿茗初愣了下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又喜提一个新名字。 “你认识门口的大叔吗,他怎么了?” 琼布哦了一声:“那是我阿爸!他,不喝酒。” “戒酒吗?” 琼布点头,玻璃门外那人难受的像只猴子,忍得上蹿下跳,屋里一群大叔都哈哈大笑。 阿茗看他们满桌的酒瓶,惊叹:“这都能忍住,你阿爸厉害啊!” “他在喇嘛面前发过愿,再也不喝酒。戒酒很难,但只要向喇嘛发愿 的,就一定得做到,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喝。”琼布说得很是郑重。 阿茗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喇嘛的威力。这场饭局下来,琼布阿爸果然滴酒未沾,听说他酒瘾有20年了,误过事,自己戒酒几次都没成功,后来终于下决心去向西贡喇嘛发了愿。 饭局结束,长辈们还在聊天,琼布觉得无聊,发现阿茗在院子里揪毛豆,就蹲在她边上说些废话。 比如前几天抛锚的车费了老大劲修好,结果因为和对方聊的太开心,一激动只收了成本费,没赚到钱好亏。 他还脱了外套单穿一件工字背心,在三月寒天里向阿茗展示他最近练肌肉的成果。 阿茗惊讶健身风气竟然在倾雍这种偏远小镇都流行,他赶紧炫耀,说是之前在拉萨见过世面。 听闻琼布会说拉萨话,阿茗便用藏语和他交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午后阳光晒在琼布一头黄毛上毛茸茸的,他像个大金毛。 既然他知无不言,阿茗顺势打听小寺,琼布想了老半天,才恍然大悟: “哦!你说是布林寺吧,它在东山,路很难走,全是深山树林子,没人去。阿米你为啥要去那里?” 阿茗敷衍过去,只说自己好奇。 琼布像听到可怕的事,夸张地大声劝阻: “很危险!这个季节都是冰瀑,掉下来会砸死人,而且东山没有铺装路,山道36大拐,大家都不敢去。” 她只好虚心请教有什么办法,琼布指向厨房说:“那只能找南嘉啦!我打包票,这个季节整个倾雍只有他敢去东山。” “为什么?” “他……他,他在那边修行过!但是阿米,我真的劝你别去,要去也一定找南嘉。” 阿茗往厨房撇了眼,又像鹌鹑缩回脑袋。琼布的话听起来不靠谱,她说不出哪里奇怪,可就是让人心里毛毛的。 如果只能是南嘉,那还是算了吧。 屋里那人好像还真长了通天耳,一声冷冷的问候做实了阿茗的第六感: “在说我什么?”琼布脑袋顺带挨了个爆栗。 揪毛豆和看她揪毛豆的俩人齐齐抬头,眨巴着眼神,宛如小狗揣摩主人脸色。 阿茗一直觉得南嘉说藏语有种特殊的冷淡,明明眼前的少年端着盘烤牦牛肉,但他垂着眼就是有股子审视的气势,让人觉得被一尊大佛盯上了。 阿茗和琼布都下意识觉得,布林寺这事暂时不能让南嘉知道。 她脑子抽风了一样开口:“琼布夸你开车技术好!倾雍第一!” 琼布则直接装疯卖傻:“老大,这是新菜吗,我想吃!”说完伸手就去抓。 瘦高的少年懒得说话,用膝盖轻轻将琼布一顶,黄色大金毛就被狼狈拱下台阶,在小阿姨珍爱的草坪上打了个滚。 阿茗摇头,在心里默默评价,健身成果不佳。 南嘉去送菜了。 他们又聊回发愿这件事,向喇嘛上师发愿是一件格外重要的事,琼布说自己还没敢去发,因为这是要用一生践守的承诺。 他说话时喜欢动来动去,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脖子上佩戴的一个小佛像也跟着摆动,他说是从大昭寺请的。 阿茗借来看,南嘉正好走回来。 琼布忙献宝似的指着南嘉说,他也有个佛像,是过去佛。 阿茗顺着手指看过去,南嘉脖颈上有一根细线垂下,在锁骨那儿打了个褶,佛像坠子隐在他衣领里,隐隐看见胸膛肌肉的轮廓。 阿茗下意识去看南嘉眼睛,似笑非笑的。 她睫毛猛眨,非礼勿视! 她好奇他为什么会戴过去佛的像,又不好意思问,便仰头,眼睛亮亮地注视他: “南嘉,你发过愿吗?” 琼布嘴快接话:“他不面佛。” 阿茗来不及参悟这句话的意思,南嘉黑曜曜的瞳仁轻轻一瞥,明明没有情绪,也看的不是她。可她偏偏感到了他的不悦。 他还是回答了她:“没有。”又补充,“前面很忙,你可以去帮下何姨。” 他好像不喜欢讨论这些,可明明对倾雍寺的小和尚们很好呀。 “唔。”阿茗起身伸了个懒腰,把摘好的一盆毛豆放在南嘉怀里。 她今天收获了很多信息,心情好着呢,在南嘉这儿受挫也没影响心情。 阿茗笑起来像白色甜墙上探出的桃花,任谁都舍不得说重话。 琼布腹诽了一番他的老大。 看着阿茗身影不见了,琼布才戳了戳南嘉:“阿米要去东山。” “阿米是谁?” “你们家的妹妹,阿米!” 南嘉愣了下,才意识到琼布说的家是唐茗初,他纠正:“是阿茗。”他又问,“她去做什么?” “哦,她在打听布林寺。” 他们的目光极快地碰撞,又心照不宣地挪开。 布林寺这个地方,被大家刻意遗忘很久了。 很久没人敢提起。 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的雪山正被晕开金黄的光。 琼布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阿弥是好人。” 琼布不再说话。他从小就习惯做南嘉的跟班,他脑子不好使,但南嘉的好使。 有些事他没心没肺,但有些事,南嘉说东他绝不说南西北。 所以他蹲在地上,用棒棒糖的棍子戳地上的草,沉默地等待南嘉的决定。 片刻后,他听见了一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 “我知道了。” 大堂里的阿茗一无所知,她此刻窝在收银台里,热情高涨地在记田野笔记。 她在发愿和布林寺和两个词上画了圈。 过几日虫草冒头,多吉叔全家都会上山,她也不必再每天去犁田,阿茗计划去趟布林寺。 至于发愿,她还没想好怎么研究下去。 她合上田野笔记本,哼着歌,在炽烈的夕光里,开始收拾大堂。 阿茗不会想到,有人在不久的将来,为她向喇嘛发一个从过去到未来的愿。 小唐田野笔记05: 1人工翻地好痛苦,今天干活干的高反了,灌了两大碗热酥油茶才缓过来 2啊啊啊唐卡!!我的福还是我的孽!!!要不换课题吧,哭哭 3怎么去布林寺呢?要不去揪花瓣看天意吧:找南嘉,不找南嘉,找,不找,找不……(鬼画符,认不出,某人已累昏过去) 正文 第6章 ☆、06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虫草采摘的消息从山上传来,倾雍附近的村子都躁动起来。 多吉叔一家连夜收拾好行囊,他们果断放弃了不见起色的天麻园,赶着最早一拨虫草客上山。 大家走后,天麻园空荡荡,说话都有回音。 阿茗成了留守儿童,她倒是也想去,但倾雍的虫草都长在四千米以上的山间河谷,要一直趴在雪都没化的草地里寻找,她有清醒的自我认知: “我唐茗初今天用脚爬上这座山,明天就是裹尸袋下山。” 说这话时在吃午饭,小阿姨大笑完说道:“你想被收尸都没机会,这个山头可不是想上就上,得先交钱拿采摘资格证。” 阿茗这才知道这条地方资源的保护政策,只有本地人才能上山挖虫草,外来的人得花钱买本地人的采摘资格,难怪多吉叔家一个不剩全上了山,就为了名额占满。 天麻园里,阿茗又独自翻了两天土,并终于收到了从市里寄回的土壤检测报告。 非常糟糕,下下签,土壤里病菌量急剧超标,除了全部换土没有其他办法,这就意味着今年的天麻播种期是肯定赶不上了。 阿茗望土兴叹,似乎除了祈祷山上的虫草一切顺利,别无他法。 真的是别无他法吗? 她扛着锄头回家时,忽然灵光一现! 种天麻是赶不上了,但还能种其他的呀,为什么死磕天麻呢? 她决定去农基站打听一下有没有新作物。 最近的农基站在百公里外的县城里,要翻过一座4千多米的垭口,现在还在积雪期,阿茗要找靠谱的人送她去。 茶茶饭店的车有防滑链,但叔叔和南嘉出去送货了。阿茗向隔壁百货店董叔打听时,碰巧遇到了琼布。 他叼着半根棒棒冰拍胸脯:“阿米,这会儿店里没活,我带你去!” 琼布的经验果然丰富,垭口今天飘了雪,有段路结冰堵车,他们等了好一会,才到了农基站。 驻扎的研究员是个年轻小伙,学农的北方人,来对口帮扶的。 阿茗向他询问一番后,阿茗遗憾得知他在育苗上压根帮不上忙,最多肥土杀虫。 多吉叔的天麻园是贷款建的,天麻苗也是好不容易从外省的育苗基地买到,如今都打了水漂。 就在她失望离开时,研究员叫住她,递了杯酥油茶: “喏,你嘴唇都干了,歇会吧!你是谁家的?以前像没见过你。” 阿茗这才觉得渴,她回答道:“我是南城大学的学生,过来做研究。” 研究员的眼睛亮起来:“南大的?”他一屁股坐在阿茗边上,“我去你们学校进修过,秋天去的,梧桐叶子金黄金黄的。” 同是外乡人,还算半个校友,相遇在这片雪域高原上,关系一下就拉近了。 阿茗温温地笑起来:“你来几年了?” “一年多,你看我脖子,我已经晒黑了。你呢?” “才半个月。” “会继续待下去吗?” “不知道,我很喜欢这里。明明只是山,但和平原的就是不一样,感觉一辈子都看不腻!” 农基站窗外就能看到一座雪山,他们一起望着澄澈的天笑起来。 于是阿茗很肯定地说:“我起码要看到天麻园重新建起来再走。” “哎对了,你们学校有冬虫夏草基地啊,你认识基地的人吗?他们和这边有合作项目,说不定有助农免费的项目。” 阿茗在模糊的记忆中把人名搜索了一番,她还真认识虫草基地的人。 她心里紧接着咯噔了一下,那个人,他们之前有点过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了微信: 【师兄,我在藏区遇到一件事……】 她发完后心怦怦跳,刚好,一颗黄毛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打断了她思绪。 琼布操着倾雍口音的藏语道:“米米,天快黑了,我们得回家咯!” “就来了!”阿茗应声站起来,“天气还好吗?” 琼布揉了下脑袋,望了望天:“这会儿还行!” “你藏语说的真好。”研究员送阿茗到门口,恋恋不舍地说,“下次再来玩!” 上了车,阿茗低头系安全带,听见琼布说: “米米走到哪儿,哪里的人都喜欢你。” 是么?阿茗愣了一下,被喜欢是一件很难的事,她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很多讨别人喜欢的方法,比如投其所好的聊天,比如送别人小礼物,比如不舒服也要恭维的话。 真正人见人爱的人,应该不需要会这些吧。 阿茗心里苦笑:“是倾雍的大家都很好。” 回程一路通畅,金灿夕阳远远在照在雪峰上,薄薄一片。 阿茗托腮看着一重重山飞过,和若隐若现穿过山峦峡谷的波堆江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云端的漏出一角金色的山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阿茗一下坐直了:日照金山! 她第一次见到眼前发生的日照金山,只是云雾遮挡,她急切却看不清。 “那是哪里?” 琼布瞟了一眼:“噢,就是米米你想去的东山。” 他想起南嘉说的一些话,但嘴巴比脑袋快,顺嘴问道,“米米你想去吗?” 求之不得! 琼布得令,方向盘一打,拐上一条小路,不忘给自己找补: “但是米米,我们不能靠太近,后面的路我不敢开。” 阿茗满口答应,心里已经心潮澎湃,说不定今天就能见到布林寺里的塑像们。 去东山的路确实难走,颠簸不断,一片云飘过的时间天就黑了下来。 他们仅靠远光灯,照亮前方的路。 车载音响开的巨大,阿茗跟着哼歌,琼布也干劲十足跟着蛄蛹身体。 “应该快到断桥了,过了桥就是东山。”琼布大声说。 “好!” 她的激动没持续太久。 因为起雾了。 藏区天气一天三变,阿茗察觉到天气异常时,浓雾已经近乎覆盖整片车玻璃。 琼布探身观察,能见度非常低,他有些不确定地喃喃:“我去把防滑链装上吧……” “啊——!!” 一声巨响截断了没说完的话。 窗玻璃起雾了,今天意外的起风又落雪,变了几次天。 南嘉和何叔的货车往返县城花了半天时间。 回程是南嘉在开,在色季拉山口堵了很久。 何叔不爱说话,南嘉也是闷葫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似有似无的风声。 茫茫黑夜,黝黑山体只剩依稀的形状。 但南嘉知道每座山的名字,再过一个垭口,路口右拐,一段沿山绝壁的小道,过一座断桥,再走上十几公里的土路,就到东山的地界了。 他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很多年前,西贡上师在东山的一个悬崖洞穴里修行过,布林寺也是在那时候建起来的。 他当年苦修,就在上师待过的同一个洞穴。 倾雍的冬天很冷,雪会在洞口结非常长的冰柱。苍茫的冰天雪地里,只听得见秃鹫干瘪的叫声。 待他苦修结束,下山回寺庙时,布林寺已经是个香火不错的寺庙,因为西贡上师的名声,和一尊新造的纯金的莲花生大师像。 再往后十来年,那里就是他们的地盘了。 唐茗初为什么想去东山?想去布林寺呢? 他想不出理由。 他已经隐隐察觉,她不是来倾雍玩的,她应该还是学生,这里有她感兴趣的东西。 但布林寺没什么给她研究的东西,这是没有理由进入的禁区。 南嘉单手打着方向盘,手机忽然震起来,他瞥了一眼,是琼布的来电。 他拒接了。 铃声又固执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何叔都忍不住说了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南嘉将货车靠边熄火,拿起手机。 这次显示的名字很熟悉又很陌生: 唐茗初。 小唐田野笔记06: 1他乡遇故知 2下一次见到日照金山的日子快快到来吧 3完蛋,东山好像真的有鬼啊! 正文 第7章 ☆、07远山降雪 阿茗知道高原很冷,但第一次知道冷是可以具象化成无数细小的冰针,钻进每一处毛孔骨髓里。 半小时前,车子撞上一块巨大冰瀑。 那冰瀑刚从山崖上断裂,高空坠落,砸在车头前方。 琼布猛踩刹车,失控的车像脱缰的野马,冲下了河堤。 阿茗在剧烈的震荡中瞬间眩晕。意识模糊,眼前漆黑一片,只感觉被安全气囊紧紧包裹,随即而来的巨大冲击力把她往座椅上猛得摁下去。 待视线重新明亮,心跳激烈到要蹦出嗓子眼。 真是万幸—— 他们没有冲进波堆江水里,因为车尾巴撞在桥墩上,一半车身歪在江水里,缓缓停了下来。 幸好琼布的技术不错,幸好路面还没结冰,幸好他们已经到了河谷腹地。 阿茗大口喘着气,难以形容这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用僵硬的手举高手机寻找信号,怎么打通的电话,对方说了什么话。 天已黑透,刺骨的寒冷快要麻痹她的大脑。 琼布跑到高处找路,阿茗爬得慢,心脏因为高反砰砰直跳。 今夜看不见月亮,琼布花了些时间辨别方向。 她听见他在前方遥遥喊她,但听不清字句。 手电筒隐约的光在黑暗的河谷里晃,阿茗咬着牙,努力地去追那丝光亮。 河滩的石头凌乱陡峭,她一脚深一脚浅,不断被荆棘丛刮到,还摔了两次。 阿茗急得流眼泪,为什么就是追不上呢? 她忘记了高反的危险,忍不住更快、更快。 意识变得有些模糊。深重的呼吸里,阿茗更深的记忆被唤醒。 这简直和小时候的楼梯一样黑! 记忆中,南城的冬天天黑得早,她下学上完辅导班回家,往往天已经黑透了。 家在教师公寓的七楼,顶层,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唐女士从不会接她,唐女士说懦弱和做不成大事的小孩才怕黑。 可小阿茗还是很怕,每次气喘吁吁爬得飞快。 因为有天在漆黑的楼梯拐角,一具滚烫陌生的、带着烟味的躯体抱住了她。 她冲回家,惊惧地说完陌生人的举动,问唐女士:“妈妈,下次可以在楼下接我吗?” 唐女士从上到下审视穿着整齐的她,独自出门了很久。 回来时,她对小阿茗说,她教书这么多年,看过很多说谎的小孩,也看过很多为自己懦弱找借口的小孩,阿茗爸爸是个勇敢的人,阿茗会让他很失望,阿茗该去给爸爸的遗像磕头道歉。 或许吧,阿茗想。是她太怕黑了,妈妈说的对,安全的校园公寓不会有变态的。那天之后,保安们巡逻更勤,楼梯间也换上了新灯泡。 她回家的路变得明亮起来。唐女士依旧不会接她。她还是害怕,但她会站在楼下大叫一声,先喊亮所有的灯。 如今在波堆河谷,她又想起了唐女士“跨越不了黑暗就会输”的命令,长大的阿茗本能地为儿时烙印臣服,再次为她的失败感到恐惧。 她跑得太快,低氧的喘气中,眼球前慢慢拥挤上紫色和黑色的雪花点,大脑像被一片棉花捂住,温柔地窒息,找不到出口。 阿茗颤抖着停下,因为五感的消失而恐惧,胡乱地在四周摸索,企图寻找一个支点。 她抓到了荆棘丛,血珠一下涌出来。 她的潜意识却兴奋起来,因为荆棘扎进皮肤带来尖锐刺痛,她感受到了活着的证明。 至少她不会晕倒,她还清醒,她还没输。 慢慢的,慢慢的,血氧恢复,眼前的像素点消散,她又听得见风声和琼布的声音了。 琼布离她很近,有一些焦急,在大声询问她。 阿茗出门时只穿了件冲锋衣,黑夜骤降后,在说话都冒白汽的夜晚,她冷得几乎说不出话。 琼布穿得更少,但他比较抗冻,比阿茗惨白的一张脸看起来好不少。 耳鸣好了一些,她终于听清了琼布的话: “米米,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南嘉最熟悉东山,他肯定能找到我们。” 她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说:“我很好,我没问题。我们继续走吧。”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很久。 一束灯光在黢黑的山体间出现,像坠落的陨石砸亮大地。 阿茗的心没来由颤了一下,她和琼布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安静的河谷中,除了江水平静的流动,清脆的马铃声是唯一的声响,叮啷着在山间回响。 那光越来越近,阿茗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又忍不住想看清。 结着冰雪的荒凉原野里,两匹健马奔来。 接近他们时,马背上的人用一声藏语呼哨,指挥它们停下。 明亮来自马笼头的一盏前灯。 光束中,高扬的马蹄把冰粒踩得飘起来。 亘古雪山,高大的马背上,冷肃的藏族少年垂眼俯视他们,像尊覆面的神明。 琼布一下满血复活,飞奔上去大喊:“老大!!!” 阿茗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她缓缓蹲下,急喘的呼吸,齿尖冒出团团白汽。 愧疚与欣慰交杂,她是个很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她不敢想象这里有多偏僻、路况有多艰难,南嘉甚至只能骑马来找他们。 她别过眩晕且虚心的脑袋,不敢直视他。 南嘉跳下马背,握着两匹马的缰绳上前。 他微微偏头,在琼布激动晃动的身体间隙里,确认了一下阿茗的情况。 她看起来比琼布狼狈许多,只是粗略一扫,就看见冻得发紫的唇瓣,和失温边缘打颤的身体。 以及手指间的血迹。 很刺目。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把受伤的手藏了起来。 南嘉不着痕迹打量了琼布,这人生龙活虎,衣服上也没有血渍。 他知道琼布穿衣服潦草,但唐茗初是个谨慎照顾自己人,她冻成这样,还受了伤,让南嘉有点意外。 他对她的怀疑又多了一重。东山,他听到这两字就厌恶地想吐,她最好是和这里没关系。 他还需要再做一些确认。 南嘉用阿茗听不懂的方言问琼布:“你们一直在一起?” “对啊!” “一直?” “嗯……我去找路了,米米走得慢,有一小会不在一起吧?米米不行,经常高反。” “上马。”他拍了一下琼布的肩,脱下外套,向唐茗初走去。 衣摆垂在阿茗脑袋上。 “穿上。” 阿茗用胳膊肘撑腿,想赶紧站起来。他穿的也不多,她下意识拒绝:“谢谢,不用了,我还好。” “你现在这样,在马背上不超过三分钟就会失温。” “抱歉。”她咬唇,不再废话,伸手接下。 阿茗用衣服裹住自己,衣服上还带着余温,突如其来的暖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淡淡的藏草药味道钻进鼻腔,很安神。 南嘉示意她上马,这匹白马高大健壮,阿茗站在边上,一颗脑袋将将高过马背。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南嘉送上了马背。心脏一起一落,堪比过山车一样的失重感。 他紧接着翻身上来,将她圈在了怀里,意识到有点近,稍后退了一些。 “握住这里。” 她牙齿冷得打架,还记得说谢谢,只是手僵到感觉不到绳索。 琼布俯在马头边,在抚摸鬓毛:“老大,这谁家的马?借的?” 南嘉甩动缰绳,让马匹先走起来。 他简单解释道,这边的路太差,货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垭口,他在附近的牧场找牧民借了两匹马,带他们出河谷。 看得出来他来得仓促,连马匹身上都只有一盏头灯。 琼布说好,他的马跑起来,不忘回头道一句:“米米你别怕!南嘉的马,稳!” 阿茗囫囵点头,她不敢应好,因为马儿的速度一上来,她立刻变成了浮木,身下只有马鞍是安稳的陆地。 她紧张地僵直身体,应对每一道转弯,对抗感觉要把她甩出马背的离心力。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闻讯:“你的手怎么伤的?” 她下意识回答:“被灌木刺扎的。” 南嘉借着灯光扫过伤口的形状,不像有假。 南嘉忽然想到了切辣椒那天,她憋红脸也要把活干完的模样,以及偶尔小阿姨打发他去多吉叔家给她送饭,她蹲在地里开沟,好久才爬起来累得半死的样子。 琼布总说,米米是好人。 她现在怕得发抖呢。 她和很多人都相处的好,但像是有点怕他。南嘉觉得无所谓,本来就有很多人恨他、恼他、甚至想让他死。 可能是她有种柔软的坚毅感,他觉得似曾相识。 曾经在肮脏的地牢里,那些渴求他超度的人中,有个染病的孕妇。她的孩子出生某天突然降生,在暗无天光的地底,他清晰地记得孩子出生后的啼哭,每个人都小心地抱过那个孱弱的孩子,像要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福德匀出几分,添给他。 那天求他念经的人都少了,可能觉得生命又被塞了几分希望。 那个孩子在出生第六天死的,他妈妈比他还早两天。 唐茗初不像他们。 南嘉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手攥紧缰绳,一边将阿茗的手挪到了他胳膊上。 手冻得都握不紧,下一秒就要摔倒,那还不如靠着他。 阿茗下意识想躲避,但南嘉蓦然出声道:“你看头顶。” 嗯?她愣了一下。 在疾驰的风中,阿茗偏头拂开脸上作乱的发丝,然后仰头。 毫无阻挡的视野里,她看见了铺满天地的星辰。 她好像一下子忘了要对南嘉说什么。 清晰无垠的天空,群山黑影似乎都被照亮了。 好一会后,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像有什么惊奇的事,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拍了拍,传递了分享的意思。 南嘉也仰头。 在连绵的雪山黑影和漫天繁星中,他看见一粒粒白絮纷扬的坠落。 像星辰落在了他们身上。 今夜的高原,下雪了。 小唐田野笔记07: 1我长大后,再去回想在楼梯间遇到的男人,我确信那的确发生过,也确信唐女士知道我没有说谎。家属宿舍区突然加强的安保和新换的灯,不是凭空出现,应该是唐女士去闹过一场。小时候很羡慕,同学们有爸爸妈妈接回家。到初中后,我好像不再纠结唐女士这么做的理由了。我不期待了,也习惯了自己回家。偶尔开家长会,她同我一起走这段路,我觉得如芒刺背。 2谢谢琼布,谢谢南嘉,谢谢两匹马,谢谢大家 正文 第8章 ☆、08黄道吉日 黑夜里,远远看见茶茶饭馆那暖色的招牌,阿茗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 小阿姨抄手在门口站着,一见他们的车灯,就冲屋里喊:“回来了!回来了!” 曲珍大姐拿着锅铲就往外跑,到门口时,正巧阿茗从货车上跳下来。 之前在漫长颠簸的骑行后,终于在垭口看到了何叔的货车大灯。他们把马匹还给藏民,道过谢,回到了温暖的人类智慧结晶:有空调的车厢里! 她裹着南嘉的外套,但下车后夜风一吹,还是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小阿姨和曲珍大姐像左右护法,一边拥着她往店里走,一边扒下她身上的外套,检查伤口。 她们早就接到何叔电话,说阿茗和琼布出了车祸,连隔壁百货店的叔叔都特地出来探望阿茗是否平安。 “听说安全气囊都弹出来啦?” “眼睛黑过去了?会不会是轻微脑震荡啊?” “刚煮了姜茶,快去喝点!” “哎呀呀,这手划拉的,肯定要留疤了。” 阿茗耳边一时有各种声音,她反应都慢半拍,应对不来每句话,但还记得把手里的外套紧紧攥着。 那是南嘉的东西,得还给他。 在炭火边裹着大棉被,灌了几碗热汤,阿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琼布比她恢复的更快,已经溜去厨房偷吃。至于南嘉,找了件外套穿上,没事儿人似的,早就去帮忙卸货去了。新鲜蔬菜不早点清理出来,是会坏掉的。 阿茗抱着大棉被去找琼布,她像被棉被怪物吞掉了身子,只有个脑袋和棉被一起挪动,引发厨房里哄 堂大笑。 琼布笑得揉肚子,拍了好几张阿茗的棉被战损装,才有心情听她说话。 “对不起啊。”她满心愧疚,“我不该说去东山的。” 琼布挠头:“是我没注意天气,东山那地方就是怪!你别再去了。” 曲珍大姐搭腔,也说阿茗不能再去。 阿茗心有余悸,大家说的对,总不能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吧! 但一想到没完成的论文,她简直惨成了一条苦瓜。 小苦瓜萎靡倒在椅子上,不搭话。 “米米,你还是要去啊?”琼布见劝不动她,脑瓜子一转,搬出南嘉来,“那你只能去找南嘉咯!” 唉。 阿茗今天见识了,东山那鬼地方,的确只有南嘉能进出自如。琼布几度迷失方向,走的也不是公路,阿茗真不知道南嘉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说曹操曹操到,南嘉扛了一件鸭货给曲珍大姐。 食物链顶端一进屋,几人对视,都默契闭了嘴。 小阿姨留琼布一起吃晚饭,南嘉正巧坐在大电饭锅边上,他顺手给每个人添饭,快到唐茗初时,她眼疾手快捧起碗: “我自己来。” 她是真的不好意思再麻烦南嘉一点点。 于是阿茗用包扎成沙包的手,笨拙地戳了一碗饭。 今天的一番冒险已经迅速消化为笑料,在大家嘴里作为玩笑飞来飞去,人只要活着,就会给自己找乐子。 南嘉垂着长睫,不动声色扫过满桌的人。 他耳力好,其实听见了阿茗还要去东山的事。 那条苦瓜此刻在自己的棉被堡垒里,缩成鹌鹑,偶尔目光和他撞上,马上若无其事地挪开。 满脸的纠结,藏都藏不住。 南嘉忽然有了几分看戏的心情,唐茗初对东山远超常人的执着,让他从警惕转为好奇。 终于在晚饭快结束之际,那只鹌鹑挪到了他旁边。 她把清理干净的衣服叠整齐放下:“今天谢谢你!”她满心诚恳,“真的很感谢,给你添麻烦了。” 然后火速退场。 南嘉默然看了眼衣服,又继续吃他还没吃完的饭。 阿茗在院子里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怎么讨好一下家里这尊大佛,让他心甘情愿再去东山呢? 难难难! 遇事不决先回避,苦瓜鹌鹑准备先回去睡一觉。 这时,身后有人用汉文喊她的名字: “唐茗初。” 阿茗回头,南嘉正从饭厅出来。 他每次都连名带姓的喊她,知道她会说藏语,依旧执拗地用汉语,像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 似乎是怕她躲开,他叫完她名字后,干脆一直盯着她眼睛,穿过庭院向她走来。 阿茗站在原地,等待清瘦的少年到达她面前。 他个子高,歪了下头避开廊下的露营灯,温黄的光线一下在空间里散乱地游荡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迫使自己不回避他的视线。 直到他单手插兜,停在她一臂远的位置。 薄唇开合,深邃的明眸注视她: “唐茗初,我带你去东山。不要,一个人去。” 阿茗心跳快起来,她想说抱歉给他添麻烦了,可此情此景,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更怕再过几秒,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会让南嘉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极快地嗯了一声:“好。” 人已经走远了,阿茗才回过神拍拍脸颊,哇靠,这小子真的会读心术吧! 南嘉没有说哪天去,阿茗要做的就是等待。 她这几天干活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打量他,想要从古井无波的脸上猜出哪天是黄道吉日。 这几日的风雪大,318封了一段路,来茶茶饭店吃饭的人少了很多。 多吉叔园子里的土又冻硬了,大家在山上也没消息,阿茗最近不用再去天麻园。 再加上她手没好,所以阿茗彻底开始给自己放大假。 “我们明天可以去吗?” “不行。” 这番对话每天都要上演,阿茗决定要问个所以然。 于是这天,趁着南嘉在整理蔬菜,以及又一次回答“不行”后,阿茗瞅着他要放蔬菜,遂殷勤搭手,谄媚地摞起菜框。 “为什么明天不行?” 她在动作的间隙偷偷瞥他,但刘海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神色。 南嘉的眼睛淡淡垂下,忽而问:“撞车那天,冰瀑是突然掉下来的?” 他前两天和琼布去了事发地断桥,损坏的车辆还停在桥底,但肇事者——那块断裂的冰瀑,不见了。 琼布努力把双臂张开,形容当时的惊险:“哇靠!不可能啊,那么大的断冰!” 南嘉仰头看高高的崖壁,灌木间很多条大小不等的冰瀑,他不禁想,那冰瀑到底是自然断的,还是人为的? 琼布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南嘉只能暗暗祈祷,但愿这确实是一场天灾。 此刻他没错过阿茗的任何一丝表情。 阿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被盯得心里发毛,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问:“好像是,雾太大,我不记得了。这和我们去东山有关系吗?” “没有。” “冰瀑还在路上,路走不了?” “不在了,能走。” 好吧,她默默在心里得出结论,南嘉好像确实讨厌她。 “所以为什么明天不行?” “要上班。” “……” “翘班要扣工资。”他很认真说。 “……” 原来黄道吉日是他的休息日! 他还挺有工作操守的。 不知道哪天出发,她像失落的小猫,躲回楼梯间的狗窝,日日歪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换着姿势,看书打发时间。 南嘉时常看到她在行军床上看书看困了,睡得昏天黑地,被子不盖,受伤的手被厚厚一本书压着。 他来来回回经过很多次,而她手麻了才换个姿势。 他之前觉得她是个很会照顾自己的人,现在他默默给这条打了个叉。 为什么有人手都没好利索就想着往外跑?他不理解。 至少琼布会称病闭店半个月,在家昏天黑地打游戏。 阿茗最近的日常主线只剩下吃。 在吃饭这件事上,她常常被感动到。茶茶饭店的大家发现她不吃辣后,每餐至少有一盘不辣的菜,或者单独为她盛出一碗没加辣椒的菜。 阿茗每天都在不好意思:“小阿姨,不用这样客气的,我都能吃。” 他们轻描淡写回答:“又不麻烦。” 昨天叔叔去进货时,特地买了只新鲜乌鸡回来,这在倾雍可不常见。 乌鸡汤煲了一下午,加了不少佛掌参、松茸片、白肉灵芝之类的藏药,喷香四溢,好几只狗轮番跑进院子里流口水。 阿茗本来行军床上昏睡,被这几只狗的动静闹醒了。 走到饭厅,她常坐的位置上,摆着满满当当一海碗鸡汤,还特地摆了盘,撒了几颗鲜红的枸杞和几丝藏红花。 本该是吃到肚皮滚圆的温馨晚饭,阿茗却下意识捂住了嘴,强忍住翻江倒海呕吐的欲望。 她耳边似乎听见了唐女士催促的声音:“你看看你什么表情?让你喝鸡汤是害你吗?一点都不懂事。对你好的东西再难吃都要吃。” 该感恩的日子,怎么想起了和唐女士不愉快的过往呢。 指甲掐进刚长好的肉里,她用疼痛对抗生理性厌恶,挤出笑意,坐在大家之间。 在几双期待的目光里,阿茗快速咽下一大口,张大眼作出惊讶的模样,夸张地赞美:“好好吃!” 得到了她的首肯,买鸡的叔叔、杀鸡的小阿姨、做鸡的曲珍大姐都很满意,吆喝着举筷开饭。 阿茗也很满意自己的演技,多年来,她已经练就了不眨眼生吞一大碗鸡汤的能力, 莫名的,她的视线和南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被扒光衣服看穿了。 其实自己的演技挺拙劣的,阿茗想。只是唐女士在乎的是喝光的结果,她并不在乎阿茗是笑着还是哭着喝。 阿茗把头埋了下去。 南嘉也收回了目光。他感觉再看上一眼,那女孩的泪珠子就要掉进碗里了。 他觉得看清唐茗初喜欢或假装喜欢一件东西非常简单: 她很聪明,会迎合别人的期待作出反应,明明那一看就不是她会做的事,但大家就像瞎了一样。 人们在乎的,是 自己的期待有没有被满足,至于真假,那不重要,眼睛会自然而然无视一切不合理的细节,只攫取大脑期待的信息就好。 比如唐茗初吃东西向来小口,她去干农活饿得要吃三碗饭那天,也没快多少。 所以她会一口气喝完那么大一碗鸡汤吗? 她不会。 她只是想缩短自己“受刑”的时间,并用夸张的表现最大程度满足别人。 南嘉想起来琼布打游戏的场景,每次过关时屏幕会显示星级,琼布必须要打满三星,才会心满意足的去下一关。 而唐茗初,她是个让别人的期待达到满星的选手。 南嘉对她又有了新认识:她很能忍耐,也活得很累。 但茶茶饭店不是阿茗家,小阿姨不是唐女士。 阿茗没吃饱就匆匆结束了晚饭,小阿姨果然发现端倪:“吃这么少?” “已经很好了。” 她追问:“是不爱吃鸡肉吗?” 阿茗忽然觉得她做不到敷衍,如实回答:“不是很喜欢。” 小阿姨大笑:“你和我一样。我啊,不吃猪肉!那么多好吃的猪肉做法,我一样都吃不了。” 她用胳膊肘推了叔叔一下:“下次买之前问一嘴,阿茗没口福,你倒吃个爽。” 叔叔呵呵笑,小阿姨又冲南嘉努努嘴,“南嘉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少年人摇了摇头。 于是小阿姨把一锅子鸡汤端到他们面前:“你们吃,把阿茗的份也吃掉!” 阿茗愣住了,原来这件事这么简单,不需要编理由,不需要愧对别人的好心并获得谅解,只是说一句“我不吃”,就结束了。 小阿姨揽住她的肩膀:“没吃饱吧?我们去隔壁买零食!” 阿茗的视线又和南嘉交汇了。曲珍大姐正在叨叨鸡汤隔夜不新鲜,他的碗再次被盛满。 他就那样盯着她,举起碗,模仿她刚刚的样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不一样的是,他不讨厌这碗汤。 喜欢的事,才要用力的去做。 阿茗忽然就绽开了一个笑。 小唐田野笔记08: 1南嘉会骑马,很熟悉东山。他说会带我去布林寺。 2南嘉讨厌我,确定以及肯定。 3(划掉上一条)嗨,他也没有多吓人嘛,今天看起来像搞笑男呢,嘿嘿嘿。 4忽然意识到,找到塑像后,我就得回南城了。 正文 第9章 ☆、09她是谁 虫草季以及318封路后,倾雍镇的时间过得更慢,外来的人也愈发少。 南嘉趁着这段空闲请了几天假,没说去干什么。 他走前,阿茗巴巴地追着问什么时候去东山。他看了下天象,留下一句“等318解封”。 大家因为无聊,开始互相串门,阿茗也得以认识更多街上的人—— 作为麻将搭子,在牌桌上认识的。 何叔是四川人,特别喜欢打麻将,难得不忙,茶茶饭馆的麻将桌从早支到晚,睁眼闭眼都是哗啦啦的洗牌声。 而阿茗作为闲散人士,几乎场场都被拉来凑角。 她有意无意把中心街上人都邀请了一遍,尤其是那些她还不熟悉的藏民。 大家都会客气来坐坐,不知道是麻将在这边不流行还是什么原因,大家都不上桌,但很爱闲聊,以及吃茶茶饭馆的点心。 尤其是街上的几个女老板,发现阿茗会说藏语后,天天来围着她聊天。 连小阿姨都感叹,她开了两年饭店,都没这三天交往的人多。 最常来的叫央金和卓嘎,一个和阿茗年纪相仿,一个中年。 央金是街尾开旅馆的,她是个笑起来有酒窝的青年姑娘,民宿打理的很干净有特色。卓嘎是斜对角开藏餐馆的,她家是藏民们平日最爱聚会的地方。卓嘎姐妹三人一起打理餐馆,整个人散发着平淡纤和。 阿茗也是在这时,发现自己在玩牌方面很有天赋: 她可以一边聊天,一边在脑子里梳理访谈问题,还能一边算牌。 刚开始,麻将搭子们常对她的三心二意很不满。 直到阿茗轻松连庄,还胡牌了几个清一色和十三幺,大家才发现这姑娘不简单。 隔壁百货店的董老板,是最积极的打牌分子,场场不落。 只要阿茗上桌,他就直接关店,火速跑来茶茶饭馆。 他太好奇了,太想琢磨透这个说话柔柔的小姑娘,是有什么魔法掌控全局。 他观摩多天后得出结论:这是天赋! 董老板想知道阿茗的上限在哪里,于是这天午后,他拿了一沓奇怪的扑克,神秘来找阿茗: “我带你玩个有趣的。” “什么呀?”阿茗不知所云。 “听说过21点吗?” 阿茗隐约猜到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董老板介绍道,是庄家和玩家比纸牌点数,谁先到21点谁赢。 “我之前去澳门玩,在威尼斯人小赌怡情,怎么玩怎么输,我觉得那边的荷官一定出老千了!” 阿茗听懂了,他把她当测试服用呢,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她推脱了两轮,架不住董老板能说会道,还是硬着头皮接下来。 她反复确认了一下:“不赌钱哦!” “那当然!” 倾雍镇上的日子平淡有趣,而南嘉身在的地方,正是阿茗心心念念的东山。 他刚参加完一场丧礼。 东山是个简称,沿着波堆河谷,这条东西向的贯横的山体全名叫东贡念翁。 念翁寺是东贡藏区的主寺,它正燃起百盏长明灯,僧人日夜颂祷着超度经,为一名刚逝去的年轻生命。 按东贡的习俗,亲人要去到东贡念翁山一个特定的垭口,为亡者呼唤灵魂。 听说那是东贡藏人轮回的路口,亡者能感应到亲人的絮语。 来垭口的人不多,除了几位年长的亲人,青年人只有南嘉和琼布。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藏袍,唱嘛尼念度母经,烈风阵阵把袍衫紧紧搅在一起。 关于亡者的记忆好像在此刻复现,年长者说起那小伙小时候长得很机灵 ,爱笑,力气比牛大。 南嘉试图回忆他尚且健康年轻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也只能记起他枯槁的皮肤,可怕凹陷的眼眶,和被毒瘾折磨的灵魂。 他低声问琼布:“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不记得了。”琼布回答。 满山的五色经幡飞舞,南嘉仰头,好像试图从那些流动的风中辨别亡者的告别。 五千米的垭口很冷,但不及在雨季密林里穿越泥沼地冰冷。他记得小伙满脸泥巴,从小腿里拽出婴儿拳头大的蚂蝗时,还笑的特别开心。因为又多活了一天,离家又近了一点。 但毒瘾摧枯拉朽般蚕食了他,只剩一堆白骨了。 南嘉和琼布跟着长者们转了三圈山,在最后一个垭口煨桑。 仪式的最后,烟雾弥漫,与高远云海融为一体。 其实东贡和西贡都有许多波堆江流,水葬才是本地常见的葬法,但逝者是染病的业障之人,他无法回归大地。 南嘉向着朗嘉神山的方向磕了很久的长头。 天神,恳求您,让他早得超脱吧。 南嘉不知道,琼布在他身后的石头上坐着,抹了几滴眼泪。 因为刚刚南嘉问他那人模样时,琼布忽然想到,他好像也不记得南嘉以前的样子了。 南嘉还学佛时,挺爱笑的,整个人开朗有趣。 他记得去拉萨哲蚌寺找南嘉玩,一群红袍的年轻佛学生在院子里打篮球,南嘉个子高,清瘦但有力,明亮的少年是场上最耀眼的人,每次扣球全场都会沸腾。 当然,南嘉那时候臭毛病也不少,辩经时大家都辩不过他,每次立宗辩,好几人围着他面红耳赤的发问,高声怪叫、挥动念珠,他面上不显,内心可得意了。 树荫斑驳,他把红袍整理得正正的,慢条斯理回答,在那儿装高深。 但很鲜活。 现在,沉重的过往和命运压在他肩头,他一辈子都走不出阴湿的泥沼了。 南嘉回到倾雍镇是下午太阳正好的时候。 他遇到了开藏餐馆的卓嘎大姐,她看起来很高兴,冲他说,“你们家妹妹最近喊我去聊天,她很爱笑啊。” 他又遇到了几个人,当每个人都这么提起阿茗后,他觉得有点奇怪,又有点好奇。 大家都说她藏语说得好,他的确听偶尔听过唐茗初说藏语,但不知道她能说这么多。 倾雍镇现在很奇妙,喜欢问东问西的阿茗,好像成了一根把大家串起来的绳。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轻笑了一声,好像阿茗是只欢乐的小猫,每日像团毛线球一样,把大家都扒拉进她的猫窝里,温温暖暖地包裹起来。 虽然他不喜欢东山,但那里真有什么对她重要的东西吧。 他其实该问一问的,那些隐蔽的怀疑,问出来不就好了。 南嘉这样想着,走向茶茶饭馆。 他听见里面的喧闹,掀开帘子,阳光洒进略暗的大厅,他瞳孔不可置信收缩,脑子里响起巨大的嗡鸣。 桌上散着纸牌,女孩脸上有些紧张,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看到他又一瞬间开心起来,捏着几张牌,冲他挥手: “嗨!南嘉你回来啦!” 但他眼里只看得见那几张牌了。 那一年,也是同样的从高原之外来的女人,温和的笑着,对谁都嘘寒问暖,带着一副牌。 阿爸在那时认识的她。 现在阿爸已经死了。 折磨所有人的噩梦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脑子里的嗡鸣还在盘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你们在做什么?” 董老板看起来很开心,他一边收拾牌桌,一边满意说:“阿茗输的一塌糊涂,果然就是那个荷官有问题。” 阿茗被点名,只好回应:“我不会玩啦。” 董老板听见隔壁有人喊他买东西,连声回应,急急忙忙走了。 吵闹和混乱间,大家好像都忘了南嘉的问句。 阿茗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离开了。 南嘉走到后厨,心慢慢沉下去,他非常肯定,他需要确认她是谁。 这天早上,阿茗在门口给薄荷浇水。 多吉叔送的这盆薄荷长势不错,蹿高了不少,就是牦牛们总喜欢来拱。 远远听见摩托引擎的声音,阿茗在初阳的光线中看向倾雍寺的方向。 街道、建筑、与高原的雪山都染上了淡淡的金黄,熟悉的人从那片灿阳中出现、靠近、稳稳停在她面前。 阿茗心情很好,眉眼弯弯笑着说:“早呀!” 南嘉没下车,他看着站在金光中微笑的阿茗,少见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只问: “你有边防证吗?” “有呀。” 他说了声好,车头转了个弧线,没影了。 啊?什么意思? 阿茗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遂搬了把椅子坐门口看书,坐等南嘉回来。 看了两章,太阳已挪到了山头上,牦牛们结束晨间散步,在正午炽热阳光到来前躲回了家。 南嘉再出现时,开了辆越野车。车门停在阿茗面前。 他冲她打手势:上车! 阿茗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把书一扔跳起来欢呼—— 去东山!去东山! 塑像宝贝们,我来了!! 小唐田野笔记09: 1什么天赋,不如说是新手村保护期!我不想搓麻将了,只想和姐姐妹妹们聊天,哭哭 2南嘉是有什么神秘任务线吗,三天两头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5-30 地名都是杜撰的,丧礼仪式参考的迪庆藏区~ps立宗辩经,辩者无人数限制,立宗人自立一说,待人辩驳,多坐于地上,只可回答不可反问 正文 第10章 ☆、10东山诡影 小阿姨打包了一大袋吃的,似乎南嘉和阿茗不是去冒险,而是去初春的郊外野餐。 阿茗本来嫌麻烦,但没想到半程路不到,零食袋子就已经空空如也。 更别谈她之前担心和南嘉独处尴尬,此刻只嫌自己没多长两张嘴—— 车上坐满了小孩! 今天是个周六, 镇中心的小学放周假了,路上许多背着大书包的藏族小孩,有的会伸手拦车,有的会埋头走路,但南嘉都会减速问一声他们要去哪里。 在藏区,无论是旅人还是本地藏民,都会捎一程放学的小孩们。 就这样,本来只有阿茗和南嘉的越野车,此刻满满当当,小孩们叽叽喳喳像春游,阿茗一会儿就分掉了所有的零食。 小朋友们都会说拉萨话,阿茗问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们也对这个会讲藏语的漂亮姐姐好奇,回答地踊跃极了。 车厢里满是“姐姐姐姐”“姐姐,我我我”。 南嘉则安静地开车,偶尔看一眼阿茗,和后视镜里的小孩们。 一路通畅,很快到了上次出事的断桥,阿茗还没反应过来,车就已经下了河。 她一把握住把手,心脏怦怦跳起来,越野车溅起巨大水花,小孩子们新奇不已,全都激动地大叫。 为了不露怯,阿茗闭上了眼睛,只一会儿,车就从一条小道拐上了土路,虽颠簸,但她好受了很多。 一闪而过的路牌,写着东贡念翁的名字—— 他们正式进入东山地界了! 今天阳光灿烂,东山山脉不复那晚可怖,他们行驶在雪原林海之中,一条溪流伴随着道路,时隐时现地淌着,明亮的阳光穿越高高的古木,在雪地上洒开。 经过小村庄或者牧场,小朋友们跳下车向他们道谢,快乐地往家里跑。 直到车上只剩下一个小孩,南嘉微不可见打量他几眼后,问: “你家在达厝村?” “对呀。” 厝在藏语里是湖的意思,阿茗闻言直起身子,想去看前方是不是有大湖。 她只看见了连绵的雪山,寂静荒凉。 “姐姐,还要好一会才到我们村。” 阿茗哦了一声,车上寂静片刻,南嘉忽然又问: “占堆回来了吗。” 小孩先是一愣,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尔后惊奇:“你认识我阿爸?” 南嘉单手打着方向盘,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我家只有阿妈。”小孩凑上前,“哥哥,我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口气不善。 和南嘉相处这么久,阿茗多少有点熟悉他说话风格。他一向淡淡的,可刚刚那两句,火药味十足。 小孩当然听不出来,还在固执追问:“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认识我阿爸?” 阿茗接话,冲小孩笑眯眯道:“这个哥哥在东山修行过呢。” 这应该不算秘密吧,按照琼布的说法,南嘉曾经算家喻户晓的喇嘛。倒是奇怪,这小孩不认识他。 小孩清澈的眼睛一下看她,一下又看南嘉:“那你为什么不穿喇嘛的衣服?” “谁说我是喇嘛?” 小孩不敢问了,求助的眼神看向副驾的姐姐。 阿茗轻推了一下开车的人:“你吓着他啦。” 南嘉嗤笑了一声,再开口收敛了两分,漫不经心的: “你阿妈除了下地种田,还出门吗?” “阿妈只种地。所以你认识我阿爸?” “你就告诉他嘛。”阿茗知道挺多青年人去拉萨打工,琼布就去过。她猜想这小孩也是留守大军的一员,谁家小朋友不想家人陪着。 南嘉冷淡地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要是还想去东山,最好闭上嘴。 凶什么嘛。阿茗白了他一眼,和小孩聊起学校生活。 他俩乐呵呵的,南嘉也没再发问,这段突兀的插曲似乎就这么揭过去。 南嘉把车窗降下来一些,料峭的春风涌进车厢,他细碎的黑发飘扬起来。 手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转了一下手腕,感觉血丝在缓慢渗进创口贴。 那次藏狐下山事件后,他又恢复了练刀。经日的磨损中,伤口反复开裂,不见转好。 每当痛觉本能的反应出现,南嘉才觉得清醒。他有些贪婪地喜欢上这种毫无预兆的神经反射,像在时刻提醒他,过去的岁月不会随着伤口结痂而淡去。 此刻热烈的阳光让他觉得不适,他还是该待在阴暗泥沼里。 说起温度,他只能想起眉心被枪口对准,硫磺味的热烟喷在脸上的感觉。 枪口真烫啊,烫得会灼破皮肤。 南嘉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鼻骨,那里的伤早已恢复如初,只能从细微的触感一窥过去。 半小时后,雪山近在眼前。 鹅黄的东山山脉环绕着达厝湖,过了山线,就是边境。 达厝很小,沿着湖边散开十来户人家,刚播种的青稞田还是青黄一片。 他们下车,停在在澄蓝的湖边,目送小孩在水面的粼粼波光中回家。 “你刚刚干嘛那样?很吓人诶。”她问他。 “走了,路还很远。”他没回答。 阿茗没想到到了达厝湖,距离布林寺,还要车行一个多小时。 中间经过了一个边防站,检查了他们的边防证。 阿茗看到荷枪实弹的军人有点犯怵,南嘉倒是自然,像很熟悉,搭了几句话。 后面的路全是颠簸的土路,不知道是南嘉技术好,还是阿茗真累了,她慢慢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宽阔的道路不再,阳光变得稀疏,她已置身于雪原林海中。 阿茗用手机定了个位,原来这条山脉是中缅边境线。 她还未细想,就因惊叹叫出声: 她看见布林寺了! 藏红的寺庙嵌在一处山体凹陷的狭长洞穴中,金顶露出岩壁,周边垂落着长长的冰瀑,仅有一条小路上下。 险峻奇特,她不禁想,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的峭壁上建寺庙? 一定是高僧大能!一定是个古寺! 下了车,开始爬山。 阿茗怕高反,走几步就停下喘喘气。南嘉也不急,慢悠悠的,保持着和她两三步的距离。 她边爬边打量布林寺的外观,暗暗嘀咕不妙。 这庙看着很新,外墙斑驳的红漆不超过十年,真的有几千年前本绒教的遗迹吗? 但愿只是翻新过。 一进寺庙里,阿茗立刻忘记了南嘉这个人,她借着不算明亮的酥油灯,在一尊尊佛像和一幅幅壁画中梭巡。 南嘉跟在她后面不近不远,抱着胳膊,冷冷打量庙里的每一个角落。 还是那时的样子,气味、昏暗的空气、洗的不干净的地板。 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兴奋的汉族女孩。 而本该兴奋的阿茗越来越低落—— 太新了,一切都太新了! 她脸上难掩失望,照理来说,有年头的藏寺会供奉上师的灵塔,他们作为寺庙的方丈堪布,守护寺庙,受信众爱戴,是历史岁月的见证。 但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本想问南嘉几个问题,却被唬了一跳。 青年半边长身都没在阴影里,背后就是怒目金刚,狰狞的眉宇间紧锁着愤怒的火焰,好像是从他背后长出来的地狱门。 “你吓死我啦!”阿茗嗔了一句。 南嘉淡淡地看着她,眉眼里有鹰隼捕猎前敛住的杀意。 但阿茗忽视了他的异常,因为她看见角落有窄小的木梯,可以上二楼。 万一二楼才有好东西呢? 她瞬间希望重燃,一个箭步冲上前。 这木梯很窄,是临时搭着以供上下。 阿茗攥着五色经幡缠绕的扶手往上爬,不忘问一句南嘉要不要来,但没听到回应。 算了,他今天就是怪脾气。 阿茗没放过二楼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里供奉的佛像很多,白度母、绿度母、宗喀巴大师……但都是新造的像,庙里的僧人似乎不用心维护,好些都落了灰。 阿茗中间听到异样的响动,环视四周,并无什么奇怪。 想着南嘉就在楼下,她放下心来,能有什么事呢。 她不死心看了两圈,心中的不安尘埃落定:布林寺就是个超级新的寺,绝对没有本绒教遗迹! 怎会如此?明明是倾雍的方丈堪布亲口告诉她的。 阿茗向梯子走去,她扬声问楼下的人:“南嘉,为什么没有看到僧人呀?” 没人回答。 她愣了下,不自觉加快了两步。 直到余光从缝隙看到了那人清瘦的身影,本该松一口气,可她马上发现了另一桩大问题: 供人上下的楼梯没有了! 她趴在楼梯口,冲那人的背影喊: “南嘉——我下不来啦!” 庙里的柱子是红褐色的西藏冷 松,房里愈发显得暗。 他依旧站在那尊怒目相前,听见声响转过身,冷冷看上来。 阿茗一愣,南嘉的眼睛平时虽慑人,可他对她对倾雍镇上的人,是平和的。 可现在,他目光好冰冷,带了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忍不住打冷颤。 阿茗忍不住打破沉闷的氛围:“南嘉?” “唐茗初。”他打断她,“在那里不要动。” “嗯?” “我有问题问你。”他凛若冰霜,“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茗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呀?你到底在问些什么?” “唐茗初,我在问你。”他咬字加重了几分,不容拒绝的胁迫,“你来倾雍做什么?” 阿茗和他对视片刻,一下想明白梯子为什么不见了,不是别人,就是南嘉干的! 他把她困在这里,想要拷问她。 阿茗一瞬间把来倾雍后做过的每件事都想了一遍,她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 他现在看她像看敌人。 “如果我不回答呢?” 南嘉并不意外,他答的很快:“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他扬了一下手里的手机,阿茗下意识去摸口袋,那竟然是她的手机!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这间寺庙,已经很有没有人来供香火了。也没有住持,没有僧人。”他补充。 所以如果她不回答,他会转身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废弃的寺庙? 无人相助,无人可依,天就要黑了,这里离最近的村子开车都要两个小时! 阿茗不禁问:“为什么?” “这该问你。”南嘉从口袋夹出一张纸牌,他轻轻一掷,纸牌就回旋着正中阿茗怀中,“你不知道,这是哪里用的牌?” 阿茗捧着扑克,回想起那天下午和董老板的21点。 她知道,这是赌场的牌。 他不是心血来潮,他是蓄谋已久,只是终于找到了证据。 “从一开始,你就怀疑我?”她忍不住追问。 她来做什么?他认为她是做什么的? 是来害人?还是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南嘉没说话,但那淡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可以解释。 可她忽然不想了。 难怪,他一直以来的冷峭凛冽就说得通了。 什么朋友?什么同事? 原来自始自终,他是把她当贼在防! 阿茗心里升腾起空落落的失望。她觉得倾雍不一样的,她在这里每天都很开心,她以为南嘉也是。 那个骑马的夜晚,他们不是还一起看过落雪的星星吗? 明明他像黑夜里的光明,为什么摇身一变,变成逼迫她的恐惧源头? 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南城。 她明明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溺水的感觉漫上鼻腔。 阿茗红了眼眶,他怎么能这样呢。 “我来倾雍写论文,你觉得我该做什么?”阿茗只是说完这一句,就忍不住滚了一颗泪。 “做研究要来布林寺?你当这是哪里。”他单手插兜,还是冷淡的,心里却补了一句:这是染血的寺庙啊。 阿茗不知道,她只知道布林寺有她要寻觅的踪迹。 他们对峙着,密林的冷光隔在两人中间。 阿茗拳头握紧了。 小唐田野笔记10: 他神经病!!! 正文 第11章 ☆、11太阳落山的时刻 南嘉也没想到,唐茗初是这样讨厌受制于人。 三米多的高度,她一声没吭,忽然就跳了下来。 好在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在阿茗坠地前一刻接住了她。 南嘉被阿茗的冲势逼得退了两步,终究还是抱着她一起摔在了地上。 幸运的是他接得稳,充当了她的肉垫。 唐茗初确实没什么运动天赋,照她的跳法,少则骨折重折半条命。 她要是受伤,倾雍镇上半天街的人该把他骂死。 此刻她虽毫发无伤,但眼里的怒火根本压不住。 她愤愤地一把推开南嘉,自己爬了起来,夺过手机。 在眼泪流出来前,还不忘踹了他一脚泄愤。但她的教养让这一脚不轻不重,阿茗觉得重要的是态度,她已经以有生以来最出格的举动,强烈地宣告了自己的愤怒。 讨厌他! 南嘉站起来时,阿茗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回车上了。 他沉默地弹走身上的灰,对于阿茗的反应,他意外又不意外。 她本来就不会和东山的人扯上关系,他知道的。 只是他不敢冒险。 他轻轻吁了口气,阿茗那脚不重,却让他觉得愧疚。她是个很好的人,这么生气了,还有骨子里的克制。 他简单打扫,将寺庙里的一切归于初始。 然后,他走到靠着悬崖绝壁的一侧,在墙砖上摸索了一下,轻轻一推,一扇藏匿于墙中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他将门完全敞开,本该是寸草不生的绝壁,有一条极窄的小道上,上面长着一串新鲜脚印。 除此以外,看不出异样。冬贡波堆的江流声清晰传来,积满雪的树木簌簌坠下雪粒。 南嘉抬手看了下表。 距离那人回来,还有一些时间。 他重新看向黑暗的寺庙,闭上眼睛,似乎闻见淡淡的血腥气。 阿茗的感觉没错,这间寺庙在一年前刚翻新过,因为那场械斗流的血,喷溅满整个墙壁。 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间寺庙,而是掩人耳目的据点。 他们选择这里,只是因为紧邻边境线和东贡念翁无人区,绝佳的走私流转站。 南嘉记得自己结束修行下山时,布林寺的正塑起殿中巨大的莲花生大师像。 那时他想,这该用掉多少金子? 后来才知道,佛像肚子是空的,用来装他们运过来的货。 要说这里最出名的,其实是一尊扎基拉姆的金身相。 扎基娘娘是有名财神,他们的确赚空了东贡和西贡百姓的钱。 心术不正 的人想尽法子来拜上一拜,拜的不是娘娘,是他们的门路,是穿过绝壁悬崖到达另一个国度。 再之后就是那场死伤惨烈的械斗,让这里彻底成了禁区。 南嘉像扮演阿茗之前的样子,踱着步,又重新看了一遍这间寺庙。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那样认真的寻找,是在找什么? 时间没过去太久。 直到一个沙弥忽然从殿后出现。 沙弥提着一桶水,藏袍宽袖挽到了肩上,露出半块狰狞的刺青。 他察觉到一阵凉风,意识到那扇小门竟然开着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见大殿里的人了,挺拔冷峭的身影,洞悉的眼眸—— 是那个人! 他竟然又来了东贡念翁! 沙弥和南嘉隔着莲花生大师的金相,在晦明的佛殿里,沉默、警惕地对视。 他放下手中水桶,按捺下心惊,露出不在乎的模样: “好久不见,南嘉格西。” 沙弥的嗓音嘶哑,和他尚且年轻的皮囊并不相称。 沉默的青年像座不可逾越的雪峰,沙弥抵不住无形的压迫,再次开口: “托南嘉格西的福,达厝村通了水管和电缆,布林寺也沾光,如今下山就能打水。” 南嘉轻笑了一声,没回答对方。 他慢条斯理扯下面巾,从腰间抽出藏刀,将锋利地刃擦拭的更加光亮。 阳光忽然在此刻穿透山林与大殿,青年俊朗的皮相变得清晰,连同那双鹰隼的眼睛。 沙弥警惕地退了一步,试探地开口: “这里还是只有我,让南嘉格西失望了。” 他见南嘉不接茬,又掉转话头,“南嘉格西不是再也不面佛了吗?” 南嘉嗤笑,像听到什么大笑话:“你的佛,也配叫佛?” 像是挑衅,青年仰头直面那金身佛像,道:“我和你不同,我不会在佛前说谎。”南嘉掂着手中的刀说,“我总惦念着,万一他们想回来,我总不能有失远迎。” 说话间,藏刀在他手里转了个花,银光一片。 下一秒,供桌上的几瓶酒的瓶盖在同一时间飞开,砸在沙弥的僧袍上。 沙弥下意识做出格挡的姿势,如临大敌。 叮叮啷啷,瓶盖们坠落在地。 南嘉淡睨他一眼,只是将青稞酒一瓶瓶倒入供奉的大酒器里,做完后还给黯淡的烛火添了一勺酥油。 “连信众的供奉都不献给神明,你还真清闲。”南嘉慢条斯理收回藏刀,锐利深邃的眼神一下刺穿红袍沙弥,“你说是吧,占堆?” 沙弥不说话,盯着他。 “你儿子的个子都长到这儿了。”南嘉拿手比划了一下。 占堆脸色沉沉的,没说话。 他依旧本能地惧怕那青年的刀,惧怕狠戾的眼神,害怕那青年会把自己拆骨入腹。 那人真做得出来,他知道的。 逆着光,他看着南嘉上前,俯在莲花生大师金相的膝边触了下眉心。 青年终于要离开了。 正当占堆暗自松口气时,青年在佛殿前偏头,冷声道: “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直到我死。” 南嘉知道阿茗很有个性。 但发现她直接把车开走时,还是有那么一瞬如鲠在喉。 这回是真的惹她生气了。 放狠话时,说要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被困在这里的倒成了自己。 是他活该。 他沿着积雪的山路一直走到达厝村,已经是日落时分。 南嘉意外地感到平静。 学佛苦修的那些年,他也背着行囊和经书,着草鞋与绛红色僧衣,从春日花开到皑皑冬雪,一步一步走过这条路。 不知何时,他的心已经看不见大地上的人神草花。 大厝村的青稞田里,晚间的农人正收拾回家。 他在田边驻足,看见了熟悉的人。 “南嘉格西……”女人从夕照的光晕里起身,露出晒得苍老的脸颊。 她才三十出头,腰已经几分佝偻了。 南嘉向她回礼:“阿佳藏区对已婚女人的称呼,我早就不学佛了。” 女人笑起来,脸颊的晒红也跟着灵动:“谢谢南嘉格西,今天送我孩子回来。” 她是否知道,她等待数年的丈夫就东贡念翁的深山老庙里? 南嘉不得而知。 他想起在茶茶饭馆学到的一句古汉语: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占堆宁可守在那雪山口,日复一日充当他们的前哨,也不愿回家看一眼。 他向女人道别,太阳彻底落下了地平线。 青稞尚浅,他听见了远方寺庙日暮的鼓鸣。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全凭一腔怒火支配大脑,阿茗不知道自己怎么开过那段崎岖的山路。 路过边防站时,好心的警卫还问了句南嘉去哪儿了。 提起南嘉,这更令她生气。 当她稍稍平静一些后,才意识自己有多冲动,以及路况有可怕。 路过一处村庄,好心的牧民送了她一程,就这样,她自己开一会,请人帮忙一会,终于在临近午夜回到了318的主路上。 琼布的汽修店还没开门,只掀起了一角铁皮门帘。 阿茗猜测是南嘉之前来借车,她把车停在门口,走回了家。 店里早就打烊,小阿姨和叔叔已经睡了,桌上给她留了一碗饭。 南嘉还没有回来。 他的外套折成小小一团,放在边角的椅子上。 她沉默地注视了两秒。 然后上前,把那件衣服扔在了地上。 阿茗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猫,胡乱扒了两口饭,回房间倒在被窝里生闷气。 她心里道不明这种背叛感,明明前几天他们像成为了真朋友,还有了共同的秘密。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假象? 他讨厌她,现在好了,她也讨厌他! 更令她绝望的是,本绒教的线索断的一干二净,此行很可能一事无成。 她捂住脸,脑子里应激似的出现了唐女士的脸。 唐女士嘴唇张合,丢下几个字:对你真失望。 她咬着唇想反驳,却拿不出支撑的论据,没找到素材写出论文来,就是实实在在失败。 她一路求学成长,都活在当大学老师的唐女士阴影之下,“老师的小孩还考不好,多丢人”,这是她听到耳朵起茧的一句。 阿茗不想再和脑子里的唐女士对话,她拨通导师的电话,和盘托出这近一个月的0成果。 当然,和南嘉的水深火热自然是不能说的。 大洋彼岸的导师听完她的苦水,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起来: “哪有人的田野第一次就顺利呢?大家都经历过惴惴不安,又依依不舍。等你离开那天,你才会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某一块已经永远属于这片田野。” 阿茗闷闷回应,心里却想,小阿姨他们当然要一直记得,谁要记得南嘉这种人? 导师又开解了她一会儿,看她情绪稳定下来,才欲言又止:“对了,茗初……” “嗯?” 那头的人叹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茗初,你妈妈回学校了。” 阿茗身体抖了一下。 两个人在电话里默契无言,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导师柔柔的声音安慰:“我们劝过她啦,她看起来还ok,你安心做完田野,按时回来就好。” “好。”阿茗想不出其他词,干巴巴回应了一句,把田野的延期申请咽回肚子里。 她已经可以想象南城平静下的暴风雨。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回想一整天的遭遇,像被人打了一拳。 阿茗闷闷地捂住脸,眼睛酸酸地流下一串泪。 窗外已有微光,再过几个小时,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她想起被自己扔在东山的南嘉,点开他的短信对话框,又矛盾地关上。 她别扭地翻来翻去,脑子里激烈的辩论着。 正方小人说,他自作自受! 反方小人说,他就算怀疑你,当时也去东山救了你! 正方小人反驳,他朋友多可不会让自己受苦。 反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唐你的人道主义精神呢? 阿茗叹了几口气。 这时,手机盯一声,屏幕在黑夜里亮起,一条微信弹出来: “阿茗学妹,我已落地。三日后到倾雍,期盼相见。” 小唐田野笔记11: 1睡梦中梦见一个人在 雪地里徒步被冻死了。唉,果然还是该载他一程。 2半夜醒了,想到要和学长见面,感觉人生暗无天光。我以为这辈子除了相亲饭局,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5-30 天空一声巨响,男二闪亮登场(周末休息,祝大家开心!下周一不见不散!) 正文 第12章 ☆、12春夜 阿茗这晚心头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她一会梦见南嘉在夕阳下站着,长长的黑色影子,看不清脸。一会又梦见学长对她说你有求于人时就记得我了? 和学长的相亲局结束后,妈妈怎么说来着? 哦,她说“唐茗初你天生是克人的命,有本事你别花我的钱,别让我操心”。 在阿茗迈过18岁的门槛后,延续血脉成了唐女士的头等大事,“不给你爸留个后,我以后怎么见他?” 唐女士最喜欢和自家氛围一样的“文化人”。 因为阿茗爸爸还在世时就是农学院的教授,而学长作为优秀的直博生,冥冥之中正中唐女士的下怀 唐女士安排的相亲在高级会所的中式包间厅,门口种了一排竹子,溪流上垫着石板路,模仿流水曲觞。 阿茗第一次经过那些石板还摔了一跤。 到后来,她闭着眼都知道有几块砖、步子要迈多大。 学长是她第一个相亲对象。 杨逾明,是个书卷气柔和的人,无框眼镜,朋友圈里常发远山淡水和试验田里的小动物,实验室老板评价人不错,少年老成,做丈夫肯定顾家安稳。 如果说南嘉是藏地阴怒不定的大黑天,杨逾明就是汉地笑眯眯的大肚弥勒佛。 但彼时的阿茗,正处于对抗这套血脉论最激进的年纪。 她还分不清该把矛头对准谁,于是无差别攻击,以一些幼稚的方式: 故意迟到、摔跤后裙子很脏但不清理、粗鲁打断对方、吃饭吧唧嘴、指点江山说学农学没有未来…… 结局是挨了唐女士一顿打,以及杨逾明全程压不下去的嘴角—— 看小学妹拙劣的演技,堪比街上耍猴一样滑稽。 阿茗也的确察觉,学长就把她当小孩的心态,由于这段经历不堪回忆,好几年过去,她也没向学长道过歉。 阿茗在梦里掰着指头算,他现在该读博二了。 她的确没料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 也不意外,学农的课题也顺利不到哪儿去,说不定来趟倾雍还给他赚着了。 阿茗在梦里安抚了一番自己,终于沉沉入睡。 意识坠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起了爸爸日记里的一句话: “阿茗最近学会了说自己名字。她现在每晚拍着胸脯哄自己睡觉,那么小个人儿,拳头嘟嘟的,含糊不清说‘茗睡哇、茗睡哇’。她长大了,一定是个睡觉安神的女孩,不会让大人操心。” 我一直很听话。 可是爸爸,我失眠很多年了。 阿茗醒来看到手机就哀嚎了一大声。 学长和她思路一模一样,也找桥隧的同学,搭上了卡车班组的顺风车,连夜赶路,今天晚上就到倾雍了! 更让她抓狂的,是他列了一长串细致的清单。 她必须在他到之前,跑一趟农基站帮他准备好材料。 虽然是公事出差,但他时间有限,等不起。 可今天是藏历三十啊!还恰逢了释迦牟尼的诞辰,倾雍寺听说有上师来开法会,十里八乡的藏民都要来拜佛。 阿茗本来计划去法会打探本绒教的小道消息,参悟一下高僧的讲经,再顺便在佛像面前告南嘉一状。 这下计划泡汤了! 她在镜子前用力揉脸,迎接灰败的一天。 当她想到南嘉是否回来这个问题时,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还没有想好用什么表情见他,第一句该说什么。 高原的晨风很凉,南嘉听见二楼传来响动时,秋千上的露水正摇摇欲坠。 她下楼了,踩着木楼梯吱呀吱呀的。 紧接着,她和小阿姨聊天的轻快声音顺着大堂门缝挤进来。 她兴致很高:“小阿姨!我学长到倾雍了,晚上我请他在店里吃个饭。” “你给我付钱,我当然欢迎!” “我都没有员工折扣吗?” “你想要几折?” 女孩清脆的笑声响起,她又嘀咕了好几句才出门,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她离开后,茶茶饭店立刻寂静下来。她没来倾雍之前,这份安静会持续到午间客人坐满。 南嘉听见小阿姨了叹了口气,他们好像都习惯,有个人在店里问东问西的声音。 毕竟自从阿茗来后,有了参照物,小阿姨就开始嫌他话太少。 他靠在廊下,云影倒映在瞳孔里,想起她昨天眼睛红红把他用力推开的模样。 小阿姨进屋看到他时唬了一下:“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她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是藏历三十呀,南嘉他们这天都要去寺庙的。 “嗯,过来拿点东西。”南嘉回答。 他在天刚亮一点时回到的倾雍。 南嘉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他听见了钟声,法会即将开始。 于是他起身,顺手捞起在冰凉地板躺了一夜的外套。 很明显,被人用力扔下来的。 小阿姨望着他背影嘟囔:“南嘉啊,吃了早饭再走吧!阿茗一口没吃,都浪费了。” 他脚步一顿,走回餐桌,小阿姨便继续说:“她说学长来了得忙一天。去不了你们的法会,这丫头估计愁死了。我半夜起夜听见她还在打电话呢,说论文一点进展没有。” 小阿姨见他没有走的意思,从高压锅盛了一碗稀饭给他,接着说:“现在大学生,学啥都不容易,我听我儿子说他每天在实验室养老鼠,一只符合标准的都养不出来。阿茗这种搞历史宗教的也不容易,好好的小姑娘来这里受苦,你说是吧?” 她说着把一个煮鸡蛋敲破,递给南嘉:“哦,你不知道,我儿子和阿茗一个学校的,阿茗大一点,说是要研究一个什么本什么教?”她拍拍脑袋,“记不得了!” 南嘉沉默仰头喝完一碗粥。 黏糊的米粒洒了一颗在他手背上,擦掉了,依旧让人很难受。 “何姨,我走了。” 小阿姨看着清瘦 的身影离开,把碗筷收拾进水池,嘀咕道:“一个两个,今天都怪怪的。” 藏历的大日子,街上很多人,穿着隆重前往倾雍寺。 这样大好的的日子,阿茗长叹了口气。 何叔出去送货,顺便把阿茗带到了农基站。 她又喝到了北方小伙自己煮的酥油茶,看到窗外澄澈的云海。 和多吉叔家的传统藏式酥油茶比起来,阿茗承认“农基站牌”的更对她胃口,不咸,有茶叶的清香。 她说自己养的薄荷叶子泛白,北方小伙马上给她现配了一小瓶喷液来除病。 今天是个好天气,他们说了再见。 阿茗去318路边等巴士,拦车回倾雍。 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巴士不去倾雍镇上,把阿茗丢在了路边。 她哼哧哼哧爬长坡,看见街上好多闲逛的人,想来是法会结束了。 央金在旅馆门口和她打招呼,阿茗不想回饭馆见到南嘉,便干脆拐进了旅馆。 央金家的民宿很有特色,房里有储存青稞米的大缸,墙上挂的藏式手工画毯是她自己织的,名叫妮热。 于是阿茗在她家织了一下的妮热。 直到学长的电话打来,轻笑着问她:“东道主哪儿去了?我在茶茶饭馆都喝了两壶茶啦!” 阿茗打听过,学校的农科院和藏区是有人工虫草培育的项目,但她确实没想到,学长这趟考察竟会惊动镇长。 此时此刻,学长的接风宴变成了大型社交场。 阿茗夹在好几位领导中间,和学长挨着,被轮番敬青稞酒。 学长带着项目过来,竟是学校和政府递了红头文件的那种。 杨逾明看起来是很儒雅的年轻人,但他比阿茗印象中还要滴水不漏,谦和且游刃有余。 “没想到南城的高材生在这儿默不作声待了一个月,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啊!”镇长是个在西贡长大的汉族人,年轻,派头也足。 阿茗被点名,她忙站起来回酒,有些讪讪不知该如何拿下这顶高帽子。 学长替她解围:“阿茗学妹哪敢劳烦大驾,我听说她正发愁自己的论文呢,还不是怕写不好,给不了交代!索性先自己钻研一番。” 阿茗笑着赶紧把酒喝光,示意自己赔罪。 一杯接一杯的,说不完的话,她觉得灯影开始晃动了。 推杯换盏间,清瘦颀长的青年进了店。 他穿着一身茶灰藏袍,墨色微卷的刘海垂在眉眼前,冷冽的下颌边是柔软的羊毛,领口一圈细密的吉祥纹,盛开着金黄与藏蓝交织的莲花。 非常漂亮的藏服,但少年人的眉眼更甚,目若朗星,轮廓深隽。 单耳垂着松石耳坠,干净圣洁。 镇长看到他,立刻道:“早给你打电话让你来,怎么才来?” 他招呼南嘉一起来吃,阿茗微不可见地瞥了下嘴,用她的钱请客算什么道理。 南嘉一眼看到了唐茗初。 女孩坐在角落,脸上堆着假笑,看起来很热情。 距离昨天他们剑拔弩张,差不多过去了一整天。 他们目光短兵相接,好像长剑在石头上划过火光迸发的一刹。 镇长完全没注意到,他有点微醉,揽着南嘉的肩给杨逾明介绍: “这是南嘉,西贡上师的徒弟!他在哲蚌寺,就是拉萨的最有名的寺,学佛!我们倾雍的,人才!” 南嘉薄唇微微开合,辩驳的话停留了一瞬,最终收回。 桌上的气氛略微沉滞,杨逾明好奇看了眼阿茗,她好像和那个藏族少年认识。 杨逾明不太喜欢南嘉的目光,太赤裸,太直白,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阿茗的心擂鼓一样敲起,她在朦胧的目光里去辨别,他是否会坐下。 她听见他用略生涩的汉语道: “不了,我这几天,在吃素。” 他微微点了个头,转身去了后院。 或许是因为穿的藏服,他身上特有的藏香味,此刻无比清晰钻进了阿茗的鼻子。 连着两天没来店里,落了很多事没做。 南嘉将后厨收拾好,店里的灯还亮着,那场饭局久久才散场。 阿茗把学长送去央金家的旅馆,扎西德勒摩托还在门口。 她在夜风里沉默了一会,才进屋。 临近十二点了,男孩竟还没走,正在院子里给鱼箱换水。 那几条冷水鱼不知道死期将至,还在玻璃缸的氧气泡泡里撒欢。 阿茗视若无睹,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在踩踏中咯吱作响,南嘉沉默看向声音的来源,她的身影溶在阴影中。 他听见木门吱呀被拉开,开灯的电流轻微震动,然后砰一声,门关上,连带着他一起被甩在了寂静黑夜里。 小唐田野笔记12: 1不喜欢饭局 2酒精冲进大脑,感到了一阵微妙的愉悦 3明天又要去多吉叔家,不知道他们的虫草顺不顺利 正文 第13章 ☆、13黑熊下山 阿茗和南嘉这场赌气,连小阿姨都都嗅到一丝风声。 她早上在灶间和曲珍大姐闲聊:“阿茗和南嘉这几天不对劲。” “啊?刚刚阿茗拿东西还给南嘉说谢谢呢。” 小阿姨睿智摇头,坚决否定: “不对。就说昨天中午吃饭,一看南嘉在桌上,阿茗特地绕了个弯,跑回了她楼梯间的狗窝。这要搁在之前,她巴不得南嘉不干活就陪她聊天。” “是哦。”小阿姨的话激发了曲珍大姐的联想,“南嘉前晚给鱼换了三遍水,我看那鱼今天都被折腾蔫吧了,游都懒得游。” 两人达成共识,茶茶饭店的两位小帮工,绝对有问题。 “我想个法子,肯定给你探出来。”小阿姨给曲珍大姐打包票,中午就让她吃上新鲜的瓜。 一个小时后,阿茗起床了。 她下楼没见到早餐,小阿姨倚在楼梯边嗑瓜子,见到她就问:“阿茗,吃过藏 餐吗?喝过甜茶吗?” 阿茗摇头,小阿姨开心地把手一拍:“我就知道,今天别在家里吃了,趁着早上人少,出去转转。” 走到店门口,正巧听见扎西德勒的声音,瘦高少年骑着摩托刚刹住,尾气尚在冒热气。 南嘉人还没下摩托,就被小阿姨截住:“哎南嘉!你是不是认识前面的藏餐馆的阿姐?我们带阿茗去吃个藏面。” 少年的眼风扫过阿茗,她明显也在惊讶, 还没来等他回答,南嘉就被小阿姨连拉带扯从摩托上拽了下来。 小阿姨哼着歌,一手挽一个,左边是不情不愿的阿茗,右边是面上看不出来不情不愿的南嘉。 三个人挤在路沿给几只牦牛让路,阿茗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地上他们的影子,发现清晨有点微风,影子们的头发丝都在飘。 南嘉今天的耳坠子像是玛瑙的,透着光,影子在地上一片斑驳,格外不同。 她心中一凛,她管他戴的是绿松石还是玛瑙! 坏蛋。她在心里加重了一遍这个称呼。 藏餐馆开在街口,正是卓嘎家的。一进去就有很浓重的酥油味,今天时间早,餐馆里还没人。 小阿姨点了藏面和藏饺子,还叫了一壶甜茶。 她一个人大剌剌坐下,示意阿茗和南嘉坐她对面。 小阿姨心情很好,哼着歌,而阿茗则头大不已,她见南嘉没动,便率先一步靠墙坐好。 小阿姨见两人一个挨墙靠壁,一个紧贴过道,嘴角笑意更深。 “这几天都没看见你学长呢!” “他去多吉叔园子了。”阿茗其实也不清楚,杨逾明到倾雍后没怎么和她联系,还是央金告诉她的。 小阿姨掰着指头算道:“他们去山上不少天,该下来了。” 最近镇上已有风声,第一批采虫草的人正在下山回倾雍。 小镇上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正是闻风而来的虫草商人。 他们每年四月都来,眼下藏餐馆门口就有好几个,凑在一堆和熟人说话。 卓嘎阿佳正好给他们上甜茶,她家的做法格外不同,洒满了枸杞青稞和红枣,牦牛奶的香味浓郁独特。 卓嘎听见了小阿姨的话,遂对着南嘉说:“今年行情好像不行。” 阿茗最近能听懂一些倾雍话,她不动声色喝茶,竖起耳朵偷听。 卓嘎指着他脑袋问:“今年气候不好,山上肯定又下冰雹了。你那两年上山碰到大冰雹,额头被砸的疤好了吗?” “都好了,阿佳你给的药很有用。” 卓嘎阿佳有些担忧地往远处的雪山望:“也不知道今年顺不顺利,要是又像你那时候,有人来抢,打架的……” 她话头停住,叹了口气:“保佑他们,扎西德勒。” 阿茗连喝了三杯甜茶,才按捺住心里的好奇,怎么哪儿都有南嘉!虫草行情低迷,多吉叔的收入岂不是又不妙?打架又是怎么一回事?南嘉现在为什么不上山了? 不行,她不能输,她才不要和他说第一句话! 但阿茗仍旧忍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细碎的刘海挡住了卓嘎口中被冰雹砸伤的地方。 但她看到了一处新伤口,在眉尾,不太明显。 她蓦然想起那天她从布林寺二楼跳下来时,他们撞到了贡台,她愤然推开他时,他正捂着眼睛。 明明对所有人都很好,偏偏要把她逼到角落里质问。 卓嘎正好把藏面端上来,南嘉准备接过分给大家,阿茗猛地站起来,卓嘎愣愣看着她伸长胳膊,从南嘉头顶接过那碗面,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南嘉感受着那碗底的热度,在头顶移动,忍不住无奈挑眉。 藏面的口感夹生,是春小麦提前压制好晾干的,撒了辣酱和酸萝卜,格外不同。 阿茗只吃了一口,筷子就开始在碗里捞来捞去,果然她挑食,吃不惯硬面条。 小阿姨很喜欢面食,大吃一口问:“喜欢吗?” 阿茗不忍拒绝这片好意,违心说:“喜欢的。” 她把面条咬成一小截一小截,然后咽下去,如此反复这个有点折磨的过程。 小阿姨忽然说:“叔叔早上说不舒服,阿茗你要不和南嘉一起去进货?刚好去县里玩一玩。” 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南嘉,而他却专心吃那碗饺子,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意思。 阿茗收回目光,临时决定,今天去探望一下独自干活的学长。 “我和学长约了今天去天麻园。” 小阿姨哦了一声,说自己吃完了,去外面问问虫草价格,留下他俩独自在店里。 阿茗不好意思在卓嘎的店里剩饭,苦恼地对付那一碗面。今早出门忘了带发圈,头发也捣乱,阿茗捋了又捋,才安生吃上一口。 她满心眼计算还剩几根面条,正吸溜着一根长长粗面时,耳边别着的头发猝不及防地哗啦滑下来。 在头发即将垂到汤里的一刻,一只手迅速地拢住她的落发。 阿茗叼着那根面条,光洁的脸颊微红,尴尬地僵住。 他手很快,她平日见识过,今天又见识了一次。 阿茗咬断那根面条时,南嘉也松了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过度饱和的酥油花味让她有点晕,她看向他,准备说点什么。 但他已经起身,从手腕摘下一样东西,垂眼放在桌上。 高瘦的少年掀开牦牛毡子门帘,走出藏餐馆。 桌上,他的那碗饺子已经空空见底,碗边是一串金刚结的手绳。 阿茗看了两秒,拿起手绳,将头发束好。 透过起雾的玻璃,她看见南嘉去了园子的角落,漫不经心拿起地上的铲子,帮卓嘎大姐的花草翻了个土、施了肥。 虫草商人和小阿姨聊得起劲,没人注意到他。 他会顺手帮很多人,像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阿茗收回目光,继续将面条搅在筷子上。 她是他众多施渡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不,是抱有偏见的那个。 清爽的少年在阳光下甩了甩黑发,玛瑙耳坠子泛出一片银花。 正午过后,茶茶饭馆的忙碌过去,南嘉去了镇上,而阿茗则到达天麻园。 她正巧遇到了先批下山的白玛! 白玛看起来消耗过度,憔悴又枯槁。本就在孕期的她,现在却很瘦弱。 因为在高寒草甸长时间趴着找虫草,她手上冻疮像裂开的土地。 白玛一见到阿茗,就抱着她哭起来。 在她断断续续汉藏夹杂的叙述里,阿茗听明白了。 这座山是几个村子共有的,倾雍这边管理的好,都是本地人才准去挖,但那头的村子有几个地头蛇,在卡子交了钱有认识的人,他们从外面雇人一大车一大车地往山上运,和其他村子抢资源。 那伙人知道白玛有本事,就跟踪她,把倾雍这边常去的地方都挖空了,她只能去更险更偏的地方,几波人几乎一度打起来。 以前挖虫草不是什么营生,多吉叔小时候就是放牧时顺带着挖一点。白玛则不同,她是虫草贵价的时代长大的,对别人抢走自己东西这件事,很是不平。 她们聊了许久,杨逾则明晚一点才到。 阿茗介绍了他给白玛认识,也大肆夸赞了一番虫草能手白玛。 当然,更重要的是人工冬虫夏草的大项目! 阿茗对天麻园熟悉的像自己家,学长和白玛交谈时,她热了一大锅牦牛奶,蒸了野菌菇,又找出青稞面粉和盐茶。 准备好简单的晚饭,阿茗把它们端上桌,熟练地捏出几个糌粑团,一边示意吃饭,一边给他俩翻译。 杨逾明对这片虽遭重创但初具规模的园子评价很高。 也就是说,种虫草是可行的。 白玛沮丧不已的心又活过来了一些,她甚至有些期盼着多吉叔和央宗阿妈快些下山,好抓住这个远道而来的技术员。 杨逾明聊了不多时就先走了,他打算回镇上吃些东西。 阿茗则留下来多陪了白玛一会,白玛有许多话要说,阿茗也掏出上次去县里买的孕妇补品,好好安慰了一番她。 临走时,阿茗才发现已临近半夜,她匆匆道别,踏上了回家的路。 今夜暗得看不清路。 平日里,这条路虽然没有路灯,但高原只有山岭,没有城市里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月亮足以照亮每一片土地。 阿茗仰头, 顶上是弦月,细瘦一抹。 她想起困在东山的那晚,在马背上看到是满月,一晃竟过去了半个月。 弦月被云层挡得只剩一角,偏还泛着铁青色的灰白,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黑夜让人心里发毛,她把手电拧到最亮,不禁加快了脚步。 真是倒霉,连手电筒都没电了。 灯桶倏忽闪了两下,偃旗息鼓。 阿茗眨了好几下,适应突如其来淹没她的黑暗。 手机铃突兀响起,她心跳被吓得蹿升。 入耳是白玛非常急迫的声音:“阿茗!你回家了吗?” “还在路上,手电筒没电了。” 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炸在她脑中: “黑熊下山了!” “什么?!” “熊!熊下山了!” 小唐田野笔记13: 啊?怎么还有生死存亡这种关卡挑战啊,大哭! 正文 第14章 ☆、14问鱼问水,问伤心的人 “黑熊下山了!” 阿茗寒毛一瞬炸起,她肩膀下意识的一缩,继而警惕地打量黑暗的四周。 寂静无比,风都没有。 她努力克制住情绪,思考对策:“那我马上回园子……” “不行!”白玛声音可疑地放轻,像在提防观察着什么,“你不能回来,有东西进园子了,万一是熊,你撞上就完蛋了。” 阿茗当机立断:“那我回镇上去。” 她说话间脚步已经加快,近乎是狂奔着跑向前方。 没事的,没事的,她安慰自己,镇中心那么热闹,熊不会来的。 但今夜真的太黑了,黑到她几乎是凭借本能踏出每一步。 她忽然庆幸,平日靠一双脚在这条走了无数个来回。 她喘着气奔跑,在心里描摹每一个参照物。 再过一棵柳树,再过两个路口,再上一个坡,就到琼布的汽修店。 黑夜会放大感官,还会放大一切微小的明亮。 在她最紧张的时刻,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黯淡的忽闪着,不像人造光源。 阿茗一下停住脚步,警惕躲向路边的一棵大柳树,她已经做好拼死也要爬上这棵树的准备。 那束光移动地非常快,与它同时靠近的,还有引擎的低鸣。 阿茗半只脚都上了树,才意识到那是人,她立刻跳下冲到路中间—— 不管那是谁,她一定要拦下那辆车! 直到少年的黑发擦着她面颊飞过时,阿茗承认,伸出的手在那一刻下意识想收回。 是南嘉的车。 他车开过了,似乎是因为她的动作停下,停在她前面一点,回眸看她。 摩托尾灯开得很暗,连带着他的眼神也晦明不清。 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说过话了。 阿茗飞快闪过一堆念头:他是回家吗?他会拒绝她吗?她上次把他扔在东山,这次他会以牙还牙吗? 她驻足不前,两人沉默又焦灼地对峙。 阿茗心里天人交战,她该先把命保住。 于是她往前走了一步,下定决心说:“我听说黑熊下山了……” “上车。” 阿茗愣了一下。 少年低沉的嗓音催促,“快点。” 看来他知道这件事。 阿茗跑上前,刚坐上摩托后座,手机就震了一下,显示是小阿姨打来的。 接通后,听见的也是同样焦急的女声: “你还在园子吗?” “不在了。” “南嘉去接你了,见到他了吗?” 她垂眼,他原来是来特意接她的。 那他刚刚不说话。 眼前人的背脊随呼吸轻轻起伏,他偏着头,显然在听他们的对话。 阿茗哑声道:“接到了。” “你把电话给南嘉。” 小阿姨声音也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别回来!带阿茗去别的地方!熊进镇子了,卓嘎说在她院子里喝了水,母熊带了两个崽,现在进了董叔的仓库。” 南嘉沉吟片刻回答:“我知道了,你们别下楼。” 阿茗几乎可以想象小阿姨躲在二楼窗帘后,小心观察黑熊动向的样子。 南嘉把手机丢还给她,拧动油门,低沉的轰鸣声里车子猛然加速,高原的凉风连同他的衣襟,一下子扑上阿茗的面颊。 摩托停在山下的一处牧场,积雪尚覆盖着草甸,空旷的原野里有一间小屋。 他们一前一后,缄默地踩过积雪。 阿茗跟着南嘉的脚印,到达了屋子里。 这是一间转场小屋,牦牛过冬要换到草料更充足牧场,屋子无人居住,草料和柴都剩了大半。 屋子里没通电,漆黑一片,藏香混合着酥油味扑面而来。 南嘉示意阿茗在藏榻坐下,他翻找一番,找出一张旧报纸和一块布巾,他又取下面巾,用它们把所有的窗户都遮挡起来。 窸窸窣窣的动作里,阿茗看见他只留下了一扇小窗,她隐约辨别那是朗嘉神山的方向。 察觉到她的目光,南嘉冲她打了个手势,极淡的月光顺着他高挺的鼻侧打下薄薄的阴影。 意识到阿茗看不见,他低声道,“熊是从神山上下来的。” 藏民敬畏神山上的东西,那是神的居所,所以他们不会伤害下山的熊。 做完这些,南嘉靠在阿茗对面的墙上,没进了阴影里。 太安静了,阿茗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摆,她试图给小阿姨、给卓嘎央金他们打电话,但无一例外,都是占线。 她不知道,倾雍镇里信息传递地极慢,大家混乱且不停歇打电话,每个号码都占线。 最早放出消息说熊进镇子的卓嘎,两个小时后还有人来问几只熊在她家的电话,她只能低呼“熊走了!走了!” 谁都不知道如今黑熊到底在哪里。 手机电量将要耗尽,阿茗只好暂且关机。 阴郁厚重的黑夜,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四面八方未知的黑熊。 极度的寂静被打破。 不知道哪座山上传来狼嚎,深长悠远,好像要冲破山林的边界。 阿茗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无法辨别来源。 她看了很久,试图辨别山体、云层、古树、道路,任何一丝可闻的轮廓。 她失败了,捉不到一件具象的东西。 在接连的狼嚎中,阿茗的瞳孔变得涣散。 这声音,真像记忆中的电话铃啊。 爸爸是阿茗五岁时死的。她对那个男人的印象,大部分都来自 于相片和他的日记。 唯一真切的感官体验,是他去世那晚的尖锐的电话铃。 唐女士每晚去医院照顾他,留阿茗一个人在家里做作业。漆黑漫长的夜晚,和此时此刻极为相似。 她那时还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但她懂大人的玩笑:“大灰狼会从窗户里爬进来,把不听话的阿茗抓走!” 在害怕大灰狼的不安里,突兀的铃声响起,那头的唐女士说:阿茗,把衣服换好,下楼等我。你爸爸刚走了。 耳中又听到狼嚎了,像荒野里孤魂,哀伤又凄厉。 阿茗拉回模糊的意识。 世上真的有狼。 就和幼年漫长的孤独一样,如今它们也在未知的黑暗的中,宣告她在自然与野性面前的渺小。 她不知道手指正焦躁地颤抖,她扭回头,弓起背,企图用瘦弱的身躯,抵抗那些如细蛇在她脑海里钻来钻去的念头。 她不喜欢这段回忆,不喜欢生理性的恐惧。 她清晰而痛苦的心跳,在房里掷地有声。 面前的人直起身来。 他好像看了眼窗外,很轻的脚步,向门的方向走去。 阿茗垂着眼,但紧紧盯着他移动的身形。 他到了门口。 打开门了。 一只脚迈了出去。 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要离开。 他要离开! 有什么东西在阿茗心里猛地坠落。 好像和幼年的自己重合,她近乎本能冲了过去。 像小时候紧紧抓住唐女士,求她别去医院求她留在家里陪陪她,她又一次要被一个人留在黑夜里。 但她不想,一万个不想。 在他关上门前,她拽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她声音低得近乎嗫嚅。 门外的寒风一下子吹凉了她的身体。 她不敢抬头,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她。 少年的身形停顿片刻,然后抬起手。 陌生的温暖连同一枚硬物一起塞进了她手心。 是打火机,他应该握了很久。 阿茗扶着门,看见南嘉从干草堆里拖出一个废旧轮胎,扛在肩上。 他们未说话,只是对视。 阿茗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关上门,跟在他身后,又踩上了积雪。 一前一后,松软的雪被嘎吱嘎吱踩硬。 南嘉选了一处地方,把易燃的草料拢成一堆,阿茗上前点燃。 这一次,他们返回得很快,在冲天刺鼻的橡胶味燃烧前,他们就跑回了牧场小屋。 阿茗喘着气,呼吸的白汽在鼻尖潮湿一片。 窗外,明亮的火光直冲天空。 她忽然欣喜,她看清了山峦和绵延的牧场小道。 她也看清了南嘉。 不是朦胧的,模糊的,疏离的他。 青年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火焰,连同他雪山一样隽永明朗的面容。 他察觉了她的目光。 一只宽大的手停在阿茗面前,挡住了过分刺目的火光。 “别看,眼睛会坏。” 阿茗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在他手心擦过。 她忽的又睁开眼,从他手指的缝隙里,确认了一下位置。 然后抬起手,她也把手掌挡在他眼前。 小唐田野笔记14: 1生存小妙招:橡胶燃烧的刺激性气味,会赶走熊。 2我原谅他了。 正文 第15章 ☆、15雪山桃花 黑熊离开的清早,倾雍镇上异常热闹。 山上有熊几乎是当代神话故事,尤其是年轻人,都知道它们就在不远的山中,却从没见过。 它们的再度出现,挑动了所有人兴奋的神经。 阿茗和南嘉还没进镇子,就看见卓嘎大姐的藏餐厅门口挤满了人,附近村子的村民都来了,堪比藏历三十的法会,每个人都口若悬河地交谈。 阿茗现在已经能听懂一点倾雍方言了,摩托车还没挺稳,她就伸长小耳朵,满眼只有这堆全新的“研究对象”。 大家已经梳理出了黑熊的途经点,看到阿茗和南嘉,一堆藏民立马围上来汇报他们的最新成果。 他们讲着讲着,阿茗就听不懂了。她偷偷问南嘉:“让巴是什么?” “爪子,熊爪子。” “哦。” 话音刚落,她又问低声问:“duozha是什么?” 因为怕别人打断别人说话,她声音像蚊子嗡。南嘉听不见,阿茗眼里的求知欲又太过旺盛,他只好凑近她:“你再说一遍?” “duozha,他们说董叔的duozha什么的。” “炉子被打翻了,熊带着崽子走过去,爪子在灰上留了印子。” 阿茗点头如捣蒜,过了两秒又问: “刚刚这个说什么?我听到了水。” 他用拉萨话讲给她听。 “哦哦,熊吃饱就离开……” 两个脑袋渐渐挨近。 “那个……”不等她问出下一句,南嘉干脆对着她耳朵直接翻译。 “等等,你别讲汉语,我要学倾雍话呢。”阿茗本来抱着胳膊,说着用肩头轻轻顶了一下他,表达不满。 南嘉便换回拉萨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沉浸专注地观察大家,丝毫没注意南嘉静静地盯了她一瞬。 她好像不生气了,南嘉想。 磕磕绊绊,阿茗终于听完了熊下山的经过:董叔家的仓库因为没关门,损失最惨重,卓嘎家的牦牛肉被偷吃了不少,茶茶饭馆没什么事,估摸着那时候熊妈妈和熊崽子已经吃饱了,只在饭馆的水缸里喝了点水。 曲珍大姐也来凑热闹,她是本地少有会说流利汉话的人,她挤在南嘉边上,听到了两人一问一答的全程。 她拍了南嘉的胳膊一掌,用方言说:“你这么听阿茗的话,像听喇嘛的讲经一样认真。” 阿茗的脑袋从南嘉边上伸了出来,好奇问:“曲珍大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呀!” 曲珍大姐嘿嘿直笑。 阿茗便抬头,用目光询问她的御用翻译。 曲珍大姐又说:“阿茗现在愿意和 你讲话了?” 南嘉有点意外,这是他和她的事。他在脑子里想了一下,曲珍大姐想试探什么。 见他迟迟没回应,曲珍大姐没了耐心,失望地冲餐馆的方向大喊:“你看!不管用!” 阿茗和南嘉一起望过去,小阿姨正一脸奸笑地躲在角落,看见他俩的目光,连忙收敛。 南嘉大概明白了。 小阿姨这人,见过的人情世故多,用汉话说,泼辣通透。她看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事,撺掇曲珍大姐做前哨兵,从他俩这儿刺探情报呢。 阿茗还糊涂着,她像个聒噪的蜜蜂嘟囔,“什么呀?你们在说什么呀?” “来啊!”小阿姨大大方方招呼他们,“哎哟,这不是我们家甜心阿茗公主吗,平安归来呀!来卓嘎这儿给你搞个接风宴。” 卓嘎正好从餐馆出来,也朝阿茗和南嘉挥手,示意他们过去吃早饭。 阿茗走在路上还不死心,跟着南嘉屁股后问:“曲珍大姐到底说什么啊?” 这时,太阳懒洋洋地从云层冒出来,慷慨洒在每个人身上。 南嘉伸了个懒腰,想起了第一次见小阿姨的那天,她坐在店门口晒干辣椒,冲着他背影喊:“找工吗,包吃包住,一个月休四天,藏历十五三十也放。”当时他都走远了,听见她在背后悠悠自言自语了一句,忽然间,他觉得留在倾雍镇也不差。 那时她说的是,“做点事儿,日子才好打发。” 南嘉听见阿茗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他于是笑着说:“她们要请你吃面条宴。” 那姑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蔫吧极了。 她果然不喜欢藏面。 他坏心补上一句:“哦,还有藏饺子。” 那张脸继而泫然欲泣,生无可恋了。 卓嘎这次是作为朋友招待他们,面食是藏族招待朋友的最高礼节,但鉴于阿茗强烈表达了“今天汉族黄历说不宜吃面条”,她给他们端了牦牛奶和奶渣饼。 杨逾明是这会儿来的,和旅馆老板央金小妹一块儿。 他笑眯眯打招呼:“阿茗学妹!昨晚黑熊下山真刺激啊!” 央金小妹消息灵通,她能说一点汉话,奇怪道:“阿米,昨天不在的。” 小阿姨接话:“阿茗在白玛那儿,被困在路上啦。”她拍拍阿茗和南嘉的肩道,“还好你们没回来,那熊饿疯了,除了央金家在街尾,每家都去了。” “阿茗,这也太危险了。”杨逾明顺势在阿茗身边坐下,“你妈妈要是知道了得多担心!下次你和我一起走,别一个人那么晚。” 南嘉闻声扫了他一眼,他和唐茗初看起来很熟,昨晚却连她的消息都没问一声么。 但这与他无关。 南嘉继续对付早餐,听见阿茗在打哈哈:“你可别和我妈说。” “你自己也要多注意呀。”杨逾明给她把牛奶添满,“昨晚遭罪,今天多吃点。” 阿茗唔了一声,说谢谢。 时间推移,一批批上山的村民开始下山卖虫草,小小的街道络绎不绝,茶茶饭馆人缘好,更是成了价格问询点。 他们搞了块小黑板摆在门口,实时更新虫草价格。 倾雍满山桃花终于和最热闹的虫草季一起到来。 倾雍寺里的桃花古树全然盛放,阿茗每天清晨都从倾雍寺散步到318公路边。 群山回绕,靛蓝的山谷蔓延数十里桃花,云海静然流淌,她想象不到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地方。 离她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初阳出现,她走回茶茶饭馆的路上,正是琼布开店门的时间,他会邀她喝口酥油茶。 阿茗捧着茶杯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看琼布洗车,一簇簇小泡沫飘到空中,飘到山影间。 但琼布老睡懒觉,更多时候,阿茗会刚好在藏红色的寺门口碰到结束早经的南嘉。 阿茗觉得,他那双慑人的眼睛会读心,轻轻一扫,就能看出她状态如何。 有时候她不想说话,他们就只是对视一眼,他跨上摩托就走了。 有时候她心情好,他们就会一前一后,沿着灼灼桃树走回家。通常都是阿茗提问,南嘉回答。 阿茗知道了一些小事,比如藏族不吃鱼,因为雅鲁藏布江的神圣的河流。但现在很多年轻人向往拉萨这种大城市,出去耍多少都吃过(点名琼布)。比如卓嘎阿佳还有个女儿,喜欢音乐,现在在拉萨学跳舞。 但他们的关系也仅止于此,当太阳升起,阿茗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经常整个白天都不在店里,等她披星戴月回来,南嘉早就下班了。 阿茗这段时间认识了更多人,也有了更多要干的事。 她杀去倾雍寺好几次,打算和住持对峙,质问布林寺没有遗迹的事。但好巧不巧,住持去了西贡修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多吉叔和央宗阿妈也下山了,采到的虫草同样不多。比起白玛,他心态好上不少。他是高原青稞地里长大的孩子,和牧场田地作伴,伤心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赚到的钱都供给寺庙了,没有什么执念。 杨逾明也有好消息,在偏僻但气候适宜的藏西南小镇,少见能找到这样一块规整的园地,他说适合作为人工虫草的培育基地。 白玛最开心,央宗阿妈和多吉叔也嘿嘿的笑,人生又有新奔头。 阿茗听到了很是欣慰,特意去佛前拜了拜,祈求自己论文顺利。 杨逾明离开时阿茗去送他,他苦笑着说:“学妹,你真是厉害,每次见面都送我大礼。这下好了,我也要在高原待一年了。” 他走之后,阿茗除了偶尔去天麻园翻地,还会帮隔壁百货店董叔看门,报酬是各种小零食;在卓嘎家的藏餐馆做洗碗工,卓嘎给她讲了许多倾雍的故事,每天的田野笔记要写好久。 虫草季和桃花节让整个倾雍小镇都运转飞快,以至于她好像很久没和南嘉说过话。 这段时日,阿茗几乎向每个人都打听过本绒教的事,但复杂的概念和她蹩脚的方言,让沟通难上加难。 她不死心,又一次去找住持,又一次失败而归。 经过琼布的汽修店,他正在车底躺着修车。 黄色毛毛头从车屁股冒出来,大喊:“米米!” 阿茗正生着气,她拖过小马扎,对着黄毛脑袋质问:“你听过西贡喇嘛讲经吗?他那么厉害?住持一去就不回来了!” “当然!西贡大喇嘛前几年有个大法会,几乎整个东贡西贡的人都去了。” 阿茗记得,西贡喇嘛是倾雍藏区最受人尊敬的大喇嘛,大家也叫他西贡上师。 琼布想起什么,又补了句:“他还是南嘉的师父呢!” 阿茗心头跳了一下,她以前腹诽他是尊大佛,不承想竟是真的。 她问:“南嘉也要去和西贡大喇嘛学习吗?” 琼布一愣,嘴角垮下来,从车底爬出来,背身去拿扳手修车:“他不去,他去不了,他不学佛法了,和西贡喇嘛缘分断了嘛。” 他挠头,欲盖弥彰地去开修车机器。阿茗跟在他屁股后面问:“我记得你说,南嘉在东山修行过?在布林寺?” “那怎么可能,哪有人在布林寺修行!” 那儿确实一个和尚都没有,阿茗回想。 他遮遮掩掩松了口气,显然不想提起那里。 阿茗以为是那场车祸让他心有余悸,便把话题拽回南嘉身上。 聊起南嘉,琼布一脸骄傲: “他很小就被西贡上师选中,密法灌顶,显密兼修,是倾雍藏区最小年龄入三大寺的。他之前在拉萨的哲蚌寺修行,前两年都考过格西学位了!” 阿茗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格西是格鲁派寺院的学位,只有拉萨三大寺才能颁发资格。僧人们按顺序学完必修的经典后,可以考取不同等级的格西学位。 不说考取学位,光是能进三大寺,就可以说相当厉害了。 “拉然巴格西不是要读二三十年吗?” “他年轻,当然不是拉然巴那个最高级的,但要是一直修下去,肯定会考到的!” 阿茗听出琼布话里的遗憾来,于是问:“南嘉现在不在哲蚌寺修行了吗?” “嗯。”琼布垂下头,用扳卸钳去拆弹簧。 远方的朗嘉雪山金光闪闪,汽修间嘈杂,他背影黑暗一片。 阿茗不曾见过南嘉流露悲伤或者遗憾,没能继续读经的是南嘉,为什么悲伤落寞的是琼布? 就在阿茗以为这个话题终止时,蹲在地上的琼 布擦了把脸,背光的面容看不清情绪。 他用方言说了句阿茗听不懂的话。 “他还活着,就够了。” 小唐田野笔记14 琼布的悲伤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在这片雪域高原做修行者很苦,但也是被敬畏着、尊重着的。南嘉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但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这与他在布林寺的行径有关系吗?它好像就被搁置在那里,他不打算解释,我也不想追问。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琼布曾经有次说他戴着面巾,是不面佛。我依旧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是我没有时间了。 正文 第16章 ☆、16告别时要说健康长寿 热闹的虫草季接近尾声,今年虫草价格虽不高,但多少是笔不菲的收入。大部分村民都很满意,商人们也满载而归。 阿茗知道那些虫草包装一番,转手卖到外边就是几千几万。但这就是商业链,每个人都无法赚到料想中的利润。 距离她回家日子愈发近了。 卡车组大叔还特地来了一趟,和阿茗商量好了出发的时间,他们会半夜九点走,一天一夜,刚好能让她赶上去机场的班车。 开始收拾行李后,阿茗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该买一些虫草,这可是源头一手的伴手礼。 她请求央金去问问认识的藏民,央金摇头告诉阿茗,这个时候已经错过头草,再下来的虫草品质都不好。 买是买得到,但有些麻烦,本地人不吃虫草,也默认不和商人抢生意。 阿茗在犹豫,卓嘎大姐凑到阿茗耳边偷偷说:“你让南嘉帮你呀!他是找虫草的一把好手,知道好多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阿茗看那高高的雪山和疲惫的挖草人,终究没有去找南嘉。 小阿姨听说后,给她买了好多品质上乘的菌菇和沙参,作为分别礼物。 阿茗即将离开的消息传开后,央金挑灯夜战绣好了一块藏毯,卓嘎拿来了一大袋手工制的牦牛肉,隔壁董叔送了一塑料袋的零食,让她在回家几十个小时的路程里吃个饱。 琼布抓耳挠腮想了几天,记起来米米喜欢他的佛像坠子,于是去西贡的大寺给她请了一条平安手串。 来时轻盈的行李箱,因为朋友们的爱,在临别之际变得鼓鼓囊囊。 多吉叔宰了一只纯正藏香猪,送到茶茶饭馆,让曲珍大姐做了一桌全猪宴。 那一晚,小阿姨邀请阿茗的好朋友们都来美美吃了一顿,喝了很多青稞酒,一起又唱又跳。 只是那天南嘉请假了。 阿茗给他发了短信,但直到半夜他们醉醺醺地分别,他也没有回来。 临走的那天下午,阿茗收拾好行李,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南嘉从厨房出来,阿茗喊住了他: “南嘉,你去过那里吗?” 她手指的方向是朗嘉神山。 夕光金灿灿一拢,依偎在亘古的峰顶,炽烈夺目。 倾雍不是看夕照最好的位置,她只能看见一个火红的孤峰。 阿茗刚来时,她以为自己迟早会去朗嘉神山朝拜,心中笃定的事,似乎总因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今日复明日,却不知人生际遇就是让人如此错过的。 隔着庭院,璀璨的夕阳和云海落在他俩中间。 南嘉觉得阿茗凝望雪山的后脑袋有些许失望,匆匆忙忙的时日,她是在遗憾还没见过更多景色吗? 于是他问:“你想去吗?” 阿茗猛地回头,欣喜又瞬间被理智取代:“去朗嘉神山对面的山口要三个小时,天早黑透了。” “还有一点太阳。” 阿茗以为他没听懂,便起身走近了几步:“太阳马上落山了。” “嗯。” “所以来不及啦!” “你见过,山的暗面吗?” “啊?” 一辆越野车,在318公路上追着西落的太阳前行。 山风灌进车窗,将阿茗的脑袋吹得清醒无比,她却仍不敢相信,再翻过两个山口,自己真的要站在神山脚下了。 越野车是找琼布借的,南嘉开车很稳,他说的地方只要半小时就能到,不是旅游攻略里最佳的景观点,而是朗嘉神山的背面。 他们停在在夕阳几乎照不到的地方。 朗嘉神山就在前方的波堆河谷中,深深切入地下的大峡谷底传来寂静的水流声,高耸入云的雪山如同巨人,占满了阿茗所有的视线。 山的背面几乎没有树木,荒芜的大小石头漫山遍野,荆棘东一窝西一丛。 石缝间尚有冰雪未消融。 但就是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荒凉之所,却有一座巨大的经幡柱孤独地矗立在天地间。 南嘉走在前面,他捡了根树棍,随手把带刺的荆棘丛拨开。 阿茗跟在后面,哪里都新奇,哪里都想看。 石头缝里,开了许多黄白色小花。阿茗认得其中珍珠米粒一样的白花串,当地人叫它们羊羔花,羊崽子会吃。 她感受到难以言述的生命力。 那在风中飘扬的无数经幡,让她第一次觉得她真的在离天空很近的地方,她在陌生的高原做一个游客。 这里是南嘉的生活,但这里是她的冒险。 不需要去想没干完的活、没看完的书,不需要焦虑写不出来的论文,不需要想今天和谁搭话,说些什么好。 她只是个游客,只需要感受自然涌进她身体里的美好。 阿茗在经幡柱下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仰头看五色经幡沿着风的痕迹飘动。 南嘉也坐了下来,在她不远处。 他从衣领里拽出天珠,握在手心搓热,微垂着头,默默念起经。 阿茗也学着南嘉的样子,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她不念经,她只是感受此刻。 虽然看不到夕阳,但天上的云被映照成了金粉色。 静静地,云过,风过,水过。 他们不说话,但他们共享同一片时空。 直到阿茗察觉到寒意,打了个喷嚏,南嘉才结束诵经,朝她看过来。 踩着石头回去的路上,他们靠的近了一点,不再是一前一后。 这次南嘉先说话了。 “唐茗初。” “嗯?” “你在倾雍找什么?”同样的问话,上一次剑拔弩张,这一次却疏和平淡。 “我找本绒教的遗迹。” “多吉叔家不是有吗?他家祖上做大巫的。” “我就说吧!”阿茗一下跳起来,“多吉叔家就该有东西!” 她蹦得老高,还跺了几下脚,南嘉都有点吃惊。她以前走几步就高反,现在站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又蹦又跳,生龙活虎。 他不动声色拨开她脚边的一丛荆棘,问:“多吉叔家没有?” “没有!布林寺也没有!” 难怪她那么失望。 “谁告诉你去布林寺找?” “住持呀!他说东边有个小寺很古老。” 南嘉总觉得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直到上车开出了半里路,他才恍然大悟。 “谁说东边的小寺是布林寺?” “琼布啊!” 夕阳的光洒满车厢,南嘉哑然失笑。 “你今晚九点走?” 阿茗点头,南嘉看了下时间,把方向盘一打: “还来得及,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寺,在峡谷之滨,滔滔江水在它脚边流过。 寺庙只有一间禅房,一名老僧。 但它有满墙的古老壁画。 阿茗仰着头,目光一寸一寸的挪过那些经变图。 曾经翠绿和靛蓝的色泽已经在江水的水汽中褪色,但就是在近乎模糊的图案中,阿茗看到了她熟悉的禳灾图符—— 一直苦苦寻找的本绒踪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那一刻呆住了。 不可置信的,屏住呼吸看了又看,生怕是自己眼睛花掉。 虽然只有一个图符,还是区别于原始图案的变体,可对于她,却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喜欢的倾雍,真的有她喜欢的东西。 她终于有理由继续追寻这门近乎绝迹的原始宗教,是如何在倾雍交融生长。 她说不出话来,但立刻看向南嘉。 他接收到了她目光中的炽烈激动,走上前来:“找到了?” 阿茗一刻不停地伸长手,指向天花板的交界处。 “啊。”南嘉轻叹了一声,“长蛇绕臂的人,在跳神呢。” 他果然懂。 阿茗的期冀得到了抚慰。 她难以抑制心里的快乐,冲到寺外,绕着玛尼堆疯疯癫癫地转圈。 南嘉跟着她出来,她对着他大声说:“我真的找到了!”好像希望整个世界都听见,甚至招呼他:“一起来啊!” 那样子,就好像让她这会儿吃一百碗藏面、喝一百碗鸡汤,她也会毫不拒绝欣然吃精光。 在拍了很多张照片后,他们该离开了。 阿茗问:“你早就知道这里有本绒遗迹?” “不知道。但你要找的东西很老,住持又说在东边,我猜是这里。” 阿茗唔了一声,接下来的一路哼着歌,还手舞足蹈。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群野猪在路上打架,打得难分难舍,毫不在意要通过道路的车辆。 阿茗好奇,非要下车看。 南嘉忍不住摇下车窗,冲她道:“你别兴奋的脑子缺氧,等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阿茗跳上车,指着前方灿烂的夕阳: “我认识路!我们要一直开,开到开阔的青稞地,开到桃花盛开的地方!” 南嘉忽然笑了起来。 阿茗觉得莫名其妙,她又忍不住跟着笑,锤了南嘉一拳: “喂!你笑话我?这有什么好笑的!” 南嘉不仅没收敛,甚至笑出了声。 打架的野猪甚至都适时发出嗥叫,又呆又傻。 夕阳金光穿过玻璃,照在藏族少年的笑脸上,旁边的少女恼羞成怒:“别笑了!到底有什么好笑!我很认真的!” “你真的……” 他话没说完,忍得辛苦,终是放声大笑起来。 阿茗没见过这样的南嘉,爽朗肆意的,不知道是因为几头发疯的野猪,还是因为她。 但在漫天的高原晚霞里,阿茗觉得,他们俩像是两个彩色的人,万物围绕着他们生长。 到家后,阿茗特意赶去倾雍寺,拜了又拜: 住持啊住持,你的寺是全天下最棒的!小女子真没有冒犯之意,太神了太神了啊!我再也不说你坏话啦! 一直到吃完晚饭,她都没再见到南嘉。 她和小阿姨还有曲珍大姐说了很多话,但心神不宁的,总外门外看。 她不知道南嘉去哪里了。 越接近九点出发的时间,她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又努力说服自己,至少他带你去看了朗嘉神山,还发现了重要的塑像,这不是最棒的告别礼物吗。 她这个短命小工终于要滚蛋了,他说不定高兴着呢。 为了赶走胡思乱想,阿茗跑回房间又清理了一遍行李。 当她哼哧哼哧把行李箱拖下来时,温黄的灯光中,她看见了南嘉。 他左臂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哈达,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不止南嘉,还有小阿姨,曲珍大姐,和何叔叔。 他们都在等她。 南嘉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轻松提下楼梯。 阿茗有点不好意思的挽了下头发,这样正式的告别,让她有些束手无措。 曲珍大姐率先上来给阿茗戴上哈达,憨厚温和的中年女人冲她笑:“扎西德勒!” 接着,她拽了一下南嘉,他将一个小布袋递给阿茗。 阿茗打开一看,十来根纤长柔软的黄色细草躺在布袋里。 她捻起一根细细打量,惊诧问:“这是虫草?” 毋庸置疑。 阿茗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嘉:“你上山了?” “嗯。” 她恍然想起他缺席的饯别宴,原来是那天吗?她以为他不在乎她的离开,可他请假,是爬上寒冷的高山,去陡峭的山壁,采下珍贵的礼物。 曲珍大姐说:“南嘉亲手采的,是祝福你,和买来的,不一样。” 阿茗眼眶湿润,曲珍大姐揉她的脑袋:“我们送你最好的。” “谢谢,谢谢。”她知道,这小小的一袋虫草,有多难得。 南嘉捧着哈达上前,阿茗有点紧张地和他对视,他抬手,将轻柔的白哈达环在她脖子上。 他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声音说:“我的,道歉。” 那袋虫草,是他向她道歉,为他们那场在东贡念翁的争执,画上一个句号。 小阿姨在后面指挥:“你给她系上呗,用你们的方法。” 南嘉没有推辞。他俯下身,半蹲在阿茗身前,将哈达细致地挽起。好闻的藏香味愈发明显。 阿茗有点脸红,但努力装得镇定极了,盯着他随动作起伏的脑袋发旋。 他刚打好一个漂亮的结,曲珍大姐就把他挤走,不舍地问:“还会再来吗?” 小阿姨接话:“小唐论文要写半年一年的,肯定还要再来。” 阿茗弯唇笑了笑,垂下眼,也挡住了南嘉的视线。 我会再回到这里吗,她问自己。 不知道的事,就不许诺。 她抚摸自己胸前的哈达,上前轮流给小阿姨和曲珍大姐一个大大的拥抱。 轮到南嘉时,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躲避,也轻轻搭上他的肩头,藏香从他颈侧涌来,他们交换了一个温柔地触碰和告别。 她听见他说: “一路平安,扎西德勒,才让。” 告别时会说才让,才让不是人名,是祝你健康长寿。 扎西德勒,你也是。 小唐田野笔记16: 1月球表面有59%始终无法从地球上看到,被称为月之暗面。PinkFloyd有一首42分钟的歌,也叫月之暗面。他们说,在歌曲结尾有一句微不可闻的彩蛋,Thereisnodarksideofthemoonreally.Matteroffactit'salldark.山也是永恒矗立的,它不会明亮,是太阳照亮了它。 2我真切地感知到,我在被他们爱着。原来爱是这样的,是温暖的,是彩色的。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5-30 感谢入选第二期推荐,加更一章~无奖竞猜两个小朋友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正文 第17章 ☆、17南城 阿茗在大卡车上睡着了,连轴转了一整天,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给手表换电池。 这是一块带有GPS定位的手表。 她再醒来时,手机屏幕被消息占满了。 41通未接电话。 手机消息大多是同学老师,中心主题都是同一句话: 【阿茗,你还好吗?你妈妈联系不上你,来问我了】 阿茗手忙脚乱打开手机,唐女士的聊天框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不接电话?】 短短几个字,是水面上的冰山,是唐女士压抑的怒火。 阿茗赶紧检查手表,果然没电了。 她知道唐女士虽然一句话不搭理她,但一定会盯着她到的每一个地方。 阿茗连忙回了好几条: 【对不起,妈妈】 【我只是睡着了】 【我坐了很久卡车,我很累,对不起妈妈,我太困了】 她花了很多时间去回应那些寻找她的老师和同学,浅寐后刚恢复的能量消耗殆尽。 良久后,唐女士才回复: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如果出事,让我怎么面对你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能理解我?】 阿茗看着那一长串话流下泪,回复到【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她放下手机垂在腿上,随着山路一颠一颠。 窗外的青山一重,小巴攀过峰顶,又过一重山。 离倾雍,很远很远了。 她待过的小镇在无数道遥远的山峦背后,被翻滚的云海遮蔽。 天空中有飞机正在降落,应该是她搭乘的那一架。 同样是机场,这里一周只有一班飞机降落,而南城机场的航班时刻表24小时满满当当,这对于唐女士而言,太难想象了。 自从爸爸去世,妈妈再也没有离开过南城,时间与距离的尺度在她人生中已经模糊。 这太遥远了。 从南城到藏西南的机场,要四小时,从机场到客运站,要两小时,从客运站到倾雍,要整整一天一夜。 人生有多少个24小时,被用来日夜兼程的赶路,只为到达一个几乎无人听说过的小镇? 阿茗扭头去看,看起来一样的山峦,看起来一样的黄花草甸、牛羊、五色经幡柱,但她知道,倾雍在另一处不知还能否回到的地方。 她的一部分好像被撕开,留在她短暂待过的云海彼端。 辗转几趟,阿茗风尘仆仆落地南城时,夕阳正通红地落下。 城市的喧嚣一瞬间涌进感官,她觉得好不真实。 高原的信号时好时坏,很多时候手机像个摆设,而在南城恢复信号的一瞬间,无数条消息和邮件爆炸似的弹在屏幕上。 轻轨飞快地穿过高楼大厦,阿茗靠在车窗边回消息,同门正巧来找她: “阿茗!听说你回来啦?在金三角做田野的博士师姐也刚回来,我们约了晚上一起吃个饭,聊聊田野见闻,你来不?” 阿茗很想,但她不敢。 她这次去倾雍,是先斩后奏,背着唐女士偷偷去的。 阿茗的田野审查通过后,她一直没和唐女士说,因为她策划了一个出逃计划—— 唐女士今年要被抽调去高考出题组,会在市郊宾馆待到六月高考完才回来,阿茗看中这个时间差,五月她就完成田野从西藏回来了,全须全尾,任唐女士挑不出错。 但千算万算,她没料到唐女士中途退出了出题组。 尽管导师安慰阿茗,他们已经和唐女士沟通过,但阿茗知道这事儿没这么容易翻过去。 在倾雍时,阿茗每天都给唐女士发行程汇报,GPS定位的手表也从不敢关。 但唐女士一次都没回复过她,除了前两天在卡车上那41通电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唐女士日日盯着她呢! 不知道是倾雍的日子太自由,还是阿茗生出一丝侥幸,她熊心豹子胆竟然拨通了唐女士的电话。 “妈妈……”话出口一瞬间,阿茗就后悔了。 “到哪里了?” “快了。” “我问你到哪里了。” “……大学路。” “六点半前必须到家。”那头的声音,不容置喙。 “我同门今晚要开分享会,有好几个学长学姐来,我能去吗?”她声音越来越低。 那边沉默了一阵才暗嘲道:“你回来第一晚就要和别人吃饭?非得今天?” 轮到阿茗沉默,她并不意外。 于是她说:“我不去了妈妈,我回家。” “你以为我求着你回家?你以为我想费劲做这顿饭?” 阿茗立刻说:“是我自己想回家吃。” 唐女士阴阳怪气的:“我做的可没有饭店里好吃。” “怎么会,妈妈的饭最好吃。” 阿茗在六点二十九到的家。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为了赶上时间,她跑得气喘吁吁。 厨房传来高压锅气阀的声音,唐女士在切菜,砧板一下下被剁响。 唐女士看到她第一句话是“果然瘦了”,她轻哼一声:“我就知道,出去一趟才知道外面苦,是吧?” 阿茗笑着说是。 她看见电磁炉上,是浓浓的一锅乌鸡山药和鸽子汤。 唐女士的营养大补汤,很熟悉,阿茗强压下反胃,熟练地说喜欢。 妈妈比预想中平静,阿茗也放下心来,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和她聊天。 “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这是店里的藏族小哥送我的哈达。” 阿茗眼里亮晶晶的,将纯白的哈达举起来给唐女士看,像小孩子炫耀新礼物。 她拿出一样样东西,如数家珍:“最近正是虫草季,阿姨特地给你买了羊肚菌,店里的小哥还请假上山去采了一整天虫草,他采的有灵气,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这回带给妈妈你的是原产地的第一手货,绝对正宗,绝对新鲜!” 她没意识到唐女士未发一言,还在絮叨此行的见闻。 “镇上的人都特别好,很关心我,这是纯手工风 干的牦牛肉,妈妈你吃!” 阿茗把牦牛肉递到唐女士手边,她正在切西红柿。 “捣什么乱?” “妈妈你尝一点嘛,我好不容易带回来的。” “我说了不吃,不要影响我做事。” 阿茗讪讪放下,又拿出一张手工编织的藏毯:“牦牛毛染色,一根根缝的,好看吗?” “外面就那么好玩?” 阿茗下意识找补:“我论文有进展,做田野和看论文真的不一样。”她又小声撒娇道,“和南城不一样嘛,我都十几年没离开过家啦。” 唐女士冷笑了一声: “我在家日日夜夜的担心你,你奶奶天天给你上香祈福,哭晕了好几次,你倒是自己潇洒。” 阿茗举着藏毯的手垂下。 她沉默了几秒,鼓足勇气开口:“妈妈,我平安回来了,我已经成年是大人了,我可以为自己负责。” “一个人跑去西藏就是成熟?你这是走运没出事!你考虑过我们吗?考虑过爸爸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天在家都担心得要命!我心疼你奶奶啊,她要不是年纪大了,恨不得自己马上去西藏把你抓回来!” 她说得伤心,将一颗西红柿一刀两瓣。 “我不会有事,我很小心的。” “你懂什么?开始追求所谓的自由了?觉得妈妈很多余?觉得我们在束缚你、限制你?出了这个家,谁还对你好?” 阿茗忍不住反驳:“我没有这个意思……” 唐女士并不听她在说什么,她自言自语着,将那颗西红柿切得杂乱无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出去一次,心野在外面了,从来不考虑我们,奶奶在家以泪洗面,你倒好……” 阿茗还试图辩解,却越描越黑。 又几轮的拉锯战后,唐女士像是累了,她手中的刀一顿,平静地说道: “你是想让我死给你看,你才肯听话吗?” 她甚至还切了那西红柿一刀,刀锋停在砧板上,眼里没有任何涟漪地凝视阿茗。 西红柿东倒西歪地散开,而阿茗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 阿茗冲上前,一把握住刀口,从唐母手中用力抢夺: “我没有!妈妈,你不要这么说!” 她急切地流下泪来,掰着母亲的手指,却怎么也抢不来那把刀。 妈妈俯视着慌乱的唐茗初问“你该说什么?”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出声,眼角殷红,“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我不能没有妈妈!我再也不出去了!是我做错了!” 她有些胡乱地剖白中,唐母松开刀柄,任由唐茗像珍宝一样扑上去护住。 阿茗不想显得太无助,忍着泪讨好地看向唐母,露出一个笑来,她小心问:“妈妈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而唐女士只是冷冷看着她:“唐茗初,你太让我失望了。” 摔门声很大,震得冰箱贴都掉下来摔碎一个。 砧板上是一片狼藉的西红柿碎片,阿茗放下刀,撑起身子,这才发现手掌又不小心划破了,血和西红柿的汁水混在一起。 她下楼去社区卫生站打了针破伤风。护士和她很熟,嗔怪道:“阿茗又做饭伤到了手?整个区就数你破伤风打得最多。” 阿茗笑笑,乖乖地又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 看来妈妈还在生气。 但她此刻冷静了很多,她意识到这场争执是有预谋的。 这是唐女士对她擅自离开南城的惩罚。 阿茗将那把刀洗干净,放在料理台上。 刀是爸爸的遗物。爸爸的癌症走到尽头时,在医院凌晨的病床上,用这柄刀捅进了心脏。 阿茗不敢想象,那有多疼。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惨烈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 但她的确害怕着,因为从小到大,当她不听话时,唐女士就会把刀放在手腕上—— 唐茗初,既然你这么不听话,这么讨厌妈妈,那妈妈就随你的心意去死好了。反正你爸爸早死了,我活在世上也没意义。 她打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凉水呛进了气管,窒息感绞缠,她剧烈地咳起来。 小唐田野笔记17: 1我又做错事了吗。在倾雍,我很开心,但妈妈奶奶很不开心。回到南城,所有人都开心,连导师都松了一口气,但我变成了一个矛盾体。 2我把哈达和藏毯放在了衣柜的最里面。衣服洗过几轮后,只剩洗衣液的清香。但把脑袋埋在衣柜深处的时候,我可以闻到酥油花的味道。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雪山,江流,一望无际的青稞田。那味道熟悉又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6-01 感谢开屏推荐,谢谢大家的票票~最近一周会尽量日更! 正文 第18章 ☆、18高原的碧螺春 就像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一样,那场争执没头没尾,再也没被提起。 大部分时间母女之间还是开心的,阿茗分享学校日常,唐女士也聊一下她的学生。 阿茗小心规避,尽量不触碰唐女士的敏感神经。 但她也不全然听话,开始使一些小心眼,比如把那块GPS手表丢在教室,丢在储物柜,然后尝试各种理由糊弄唐女士。 比如她回家有门禁时间,不能超过九点,以前晚上开组会,阿茗都得第一个发言,不然赶不回家。但她据理力争,把门禁推迟到了十点。 这是阿茗的新游戏,她乐此不疲地给自己找寻喘息的空间。 不知不觉,南城进入夏天了。 傍晚的风不再柔和,会经常出现彤红的火烧云。枝繁叶茂的翠绿林荫中,知了开始没早没玩扯着嗓子叫。 她和唐女士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每周都要去奶奶家点个卯。 她逐渐摸索出说话的技巧来,这个家里没有人想听她在外面过得多开心,他们想听到的是一个险恶的环境,让她主动打退堂鼓。 于是她再也不主动提起西藏的事。 甚至偶尔抱怨一下,藏区的生活麻烦又危险。 阿 茗依旧每天有门禁,她很守时,她不想把争吵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但这一天,因为同门聚餐聊得太开心,她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 阿茗紧赶慢赶往家里跑,摔了一大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还是迟了半小时。 阿茗拍门,无人回应,她知道唐女士这是生气了,又因为家属区的墙不隔音,不敢大声呼喊。她只好给唐女士发了个解释的短信,赶到附近的卫生站包扎。 碘酒倒上伤口时,阿茗哭得好大声,那种尖锐到钻心的痛苦, 也好像她终于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眼泪放干。 哭够了,阿茗去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水喝。 冒冷气的冰柜角落,她意外发现了青稞酒。 不知道是哪里的牌子,至少她没在董叔的百货店里见过,肯定不是藏地本地人喝的那种。 但她还是拿了一听,付完款,在路牙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 南城的夜空云层薄薄的,看不见星星,远方CBD的射灯偶尔扫过天际。 很热闹,十二点的街道也是干净亮堂的,人来车往,不会担心有熊或者有野猪出现。 阿茗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她想起了牦牛和野猪时常出现的小镇。 高原的夏天是什么样的?更接近天空的地方,阳光会更赤裸炽烈,夜晚会更凉爽吗?蚊子会飞到三千米的地方吗?夏天还会下雪吗?拉萨什么样的?离雪顿节还有一个多月,朝拜磕长头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原来她在藏西南的小镇待了那么久,还是对高原日常一无所知。 如果她待过春夏秋冬,她应该就能回答出这些问题来。 她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举起酒瓶,四周是陌生的,只有头顶的月亮是熟悉的。一切都变了,但恒久的自然行星不会变,它伴着她走过高原山岭,它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阿茗冲着月亮说:“我干了,你随意!” 冰凉沁人的酒水下肚,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高原上的朋友们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呀,月亮小姐,你帮我看一眼吧。 腿上的伤口慢慢结痂,日子也不咸不淡地前进。 学校很快就要放暑假了。 南城是个多湖多河的城市,学校每年都会组织急救培训,阿茗也报了名。 她觉得她的人生总是磕磕碰碰,需要更多实用知识保护自己。 就这样,阿茗的生活掰成几瓣,上午在图书馆安静写论文,下午风风火火赶去医学院给假人做心肺复苏、海姆立克、AED除颤,晚上回家做乖女儿。 中间杨逾明找阿茗吃了次饭。 多吉叔家的药草园正式被立项,成了人工冬虫夏草的对口帮扶点。 阿茗从朋友那儿听说了,杨逾明负责的本来是另一个项目,很有钱景,但最近空降了个有背景的学生,把他的位置占了。 她问起这件事,杨逾明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调侃自己: “给老板打工嘛,最近天天都有人找我吃饭,毕竟我下半年就要发配边疆。” 他问起阿茗什么时候再去藏西南,可以结伴同行。 阿茗笑了笑,没有回答。 学长很会察言观色,他多少知道些唐女士的战绩,于是好好安慰了一番小学妹。 阿茗和学弟也见了次面,正巧小阿姨给学弟打电话,打着打着成了阿茗的大型见面会。 虽然看不见脸,但小阿姨拿着听筒到处晃悠,先是让叔叔和曲珍大姐说了两句,背景音是爆炒的厨房声。 接着,她又带着电话去董叔那儿唠了两句,再去找央金和卓嘎,路上小阿姨吐槽,董叔最近麻将瘾犯了,天天拉人凑角,格外想念阿茗。 阿茗抱着电话,咯咯笑。 她一下子觉得生活又有人气了,鲜活的生命力环绕着她。 聊完了,小阿姨一边走路一边道:“都说上话了吧……啊哟这死牦牛,挡道,挡道!” 阿茗张了一下嘴,未出声,又阖上。 还有一个人呢。 他的名字就在唇边,好像一张糯米纸被打湿,与唇舌黏为一体,无法清晰吐露。 于是她换了种方式问: “南嘉不在店里工作了吗?” “在呀,没走呢。”小阿姨一拍大腿,“哎呀!怎么把南嘉忘了!” 她听见拖鞋的声音趿拉着,四处寻找,然后听到小阿姨遗憾说: “南嘉送货去了!你知道桥隧的施工队吧,最近修到旁边的山上了,店里接了新生意哩,每天要送菜,那边的姐姐妹妹可喜欢南嘉了,刚开始你何叔叔去了两天,后面就让南嘉去喽。” “这么受欢迎呀。”阿茗轻轻地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还是满怀笑意,“好事呀,可不能白白浪费,让他多给我们饭店打广告!” 挂了电话,学弟惊讶说阿茗学姐才去几天,认识的人比他多多了。 阿茗不认同这话,硬是掰着指头给他算:她整整待了两个多月,他一年到头,过年才回去一小会。 学弟心虚说倾雍实在是待得没意思,高原只有山、石头、几朵花。镇中心一条街,两分钟从街头走到街尾,哪有南城好玩。 学弟嘴里的倾雍,和阿茗的记忆完全不同,她在小镇有做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 她给学弟讲黑熊下山的惊险,讲在东贡念翁撞车后看到的雪夜星空,讲多吉叔的天麻园,学弟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他和阿茗说的倾雍是两个地方。 他们后来还聊起了南嘉。 “学姐和店里的藏族小哥也很熟吗?好像每个故事里都有他。” 阿茗语塞了一下:“每个故事里也有小阿姨呀……”然后仔细评判了她和他的关系,“也不是很熟。你见过他吧?” “嗯……上次放寒假回去见过,挺不好相处的。他叫什么?” “南嘉,洛桑南嘉。”阿茗好奇八卦,“怎么不好相处?” “他随身带着藏刀,他的刀好大!”学弟比划了一下。 阿茗疑惑:“可刀又不冲你,你为啥怕?” 学弟答不上来了,模模糊糊的就是一种感觉。 阿茗事后才想起来,她自己刚开始面对南嘉不也是个鹌鹑,但不知从哪天起,她就把南嘉划到了自己人阵营。 如果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是阿茗最近又去相亲了。 相亲不特别,搞砸相亲也不特别,这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但这次搞砸相亲的不是她,是唐女士。 男方家有点小钱,听说家里有厂有产业,上来就问了阿茗的年纪体重、三围、和身体状况,比医生查房都细致。 男方妈妈说:“阿茗长得漂亮,年纪正好,年轻时候生了恢复快,卵子质量也好。” 阿茗被对方阿姨的直白哽住,打圆场说:“阿姨,我还在上学呢。”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结婚生孩子就围着老公转了。你学习好,到时候培养的小孩肯定不错!” 小孩?虽然相亲很多次,但阿茗仍觉得这件事遥远不已,她好言推脱:“阿姨,我以后肯定要工作的。” “上什么班,肥水都留外人田了,累得很!我大儿媳就没上班啊,小孩哪里离得了妈妈,我们好吃好喝供着她,她生了三个,每个都给她奖励了,别人羡慕还来不及!” “阿茗,别说了。”唐女士突然站了起来,满脸不悦,拉着阿茗手腕要走,“让你读那么书,就是为了不遇到这种人。” “什么这种人?唐姐,彩礼我们又不少给!”男方妈妈嚯得一下站起来。 “我又不是卖女儿!”唐女士对媒人发火,“说的很清楚,我们阿茗自己有房有存款,从小到大都是名校,能力又强,我培养她,不是给你家当牛做马、洗衣做饭的,光不让我们阿茗读书工作这一条,这亲就没必要相下去!” 她拉着阿茗往外走,男方妈妈追在后面阴阳怪气: “啧啧,唐姐,你克死你老公就算了,克的你女儿也没人娶的嘞!” 唐女士骂不出这种话来,只是闷着头出了会馆。 她一路都没说话,也看不出怒气,但方跟皮鞋在地上踏得特别响。 骂人有几种程度,骂些脏话不算什么,但骂对方最在意的事、最亲近的人,就是往心窝子里戳。 爸爸早死,阿茗又小,唐女士已经独自带着她十几年了。 阿茗跟在唐女士身后,看见妈妈的衣服因夏日燥热的薄汗浸湿,粘在身上,略微褪色的袖口开了线。 在暑假开始前,一道惊喜从天而降。 阿茗收到了期刊的修改反馈,她那篇关于本绒教壁画的论文,被接受了! 导师特地给唐女士打了电话:“阿茗这次的调查报告写得很好,拿到系里观摩了。” 随即而来的好消息是导师的项目本子拿了社科基金,点了名让阿茗继续跟进。 这意味着她又要去倾雍了! 但横在南城和倾雍之间的,不是川藏线十四山,是唐女士这座山。 阿茗苦思冥想,却万万没想到,唐女士竟然同意了。 或许是日复一日的表忠心真的有用,又或许是阿茗装的太不在意,千万个不情愿去,让唐女士看到了最讨厌的坏学生苗头:不勤奋,怕吃苦,不上进。 她批评了一顿阿茗,用爸爸以前在试验田育种的辛苦经历,来责怪阿茗仅仅因为高原条件差就放弃。 但阿茗没有马上服从,她学乖了,知道欲擒故纵还要添把火。 于是,她特地把学长搬出来,拉踩一番自己: “我又不是杨逾明!他是可以在高原生活半年,我不行!那儿不通水不通电的,半夜总跳闸,网络也没有!我受不了,我要过城市生活!” 阿茗从来是个不说谎的小孩,唐女士果然信以为真,勃然大怒,当晚就给阿茗的院长打了电话,说必须把唐茗初的名字报上去。 生米煮成熟饭,唐女士才开始后悔。 但阿茗演戏演全套,她捧着审批通过的田野研究计划书,哭天喊地,说死也不去西藏。 唐女士隔天就给她订了机票。 确定成行后,阿茗特地去古街买了南城独产的雨花茶,漂亮的云锦和竹刻,精心包装起来。 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探索这座她长大的城市,想把南城最独特的东西带到朋友们面前,分享她的人生。 她算着日子,白玛的宝宝应该生了,于是又买了很多母婴用品,把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 在一个美好的夏天晴日,飞向高原的飞机,起飞了。 小唐田野笔记18: 1唐女士比谁都希望我找到一个好对象,又比谁都相信男人不可靠。周末去见奶奶,她问起这次相亲,我和妈妈都没说话。 2出发前,提交了本转硕的申请,虽然还在等学校审批,但导师的各种任务已经哐哐往我脑袋上砸。失眠变严重了一些,晚上莫名其妙会哭,但哭完能睡很好的一觉。 3飞西藏的机型都是空客A319,大飞机!很安心!听说是因为高原气流复杂,供氧大,颠簸更剧烈,只能飞大飞机。 正文 第19章 ☆、19岛上寺 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几日,阿茗再次见到的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倾雍。 青稞已然成熟变黄,漫山青绿,牛羊遍布。 易贡藏布泛着宝石一样的蓝色光芒,丰沛的雨水季慷慨到来。 不同于第一次新奇拘谨,阿茗已经熟门熟路,从花盆里摸出卷闸门的钥匙,开门开灯,厨房四溢煮牦牛肉香味,咚咚地的菜声无比生动。 她和牦牛一起推开茶茶饭馆的门,大喊道:“小阿姨!” 阿茗像只骄傲小鸭子昂首踏进饭店,大声宣告: “我唐茗初回来了!” 身后的牦牛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哞——” 小阿姨正从二楼下来,还穿着睡衣,像只花蝴蝶一样扑上来: “哎呀呀!这是谁呀?哪家的小美女大驾光临呀!” 阿茗咯咯笑起来,小阿姨绕着她转了一圈:“回家怎么还瘦了!” 阿茗叉着腰,鼓起腮帮子,做出小胖妞的模样:“怎么不说是夏天衣服穿少?!”她又道,“小阿姨你变懒了,十点了还没开店门呢。” “桃花谢了,南嘉又不在,最近是淡季中的淡季。” “南嘉不在?” “哦,他去转山了,去了好几天了,朗嘉神山大得嘞,听说要转十来天才回来。你俩还真是好战友,一来就打听他。” “我又不是来见他的。”阿茗亲热挽起小阿姨的胳膊,冲进厨房给了曲珍大姐一个大拥抱。 “这次待多久?” “半年!”阿茗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 她已经有数不清的事要做、话要说。 阿茗站在庭院中,用力伸开胳膊,迎接高原热烈的阳光,洒在广袤的大地和渺小的她身上。 吃过午饭,阿茗盯着墙上了藏历研究了好一会。 小阿姨问她在看啥,她道:“就是奇怪南嘉突然去转山,最近没有什么重要的佛诞日。” 小阿姨哦了一声:“好像只有他和琼布,他俩一起去的,就那个黄毛小子,路边上开汽修店的。” “我记得。”阿茗嗔道,“我是走了三个月,不是三年!” “这小子比我想象中待得要久,也靠谱,以前请的小工干两个月就跑了。”小阿姨摇头,“他这一去,每天我累得要死。” 说着说着,小阿姨声音低下去。 阿茗狐疑:“你怎么听着好心虚?” “我和你叔叔本来前几天就打算关店休息来着,票都买好了,先去拉萨,再到西宁,坐火车回去。”小阿姨尴尬一笑,“反正南嘉回来还要段时间,我俩准备回广东一趟,结果就收到你消息说要过来……” 什么?! 阿茗两眼一黑。 “饭店不开了吗?”她颤巍巍地问。 “啊……曲珍大姐说给你搞点牛肉吃,吃完这顿她就回家耍去了。” 刚刚还充满阳光,阿茗感觉人生已经急转直下,变成了湿漉漉的小猫。 “你可以一个人拥有整个饭馆呢!” 阿茗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为了缓和情绪,她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镇政府,交接一些手续。 这次田野,她打算从民间和官方两个渠道一起开展,寻找更多帮手,在东贡和西贡都走一走。 县政府其实很近,就在街尾。 一栋小楼门前挂满了一堆铭牌,十里八乡所有的办事机关挤在一个屋里。 阿茗在一间不起眼的屋里找到了镇长。 他从一堆文件里探出头,听明来意后连声道: “你好,你好小唐!” 紧接着他就犯了难:“本绒教啊,我还真不知道。” 他抱着一堆资料,带着阿茗一个接一个办公室的问。 年轻人们压根没听说过,只有个年长的藏族阿佳说,东贡那边有些寺庙很古老,雪顿节盛大的晒佛仪式,和格鲁宁玛的都不一样。 又是东贡念翁,阿茗已经开始头大。 镇长一听有门路,便道:“小唐哇,等会我要去县里开会,你跟着我一起去,问问东贡来的人。” 稀里糊涂,她就跟着镇长上了辆破车,一路颠簸到了县里。 这是场大会,镇长很是骄傲地介绍了一番阿茗,果然东贡的人就围了上来。 一名中年藏族大叔热情邀请道:“去我们那儿!达厝湖上有个岛,岛上有座寺叫桑日,是西贡大喇嘛和徒弟修行过的地方。等到嘎玛日吉节,我们全村都要参加大法事!” 阿茗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西贡大喇嘛。 她心中一动,问道:“大喇嘛的徒弟?是……?” “就是你们倾雍在拉萨学佛的那个,那个很有名的年轻人……” “南嘉?” “对嘞,洛桑南嘉!他那时候可还小,西贡大喇嘛带着他,就两个人,在桑日寺修行了两年呢。” 藏族大叔是东拉乡的乡长次仁,阿茗从未听说过这里。 阿茗有点疑惑,南嘉早就离开哲蚌寺了,次仁大叔好像并不知情。 但她转念一想,既然小阿姨要离开一段时间,她自己待在倾雍也没意思,于是决定去东拉乡。 就这样,还没打开的行李箱,又跟着阿茗上了路。 东拉乡很远。 上次她和南嘉去布林寺,经过了一个湖叫达厝湖。达厝村在这头,而东拉乡在湖的另一头。 他们将翻过两座五千多米的雪山,去到山的那边。 雨季的高原雾气弥漫,云烟成雨。 阿茗在车上回望朗嘉神山,冬季清晰锋利的轮廓,在雨雾中已看不到神山之顶。 到达东拉乡时,已临近黄昏。 阿茗远远就听见了暮色中的喇嘛鼓声。 深沉悠远的鼓鸣,自岛上古老神圣的藏寺穿过茫茫湖面而来。 她循声望去,夕阳光照跃过茫茫雪山,泼洒达厝湖面。 湖心一岛,岛上一寺。 乡长指着那儿道:“那里就是西贡喇嘛修行过的岛上寺,以前要划船进出,现在有游客来,就修了条路。” 阿茗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暮光映照中,看见一条铁锁桥摇摇晃晃连接岸与岛。 那是西贡喇嘛带着南嘉修行过的地方。 插着一块棕色的旅游指示牌:桑日寺。 但她没看到游客的身影,石子铺的小小停车场里,只有几匹装饰漂亮的藏马,等待未知的游客付笔小钱、骑马游玩。 而阿茗立刻成了这个便宜游客。 她被次仁乡长介绍给看守景区的阿叔阿佳,他们立刻热情将阿茗推上藏马,坚决不让贵客走路,非要她骑马回家。 健壮的马儿很温顺,阿茗新奇地牵动缰绳,像个高贵女王行走在大家的的簇拥中。 马蹄踏着渐落的夕光回到乡里,阿茗在东拉乡的生活就此开启。 距离雪顿节还有大半个月,阿茗这么个大活人可不是被请来吃闲饭的。 她被安排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在桑日寺外的小岗亭上班—— 负责检票、收费、和喂养这几匹藏马。 正值青稞收获的季节,她一上任,立刻解放了阿叔阿妈们,他们纷纷飞回自家田里劳作。 阿茗负责的事儿看起来不少,直到她在亭岗从早坐到晚,才发现根本没有游客来。 东拉乡虽然小有名气,但距离热门景点太远了,要翻过两座雪山,除了爱探秘的旅人,她见到最多的是骑行的人。 他们不远万里,骑着摩托或者自行车,沿着318一路西进。 桑日寺是神秘的,他们聚集在青旅交换情报,听到一岛一寺一僧的故事,前仆后继地到来。 他们会和阿茗闲聊几句,心惊胆战地渡过铁索桥,大喘气爬上小岛,在岛上虔诚一拜。 阿茗总会热情推介骑马上岛,但骑行者通常不会花钱。 她有点难过。 因为乡里为了让游客玩好,挑的最健壮又最温顺的藏马。 阿茗喂它们草料时,马儿会乖顺地用鼻子蹭她手。 藏民们不舍得马儿辛苦,很少骑它们,阿茗知道后也不再骑。 每日夕阳西下,在岛中寺的鼓声中,阿叔阿佳还有阿茗会一起牵着马儿回家,影子拉的长长,模糊又寂寥。 阿茗开始盼星星盼月亮,盼游客纷至沓来。 她是个爱动脑子的姑娘。 阿茗苦思冥想,觉得问题多少出在自己身上,游客们来藏区就是为了看特色,她一个城市汉族小姑娘有啥好看的! 于是阿茗脱掉冲锋衣,换上阿佳们的深红藏裙,把头发缠上彩绳,梳成大辫子,打扮成年轻卓玛的模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鼓着脸叹气,皮肤还是太白,肯定穿帮。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南嘉的身影,她一开始不也没分辨出南嘉是什么人嘛。 于是阿茗扯过一条方巾,把脑袋和脸颊遮起来,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她再看自己,从打扮到口音,活脱脱一个原生态的藏族姑娘。 冒牌阿茗走马上任,效果确实不错! 不少游客都拉着阿茗要和她合照,她趁机推荐骑马拍照的项目。 虽然她不会骑,但已经熟练掌握了指挥马儿的口令。她会牵着缰绳带游客和马儿在宽阔的湖草边跑上一阵子,感受高原的风。 有些游客非要她取下方巾拍照,每次阿茗只能装听不懂,或者说自己脸不好看,叽里咕噜用藏语糊弄。 她扮演得炉火纯青,不是阿茗自卖自夸,别说小阿姨,就是南嘉来了肯定都认不出她。 她每天向乡长交付收入时,次仁大叔都要愣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那个外地来的汉族女孩。 但阿茗猜错了一点,她和南嘉在医院意外重逢的那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唐田野笔记19: 1今天是被茶茶饭馆抛弃的小唐。 2东拉乡比倾雍海拔更高,但我几乎不会高反,我很喜欢和我的马儿们一起在湖边奔跑。铃铛清脆的响,它们澄澈的眼睛是世上最温柔的事物。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6-04 周三暂停更新,修稿一天,周四复更~下一章两位终于要再见面啦!岛上寺的原型是日托寺,在羊卓雍措,很漂亮!大家有机会可以去玩~ 正文 第20章 ☆、20涨水的夏 阿茗平日住在次仁大叔家,他家的阿妈人很好,每天都用暖瓶装上一壶甜茶,让阿茗带去喝。 东拉乡几乎是信号塔覆盖的边缘,她每天黄昏,都要拜托次仁大叔骑摩托,把她带到靠近东贡念翁垭口的地方,给妈妈打电话。 这个垭口,是座小神山,当地人在漫山的石头堆中挂了无数五色经幡。 次仁大叔从不催她,会靠坐在野花和石头中哼歌。 阿茗每次打完电话向他走去,都觉得他离天很近,仿佛躺在巨幕一般的白云里。 唐女士天天会诘问她,论文推进的怎么样,有没有为当地人做事,告诫她要发挥自己的价值。 阿茗沉默,她不知道在这座村庄里,什么样的事是有价值的。 她该去耕田,该去游说赞助,该去制造一个奇迹般的爽文目标? 可她只是渺小的人呢,没有力量,没有权力。 日复一日,这话沉沉压在她心头。 每次打完电话,次仁大叔都会揪一朵格桑花送她。 这天他问: “小卓玛,你在忧伤什么?” 阿茗咬着唇说: “我在想,我该为东拉乡做点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次仁大叔一愣,继而大笑着揉了揉阿茗的脑袋:“小卓玛,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为什么要替别人痛苦?” “可是……” 他指向一块用写着六色藏字的玛尼石:“你看,石头上写着什么?” “嗡嘛呢叭咪吽。” “小卓玛,你好聪明,那是什么意思?” 阿茗知道,那是转经时一直诵念的话,是一切诸佛菩萨的慈悲和加持,是菩萨深深关爱众生。 “我们藏民,每天要诵两遍经。一遍为自己,一遍为万物。” 面向着茫茫雪山,阿茗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明悟。 她看到的是绕山公路,是支起的通讯塔,是高原之外飞速的社会,而藏民看到的是神圣的信仰,是神山赐予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是虔诚地绕山,献上自己纯净的崇敬。 藏民的诵经祈祷,每次都是以万物众生解脱苦难为开头。菩提心,菩萨行,每一次五体投地的叩拜,都在为素昧平生的人祈福。 我们都在以自己的认知,爱着对方。 翻飞的风马旗中,次仁大叔说:“小卓玛,我知道你的心。你的心,是一颗好心。”他抚着胸口向阿茗轻点头致意,“你什么都不做,我会祝福你。你伤害我,我也会祝福你。” 阿茗的眼泪瞬间滚落。 就这样,她不再多想什么。 每天做自己事,做一个看门小猫的事,偶尔也念经,好像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平静。 在东拉乡的日子里,阿茗听到了无数西贡上师的故事。 这个小村子地处偏远,气候又恶劣,藏民的信仰非常淳朴,比如他们会告诉她: “上师修法的时候,天空中出现过大威德猛狮!” 阿茗望着那云雾叠绕的雪山,心想自己好歹读过几本书,这不是宁玛巴祖师一副很有名的唐卡嘛。 她有点儿好奇,西贡上师为什么偏要带着南嘉在这儿修行,看起来寺里并没有特别的壁画唐卡与塑像。 桑日寺的砖瓦都很陈旧,次仁大叔说,这座寺从唐代就有了。 某天对着圣湖雪山发呆时,她忽然就想起了一张图:西藏镇魔图。 相传,那是精通堪舆之术的文成公主绘制,发现雪域西藏的地形是一位仰卧的罗刹魔女,为了镇住魔女,修建了吐蕃十二镇魔寺,其中在魔女心脏位置,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昭寺和小昭寺。 这座古寺,想来是同一年代建成的,她忽然得到了启发:现象之下还有什么? 古老但名不见经传的小寺,藏了很多经书呀!修行之人,不就是念佛抄经。 于是阿茗软磨硬泡,终于获得寺里唯一一位喇嘛的同意,有时间就借几册经书出来,在寺门口的经幡柱下抄写。 那些古老的残卷,有许多她读过的东西,也有许多陌生的文字。 她慢慢地研读,在浩瀚的历史中,寻找蛛丝马迹。 以及等待雪顿节的到来。 某个晴日,阿茗正躺在湖边深草里小憩,脸上盖着氆氇帽,湛蓝的达厝湖在灿烂的阳光下像最纯净的宝石。 忽然,安静的村庄响起机动车的马达声。 阿茗惊醒,一骨碌爬起来。 她伸长耳朵,这引擎声,一听就是大队人马! 她拍掉藏裙和氆氇帽上的草穗,打了个呼哨,把在湖草深处吃草的马儿唤回来。 藏马个头高,她垫脚拍拍马头,低声和它说:“打起精神,又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咱们一举拿下一个超级大单!” 阿茗牵着马儿走到岗亭门口,遥遥看见了一长溜的骑行者,在熠熠生辉的雪山之下前进。 待车队再近一点,停下车和她搭话领队是个神采奕奕的阿姨。 阿茗好奇打听,才知道这是一队退休后骑行进藏的阿姨。她们从成都出发,跨怒江大峡谷,过麦通天险,历时两个月到达了边境东拉乡。 阿茗连连惊叹,献上甜茶,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热情邀请她们骑马。 阿姨们连连摆手,表示不用。 “很便宜的,只要十块!绝对是你们在藏区见过最便宜的!”阿茗摸着马儿的毛,坚持推荐道,“我们的藏马温顺健壮,骑着上岛很有意思!” 可惜阿姨们聪明着,只拉着阿茗拍照。 穿透云层的金光飞掠湖面,美不胜收,她们叽叽喳喳着准备上岛。 阿姨们看着很兴奋,阿茗见过多了类似的旅人,因为跋山涉水终于到达终点肾上腺素飙升。 但这里海拔四千六,听说她们又开了整整一天车,她莫名有点不放心,多嘱咐了两声: “慢慢爬啊,那小岛看着不高,爬起来其实很容易高反!” 她们谢过这个小卓玛:“卓玛,可别小看我们,阿姨们厉害着!” 阿茗目送她们走上铁索桥,去了马厩给马匹喂草料。 不多时,本来是绿荫和黄寺两色的小岛,忽然在她余光里出现了飘动的红色。 阿茗的心一下紧起来,她忙冲到河边,手搭在眉骨上,挡住刺眼的阳光,努力辨认,发现是阿姨们在冲她挥丝巾。 虚惊一场。 阿茗便摘下头巾,也摇动着回应。 她看见她们继续往岛上寺挺进,于是回身接着给马儿喂水,嘀咕道:“她们体力真不错,爬得好快。” 待她收拾完马厩,准备再回湖边打个盹时,隐隐听到了一些杂乱的声音从湖心传来。 阿茗握住缰绳,站在原地,等了须臾。 当她看到寺里红袍的喇嘛跑出来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刻,喇嘛就在大声呼喊她。 出事了,绝对出事了! 阿茗抱住马头,踩着马镫颤颤地爬上去,甩动缰绳:“走!我们去岛上!” 白色的高大藏马奔跑起来,骤然而起的湖风吹开她的头巾,阿茗却觉得凉快不起来。 她心怦怦直跳,好在马儿靠谱,白影盘旋而上,穿过丛丛绿影,马蹄在寺门口骤然停下。 红色的寺门口,领队的阿姨倒在地上,嘴唇乌青,正狂吐不止! 严重的高原反应! 阿茗立刻拨开围着她的阿姨们:“快让开,给她空间,让她呼吸!” 她一面解开阿姨的外套,一边大声询问:“谁有氧气?谁有氧气!” 众人面面相觑,而领队阿姨脸色煞白,已近乎休克状。 阿茗深呼一口气,跪在阿姨身边,摁上她胸口,开始数数做心肺复苏。 她听见没人带氧气,她们一路 走来都没出过事,以为已经完全适应了高原。 用力地心肺按压让她难以分身乏术,她尽力扯着嗓子用藏语喊:“师傅!我家里有氧气!” 阿茗扬起满是脸汗的脸,努力找寻师傅的身影,余光看见那红袍的老人已经跃上白马飞奔而去。 大约十来分钟后,阿姨缓过来了一点,但还是呕吐。 阿茗立刻组织大家下岛,刚抬着领队阿姨刚出岛,就看见喇嘛带着乡长一起赶了过来。 阿明一边给她吸氧一边观察:“不行,阿姨年纪大了怕出事,得送去高压氧舱,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次仁大叔道:“得去西贡市里!” 他们一起挤上村里唯一一辆宽敞的城市越野车,阿茗知道高反时那种眼花胸闷下一秒就失去意识的无力感,她紧紧握着阿姨的手,感受她冰凉的四肢。 “阿姨,不要睡,我会陪着你的!”她询问一起上车的人,“她有病史吗?” “不知道!” 阿茗欲哭无泪。她拎着塑料袋,防止阿姨随时吐出来。 车子开始翻雪山。 “一路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倒在这里?” 阿茗解释:“在高原上,这些事都说不准。我们这里看着比不上那些天险高山,但人一松懈就很容易出事。” “你看就没事。” “我?” “你是个汉族小姑娘吧。” 阿姨递给阿茗一张纸,她这才意识自己头巾不知道落在哪里了,碎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接过擦了把汗,心事重重看向那似乎无法逾越的高山。 西贡的市医院,一辆倾雍牌照的大货车停在急诊室门口,几人从车上冲下来,往诊室里奔。 急诊通道里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哪儿哪儿?” 说话的人是小阿姨,她急得直跳脚。 “那个。”小阿姨身边是个高瘦的藏族少年,他指向一个穿黑红相间十字花纹藏裙的女孩。 小阿姨一瞧那人两股麻花辫就摇头:“南嘉你眼睛瞎了吗,那是个卓玛呀。” 她说完继续找形似阿茗的人。 藏族年轻人不再费口舌,他几步上前,握住那女孩的胳膊,没有犹豫地喊道: “唐茗初。” 女孩转身向他,四目相对。 看清她平安无事的脸颊那一瞬,他微不可闻松下一口气。 是她。 毫发无伤的。 她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有惊恐未定,也有跃然而出的惊喜: “南嘉?!” 阿茗惊讶看着出现在西贡医院的这几人。 小阿姨嘿呀大喊一声,冲上前挤开南嘉,一把搂住阿茗:“你吓死我们了!一听说你重度高反直接休克,吓得店子都来不及关冲过来!” “啊?”这都什么跟什么,阿茗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游客,我是帮忙来的!” “那游客怎么样!” “已经转好啦!现在在吸氧呢,再观察两天。” 南嘉静静退回墙角,抱着胳膊,看到阿茗摆出哭笑不得的模样。 女孩举起手转圈圈示意自己全须全尾,小阿姨一边上手检查她,一边绘声绘色说自己的着急,夸张极了,吓得她一直帮小阿姨拍背。 他静静注视她,几个月不见,举手投足像极了藏族姑娘,只是眉眼不像高原硬朗的坚冰,是南方温润的雨水。 和记忆中一样。 小阿姨还在喋喋不休,说到惊险处她声音一下高起来:“我们车都来不及开,我这把年纪!我啊!坐南嘉摩托飞了一段路!后来叔叔才追上我们,你都不知道南嘉开多快!” 阿茗也极为配合地瞪大眼睛,小阿姨的慌乱不假,但南嘉那人,她怎么也想不出他会惊慌,一定是小阿姨添油加醋。 她这才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少年,人群重重叠叠,但阿茗还是很快找到了他。 他站在圈外,头发长了一点,周身淡然,依旧是方巾遮面,依旧眉目震人心神。 遥遥的神山一下就来到了她眼前。 阿茗挥挥手,久违地喊出他的名字: “南嘉!” 小阿姨也招呼他:“南嘉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我还一个劲说不是你。” 阿茗惊奇地把辫子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惟妙惟肖地模仿藏民的语调:“真的假的?完全没有游客认出我来哦,好多人以为我就是本地卓玛,非要和我合照呢!” 她语气骄傲的不得了。 听到她喊他,南嘉觉得应该上前来。 他走到了眼前,阿茗莫名紧张,咽了下口水,故作镇定笑着问:“你转山回来啦?” “嗯,回来几天了。” 天哪!再次见面第一句话,他说了六个字! 两人对站着,南嘉好像比她印象中清瘦了一点。 但他接下来,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话。 “你……”他疑惑地指了一下阿茗,“要结婚了?” “啊?”大家叫出了声。 尤其是阿茗,他在说什么?他要结婚了?我要结婚了? 她情不自禁看向南嘉那双眼睛: “我和谁结婚?” 小唐田野笔记20: 1我不必看见宏大,我只需要看见宁静的高原,看见具体的人。 2茶茶饭馆是什么八卦营销中心吗? 正文 第21章 ☆、21望果之日 “你的辫子,是新娘的。”南嘉指着阿茗的头发道。 头发? 阿茗摸了摸搭在肩上的黑辫子,是一根根细辫子拢在一起编成的。 “裙子也是,是阿佳们结婚后穿的邦典。”他又道。 阿茗恍然大悟,前两天村里的小女孩们找她玩过家家,给她编了一下午的头发,她嫌麻烦没拆,她们还从次仁大叔家翻出了压箱底的裙子,其中就有她穿的这件。 阿妈当时看她穿着好看,说自己老了,送给她。 阿茗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拉起裙子转了个圈:“你猜呢?东拉乡的小伙 子们你熟吗?” 她不知道,她每次说玩笑话时,眼睛笑起来的弧度会格外不同。 南嘉挺配合地拆台:“猜不到,但听说东拉乡的小伙子,都出去打工了。” “知道你还问!”她像小天鹅骄傲拎起辫子,“五个小姑娘编了整整四个小时呢!” 次仁大叔特地过来告诉阿茗,领队阿姨已经转好,不需要她帮忙在医院守着。 正巧,小阿姨他们没吃饭就赶了过来,便打算和阿茗一起吃个夜宵。 西贡市虽体量不大,但至少是藏东南最大的城市,半夜有不少饭店还开着门。 一行人选了一家店坐定。 在东拉乡待久了,阿茗忽然有种繁华迷人眼的感觉。毕竟乡里半夜经常断电,仰头看见的是满天繁星,而西贡市五光十色,夜市小摊游客络绎。 她一转头看见卖冷饮的冰柜,板凳没坐热就又跳了起来:“小阿姨你们吃冰棍嘛?” “牙不行,你自己吃。” 阿茗走远了,小阿姨忽然指挥道,“南嘉你跟着她,她不记路的,一个人乱晃走丢了。” 被点名的人站起来,两三步上前,追上阿茗,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重合。 夜晚的高原的风沁凉,阿茗穿得单薄,有点儿冷,站在冰柜前摩挲了一下胳膊,又忍不住嘴馋。 正在各色冰棍里纠结,头顶的光忽然暗了点,背后的风也被挡住了,阿茗回头,见是南嘉。 “你也要吃吗?” 没等南嘉回答,她已经热情推荐起来,指着一个火炬筒冰激凌道:“这个好吃,我小时候最喜欢外面的一层巧克力脆壳。嗯……这个也好吃,冰沙里面有水果粒。” 南嘉为了看清她在介绍哪个冰棍,便并排站在她身边,双手撑在冰柜边沿,漫不经心地俯下身,胸前的佛像链子因重力坠下来,玉面折射着光,在空中晃悠。 他靠得近,衣服袖子都压在了一起,清淡的藏香味便愈发明显。 阿茗觉得他们关系近了不少,便朝那佛像努努嘴:“什么时候借给我看看?”然后对着冰柜大手一挥,“只要借给我,想吃哪个我都请你!” 大概是她模样太豪气,能把整个冰柜包圆那种,南嘉想了想说好。 但阿茗一掏兜,却尴尬地眼神躲闪:她走得匆匆,哪里带了钱! 南嘉把钞票递出去。 阿茗立刻着急道:“算你借我钱好不好?你刚说好了坠子可以给我看的!”他那玉的水头好,绝对是个老物件,阿茗馋很久了。 他见她这样子,不禁撇嘴一笑:“再说吧。” “不能再说呀!”阿茗追着他走了两步。 “有缘自然就见着了。” 怎么还来无赖这套……阿茗鼓着腮帮子,把怒气撒在包装袋上。 然后重重咬了一口,因为甜分而消散了不满,愉悦地微微眯起眼睛来。 南嘉瞟着她的动作,学着撕开包装,为了不弄脏手把火炬筒挤出包装袋。 他咬了一口,甜味在口腔弥散开,有点新奇。 他多年修行,已经习惯了吃素,以及不甜也没什么味道的酥油耙。很小的时候在山洞里苦修90天,一天只有一碗水,一粒酥油,此刻的阿茗很像他被抬出山洞后,喝到牦牛奶那一刻重生的感觉。 她察觉到南嘉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说:“糖吃多了会长胖,或蛀牙,会长痘……” 那冰激凌放到嘴边,好像成了烫手山芋。 他说:“你可以现在烦恼,也可以吃完再烦恼。” 阿茗愣了一下,低低回答:“对呀。” 然后咬了一大口。 她快乐地像小猫甩脑袋,音调上扬从鼻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还是以前的味道!” 他俩回来时,菜刚好上了。 小阿姨偷偷吐槽:“没有曲珍大姐做的好吃。” “喝点酒就不会嫌菜难吃了。”阿茗笑着冲老板道,“阿佳,来壶扎啤!” 一叠小菜,半杯清爽的扎啤下肚,阿茗长叹一声,此刻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把一路提心吊胆抛在脑后,桌上都是最熟悉的人,亲人般的关心让她心里暖暖的。 疲惫感慢慢涌上来,她开始犯迷糊,撑着脑袋浅酌。 一边吃,小阿姨和叔叔一边劝说,让阿茗回倾雍去。茶茶饭馆现在已经恢复营业,南嘉和曲珍大姐也都回店里了。 “东拉乡四千六的海拔呀,你怎么待得下来?咱们平原长大的人,在高原待个小半年都得回去歇歇,你这小身板,四千六还放牦牛,吃也吃不好,唉唉唉……” “是放马,我不放牦牛,牦牛都乱走的。”阿茗舌头打着卷地反驳。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回去嘛?” 阿茗用手指把眉毛提溜起来,摁着太阳穴,用力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不仅雪顿节没到,她还有一大堆经书没看呢。 庙里的老和尚也还没开口和她侃大山,就知道敲钟。 “得,到时候过了雪顿节,再去接你。” 小阿姨没再劝,说完好像又想到什么,目光在叔叔和南嘉身上来回游转。 南嘉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头也没抬,淡声主动道: “我去接她。” 阿茗应声迷蒙地看了他一眼。 霓虹灯光里,少年人清亮的眼睛回视:“东拉乡要翻几个五千米的垭口,我比较熟。” “真不错!”小阿姨满意地拍手,“你叔叔这次回去体检,肺不好,现在都不敢让他一个人去进货,色拉季山口翻得吃力。南嘉年轻力壮的,把阿茗平安拉回来。” 阿茗听着笑起来:“我又不是头猪。” 小阿姨又唠叨了一些倾雍日常,抱怨最近牦牛老是跑进店里瞎啃。 阿茗一边静听,一边把剩下的扎啤慢慢喝完,从一点醉意到很多点。酒精短暂麻痹了大脑,她凑近南嘉,低声问,“你后面会再去转山吗?不会耽误你吧?你不会……答应了不来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但很执拗地盯着他。 她不喜欢被放鸽子,不喜欢小时候妈妈总让她成为学校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小孩。 感受到她不甚清醒脑袋,传达出倔强:今天,偏要得到回答才罢休! 于是他说:“不去了。你要回来时,给我发消息。” 得到肯定答复,阿茗点头说好,撑着脑袋假寐过去。 阿茗回到东拉乡,继续等待节庆的到来。 经历过这次惊险的高反事件后,岛上寺暂时停止了游客登岛,阿茗也就闲了下来。 她读经认真,日复一日,终于和寺里的喇嘛建立了良好关系。 一日聊起天,阿茗才知,他已经独守这座寺庙十五年。 她好奇,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寺。 他讲起自己儿时家人生病,是被云游的西贡上师所救活。后来机缘巧合,他又听了一次西贡上师的弘法,被深深震撼,于是立志来到东拉乡,这个西贡喇嘛曾经修行过的岛上寺。 藏医?阿茗立刻想起和南嘉初识之时,他在多吉叔家给白玛开药方。 追问之下,她得知西贡喇嘛曾在拉萨的门孜康,也就是藏医历算学院修行天文和藏医学,还在甘南拉卜楞寺潜修多年,是藏地相当有名的僧人医生,救人无数。 难怪,南嘉会藏医也就不奇怪了。 她拐弯抹角问:“听说西贡喇嘛有个徒弟,一起在桑日寺修行。” 喇嘛竟然有印象,他记不得南嘉的面容,却深深记得南嘉对藏语文法和声明学早慧,说起他年少时就在深山中独自修行。 “就在达厝湖那头。”红袍喇嘛指向碧蓝湖水看不见的远方,一片皑皑雪山里。 “布林寺?”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修行是在山里头。”喇嘛又回忆道,“那孩子是西贡大喇嘛亲授密宗的徒弟,听说前些年去拉萨的寺庙修行,应该会成为和西贡大喇嘛一样慈悲的大能。” 阿茗张张嘴,还是闭上了。 红袍喇嘛不再说话,敲着钹开始念经。 金光洒过雪山,孤独悠长的钹音在湖面回荡。 阿茗撑着脑袋,将经书放下,感受这无人之境。 南嘉,为什么不学佛了呢? 这个问题暂且被搁置。 因为一垄垄澄黄的青稞成熟收割之际,望果节到来了。 这是个庆祝大地丰 收的节日,望果在藏语里的意思是,绕着丰收在望的庄稼转圈。 在东拉乡,青稞丰收太重要了,望果节几乎是当地最盛大的节日,听说比雪顿节参与的人还要多。 不仅出门在外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几个村子的人要一起跳藏戏,还有展佛、歌舞、跑马、射箭好多活动。 同龄的年轻人多起来后,沉寂的村庄终于再度热闹,阿茗也有了很多玩伴。 尤其是小伙子们,很爱逗弄阿茗,有天大家在火堆边跳完锅庄舞,猜起拳来,输了人得去村里一个偏僻的小屋子走一趟。 阿茗不懂这个赌注有什么好玩的,但不妨碍她成为最后的输家。 她举着火把,在一群小伙子们压抑不住地偷笑里,雄赳赳气昂昂冲向那小屋—— 然后几乎被吓晕了! 屋里不知何时摆满了藏戏骷髅鬼面具,藏地的怖畏金刚护法神面具做的非常吓人,在昏暗不定的月光里,被火把一照,像极了满屋的白骨复生。 更别谈有几个小伙正躲在里面吓唬她,一群鬼怪冲上来,阿茗吓得滑了一大跤。 她第二天知道了,那屋子是用来存放藏戏面具和戏服的,但她也留下了心理阴影,次仁大叔狠狠责骂了他们一通,罚他们去用青梨和麦穗编丰收塔。 再然后,就到望果节了! 一大早,所有人都穿上盛装,带上酥油茶和青稞酒,在喇嘛的念经和法螺号角中,扛上丰收塔和彩箭开始游行。 阿茗被装扮成拉姆仙女,负责开路洒青稞酒,后面的藏族汉子们载歌载舞,阿佳们则沿路拾起荞麦花和青稞穗子。 这场游行非常浩大,将整个东拉乡的土地都转了个遍,每到一处村庄,都有阿妈们站在藏房顶上,手拿糌粑和达达彩箭,向队伍挥动,以招财引福。 等转完回到桑日寺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与大地都变得金黄温暖,青稞田好像无边无际地延伸。 藏族小伙们一点都不觉得累,藏戏的表演已经在一鼓一钹中开始。 首先出场的就是蓝色温巴面具的勇者,白须白眉,他象征威力和英勇。那少年人身形挺拔,跳得格外好看,场上气氛一下被推上了顶峰。 由于他太过出色,相较之下,红面的国王和黑面的奸臣就要逊色不少,直到黄面的喇嘛高僧出场,阿茗看见了熟人,才又觉得几分好玩。 再后面就是怖畏骷髅鬼们,除了忿怒鬼怪脑袋,那头冠上立着五个骷髅,不少小孩都吓得大哭。 虽然这面具是为了让人警惕生死无常,但阿茗经历上次后,心有余悸,远远看到那群骷髅鬼跳过来,立刻往人群后退了几步。 但扮骷髅鬼小伙子一眼看到了阿茗,有两个骷髅鬼打定主意要吓唬这个汉族姑娘,几步就跳上前,直冲阿茗而来。 青稞场上登时变成了一个姑娘在前面鸡飞狗跳地逃跑,两个骷髅鬼在追。 可恶可恶! 阿茗眼见要被追上,慌不择路,直往人群后面钻,没料到一头扎到一个少年怀里。 他下意识伸出胳膊接住了她,她为了稳住身形,手不知怎么就扶住了他的腰。 她气喘吁吁地抬头,那人戴着一张温巴靛蓝面具,白山羊须垂在阿茗脸上,头顶宝箭,痒得想要打喷嚏。 是他!第一个出场的那个勇士! “对不起!对不起!”阿茗连声道。 她正想躲开,却被人群挤得更加靠近那少年。 也就是在这时,阿茗忽然觉得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曜曜地盯着她,格外熟悉。 难道—— 阿茗忘记了推开他,心跳猛地跳起来。 她忍不住伸手握住面具的一角—— 小唐田野笔记21: 1酒精让我有点上瘾,也记不清那时发生的事,很安心地发疯! 2经书经书,狂做笔记!喇嘛的话,狂做笔记!望果节,笔记——! 正文 第22章 ☆、22一措蝉鸣的湖水 在欢欣鼓乐中,勇士的温巴面具被缓缓向上揭开。 先入眼的是下颌的棱角,继而是高挺的鼻梁,以及任谁见过不都会忘记的眼睛。 他才刚从跳藏戏的场上下来,还有点喘,额角有汗,头发乱乱的,莫名透出粗粝野性。 那碍事的方巾不知去向,夺目如灿阳的少年歪着脑袋,冲着她狡黠地眨眼。 夕阳在他的瞳孔、他的脸颊上,天空云彩、绚烂的大地、与他的目光一起胶着,向她发出和煦真挚的笑容。 好陌生,又好明亮的他啊。 是夏季的到来,融化了冬日的雪山吗? 但阿茗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见藏族少年忽然坏笑起来。 他本来扶着她,下一秒掰着她肩膀一转,面向后方。 阿茗还没反应过来,瞳孔里就只剩下那近在眼前的骷髅鬼。 “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巨大的惊叫,紧闭眼睛,下一秒,她就和藏族少年两人一起摔进了青稞田中。 藏民们闻声纷纷转身,只见温巴勇士和那个汉族姑娘一起,在青稞田里四仰八叉,狼狈不堪。 大家此起彼伏大笑起来。 阿茗坐起来,尴尬扫视一番观望的人群,一边把身上的麦穗往下拍,一边生气地大喊: “南嘉——!!!” 肇事者倒是还躺在田地里,他一点儿也没起来的意思,捧着肚子,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田埂上那几个骷髅鬼小伙更是笑得前仰后翻,阿茗以手撑地,一骨碌爬起来,作势就要冲上去打架。 南嘉拽住她的裙子:“追不上的,他俩跑得可快了。” 果不其然,就这一句话的工夫,那两人已经溜走不见踪影。 “你不拦我我已经追上了!”阿茗嘴硬,狠狠瞪了南嘉一眼,把身上的青稞草粒胡乱抓了一大把,愤愤扔在他身上: “都怪你!” 南嘉也不恼,懒洋洋躺着,顺毛似的,替她拍拍裙子上的尘土。 阿茗偏不让他弄,一把从南嘉手里拽出裙子,像划一条三八线。 她像是想起什么往事,愤懑道:“我最讨厌捉弄人了!” “这算捉弄人?” “这太算了!” 她真的好讨厌小时候那些往她水杯里塞粉笔、把没有爸爸的她编成歌谣到处唱的同学。 南嘉坐起来,取下还挂在头上的面具,甩了甩头发,揣摩了一下唐茗初的表情后说: “让他晚上,给你敬第一碗,酥油茶。”一般只有年轻人向老人敬酒茶的礼。 “你说话 管用?这里又不是倾雍!”姑娘还在气头上。 “在倾雍,也没见过我的话,对你管用。”他笑着回答。 这会儿阿茗才想起南嘉是突然冒出来的,她没好气问:“你怎么来了?我还没给你发消息呢!” “我来过望果节啊。” 见阿茗狐疑,他指着青稞田外的越野车:“东拉乡的望果节是东贡最盛大的,你看,多少游客。” 游客!这两个字一下戳中了阿茗的神经。 对呀,她光想着过节,倒忘了这是个招揽游客的好时机。 自从桑日寺停了观光,搞钱这件事就彻底被阿佳阿叔们抛之脑后,他们只在乎青稞地的收成。 阿茗成了最上心赚钱的那个人。 “你找你那群臭小鬼玩吧,我得去做生意了。”阿茗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跑。 “唐茗初!” 她回头,南嘉像个无赖,在地上懒散地坐着,伸出手,示意自己起不来,要阿茗拉他一把。 装什么呀,谁不知道南嘉格西看着清瘦,其实力大如牛,扛四袋米都不带喘的。 但阿茗还是伸出了手,他那样看着她,真不知道怎么拒绝。 南嘉起身,嘟囔着:“衣服都脏了,次仁大叔要骂我喽。” “快点儿!”阿茗不停回头看,生怕那群待宰的富庶鸭子飞了,“你耽误我做生意了!” 还不等他站稳,阿茗已经爬上了田埂。 她这架势,和当初切白菜那股子狠劲一模一样。南嘉算是发现了,谁要说唐茗初不行,她就要拼命。 不一会儿,卖青稞酒和糌粑的铺子就在田边支棱起来。 摊主阿茗堪比土生土长的勤劳藏族姑娘,指挥着村里的小孩子们把马儿都牵过来,还从村小教室拿来一块小黑板,写上价格。 阿茗一个人热闹,阿叔阿佳们都还沉浸在节日里,已经在湖边架起篝火,准备晚上的歌舞。 南嘉躺在高高的青稞堆上,叼着一根草,从忙碌的人群缝隙里,偶尔远远瞟一眼那姑娘。 她正热情地推销青稞酒,教那些小孩子说吉祥话。 身边的草堆忽然被压得塌陷,他侧头,是阿茗讨厌的那个骷髅头小伙子。 他上来就锤了一下南嘉,很是开心:“大师大师,好久不见,扎西德勒!劳烦喽,让你特地来一趟。” 南嘉朝阿茗和游客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没问题吗?” 小伙凑近道:“不好说,在盘查呢。有你当年见过的吗?” 南嘉摇头,但又拍了下自己的藏刀:“有几个面孔有点熟,我确定不了,我的记忆……不可靠。但交手的话,能认出来。” 小伙忙道:“他们内部这两年人员换得频繁,怕我们认出来,盘查要点时间,你先不要动。” 南嘉颔了下首。 藏族小伙指了下忙碌的阿茗:“你们认识?她知道吗?” “不知道。不要让她卷进来。”他答复得很快。 “你带她回倾雍吧,倾雍不会有事的!” 南嘉坐起来,把温巴面具重新罩在脸上:“这次来,就是要带她回去。”他算着她在东拉乡的时间,想看的东西应该已经看完了,再拖段时间,这里的情况就不好说。 小伙看着勇者装扮的少年跳下青稞堆,挠头追问了一句:“你们很熟啊?” 温巴面具的少年人没回话,逆着夕阳走向那个汉人女孩。 阿茗正推销次仁大叔自家酿的酒。 南嘉背着手,站在阿茗的摊位后面,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围着她的人。 有人问的是商品,有人问的是她。 一个穿冲锋衣戴墨镜捂得很严实的人问:“妹妹不是本地人吧?在这边做什么?” 阿茗刚要回答,一声藏语问价从背后传来: “酒怎么卖?” 热情的推销花蝴蝶回头,见是一身藏袍的南嘉,还戴着那破面具装酷呢。 她便没好气地道:“你捣什么乱?” 话虽这么说,但她又觉得奇怪。南嘉很少用藏语和她说话,平时总执拗地用汉语,今天像是故意只让她听懂,特地用的倾雍方言。 “别卖了,去跳舞。” “我在赚钱!” 南嘉掏出一张毛爷爷,拍在她手上: “那你赚我的钱。” 这算什么事! 他堵她的嘴倒是快:“我也是外来游客,怎么不能赚我的?你搬了次仁叔两坛酒,才卖了几杯?我买你一坛呢。” 他今天话多的像假人。 阿茗本来不想搭理他,但那面具特地凑上来,她只好伸出耳朵去听。 他一开口就拿捏住了这姑娘,果然是她喜欢的东西: “等会有日照金山,我带你去看。” 撤了生意小摊的阿茗,跟着忽悠她的藏族少年走了十分钟,到达她每天打盹的湖边草地里。 南嘉往地上一坐,示意她也坐。 阿茗意识到上当:“哪里有日照金山?我天天就在你屁股坐的地方睡觉,从来没见过!” “是没有啊,骗你的。” 他甚至惬意伸了个懒腰,躺倒了,没个正形。 南嘉今天是变了个人吗?平时的生人勿进是装出来的,还是这会儿才是装的? 阿茗犹豫踟蹰,一下子不知道该留还是还走了。 南嘉把面具拿下,搭在脸上,闭上眼睛道: “但过二十分钟,能看到晚霞。” 片刻后,他听见身边的湖草发出轻微摩挲声,嘴角淡淡勾起,她果然还是留下来了。 阿茗坐下抱着腿,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南嘉,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风静静的,落日的金光在云层间时而穿破,时而隐蔽。 她想,南嘉很放松,这与他在倾雍时是不一样。 会因为,这里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吗? “我听桑日寺的喇嘛说,你小时候和西贡上师在这里修行。” “嗯。” “我最近在读桑日寺的经书呢,你那时候也要读经书吗?” “嗯,要读。” “那你背《甘珠尔》,现在!” 他鼻腔轻轻哼笑了一声。 一阵风起,湖草被吹出簌簌沙声。 尔后,他很平静地说:“我不学佛了。” 阿茗也倒在湖草上,摊成一个大字。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亲口听到这段往事,她更愿意当事人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学了?” 她侧脸看他,面具挡着脸,耳坠子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轻叹了一声:“我还是背《甘珠尔》吧,你要听律部、经部、还是续部?” 阿茗无声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翻了个身,撑着脑袋问:“你在这里修行会干什么?” “念经,学医,敲钟,洗衣服,打水,做饭。” “听说那时候岛就是岛,没有建桥。” “那就还有划船。” “不种地?这儿没有小卖部,你们哪来的吃食?” “笨姑娘。”他拿藏语小小地吐槽了一句,“藏民们会用粮食供奉大喇嘛。我们修行,经常斋戒,吃的很少。” “哦,什么都让你做,那西贡大喇嘛就只念经啊?” “他要给人看病,只有他能看。”他顿了一下,低声说,“东拉乡太远了,卫生所前几年才开始修呢。” 好一阵,南嘉没听到她再提问。 但闻见了酒香。 她在喝那坛被他买下来的青稞酒。 她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他了呢,以前说话小心翼翼的,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也是吗? 在东拉乡,在她的一个个问题里,他遥远地想起了跟在西贡大喇嘛身后修行的片段。 很宁静,也出现了很多声音,有藏民们念着六字真言请上师灌顶,有他们祈求病痛消除,有他们感谢的话,有祝福他成长的赞美,有上师在他耳边念的经文。 那时,他的心里像一片落满雪的无人区,干净,完整。现在,这片雪地已经被踩踏地无比脏乱,消弭殆尽,露出残败的枯石来。 她的酒香,让他觉得有 一粒雪,在心里落下来。 没什么变化,但他看见了。 她又在提问了:“你手为什么还没好?”上次他手上这道伤就经常裂开,“亏你还是学医的,可不能是诓人的江湖骗子。” 他掀开面具,看了她一眼,又阖上: “你睡得不好,多思多虑,心脏和肝脏生过病,有长期的呕吐史。” 阿茗一下哽住了。 高三那年开始,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吃药。药物的副作用就是心悸和呕吐,直到后面伤了肝,唐女士才下定决心女儿必须停药,她花了好大力气戒断药物依赖。 他确实有点真才实学,这就是藏医里的“望术”吗? 顶着温巴面具的少年悠悠伸了个懒腰: “别想那些生意,别想那些人。他们都比你活得好。” 阿茗不想回想不太好的往事,她岔开话题: “这里夏天都没有蝉鸣呢。” “什么是,蝉?” “知了呀,就是夏天一直‘知了——知了——’在树上叫的东西。” “不知道,听不懂。” 阿茗很惊讶,原来在高原听不到蝉叫,听不到蛙鸣,是寂静的。 “你去过平原吗?” “没有。” 但他离开过高原,去到了密林和沼泽遍布的地方,他不喜欢那里。 “如果你去平原,去我家,夏天晚上可吵了,知了会叫半宿,青蛙和癞蛤蟆在池塘里呱呱呱,湖水里是有莲花荷花荷叶的,不会像这里除了水还是水。” 听起来还不错,虽然全是陌生的名词,但堆放在一起,湖面上生花,确实很美。 “好啊。”他说。 今天的南嘉真好说话。 于是阿茗趁机提要求:“我想看你的佛像坠子。” 他未发一言,从宽大袖子里伸出手,把露了个头的坠子塞回了衣服里,藏得严严实实。 小气鬼! 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南嘉转移话题,伸手指向湖水和雪山:“看,晚霞。” 真敷衍!她不禁道:“你连面具都没取下来,怎么知道……” 她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粉色的晚霞,正铺满整个天际湖面。 星月已在空中悄然出现,月白一抹,在粉霞中朦胧温柔。 阿茗情不自禁拉了一下南嘉的衣服,像在说快看呀,真的有漫天晚霞。 南嘉慢悠悠坐起来,他看了眼阿茗还牵着的衣角,朝她挪近了一点,由她握着。 高原的风也偏爱这一刻,少年和少女的发丝在晚风中一起被吹动。 桑日寺的鼓钹鸣声正于此时,空灵遥远地在天地间响起。 小唐田野笔记22: 1我是东拉乡唯一的事业批(坚定 2南嘉应该很多年没回过东拉乡,除了那几个小伙子,没人认识他。他一整天都戴着那张面具,也不想别人认出他来。晚上我们要跳锅庄舞呢,他也会去吗?我要邀请他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6-12 最近一周身体恢复工作进入结项,调整成隔日更~谢谢大家 正文 第23章 ☆、23天心月圆 粉霞淡去,星星又出来了几颗。 安静的独处,被突兀的铃声打断。 阿茗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 狼狈的感觉一下涌上来,这通电话突兀又强势地宣告她的处境。 阿茗手忙脚乱爬起来,捂住屏幕道:“我去接个电话。” 她跑开,声音从远处隐约不明地传来,好像有争吵,她很委屈地在说要回家的事。 她有些难堪回望了几眼,又走远了些。 南嘉的电话也响起来。 是次仁大叔,带着笑问:“南嘉小师父,你在哪里?” “在湖边。” “来吧。” 南嘉起身,漫天粉霞已不见踪影,淡淡的月影高悬天中。 那女孩已经走到了另一头,湖中岛的阴影横亘湖面,像从中劈开两瓣天地。 等阿茗挂掉电话,眼泪不争气地滚了两颗。 妈妈催她快点结束回家,两人话不投机,近乎吵起来。 她平复好情绪回到湖边时,南嘉连同那坛酒,早就离开了。 她生出一丝窃喜,这些不太愉快的事,她想藏匿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阿茗故作轻松,哼着歌,往村子走去。 天一擦黑,篝火就燃了起来,大家换上藏装和小皮靴,呼朋唤友来参加晚上的锅庄舞会。 以阿茗多日观察,锅庄舞可以说是藏区相亲角。 东拉乡偏远,平日游客不多,阿叔阿妈们每日晚上都跳舞。 听说领舞的大叔年轻时是村里最帅、跳舞最好的,被好多姑娘追过。 如今望果节,年轻人们都回来了,小伙和姑娘们都跃跃欲试。 阿茗到青稞场时,大家已经跳起来了—— 中间是最矫健的小伙,像阿茗这种舞姿平平的新手,只配在外围和大家跳大场。 载歌载舞中,熟识的姑娘们过来挽她的胳膊。 阿茗也不推辞,丢掉不开心,昂首上场,开始卖弄自己最近苦练的成果。 但她不太专心,在人群的缝隙里,试图寻找某个熟悉的面孔。 而火堆之外,光亮照不到的青稞垛阴影里,靠着两个人。 是次仁大叔和南嘉。 淡淡的青稞酒香飘在四周,次仁大叔道:“你小子一来就偷我的酒。” “我买的。” “肯定是琼布那臭小子让你干的,他就会糟蹋酒。” “我真花钱买的。”南嘉抬了一下下巴,冲篝火堆里那个汉族女孩道,“她卖我的。” “阿茗啊,肯定是把你当外乡游客喽。” 次仁大叔不知道他们认识。 其实南嘉前两天就到了东拉乡,但他没和阿茗见面。 他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偷偷注视过她的生活。 那女孩比在倾雍还闲适,连桑日寺那不好讲话的老喇嘛,都让她搭上了话。 她大半天的时间就在岛上的经幡旗下看经书。东拉乡伙食没倾雍好,那挑嘴的女孩每天在糌粑和藏面吃得愁眉苦脸,午后就随便在湖边找片草地,把书往脸上一盖睡大觉。再到夕阳西下,便和阿嬷阿叔们去跳锅庄舞。 比起那些围观的游客们,她跳得相当不错。 那几个爱捉弄她的小伙子,都喜欢围着她跳 呢。 他淡淡瞥开了目光。 身边年长的人问:“你回倾雍大半年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南嘉抬起手,指了一下眉心,又指了下太阳穴。 黑夜里,少年人少见地露出疲惫和迷茫。 次仁大叔是他为数不多还能信任依靠的人。 “枪口,总还抵在这里,很烫。我每晚梦到那些死了的人……梦到他们惩罚人砍掉的满地断肢,梦到不间歇的烟花。” 烟花在那里,象征生命的陨落和一笔大单。伴随着的,通常是混杂着血腥臭味、烟草酒精、和麻味的浑浊空气,男女嘈杂兴奋亦或痛苦的尖叫,还有柏青哥机器轰隆。 次仁大叔揽住南嘉的肩膀,低头,看见他的尾指上有个戒指。 这不是南嘉的东西,但次仁认识,这是东贡一个年轻人的贴身物。那人前几个月离世了,是南嘉和琼布去送的最后一程。 在藏族礼节中,他们不提已故人的名字。 于是他伸出拳头,和南嘉的尾指碰了碰。 “我叫你来……唉,乡里那些年轻人,他们很用心,提防警惕,但他们毕竟没有直面过……如今只剩你一个,是从那里逃回来还活着的……你在,他们会安心,我也放心。” “我知道。” “往前看,万事总要往前看。” 南嘉不说话。 他的脸淹没在黑夜里,遥远的篝火照不亮他。 他能往前看吗?他一直觉得不能。 千疮百孔的蝼蚁,被击溃的信仰,他只是个苟活的人。 次仁大叔忽然话锋一转:“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我像你这时候,都有两个女儿喽。有喜欢的姑娘吗?娶了老婆有了家,生活就会长着脚往前走。” 他见对方不搭话,只是一缕缕地顺温巴面具上的白山羊须,便调侃: “你今天开场,那温巴勇士一跳,好几个姑娘都红着脸来问我是谁。”说着他一把夺过南嘉手里的面具,“场上就没一个喜欢的?” 篝火旁有很多人。 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载歌载舞。 场上很亮堂,他们的面庞和笑容看得一清二楚。 他熟悉的人正在东张西望找人,但她在火堆的中心,只有黑暗里的人才看得见亮处,光亮中间的人,是没法看清黑暗的。 喜欢是什么啊。 他思绪一下飘远了。 这个躁动的黑夜,他想起的却是冰雪未融的春夜。那天,他从陡峭的草甸采了一小袋虫草。 他走得很快,因为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有人邀请他一起吃临别的散伙宴。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乎那条短信,可能是他误会过她,心怀歉意,可能是她难得主动发出邀请,也可能这又是一场告别。 但高原的山太大了,他走了一整夜,也没赶上那场散伙宴。 明亮的太阳该被美好的事物滋养,而不是被污泥一样渴求阳光的人攀附。 于是他摇了摇头。 次仁大叔这时看到了他手上的伤口,不悦皱眉:“你又开始练刀了?伤得那么厉害,都养好了?” “我前几个月去了趟东山,见到了占堆。” 次仁大叔犹豫了一下,凑近,说了两句话。 南嘉眉毛一挑,那一丝脆弱登时不再。 “我去做。”他说得无比坚决。 凌晨时分,东拉乡一片漆黑。 气温很低,南嘉穿了厚实的藏装,轻掩上门,在不明朗的月色里出门,沿着青稞场一直走到湖边。 达厝湖平静无波的湖面仿佛镜子,一岛一寺倒影在湖中,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分钟后,几个人影从不同的地方聚集过来。 正是白天扮作骷髅鬼的小伙们。 他们没有寒暄,南嘉见人齐了,低声说出次仁大叔告诉他的信息: “湖那头达厝村有消息,说占堆下山了。” 大家眼皮一跳,真是平地一道惊雷。 偏远的东拉乡,一直在旋涡之外,竟然也要被卷入了吗。 “下山去了哪里?” “没回村。” 大家心照不宣对视。 只怕占堆下山,下的是山的那一边,回到了那个肮脏的巢穴。 “知道他为什么下山吗?”有人问。 “东山出事后,现在管得严,他们不敢从那边走。我们猜,他们想走东拉乡运货。”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大家之所以那么在意外来者,是害怕盛大节日背后的别有图谋—— 走线,走通山的那一侧,走出一条供他们运货的小道来。 南嘉望向那连绵的雪山。 东拉乡这条路不好走,但如果走成了,那就是暴利,是卷土重来的痛苦。 他们会把这片土地上每一户人家的钱掏空,会把桑日寺变成下一个血腥贪婪的布林寺。 南嘉脑子里出现小时候生活的场景,有那么一个瞬间,也想到了在桑日寺台阶上读经书的阿茗。 这里是很多人在乎的地方。 他问:“今天留在村里那几个外人,还在房里吗?” “有一个不在。” 大家的脸色都沉下去。 南嘉把藏袍的领子竖起来,他的声音冷然:“走吧,进山。” 小伙子们跟上他,五六个人并肩沉默着,朝着月色中亘古的雪山前行。 去看看山里藏着什么怪物。 然后,一个一个抓出来。 一整晚篝火舞会,阿茗都没找到南嘉。 她说不清什么感受,和每个邀请她的小伙子都跳了舞。 接连几天,南嘉都不见踪影。 他难道真是来过节的?阿茗有点生气,又觉得气没处使。 直到一个晚上,她收到署名【洛桑南嘉】的短信—— 【收拾好行李】 这是他们对话框里的第一条短信。 阿茗百思不得其解,拨了过去,但冷冰冰的女声说对方不在服务区。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她端着牙缸出门刷牙,南嘉出现了。 他在越野车的驾驶座上,堵在她门口,戴着黑色墨镜,一身藏装,阿茗一时没认出来。 她半嘴泡沫,疑惑问:“干嘛?” “行李呢?上车。” “为什么?”阿茗咬着牙刷,往牙缸里舀了半瓢水,“我过了雪顿节再回去。” “今年拉萨展佛,村里不办雪顿节了,大家都要去八廓街转经,观大佛。” “啊?”阿茗吐掉泡沫,嗖得站起来。 “东拉乡的望果节比雪顿节盛大,你看过的箭神唐卡,就是桑日寺最老的东西。” …… 阿茗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上的车,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南嘉翻过了两座雪山。 到了西贡市,她才回过神。 他们随便找了个小摊吃饭,阿茗狐疑问:“你没瞒我什么事吧?”催命似的让她走。 “没有。”他神色如常。 阿茗实在挑不出错来,因为次仁乡长也这么说,村里人都准备去拉萨了。 回倾雍也挺好的。阿茗的确想念小阿姨家顿顿丰美的伙食,她需要一个更安静熟悉的空间,来整理最近的收获。 吃饭的地方有个小火炉,阿茗挑了几个土豆,展示自己的烤土豆技艺。 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本地人都吃这家,肯定好吃!”,她回头瞅了眼,是几个来旅游的年轻男女。 本地人?说的是她和南嘉吗? 坐在她对面的南嘉,正在很专心地擦藏刀。 中午的天已经热起来,南嘉脱了藏装的外袍,只剩一件衬衣。棕白色的袍子扎在腰间,一条碧绿一条木质的念珠挂在胸前,淡灰色的立领衬衣有很多细致的刺绣。 阿茗挑起一个大个头土豆,筷子夹不住,她下意识用手被烫到,连忙呼呼吹自己手指。 “我来。”南嘉用那把他珍爱的藏刀插起土豆,很快地分了几份,放到阿茗面前。 刀面在阳光下泛起银光,她听见背后的几人低声惊叹:“哇那个藏族男生的眼睛也太……” “嘘嘘,人家听得懂怎么办。” “真的很帅啊……他们听不懂的吧。” “去要个联系方式……” “问下他们去哪里吧……” 阿茗应声看了他一眼,他睫毛很长,没有方巾的遮挡,明朗的少年在阳光下漂亮纯粹。 “你的刀不能这样用的。”阿茗嘟囔着,送进嘴一块软糯土豆。 南嘉心里觉得好笑,照小阿姨平时损阿 茗的话来说,她关心人,但也没见她少吃一口。 何况,刀不就是拿来用的。 “没有禁忌。” 阿茗在东拉乡说习惯方言,刚刚也下意识和南嘉用的藏语聊天。 她听见身后的人声音大起来:“我就说他们听不懂普通话。” “那你也没法和人家搭讪啊。” 他们嘀咕了一阵子,天南海北的,又说到了拉萨的雪顿节。 阿茗静静听着,忽然心中一动,撑起身子靠近南嘉: “别回倾雍了!” “嗯?” “我们别回倾雍了!” “去哪里?” 女孩眼睛闪闪发亮: “去拉萨!” 小唐田野笔记23: 1只是生活,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不知道自己每天为何总会有悲伤的时刻,但在山海云天里,我能忘记那些不快,总有新鲜美好的事等着我。 2哲蚌寺的雪顿节最盛大,那是南嘉离开的地方,他会愿意去吗? 正文 第24章 ☆、24去拉萨,去布达拉 阿茗不知道,擦拭藏刀的时间里,南嘉在思考前几天进山看到的东西。 无人区的密林里,有不少被砍倒的西藏冷松,新鲜的切口,横倒在溪流上做浮桥。这些细小的涓流在夏日雨季汇聚为奔涌的暗流,一个不小心摔进去,人就会悄无声息失踪。 但区区死几个人,他们才不在意。 他们只在意货会不会折在雪山里。 冷松的切口,南嘉看得出来是藏刀,还是锋利的拉孜藏刀,淬炼时抹了酥油和羚羊血,削铁如泥。 这条线已经被走通,他们开始行动,只是时间问题。 今早星星还在天上时,他最后一个从东贡的雪山里出来。 即使在夏季,藏地高原的清早依旧冷嗖嗖的,他柔软的藏袍毛领都冻硬了。 未晞的晨雾里,南嘉把车开到了阿茗的住处门口,浅浅打了一会盹。 没过多久,他就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抬眼看到了满嘴泡沫的唐茗初。 然后,他颇有耐心地,拿出考格西学位的精力来应付这个聪明又敏感的姑娘,连哄带骗把她带离了东拉乡。 他还有些事要想清楚。 最重要的,就是那些人会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不会是现在,他暗自想—— 至少等雨季过去,再赶在雪季封山之前。那样,络绎的游客中突然混入几个生面孔,不会令人生疑,如此这般,他们才能安稳地把货偷渡过边境线,混入高原。 线已经放下去,夏末秋初的时候,就能等待鱼上钩了。 再忍耐一个夏季,折磨他灵魂的痛苦,就该有个最后的了结。 他死,或者他们死。 想到这里,南嘉眼神淡下去,又有点轻松的感觉。 余光里,那女孩在偷听邻桌的人讲话,咬着土豆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耳朵竖得老高了。 东拉乡的她,比上次在倾雍更松弛,他没想过,她竟然能在湖草里睡一整个下午,直到那几匹藏马饿了跑过来拱她,才揉着眼睛缓缓回神。 但她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秋天来临前,她会回到自己的家。 像上次一样,一点儿痕迹没留下,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但不同的是,这次她不会再来了。 南嘉突然有点庆幸,那群人动作最好再慢点,至少东贡雪山和西贡藏布江流,可以在她尚且生活于高原的日子里,一如平常,是她喜欢的样子。 被蒙骗一路的小唐不仅在偷听,心里还蹦出个大计划。 去拉萨这件事不是心血来潮。 因为阿茗忽然觉得,她一点儿也不自由。 上一次在倾雍,她是个用力的参与者,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要精打细算。而这次在东拉乡,她既没有茶茶饭店那么多活做,也不是一个走马观花的游客,断水断电断网的生活里,她却变成了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干活、休息、和吃饭跳舞,在她生活里搭成了牢固的三角形。 有天锅庄舞的篝火烧得特别旺,亮得把高原群山都照亮了,大家特别开心得去煨桑。 阿茗也摇头晃脑蹦跶着,在煨桑炉里加柏枝,一圈又一圈转白塔。 那桑烟熏得她掉眼泪,自己像一个永不停歇朝前滚动的轮子,休息片刻都觉得愧疚。 在这片山海里,怎么就她一个人活得紧张? 阿佳阿叔们会聆听自然的声音,半年劳作,半年放下锄头,去转山转湖、去布施、去遥远的拉萨绕林廓磕长头。 此刻,西贡市午后的阳光真好的啊,明朗的藏族少年就坐在眼前,海子一样闪耀的眼睛,专注地一遍一遍擦拭藏刀。 她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来,想拉住他的手,还有那把象征英勇力量的刀,一起迎着高原灿烂的阳光逃跑。 整个藏区在雪顿节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朝拜。 那她的雪顿节也想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不管不顾的逃跑。 南嘉不知道阿茗脑子里的波涛汹涌。 他只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开始发光。 然后她撑起胳膊,漂亮清透的脸蛋倏忽就怼到了他面前: “南嘉我们去拉萨吧去拉萨吧!” 什么? 见他没回答,她像个小疯子一样晃着脑袋又念叨了一遍:“我们去拉萨吧去拉萨吧!” “去拉萨做什么?”他跟上了她跳脱的思维。 “去看晒大佛!去布拉达宫!去爬南山!去转经去朝拜去转囊廓八廓林廓去大昭寺门口晒太阳!” 她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 他怔了一下,见他不回答,那女孩扯着他袖子哀求道: “走吧!南嘉!我们走吧!去拉萨!” 唐茗初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子,眼睛亮亮的,如果被拒绝下一秒会在地上撒泼打滚那种。 不,她不会撒泼打滚,她会把他扔在西贡市,自己一个人连夜开去拉萨。 “我给你十秒钟,你不反对就 当你答应了哦!” 她眼睛的光狡黠起来: “10——9——” 南嘉想,她现在仗着自己在四千米的东拉乡进退自如,不知道再骄傲的小孔雀也会被拉萨狠狠上一课。 他当年初到拉萨,都在扎仓里晕了两天。 “8——7——” 她还在倒数,他想起她刚来倾雍走两步就高反的样子,莫名笑了下。 “6——” 她眼里的光好亮,但也小心翼翼的,像一团随时会燃烧殆尽的火焰。 “54321!” “我开车很猛的。” 几乎是同时,阿茗一口气念完剩下的数字,而南嘉也说了句话。 那他是答应了? 阿茗立刻道:“你可别小看我!我现在跟着马跑喘都不喘!” 她怕南嘉反悔,小心瞅了眼他的面色,觉得他是真的会去,于是拉起他的手迅速地击了个掌: “反悔是小狗!不,反悔下辈子罪业深重当野猪!发疯的野猪!” 她专业是什么来着?还真是个理论灵活践行的好学生。 唐茗初去超市采购了。 她说好久没进城,要血拼一场。 超市旁就是个加油站,南嘉边加油边在车上等她,检查了车况和装备。 他望向云雾笼罩的远方,高耸的五千米高山,米拉山口,将是他们前往拉萨最后一个要过的垭口。 米拉山的藏文意思,是神人山。 它是高原核心卫藏与工布江达的分界线,也是他人生的分界线。 藏西南是潮湿的山川林海,卫藏是红黄金顶寺庙拱卫的干燥佛国。 在拉萨的日子,竟像那些云雾一样遥远了。 南嘉又把藏刀擦了一遍,刀刃已被擦得锃亮。 他看见了自己的面容,有点陌生,戴上方巾太久,快要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 方巾好像成了一种符号,人们会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就是那个背叛了信仰的人,说他从那边一个人回来,而其他人都死了,说他罪孽深重会下地狱。 平日这些声音会不断地动摇他。 但此刻,他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南嘉——” 唐茗初的脑袋从商店里伸出来,举着一袋牦牛肉道:“你说我们店里是不是卖45!” 她挤了下眼睛,很明显要他打掩护。 “不是,只卖40。” 她得到人撑腰,立刻非常有底气道:“老板!都说我是本地人啦,我还能不知道物价?我们乡里那么偏,卖的都比你便宜哎!你可是西贡市的大老板,还赚我的钱啦?” 那些琐碎的讨价还价断断续续传来,南嘉盯了一瞬刀刃上反射的自己,收进刀鞘。 然后再次戴上了方巾。 那双明澈璀璨的眼睛微不可察变得坚毅。 他握住胸口的天珠,垂眼诵经。 上天的神明,他将重回拉萨。 不是一个人。 小唐田野笔记24: 1西贡市卖这么贵还有天理吗?游客也不能当冤大头!物价局何在?请速来整顿! 2你知道哲蚌寺晒佛节的唐卡有多大吗?一个篮球场! 3妈妈看见我的定位跑到拉萨,估计又要来骂我。所以,我把那块手表丢在西贡市服务区了!有点忐忑,但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4很激动,今天的笔记全是感叹号!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6-21 开启拉萨篇!拉萨段会发生很有趣的故事,倾雍的小伙伴也会强势加入小分队~(另外近十天到七月初,我非常忙一个项目的结项,更新不太稳定请见谅!!会尽量保持在2日左右一更,非常谢谢理解!!! 正文 第25章 ☆、25黄毛,神明,桃花 他们出发的有点晚,南嘉衡量片刻,决定歇一晚,第二天再翻米拉山口。 于是他开得慢慢的,方便阿茗伸出脑袋沿路打听哪儿能住宿。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人告诉他们,雪山西边有个青旅。 他们找了一阵子,顺着黑夜里的篝火亮光,到达了青旅。 他们刚停好车,就听见里面的音乐伴着喧闹的年轻笑声。 这间青旅是几间大藏房改的,南嘉觉得这种房子在倾雍遍地都是。 他问:“什么是青旅?” “青旅,青年旅社,就是我们这种兜里没钱的人住的!” 阿茗推门进院子,围着篝火的一群青年男女都看了过来。 人群里竟然有“老熟人”,就是中午吃饭时遇到的那几个年轻人。 夜色昏暗,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南嘉和阿茗。 倒也不能怪他们,这俩人都不复午间的模样,阿茗已经脱下了藏袍,换上了方便的冲锋衣,南嘉也是。 阿茗不用说,她只要不装扮,怎么看都是个清秀的汉族姑娘。 至于南嘉,他肤色并不深,不像在高原上一眼黝黑的阿佳阿叔,他是健康的小麦色。只要他换下藏袍、戴上面巾,判断他是汉族还是藏族,得要点眼力。 当然,像琼布那种从狗窝似的卷发,到黑红的脸蛋,一瞅一个准。 年轻人热情欢迎他们加入篝火晚会,阿茗再三推辞,才赢得上楼休息时间。 老藏房的下面都是住牲口的,他们要顺着梯子爬到二楼,到了房间。 南嘉看了眼剩下的两间房,指向其中一扇门说:“你住那间。” 阿茗边开门边问:“有什么区别?” “一间以前是佛堂。” “还有一间呢?” “猪圈吧,圈野猪的。” 他尾音淡淡的,钥匙插进锁孔,用了点力气拧开老旧的门。 阿茗站在房门口,因他的话莫名笑了一声,嘴上不饶人:“你那间肯定是猪圈!” 南嘉睨了她一眼,关了门。 当她不懂呢,哪有牲口养在二楼的。 阿茗进了房间,旧木头的墙上还挂着经幡,她推开窗,经堂的方位都好,果不其然,借着篝火隐约的光,她看见了雪山的轮廓。 楼下的人眼尖,冲她喊:“美女,下来玩呀!” 阿茗笑着说等会就来。她把头发绑着的辫子拆开,清洗了一下头发。 东拉乡经常断水断电,她久违地感受到了热水和暖风,快乐地哼起歌来。 她脱下藏袍,换上了方便的冲锋衣,镜子里的人又像刚来倾雍那 个小姑娘了。 清理好自己,阿茗才感到饥饿。 还是叫上南嘉一起吧,她忽然有点不适应 阿茗到了南嘉房门口,木门被笃笃敲响了两下,她听见里面低沉的嗓音问,“谁?” 阿茗清了清喉咙:“是我。” “门是开的。” 她推开门,那少年正站在镜子前,头发湿湿的,在戴一只竹节状的绿松石耳环。 藏族男子的耳环只戴左耳,长耳垂在藏文化中,寓意着赐予自己与他人的福泽恩德。 而绿松石,则是勇敢与担当。 南嘉看起来刚洗完澡,在房里只穿了一件藏服的立领衬衫。周身似笼着水汽,领口敞开几颗扣子,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串上了年头的念珠,是星月菩提。 他看起来闲散轻快,和她一样洗去了一路风尘。 “去吃饭吗?” “不去了。” “你要干嘛?” 南嘉指向墙上的挂历:“藏历初五了,我要念经,斋戒。” “这儿没有经堂,你能念好吗?”他平时可是家里经堂不去,非得去寺庙的人。 南嘉倒是比她想的随性,闲闲丢下一句“猪圈里不能念?”,让阿茗自己下楼吃去。 阿茗很快就被热情的年轻人们包围,轮番来和她聊天喝酒。 中午见过的女孩挤到她身边:“嘿嘿!我们中午见过对不对!我叫仟仟!” “我是唐茗初。” “原来你是汉族人呀,中午见你那身打扮,还以为是藏族卓玛。那你朋友也是汉人?就那个帅哥,那个眼睛特别好看的小哥?” 阿茗唔了一声,没肯定也没否定。 “还以为他是个扎西帅哥嘞。”仟仟嘟囔着,端着酒杯又走了。她人脉广大,到处和别人碰杯。 一个青年坐在了阿茗身边,挨着她很近,阿茗不动声色挪开一点。 他置若罔闻,又跟着靠过来:“美女哪里人?” “从南城来的。” “一个人?” “和朋友。” “男朋友?” “不是……” “妹妹你这么好看,肯定一路的护花使者。”他作势和阿茗碰杯,“我叫阿彪,海城人,第一次进藏是五年前读大学时,骑车从成都一路到拉萨。我后面来了十几次,他们都叫我西藏通,妹妹接下来去哪里?” “去拉萨。” “那你跟着我,我带你吃最正宗的藏餐,绝对带你玩好。”不容阿茗拒绝,阿彪已经叼着烟,招呼了好几个他的同伴,说要带上阿茗。 他们要去打卡的地方很多,但阿茗只想去哲蚌寺看晒佛,她低声拒绝道:“不用啦,我和朋友一起开车比较方便。” “你有车?” “嗯。” 阿彪的眼睛一下亮了。 仟仟这会儿刚好回来,她大声嚷道:“那你把我们捡了呗!” “捡?什么是捡?” “就是你们有车,把我们捎上。黑话你都不懂?好土啊。你们这一路都没捡人吗?车里就你们俩?太不厚道了吧!” 阿茗扒拉着火堆,抬头,有点不知所措又低下头。 她并不太清楚在藏区是怎么穷游,好像真做的对不起大家的事似的。 大家喝酒聊天疯到了凌晨两三点,但阿茗还没从东拉乡作息中恢复过来,她睡得算早。 南嘉晚上一直没出来过,她回房间时,他屋子里没有光线透出来,估计睡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出门时,正巧南嘉同时开门,他们在旧藏房的走道里相遇。 先是一愣,继而两人都对着彼此笑了起来。 “早上好呀,和你的猪圈告别喽。”阿茗调笑。 他们一起下楼退房,但还没等他们走近越野车,就看见车顶上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 南嘉和阿茗面面相觑,直到发现一张便条: 【答应捡我们了哦!——仟仟】 阿茗这次想起昨晚的事,只好如实告诉南嘉。 他听完也不着急,道:“那就等等吧。” 毕竟,她难得有新朋友。 可这一等,就到了中午。 行李的主人们三两到来,他们一起等了又等,才等来仟仟。 “哎呀不好意思,阿彪喝多啦,这会儿还起不来。” 那些年轻人发出嘘声,不想等阿彪的干脆就去国道上找好心人捡,约着拉萨再见。 仟仟一屁股坐进车里开始补妆,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阿茗也只好陪着她等阿彪。 “你和阿彪很熟吗?” “他是我男朋友呀。” 阿茗大惊失色:“啊?你们以前就认识?” “没有呀,昨晚在一起的。” 好吧。阿茗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干巴巴结束了这个话题。 等到日上三更,仟仟也打了无数个电话,阿彪终于出现了。 他一上车,往脑袋上套了件衣服,没多久就开始昏睡。 南嘉看了眼后座两人,问阿茗人齐了吗,得到肯定答复,他们向拉萨出发。 但开出没一会儿,就遇到了一辆找事的车。 它开得歪歪扭扭,老是超他们的车。 南嘉也不生气,只是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 阿彪中途醒来,吹口哨道:“那个开车的怕不是个美女,看上我们扎西帅哥了。” 阿茗听这话不太舒服,女孩子的开车技术也可以很好,她自己就不错。但仟仟笑得开心,她便抿着嘴没说话。 直到米拉山口,五彩经幡漫天飞舞,他们才和那辆车一前一后停了下来。 南嘉随身带了隆达,他递给阿茗,示意她去山口撒隆达祈福。 “你不去?” 南嘉摇头:“我去打个电话。这事就交给幸运公主,为我们今天的行程求个顺利。” 阿茗在漫山的经幡中悠悠向天神、山神、赞神祈了福。 她刚回车上一会,那个一直别他们的越野车下来个戴墨镜的黄毛藏族精神小伙。他拎着一个绿色中型暖壶,从车里摸出来几个杯子,吊儿郎当地冲他们走来。 高原藏民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小暖壶,有的是装甜茶,有的是自己熬的酥油,用来给寺庙供奉。 仟仟警惕道:“好像是推销的。” 黄毛小伙直冲他们而来,单手搭在副驾车顶,将墨镜拉下来耍酷: “美女,喝甜茶吗?” 阿茗下意识想摇上车窗,电光火石间,她似乎认出了来人。 但仟仟不知道,她凑上前拍了下唐茗初的肩:“喂茗初,快关窗,他不像好人……” “琼布?!”阿茗惊讶叫出声,不忘安抚仟仟,“他是我们的朋友!” “米米——你终于认出我了!”黄毛小子热泪盈眶的摘下墨镜,冲南嘉不满道,“你也不告诉米米!”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也要去拉萨!” “真的?什么事?你的汽修店不会倒闭了吧?”阿茗觉得他离开倾雍实属蹊跷。 琼布立刻气急败坏:“米米你咒我!我店子好着呢!这个月赚钱!” 女孩嘴角笑得翘起来。 “吵死了!”阿彪在后头忽然不满出声,大家打扰到他睡觉了。 阿茗小心比了个“嘘”,但又掩饰不住欣喜,看看琼布又看南嘉。 琼布夸张敬了个礼,把装甜茶的小暖壶塞给阿茗,上了另一辆车。 “还不走啊!”阿彪又不耐道,他翻了个身,“半夜到拉萨,住的地方都没有。” 南嘉从后视镜淡睨了一眼昏睡的阿彪。 那家伙不是个善茬呢。 过了米拉山口,车越往西,山体不再青葱翠绿,苍凉广袤的石头山一座接一座,日照阳光更加刺目。 沿着道路的山上,一路都刻画着白色梯子。 仟仟好奇问阿彪那是什么,阿彪嘟囔了一句好像叫天梯,就没了下文。 阿茗见仟仟感兴趣,就接过话头:“天梯是祈福用的,连接人间和神界,传说中第一代藏王就是天神之子,他通过这条天梯将智慧和力量带到人间。藏王们以山为梯,以彩虹为绳,完成使命后会沿着天梯回到神的居所。但第八位藏王为了福泽万民,选择留在人间,但他意外身亡了。所以这天梯是藏族同胞们纪念他,让他能够回到天上。” “哇,茗初你懂得真多!”仟仟高兴地拍手,对阿彪不满道,“你不是进藏十几次了?” 阿彪用衣服蒙着脑袋,当睡了过去。 阿茗忙解释:“我 是学这个的,也就懂一点点。”她向南嘉使眼色,“我说对了吗?” 她显然不想让这两位新旅伴难堪,南嘉便有眼力劲地道:“有些地方的含义也不一样,在我的家乡,天梯是藏胞用来把自己的心愿和祈福传递给天上的亲人。” “看吧,我就是三脚猫功夫。”阿茗打圆场。 “问这些干什么?无聊……”阿彪嘟囔着睡过去。 车厢里陷入难言的寂静中。 阿茗的眼神也变得黯淡,游离地看向窗外。 南嘉本以为和这几个人一起出游,她会开心。毕竟是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朋友。 但副驾的女孩情绪并不明朗,甚至有一些低沉。 他想了一会,终于问:“你不开心?” 他是用藏语问的,只有他俩听得懂。 阿茗那茶色的眼睛一下望过来,有丝道不明的情绪。 南嘉注视她片刻,对她笑了下,像是漫不经心提起另一件事。 “我们这趟去拉萨,没法玩了。”他打边方向盘边道,“琼布是替卓嘎阿佳办一件事。” 阿茗的兴趣被勾起来,把脸转向他。 卓嘎是倾雍开藏餐馆的阿佳,和她关系很好。 “你记得卓嘎的女儿在拉萨跳舞吗?” “记得。” “她要离婚,我们去帮她离婚。” 阿茗惊讶张大嘴。 她又暗自开心起来,这样她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和仟仟阿彪同行了。 南嘉瞟了眼她面上轻快的表情,淡淡弯了下唇。 但阿茗没料到,途径一个大加油站,就休息的间隙,倒起了风浪。 小唐田野笔记25: 1琼布琼布!我的好姐妹琼布! 2人际交往真的好费劲,我做的好差。 正文 第26章 ☆、26吉崩岗的莲花生 琼布和南嘉去买水,阿茗本跟在他们后面,但海拔高起来没有山林和氧气后,她觉得脚步发飘,打算回车里去。 加油站很大,摆了一条长桌,售卖各种散装的藏药材。 阿彪好像遇到了熟人,正向他们热情兜售。阿彪一副自信满满,而仟仟则半信半疑地掏钱包。 阿茗扫了一眼,不说藏药里混进了不知真假的东北鹿茸和人参,就是藏三七和天麻,扫一眼就不行,连她那三脚猫眼力都能看出来。 出于善意,阿茗在经过他们,快速丢下一句“别买”。然后戴上帽子捂住脸,火速遁走。 跑回车的途中,她隐约听见身后有争吵的声音。 很快,阿彪和仟仟先后怒气冲冲地回来。 仟仟拿起行李包就要走,阿彪扯住她胳膊,两人登时火药味十足。 “放手!” “你别闹行不行?我兄弟你信不过,我能说什么?你甩脸子给谁看?” “神经病!” 转眼的功夫,两人势同水火,导火索显然是唐茗初。 还没等她开口劝架,仟仟很快搭讪上了另一辆车,一眨眼的功夫就走了。 阿茗傻眼。 阿彪把怒火转向副驾驶的她,他猛得拉开车门:“你算老几?凭什么来管我们的事?你以为自己很懂是吧?” 阿彪的语气里尽是不满和挑衅,阿茗一下被吓愣住了。 她辩解道:“那些就是骗不懂行的外地人呀。” “你是本地人?还不是外地来的,装什么装!” 阿彪在仟仟那儿吃了瘪,把阿茗当作撒气筒。 “老子进藏多少次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块药材摔在阿茗身上,“你认识这东西?你说的出好坏?” 阿茗一看,好死不死,她不仅认识还亲手种过,于是马上回敬道:“这是天麻,还是劣质天麻!发黑不说,一股马尿味,肯定是拿硫磺熏过!” 她把天麻举到阿彪眼前,轻轻一掰,立刻被折成了两段。 “什么好货能一折就断?好天麻质地便硬,断面是黄白色,你看这都是空心的!” 阿彪脸色更难看,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蛮横夺过天麻道:“你懂个屁!” 他两步上前,把阿茗堵在车里,身形几乎要笼罩住她,压低声音威胁:“别给老子指手画脚。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还想蹭他们的车,这是要她把嘴巴闭紧了。 阿茗又气又怒,手都开始发抖。 “读个书真把自己当什么玩意了,外地来的还装行家?” 阿彪说着转身,正要把副驾的门用力甩上—— 被一只手拦住了。 他还没看清,就被一头黄毛的年轻人挡住了去路: “我是本地人,我说那货有问题,够格了不?” 琼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挡住了阿彪的去路。 琼布一头精神小伙的黄毛,再加上工字背心和乱七八糟的配饰,看着真不像好人。 阿彪讪笑起来,打圆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一个黑影从车里飞出来,砸到他面前,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阿彪低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行李包。 他再抬头,是之前开车的那个少年人。 也是他刚刚挡住了车门,那人此刻就站在副驾前面,把唐茗初挡了个严实。 阿彪记得,他们喊他南嘉。 南嘉冷脸靠在车门前,显然阿彪的行李就是被他扔出来的。 阿彪和仟仟不一样,他确实进过很多次藏,所以第一眼就认出南嘉是个藏族人。 藏族少年的淡色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但阿彪莫名就是感到了极大的压迫感,他从上车起就不太敢和南嘉直视。 他看得出来,那人腰间的藏刀,不是装饰品。 被扔出来的行李明晃晃在告诉他,这里不欢迎他。 阿彪讪讪退了一步,背起包走开,但又不甘心,嘴里忍不住不干不净骂了几句。 南嘉没说什么,只是递给阿茗水瓶,是刚接的温水。他示意她喝点水,然后无声替她关上了车门。 琼布冲阿彪背影叨叨了好几句,愤慨地回了自己的车上。 他们向着西前进,太阳也从西边明晃晃地刺过来。 车里走掉两个人后,安静的很突兀。 阿茗一直看着窗外一座座飞驰而过的石头山,脑 子里也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闪回刚刚的场景。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然后接二连三,珍珠似的,挂在睫毛上。 她装作不经意转过脸,偷偷抹掉泪珠。 但南嘉早看见了。 他拿出纸巾盒,推向她。 阿茗五感交杂,说不上来是觉得丢脸,是愤怒,是委屈,还是怨恨自己,她眼泪越擦越多,终于忍不住哽咽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明明是在帮他们呀……” 话没说完,她更加难过,干脆用纸巾遮住整张脸,不想让南嘉看笑话。 南嘉忽然用藏语对她说:“你也学佛法,那你应该知道,佛法教导人们要有慈悲心和智慧。” 他瞥了一眼,见她有在听,便继续说:“慈悲心,让你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伸出援手。而智慧则是让人明白,每个人有他自己的业力因缘。” 南嘉少有说这么多话,阿茗本来泪眼婆娑,却像有神奇魔力一样,止住泪看向他。 他问她:“你的善行,是为了得到他们的感激吗?” 阿茗摇头。 “是为了获得名利吗?” 阿茗再次摇头。 “那是否可以说,你的善行,是在种自己的慈悲心和菩提心。种善因,会得善果。” 说完,他不再提问,也不再解释。 阿茗有些恍惚。 前方,是夕阳夺目绚烂的金色光芒。 他的脸庞在那片温柔的橘红中,温淡地注视她,好像和暖色的天光一同降临轻抚着她。 种我自己的菩提心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繁杂的情绪似乎真的一扫而光。 她抱着水瓶,慢慢将那壶水喝完。 余晖撒遍大地,粗犷的山峦连绵起伏,蓝天变得更近。 高原之上,她好像正长出新生的灵魂,贫瘠的土地上也生长出雄伟的城市。 “看前方。” 阿茗看见了。 大片高原云朵之下,壮丽的布达拉宫矗立于玛布日山上。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庄严神圣的白墙,重楼中的红宫,天地仿佛相连。 那是卫藏的心脏,那就是拉萨。 到达拉萨的当晚,他们一行三人还是住在青旅,也再次认识了新朋友。 阿茗已经看不出下午大哭过一场,只是喝了更多的水。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阿茗、南嘉、琼布、还有同行的年轻伙伴们一起,租了自行车,绕着布达拉宫夜骑了两小时。 这里比倾雍热上那么一点,但仍旧夜风凉爽。 夜晚,灯火通明的布达拉宫比白日还瞩目。 比起年轻旅人在布宫广场拍照打卡的激动,阿茗三人多了点敬畏,他们静静站在辉煌的宫殿下,无言默契地垂首,眉心合十,在心里念诵了六字真言。 阿茗觉得那一刻很奇妙。 她脑海里出现了东拉乡的草原野花,写着六字真言的石头,想起她见过的那些年轻或苍老面孔,唯独没想到自己,没有想到任何不愉快的往事。 这就是藏人说的,为万物生灵祈福吗? 她不自觉弯起唇角,偷偷看了眼南嘉,又看了眼琼布,他俩都还闭着眼。长睫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但阿茗觉得他们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她吁了口气,把喜悦藏进心底。 接下来半程,她蹬自行车蹬得更卖力了。 当然,兴奋过头的代价自然是高反。 阿茗他们这几个汉族年青人回到青旅,立刻原地嘴唇发乌、喘不上气。 还好青旅常备氧气,阿茗和大家一起呆滞地靠在藏式大沙发上,每人都吸完了整整一瓶氧,才堪堪缓过来。 直到她第二天醒来,人都还是蔫的。 那群大学生伙伴已经出发,打了鸡血冲向了拉萨的犄角旮旯。 琼布和南嘉倒不太急,他们一边等阿茗喝酥油茶吃早饭,一边帮青旅隔壁的阿妈搓线绳。 白色和黑色的羊毛在两双手下,被搓成一缕缕线。阿妈正在准备染缸,她会把线绳染色,然后纺织成包包,卖几个钱。 阿茗很熟悉这活,在倾雍时就老帮央金做这事,只不过央金染线织的是藏毯。 她干脆端着酥油茶碗站在边上指导,琼布这人毛手毛脚,搓的线不好看,南嘉做得倒不错,阿茗表扬了两句,琼布就不乐意,委屈道: “我又不像他当过喇嘛,要自己补衣服!” “你是倾雍少爷咯?” “我怎么不是少爷?我家以前也老有钱了,你也不看到拉萨开的谁的车。” “是是是,全倾雍就你的店里有越野车,牛死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南嘉听到以前两个字,眼睛垂了下去。 “不是牛死了,是太牛了!米米你重新夸!” “啧,该不会是你败光的家底吧?” 琼布马上要反驳,话到嘴边,却瞥到沉默不语的南嘉,他声音立刻低了:“那……肯定不是。” 总不能说是他和南嘉的阿爸吧,毕竟这件影响整个倾雍的事,不能单单怪到南嘉头上。 他为了大家,不仅不再学佛,连命都差点没了。还能有点钱开这个汽修店,他最要感谢的就是他大哥南嘉。 于是琼布大声道:“米米你是来挖苦我,还是来帮卓嘎阿佳的?” 阿茗讪讪道:“怎么帮嘛?今天我们就去找卓嘎阿佳的女儿吗?” 琼布转头问南嘉:“她叫啥来着?” “达吉。” “达吉在哪里?” “吉崩岗。” 一直默默染线的阿妈忽然颤悠悠直起身,面对这些年青人唱起了拉萨古老歌谣: “吉崩岗之上,有一座能眺望远方的楼梯,不论从哪边侧耳聆听都能听见,那动听的风铃声……” 达吉住在拉萨城叫吉崩岗的街道,那边上有一座清代建筑,叫吉崩岗拉康,是少数留存的坛城。 古坛城曾经挂着风铃,在风里会传很远,很多在拉萨城长大的人记忆中都有这悠远的铃声。 达吉跳舞的舞室,就在这附近。 她本该一直快乐地跳舞,但婚姻带给了她不幸。 达吉在舞室已经躺了两个月,因为她丈夫打得她腿骨了折。 她不愿也不敢再见他,于是一直住在舞室。 直到有天她想通了,将一通电话打回遥远的倾雍。 她向那个小镇石头房子里曾经最亲近的人说: “阿妈,我要离婚。” 这便是南嘉、琼布、以及阿茗这个勉强算半个倾雍人坐在这里原因。 达吉给他们泡了很香的甜茶,和卓嘎阿佳做的一模一样。 听到阿茗的赞叹,达吉笑了一声:“以前我就是家里做藏餐手艺最好的,他们都说,未来倾雍的那间店子会给我。” 南嘉单刀直入:“为什么离不了?” “我没有证据离婚,他不会和我和平协议离婚。” “不止这些。”南嘉追问。 “是不止这些。他在做渎神的坏事,骗人钱财。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了我舞室的账户,他不会放过我,他能让我和他死都死在一起。现在,我找不到他。”达吉说的很平静,棕珀色的瞳孔很坚定,“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达吉把一沓资料放在他们面前。 琼布拿起,然后飞快地扫了身边人一眼。 难怪卓嘎阿佳要拜托南嘉,他一定会帮她。 南嘉沉默了良久。 “我要一个人做这件事。” 小唐田野笔记26: 1我的情绪在那个瞬间忽然决堤,但下坠的我被托住了。 2达吉很早就出走倾雍,我偷偷给央金打了个电话,她说很多人都说达吉心比天大,叛逆乖张。可我觉得央金的话语里,很羡慕达吉。 正文 第27章 ☆、27拉然巴格西 “你凭什么一个人干?不允许!”房间里,阿茗斩钉截铁说。 “绝对不允许!是兄弟就一起干!”琼布跟着说。 然后他俩就被赶出了舞室。 半小时后,草药熏制的烟味飘出来。 阿茗和琼布本来在聊天,她闻到味道,从门缝看进去,南嘉的藏袍挽起半臂,劲瘦的手握着冒烟的黑色药条,盯着达吉的伤腿,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她问:“他在给达吉治病吗?” 琼布瞅了眼:“对哇。他会治骨头上的伤,西贡大喇嘛的绝活。” “这么厉害?” “米米你知道南嘉以前考格西嘛,考的就是拉然巴格西,汉话里是……什么医学博士?对,医学博士。”他鬼鬼祟祟四下一望,见没有人才继续说:“西贡大喇嘛给了他超多名贵藏药,米米你没见在倾雍的时候,老有人找他看病,都馋他那些药丸子呢。” 阿茗了然。即使是现在的东拉乡,也只有基础的医疗站,更别提以前,雪域高原太辽阔,医疗交通也不发达,活佛喇嘛们就是天降的神医。 喇嘛们的医学水平分高低,也要考试。大家都以为格西学位只论佛法,其实不然,除了密宗,格西还有医学和星算。就说西贡大喇嘛,他可是拉然巴格西,这是藏医学最高的学位,只有寥寥几人。 于大部分藏胞,如能向大喇嘛求到珍贵药丸,他们会用嘎乌佛盒挂在胸前贴身佩戴,和佛像护身符是一个地位。 在东拉乡时,阿茗听说西贡大喇嘛之所以备受尊崇,除了他医学精湛,更是他的大善心。 阿佳阿爹们说,大喇嘛年轻时很少在寺里,靠着一双脚和一匹马,春夏秋冬都在藏区深处行走,为信众灌顶祈福、诊疗疾病。 琼布继续叨叨,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个逻辑:“卓嘎阿佳特地拜托南嘉治达吉的腿,她还要跳舞呢。但达吉跟南嘉不熟的,她好叛逆!十几岁就跑到拉萨跳舞,后来结婚也没回倾雍,卓嘎阿姐生了好大的气。但卓嘎还是很爱她。南嘉回倾雍后,不怎么给人看病了。他从小就跟着大喇嘛,最擅长这个了,卓嘎阿佳就求他。” 琼布双手搓搓黄毛脑袋,哎哎哟哟地叹口气,不知道是叹南嘉,还是叹达吉。 但阿茗逐渐懂得了琼布每次提及南嘉不学佛的遗憾。 想要考拉然巴格西,需要极高天赋、恒久毅力、以及上师僧友的支持,这每一项要求都是机缘,而南嘉都具备。 西贡大喇嘛的徒弟,有善心的苦行僧,倾雍藏区最小年纪入三大寺的天才,任谁都会遗憾吧。 可是为什么不学佛了呢? 她一直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直觉告诉她,这是个禁忌话题。她害怕问出口,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感情就分崩离析。 此刻,琼布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亮亮地望向阿茗。 舞室里的药烟熏眼睛,南嘉想透口气,打开门就看两条伤春悲秋的苦瓜。 他俩背对着他,坐在绿树荫荫的吉崩岗拉康前,颇有些自怜自艾。 南嘉迟疑了一下,人又死不了,他们和达吉也不熟,怎么这么大反应。 他准备开口宽慰两句,就看见阿茗拍了拍琼布的肩:“没事,会好起来的……” 她眼里满是心疼。 南嘉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当前的状况了。 但琼布和他同时开了口: “达吉骨头断的也没那么彻底,还是能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南嘉那药丸子用一颗少一颗,达吉用完了,我以后病了没药治怎么办?回去得让卓嘎阿姐请顿好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诡异的氛围里,阿茗和琼布像做了错事被主人抓包的两条呆狗,齐刷刷仰头看向冒出来的人。 阿茗在心底怒骂,琼布你脑子清醒点吧!合着她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呢。 达吉冷冷淡淡的声音从屋里飘过来:“我看他们俩就是闲得。” 南嘉有点无语,递出一张药方给琼布:“买药去。” 琼布麻溜站起来,迅速遁走:“好嘞!” 阿茗也嗖得跟上:“我也去!” 面对尴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琼布和阿茗去买药,买着买着就拐进了八角街的甜茶馆。 他俩又发现旮旯里有咖啡馆,阿茗请了琼布一杯贵价美式,被评价比村里的牛粪还难下咽。阿茗不信邪,争辩是琼布没有品鉴能力,一定要给这从哥伦比亚万里迢迢进藏的咖啡豆足够尊重,遂再拿下两杯带给南嘉和达吉。 等他们从八角街晃悠出来,溜达进药王山的菜市场,买了些好食材,再回吉崩岗给达吉送饭,已是夕阳西下。 南嘉不在,说是去查舞室的账了。 三个人没话聊,沉默地吃完了饭。 那晚阿茗没睡着,因为肚里装了两杯美式。 接下来的日子里,达吉老公还是不知所踪。这个叫强巴的汉子,以前是舞团的弹扎木聂的琴师,和达吉结婚后就不弹琴了,天天在外面搞“事业”。 达吉的舞跳得特别好,但在钱上有点迟钝,等她意识到不对,舞室账户已经成了强巴洗钱的工具。 她之前生过一场大病,意识不清醒时被半骗半哄签了协议书:只要离婚或者身故,名下的资产都自愿赠给强巴。 阿茗看到身故这个词时,觉得背后直冒寒气。 因为南嘉有次隐晦提了一句,强巴做的事涉黑。 要是真逼急了,强巴会不会杀害达吉?毕竟刀子一进一出,他就能合理合法地占有达吉的一切。 南嘉不知从哪里找来强巴的阴阳合同和资金流水,整理成证据录,阿茗帮忙找了律师,先把舞室账户冻结保护起来,离婚的事算是在法院排上了队。 此外,南嘉就不让大家做更多的事了,他看起来也抽身而退,投入给达吉治疗。 达吉除了一条断腿,身上还有经年跳舞留下的伤病。南嘉大概是想一并给她调理,他弄来了几本特别大的医典,有西医也有藏医,除了给达吉药熏针灸,就是在青旅翻书、煎药。 离雪顿节还有一些时间,阿茗和琼布专心当厨子厨娘,负责大家的一日三餐。 达吉是个很冷淡的人。除了最初见面时笑过,阿茗后来再见她,她都相当疏离。 琼布说是小时候被达吉揍过,见她总是躲着走。但阿茗不害怕达吉锋利的冷眉,她更好奇这个女人那股倔劲儿。 她们偶尔会聊几句。 “以前没在倾雍见过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汉族小姑娘。” “我是镇上茶茶饭馆家的,和南嘉一块儿。” 那是什么饭馆,达吉没听说过。她对阿茗出现在倾雍,也一点儿不奇怪。 “他回倾雍了啊。难怪没穿喇嘛服,不学佛了?” 达吉怎么信息比我还滞后,阿茗在心里嘟囔。她果然离开倾雍很久,还不和家里联系。 达吉身体不大能动,常常裹着漂亮的五彩 色带的藏袍,望着窗外的天和树。 舞室点着一种清淡的藏香,和寺庙里别的藏家味道都不一样,阿茗很喜欢,有时候为了多嗅几口,还会在舞室里赖上一会儿。 她某天送饭,忽然意识到,这和南嘉身上的味道很像。 阿茗放下保温桶,等达吉吃完的时间里闲聊: “你屋里点的藏香,是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那是米玛阿佳自己做的。” “米玛阿佳是谁?” 达吉闻言疑惑:“她是南嘉阿妈。你们关系这么近,你没见过她?” 南嘉很少提自己家人,阿茗隐约想起他们认识之初的记忆:“我只知道他有个妹妹。” “你记错了,他家就他一个,没有妹妹。” 看阿茗不信,达吉又斩钉截铁说了一遍:“南嘉没有兄弟姐妹。我刚搬到倾雍时,就是米玛阿佳帮我们的安顿的,我们很熟。” “你不是倾雍人?” 达吉少见的笑起来:“除了多吉大叔他们东边村子的,倾雍什么人都有。米玛阿佳是康巴嫁过来的,为了爱情舍弃一切嫁了个西贡汉子,让南嘉给你详细讲去。南边村子……应该是昌都水源区迁过来的,你自己不也是内地来的吗?你来做什么?” “我呀,我研究本绒教呢。” “你也走了很长的路。” 达吉口中的倾雍,好像又不一样了。 阿茗本来还想接着问,但琼布在下面叫唤她快点儿,说晚上出去玩来不及了。阿茗只好收拾碗筷,风一样飞远去。 达吉从窗户看见她蹦跳的背影,倏忽快乐地跑不见。 倾雍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来,就有人去。 往前一点,有地震和雪崩,田地毁了没法住,大家翻过雪山在这里开垦新家园。 再往前一点,有徒步过荒原的她自己,有康巴嫁过来的米玛,她以前还是贵族小姐呢,就是命不好。 日子就是这样,青稞伏地了,再站起来,走进泥沼了,下次就知道绕开。 达吉点燃了一根新藏香,清淡的青烟飘出来。 她仿佛看见米玛阿佳坐在其中,娴静地搓藏香,而小小的她,就绕着米玛阿佳跳舞。 尽管达吉和卓嘎的别扭持续了很多年,但她断断续续和米玛有联系。 南嘉来的第一天,就把这些香条放在她面前,说:“这是阿妈特地为你做的。” “她还好吗?年初时,她说她病了,是晚期。” 少年人沉默了一下:“医生说,过不了这个冬天。” “不治了吗。” 南嘉静默片刻,摇头。 达吉了然,米玛阿佳也是个很倔的人,她不愿意,谁也没办法。 “你为她转山吧。她一直很想去转本日神山的。” “去过了。” 我去了很多神山,但神山没有回答。 阿茗以为达吉的事等着开庭就好,但她一个午觉醒来,就接到了糟糕的电话—— 强巴在今早冲进舞室打砸了一通。 阿茗赶到时,室里一片狼藉,琼布懊丧地坐在被砸烂的瓶瓶罐罐中间。 他真是会挑时候,今天南嘉去了医院抓药,琼布和阿茗刚回青旅了,舞室只有达吉一个人。 达吉说,他接到法院的传票估计怕了,这次来是想要工作室的账目。 但还好,他们之前已经转走了工作室的公章和剩帐。 幸运的是他们预料到了,不幸的是强巴没拿到东西,只能拿达吉撒气。邻居帮忙报了警,他才匆匆逃离。 他们帮达吉包扎了伤口,阿茗绷带绑得齐整,在学校学的技能没落下。 南嘉回来后没说什么,帮着一起收拾。 他知道强巴着急不是因为离婚,是被更大的麻烦找上了。 但他按捺下不言,唐茗初和琼布最近像没家长管的野孩子,在拉萨城里大街小巷的乱窜撒欢。有时候从书本里一抬头,就看见桌边放着他们带回来的小玩具或零食茶点。 这样也挺好,强巴手上沾过血,谁见了都不会好受。 可他不找事,事会找上他。 数天后接到那通电话时,南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真该去帮唐茗初拜拜神佛,这一路就没有她遇不上的坏事。 小唐田野笔记27: 1我看了达吉的舞,她穿上藏戏服的样子像神女下凡,她天生该吃这口饭。 2达吉的话不多,可我莫名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或者说我羡慕她,想成为比她勇敢的人。 3倾雍比我想象中要复杂也要更有血肉,它像一处流动的家园,牧民、农人、淘金客……来来往往的过客塑造了这个独一无二的高原小镇,我感谢它的包容和丰沛的灵魂。 正文 第28章 ☆、28六路财神 那通电话打来的前几天,风平浪静。 青旅里人来人往,也有几个常住的伙伴,旅居在拉萨,在青旅做义工,大家彼此间熟悉起来。 伙伴们人还算不错,出门在外热情互助,阿茗蹭过好几顿饭,大家听说舞室被砸之后,还义愤填膺要一起找强巴算账。 阿茗喜欢独自去大寺小寺看壁画,伙伴们则经常三五成群,白天在拉萨城溜达,晚上回来喝酒聊天打麻将。 她经过时总会被叫住:“茗初,来一起打牌呀!喝一杯呀!” 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总让她想起亲戚们围在一起,一边计较钱一边评价她学业生活的样子。 再说了,南嘉也不喜欢她打牌。 他在东山把牌掷在她身上的样子,她想起来还有点生气呢。 青旅的朋友偶尔也喊南嘉一起玩,阿茗观察过几次,他通常会装听不懂汉语,目不斜视遁走。 琼布倒是爱和他们喝酒,他发现这些人兜里虽没几个钱,但烟酒都买最好的。琼布听不懂几句汉语,酒却是喜欢的,两杯就倒,由着阿茗边骂边把他拖回房间。 这天阿茗从舞室 回来,又碰到了大家在院子里烧烤,他们招呼她一起吃。 她刚坐下,几个新来的伙伴就围了上来: “茗初,帮忙看看这是真唐卡吗?” 他们手里举着一幅唐卡,一脸希冀,说是今天捡漏买到的。 阿茗仔细检查一番道:“画布看着很老,说是什么时候的唐卡?” “明清的。” “但图上天界的本尊形象,是这些年才有的。” 她没敢说,只粗看唐卡的线条和色彩,明显是赝品。 大家一下发出巨大嘘声,阿茗追问,才知道几个人凑钱花了八万八请的。 阿茗震惊:“怎么还有拿这种事骗人的?” 唐卡是藏区最神圣的崇拜物之一,家家经堂都会供奉,对藏胞来说,赚这种钱是要遭天谴的。 几个年轻人似乎不死心,毕竟谁都不信自己是倒霉的那个。他们嘟囔着,拿着唐卡又去找人请教了,听说店家怎么都不给退。 阿茗第二天推达吉去医院做CT,把这事说给了她听,达吉一耸肩:“疯了。” “骗不到我头上。”阿茗自信道。 等达吉做检查时,阿茗偷偷同琼布咬耳朵:“我以为南嘉和传闻里藏医一样,门口往东走七步捡块石头,把石头带给他,他就能解读出病症来。” 南嘉正安顿好达吉,走出核磁室,他耳朵灵,把阿茗那蚊子哼的吐槽听得一清二楚。 唐茗初和琼布在一块待久了,脑回路都跟黄毛一样稀奇古怪。 他清清嗓子,无奈道:“我学的是藏医,不是跳大神。” 藏医也与时俱进讲科学的。 检查费用不菲,强巴转走了不少钱,达吉卡里一下就空了。她倒很淡定:“再赚就是了。” 但钱哪有那么好赚。 最近正好收到律师通知,说联系不上强巴,也无法证明他是非法敛财。 达吉有意逗大家开心,戳戳阿茗:“你要是怕我没钱,过几天就是星期三,正好帮我去找扎基娘娘求财。” 阿茗说好,她正好还没去过。 “扎基娘娘嗜酒,你带瓶好青稞酒去扎基寺拜拜,早点儿去,去晚了娘娘被灌醉,就听不见你的愿望了。” 扎基寺是西藏唯一一座财神庙,香火很旺,僧人们胳膊抡得像生产线,一个接一个开酒瓶倒酥油。 阿茗拜好了扎基拉姆,捧着香朝东南西北再拜了五路财神,打算去色拉寺看唐卡。 最近正值展佛季,色拉寺展出了好几幅珍贵的堆绣唐卡。 但拉萨的公交不准时,她算了下时间快赶不上了,一辆出租车刚好来拉客:“美女去哪儿?” 择日不如撞日,阿茗上前拉开门:“去色拉寺。” 大哥是东北人,来拉萨七八年了,很健谈。 他颇通佛理,和阿茗聊起她看过的寺,连宝瓶山下的慈觉林有清代古壁画都知道。 “姑娘是行家呀,我这一年都拉不到一个去慈觉林的。” “我也就是看看,不太懂。”阿茗习惯性谦虚。 听闻阿茗是去色拉寺看唐卡,司机一拍大腿:“那你该去南山的唐卡大会啊,那儿正展珍稀唐卡,从日喀则那边专门运过来,还有阿里的古唐卡。你来的真是时候,明天大会就结束了。” 阿茗眼睛一亮:“都是老唐卡?” “对啊,就在拉萨河边上,明天下午就结束啦。” 拉萨河边的唐卡大会……阿茗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怎么没听说过。 司机看出她有顾虑:“好几年才办一次,要邀请函才能去,我看你像是行内人,还以为你懂呢。”他说着抬起手向阿茗展示了一个小唐卡手镯:“你看看,我找朋友弄到的邀请函,昨天没拉客,特地去请的。” 阿茗扫了一眼,确实是精品。 “你没邀请函很麻烦,要是喜欢,在外面瞅瞅也不亏。我是看不懂,在拉萨做生意才求个神佛保佑的。” 阿茗愈发心动,色拉寺的展佛季还长着呢,这撞大运遇到的法会,她肯定得去凑个热闹。进不去没事,她找个狗洞都能爬进去。 于是出租车掉头,往南山驶去。 很是不巧,司机中途接了个电话,说是家里出了事要赶回去,甚至没收她车钱,阿茗只好又换了辆出租。 阿茗上车接到了达吉的电话:“你到色拉寺了吗?” “没呢,说南山公园那边有唐卡大会。”达吉今天去医院换药,阿茗便问,“你们药换好了吗?” “好了,琼布这会儿送我回去。” “南嘉呢?” “有事出去了。” 这家伙这几天神出鬼没的。 挂了电话,司机问:“美女,家人生病啦?” “嗯,腿断了。” 听了她要去的地方,司机恍然大悟似的:“你去参加唐卡大会?刚好求个平安。” “您也知道啊。” “那你是懂行的。我不懂,昨天刚听说,我朋友老娘生大病,从青海坐火车过来请了幅唐卡回去。” 揣着满肚子期待,出租车到了地方。 阿茗没在这儿见到古唐卡,倒是见到了始料不及的人。 这里在拉萨南面的山腰上,冷清清的,一扇藏式寺庙的垂花门,完全没有期待中的人声鼎沸的法会模样。 阿茗隐隐觉得不对,她想起青旅伙伴们被骗的故事,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又不死心。 来都来的,看一眼又怎么样。 阿茗上前,被几个汉族人热情迎了进去。 开头几幅展出的唐卡的确不错,有些昏暗的光线里,阿茗想仔细看看,被呵斥要站远点,不然神明会生气。 什么鬼规矩。 继续看下去,她逐渐明白过来,这就是个卖唐卡的假货店,她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仟仟?” 之前打过照面的靓丽女孩正虔诚合着掌,面向一幅巨大的黄财神唐卡,一脸慎重,一个店员正低声向她介绍这幅唐卡的珍贵。 “啊是你!你是和那个藏族帅哥一块儿的!茗初?”仟仟惊讶拊掌,想了半天才记起她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 仟仟亲切地挽上她:“阿彪在这儿做生意呀,说这里有好货能捡漏,让我来看看。” “你和阿彪……还在一起?” “他和我解释啦,他也被那个卖天麻好朋友的骗了,不是故意坑我的。最近他带我去山南玩了好多地方呢。” 阿茗点头,不置可否。 店员面露不悦,上前拉开她们:“勿在神佛面前高声说话,谈情说爱。” 仟仟继续合掌参拜,低声附耳道:“这幅是最顶级缂丝唐卡,价值上百万,这里的老板从牧民手里收过来自己收藏,我讲了半天,他们同意只卖十八万让我请走。我去内地一转手,赚翻了。”她示意阿茗噤声,洋洋自得一笑,“这些人不识货。” 阿茗哑然。听听这话的逻辑,顶级唐卡都金贵得很,不供奉在寺庙里,还能被牧民们带着在草原上吹风淋雨吗? 但仟仟心动又面露难色:“但我卡里差一点钱……能不能便宜点,我真心想请。” 店员果断摇头:“这是我们老板的私藏,若是您真喜欢,肯定要诚意的。您没能力请,缘分就没到,何必强求。” 这一招以退为进,愈发激起了仟仟势在必得的心。 她悄声对阿茗诱惑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到时候我们按出资比分钱!” 阿茗退了一步,胡编道:“我家信基督,来参观一下,不好买的。” “这是赚钱,又不是让你信这个!”她急了。 阿茗看明白了,仟仟就是个被骗钱的命。 她一边应付仟仟,一边被店员紧盯着,一边盘算着如何脱身,一个男人正好从门廊里走了出来。 他紧锁眉头,在打电话。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灵光一现,这不是强巴吗? 所以这是他的店? 阿茗溜走的心顿时烟消云散,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们正愁找不到强巴呢。 她偷偷拿出手机,想给南嘉他们打个电话,屏幕刚亮,她背上就升起了一阵冷汗—— 这里有信号屏蔽仪,她的手机被迫罢工进入了飞行模式。 强巴余光一见她拿手机,立刻穷神恶煞呵斥道: “这些佛像都是开了光的,不准照相!你们几个怎么搞的,说了多少遍,诚心进来参 观的都得上交手机,冲撞了神明怎么办?不卖了不卖了!” “抱歉抱歉。”仟仟埋怨看了她一眼。 半被店员的强迫半被仟仟催促,阿茗不得不交出了手机。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为了记录访谈数据,有随时带录音笔的习惯,于是偷偷把手伸进口袋里,摁下录音键。 强巴皱眉,暗暗盯着她们,冲店员用藏语道:“那群蠢货司机,今天怎么还在拉人?赶紧让她们走。” 店员冲强巴解释了几句,示意仟仟马上就要付款了,看来是不想错过这笔大单。 但强巴很坚决,一定要让阿茗她们现在走,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事,他一下子脸色大变,眼睛充血,骂了句“臭婊子”。 再面向店员,他态度也变了,阿茗听不太真切,大概是让她们必须付款。 店员一回来就板起了脸:“老板不高兴了,说你们这样子亵渎了神仙,要你们赶紧走,我好不容易才劝住。” “他就是老板?”阿茗故意问了句。 “是收藏家。”店员纠正。 人设还坚决保证不出戏呢。 阿茗想要的很简单,证明这间假货店与强巴有关就够了。 她隐隐不安,店门口被两个看守堵住了,而强巴挂了电话,在暗处抱着胳膊盯着这单生意。 他身边有个行李箱,难道是要走? 但她兼顾不了那么多,店员和仟仟对她轮番展开了攻势,但阿茗知道这是有去无回的水漂,这笔款到了强巴手里,马上就会被洗走,绝对没有追回来的可能。 店员见她油盐不进,便放软了态度:“这样吧两位妹妹,来了就是有缘,去内室喝杯茶,和咱们老板亲自聊聊,老板说不定愿意优惠点。” 可是,阿茗和仟仟被带进了不同的房间。 她心里咯噔一声。 但愿……但愿只是想对她们有不同的话术。 昏暗的内室挂满无数未完工的假唐卡,还有成堆的旧哈达、做旧布帛,等阿茗看清,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完全不装了。 身后的木门“咔哒”一声被反锁,她转身,在弥漫着潮湿霉味和隐隐酥油味的空气里,强巴和一个店员挡住了退路。 “小姑娘挺倔啊。” 店员把POS机往她面前一拍,厉声喝道:“和你客气那么久,还真当回事了?他妈的,刷卡!” 阿茗退后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她努力平稳了呼吸,抬头与他对视,淡淡道:“我没有钱,真的。” 他们想要拿到的,一定是仟仟那笔板上钉钉的钱,她只要不影响这笔交易的进行,就会没事。 但强巴忽然察觉到什么,靠近用力捏住她下巴,掐得她骨头生疼。 汉子声音压低,森冷地威胁道:“口袋里有什么,交出来。” 阿茗手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顺从地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没电,是个摆设。” 强巴甩开她,检查着录音笔,又用力将POS机丢到她身上。 “有多少,刷多少。” 阿茗不再争辩。她慢吞吞地开始翻找银行卡,头脑仍旧冷静地运转。 照理来说,她不买东西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即使青旅的伙伴们因为假货来闹说法,也没有人身冲突。 一定出了什么事,让状况失控了。 她这么想着,木门忽然被大力砸响,三人均是一惊。 外面人急促喊:“强巴哥,他们到山下了——你快跑!” 强巴破口大骂,慌张地一面往外走,一面指了下阿茗,店员马上会意。 不等阿茗反应过来,他就地抓起几条散发着霉味的白哈达,粗暴地堵住她的嘴,确认她无法出声后,又用几条哈达狠狠缠紧在她手臂和胳膊,把她推倒在墙角。 木门一开一关,阿茗被锁进了不见天光的小屋里。 小唐田野笔记28 我逐渐意识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群落,不是遇上了就有缘,遇上了就只是遇上了。发展舒心的关系,长久的来往,是选择,也是一种幸运降临。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18 出租车唐卡骗局是真的!这套骗术在20年左右被取缔打击过,我自己也遇到过(当然不是文中涉黑,就是骗你去买唐卡)写这章时我搜了下,发现骗局在今年卷土重来且很猖狂,年初准备这篇文的时候还没多少信息,近几个月出现好多避雷贴。如果大家去拉萨的景点搭出租,一定注意~ 正文 第29章 ☆、29落地的飞鸟有它的巢 吉崩岗舞室。 达吉从医院回来后睡了一觉,她在藏药的淡草香味道里醒来。 她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从屋内挪到外面,清瘦的少年人站在木楞窗边,在点酒精灯。 那双黑曜曜的眼睛看向她:“下午好。” 南嘉和她提过,这几天会忙强巴的事情,但一到傍晚熏药针灸的点,他还是会准时出现。 和聒噪如喜鹊的阿茗相比,南嘉话少,情绪敛着。 达吉其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寺庙,米玛阿佳从来不在电话里提南嘉,像没有这个孩子一样。 她也没问。 南嘉不是琼布,他是个会清醒判断人生的人。 至少在她的观察和道听途说来的认知里是这样。 “下午好。”达吉说,顺手理了下花瓶里的花。 强巴那番打砸后,舞室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更漂亮了些。阿茗他们淘了些漂亮的家具和小玩意回来,笑嘻嘻说不破不立。 达吉觉得像搬了个新家,她心情也丝毫没被强巴的捣乱影响。 她躺下闭上眼等着治疗,好一会后,在药烟清香里忽然又睁眼: “明天大家一起吃个饭吧。”她觉得有点别扭,那句“就当庆祝我的新生活”留在了心里。 “明天不行。”南嘉顿了下,瞥她一眼道,“明天要去抓强巴。” 达吉一晃神:“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短时间才收网。” “雪顿节,来的游客多了,每天几乎都有报案,没法再睁只眼闭只眼。” 涉案金额已经很大了,拖下去只怕抓不到人,毕竟翻个山,就是他国。 门正好被推开,琼布站在外面,提溜着两个保温桶咧嘴大笑:“饭来了!” 南嘉没在他身后看见阿茗的影子,便 问:“她呢?” “你说米米?还没回来!去南山了,说那儿有大会。” 南嘉手一顿,直觉不对,追问:“什么大会?” “古唐卡大会?”琼布记不真切,求助地看向达吉。 女人补充:“出租车司机推荐给她的。” 南嘉心头重重一跳,这几个关键词,他百分之百确定她遇到了骗局。 琼布挠头:“不会是什么骗子吧?哎没事,米米懂这些,只有她骗别人的份。” 南嘉没说话。唐茗初若只是被骗去买唐卡倒还好,以她的经验,自然不会上当。 但是强巴……是颗不稳定的炸弹。 南嘉停下动作,打电话给唐茗初,一秒,五秒,二十秒 ——无人接听。 嘟嘟的电话机械声中,屋里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达吉看南嘉的脸色,猜到了几分。一向冷淡的女人开始慌张,能让南嘉这样,阿茗十有八九是和强巴撞上了。只图财不图命的强巴,会不会听到了收网的风声发疯,又或者认出了阿茗和她的关系? 南嘉拨到第三遍,仍是无应答。 “报警。”他对达吉说,抓起外套往外走,“我去找她。” 唐卡店。 门被重重关上时,房子似乎都跟着摇晃起来。 阿茗听着脚步和人声都远了,靠着墙艰难站起来。 她用脑袋把墙上的一幅唐卡顶动边角,努力了好半天,终于哐当一声,唐卡滚落在地,一扇窗户露了出来。 阿茗嘴巴被塞得难受,但还是被自己聪明一笑。 她在进黑店前,先仔细绕着房子看了一圈,这是间仿藏房的建筑,窗户深,光线不亮,她猜到是为了尽可能多挂唐卡,把窗户都挡住了。 更重要的是,黑褐色的窗外面,有像飘窗一样的平台。 她不敢在这里坐以待毙,打算爬出去,在小平台上待着碰运气。 按照光照进来的量判断,这扇窗朝北,应当面向南山下的车道,如果有车经过,她说不定能被看到。 但麻烦得是,阿茗的手被完全束缚在布帛里,出不上力。 她蹦哒了两下,丧气发现,没可能爬上去。 她得找个垫脚石,阿茗看了一圈,盯上了满墙壁的假唐卡。 于是她像个扭成麻花的跳跳虫,努力把唐卡们弄下墙壁,再垒起来。 阿茗喘着气,累死累活半天,还是差些距离。 就在她勉力将一幅唐卡推到窗边,忽然听到了布帛微弱的“丝丝”声。 捆她的店员没意识到,这些哈达已经旧了,材质老化,不再是坚韧的布匹。 她拽住哈达边缘,用力朝一个方向用力撕,只听“嘣”得一声,布丝如同尘埃,裂开了一道口。 哈达缠得紧,阿茗从拉丝的哈达缝隙里解救出自己一只手,虽然胳膊仍旧被束缚在身后没法动,但五根指头不是吃白饭的,帮她加快了不少速度。 日头又偏西了些,照进窗棱的光更少了。 阿茗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忽然开始变得嘈杂,似乎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 她赶紧伸长耳朵听,一片乱糟糟的方言,辨别不出有效信息。 如果是有人来救她们就好了,她下定决定,一定要爬出去。 当阿茗半个身子终于钻出窗户时,一道清风正好吹过。 映入眼帘的没有公路,半棵大槐挡住了半个建筑,下方是唐卡店的后院,石头垒砌起高高院墙。 视野有限,阿茗又哼哧哼哧往外爬,当她好不容易探出头,马上吓得又缩了回去—— 是强巴! 等她看清后,狂跳的心稍安,因为强巴背对着她,正在翻后院的院墙。 阿茗看见他先把自己的行李扔了过去,紧接着警惕观察四周,开始往上爬。 他要逃走? 偏西但依旧刺目的日头穿过大槐,阿茗看见远处停着的车,看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今天离开,只是碰巧遇到了仟仟和她,想赚这笔大单。 他动作很迅速,三两下就到了墙头。 正当强巴准备把腿迈过去,尖锐的破空声忽然由远及近。 一道凛冽的寒光晃花了阿茗的眼睛,倏忽只听“铮”得一声,什么东西扎进了院墙—— 那是一把长柄藏刀。 刀尖不偏不倚,正中强巴档下,生生扎穿了他系在腰间的藏袍! 刀柄还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阿茗惊得没摔回屋里。 听到刀刃破风的声音时,强巴虽然下意识去分辨,但身体没有停下,后果是他的动作被死死钉住的藏袍猛得拉扯,脚一打滑从墙头滑下来,狼狈地靠双手扒拉住边沿。 阿茗本能害怕地往回缩,顾不上石墙粗糙坚硬,只想把自己藏进深窗的阴影里。 强巴自己不就涉黑吗,这是被仇家找上了? 阿茗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她心如擂鼓,自己只是个爱看唐卡的小老百姓啊!怎么就被卷进了见不得光的暗流? 此时墙上的强巴动弹不得,档下的长柄藏刀刀身入墙,往下皮肉会被锋利刀刃割破,往上又被藏袍桎梏住。 两句脏话骂出口,强巴试图把藏袍脱下,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前院缓步而来。 那人步伐快但从容,一身简洁的素色藏袍,手里握着银铜交错的刀鞘。 “滚下来。”冷厉的声音砸在强巴脑门上。 而强巴跟没听见似的,他已经快速单手撸下了缠在腰间的藏袍,手一撑就要翻过墙去。 来人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行动,说时迟那时快,那柄刀鞘呼啸着狠狠击中他手腕。 强巴痛呼一声,从墙头跌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来人气势如疾风,阿茗都没看清,墙上的刀就已经回到了他手中。 阿茗摸不清现状怕被发现,她退回了半个身子到窗里,只听见强巴用藏语威胁了几句,对方压根不回应,两人像是打起来了,等阿茗再胆战心惊地探出脑袋,强巴已半跪在地,半边脸被压制在墙上,脸上应该挨了几拳,而年轻人从背后束缚着他,模糊的面容冰冷如寒刃。 看到那道劲瘦背影的一瞬间,阿茗莫名呼吸一滞。 少年人单手握刀,比在强巴脸边,强巴挣扎两下,刀锋就一压,微微嵌入强巴的脸颊肉里,渗出一丝血来。 而他置若罔闻,冷漠而压迫俯视着质问强巴:“人在哪里。” “他妈的什么人?达吉那娘们不是一直跟你在舞室?” 刀压深了两分:“下午来的汉族人,女孩,藏在哪里?” “说什么狗屁玩意。” 他们对峙之中,阿茗落到谷底的心正汹涌翻腾。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清了落在地上的藏刀刀鞘—— 复杂的云纹粗犷又细密,雪山狮子踏着莲花的神秘图案,眼睛上镶了两颗宝石。 那是——南嘉的刀! 是他来了吗?他是来找她的吗? 一定是他! 阿茗毫不迟疑以最快速度蠕动回窗外平台上,尽管嘴里塞满布帛的感觉很难受,但她还是拼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努阿(南嘉)!” 南嘉没有让她失望,他极快扑捉到这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他四下判断,在阿茗焦急但含糊的声响里,终于望向了上方。 神明一样的目光看到了唐茗初,她被绑成粽子,蜷缩在窗边的角落,可怜又危险。 南嘉眼里有一瞬的震惊和空白。 她怎么被绑成了那副模样?她受伤了吗?她在那儿多久了?她看到了多少? 这片刻的愣神间,强巴眼露凶光,脸上青筋暴起,一个肘击在南嘉腹部,翻身挣脱了南嘉的束缚。 他的动作很怪,压根不是还击的姿势—— 因为他从口袋掏出了一把枪,直抵南嘉的眉心。 阿茗要不是被塞住了嘴一定惊呼大叫,在黑洞洞的枪口出来时,她心跳几乎停止了。 “砰!”一声巨大的枪响! 子弹擦着南嘉的耳边掠过,带起锐利刺耳的风声,击中了他们身后的墙壁,几块碎砖哗啦着崩落在地。 强巴吃痛,手不稳,打偏了。 而 南嘉闪避侧身的瞬间已经绕到强巴身后,他大力踹中强巴后心和膝窝,后者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强巴再度举枪之际,已经被南嘉压了上来,少年人眼底是狠厉的冷静,他握刀的手高高举起,藏刀无比精准地扎入强巴持枪的手心。 刀尖透骨而过,强巴的惨叫声一瞬撼天动地,那还冒着烟的手枪也脱力滚落在地。 南嘉冷眼看着鲜血涌出,浸透光亮的刀锋。 他探身拾起那把手枪,熟练上膛,冷冷俯视,抵住强巴的眉心。 地上的人哀嚎:“放过我,放过我!” 南嘉看着他蝼蚁般求生的模样,眼神沉静淡漠到可怕。 很久没有握枪了,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还保留着肌肉记忆。他指尖颤了一下,那枪口顺着强巴眉心缓缓下移,划过他鼻梁、嘴唇、下巴,停在强巴急促跳动的颈动脉边。 院外传来焦急的一道声音:“南嘉!留活的!” 但南嘉的手没动。 强巴大喘着气,在剧痛中哀嚎,摇尾乞怜释放自己的谄媚,求得活命。他装腔拿势却看不懂这个年轻人,如果是胜利者,此刻应该会对手下败将轻蔑一笑,但南嘉只是俯瞰他,像危险强大的猎人,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好像透过他的惨样在看别的什么人。 强巴心底深处觉得,只要南嘉想,他真的会什么也不在乎,就这么射穿他脖颈。 片刻后,南嘉挪开枪口,后拉手枪滑套,将枪丢远。 他握住钉在地上的刀柄,眸光如骤然爆发的闪电,强巴还没反应过来,藏刀已经从手心拔出,巨大的疼痛激得他近乎晕厥。 南嘉视若无睹,反手折过强巴的胳膊,冲院外喊了一声,一副银手铐越过院墙,被扔在他们脚边。 他拷上强巴,银晃晃的手铐反光,他眼睛被刺得眯住,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丝迷茫。 手下用力,心底却升腾起无可名状的无力感。 垂下的黑发遮挡住了他此刻失控的神色,眼睫和唇角在微微颤抖。 麻烦已经处理好了,唐茗初也找到了。 可她……会怎么看他。 她看到了全部。 南嘉讨厌自己这幅野兽的模样,这个被他拼凑遮掩起来的洛桑南嘉,终究是露出了马脚。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但他从未想过,会如此狼狈地被她第一个发现。 他清晰捕捉到了内心一抹无措和恐慌。 她的世界该开满鲜花,怎么会被污血染脏呢。 他脸上还有强巴的鲜血,手上是刺鼻的硝烟味,但南嘉深吸了口气,还是仰起脸,朝砖楼上的人看去。 她在那里。 她眼睛红了,储满害怕与惊恐,看到他的一瞬间却又马上被希望盈满。 南嘉注视她的眼睛,直到走到她窗户下面,一下都没有挪开。 他不想错过她眼中闪过哪怕一丝对他的厌恶。 但阿茗的眼中只有越来越多的期盼,连鼓囊囊灰扑扑的脸颊上都露出了笑意。 他伸出手:“跳下来,我接住你。” 小唐田野笔记29 他眼中的冰山风雪,在这一刻无比具象。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南嘉,但又觉得他本该如此。他还没走到我的面前,我却产生了纵身一跃的冲动,好像不管多远,他一定会接住我。 正文 第30章 ☆、30两手空空的麦地 南嘉和强巴缠斗时,有那么片刻,阿茗揪紧的心深处产生了一丝犹疑。 他,真的是来找她的吗? 会有一个人,投入这么危险的境地、承担如此大的代价作赌注,只是来找她吗? 直到南嘉起身向她走来,他那坚定的一瞬也没挪开的目光,让她的心落回原地。 阿茗是开心的,可是这份开心让她不安,好像一个买了20年彩票的人被大奖砸中,觉得偏爱这件事怎么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一定是在做梦。 她忽而庆幸着释怀,给自我安慰找到了借口:那可是南嘉啊,困在这里如果不是她,是仟仟是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样做吧。 因为是对所有人都很好的南嘉,所以她能偷偷心安理得的接受。 南嘉走近了,她听见他说,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于是粽子僵尸阿茗含着盈盈感动的泪花,毫不犹豫跳了下来。 她陷进一个温暖可靠的怀抱,在另一个灵魂真实的靠近中,积存的惴惴不安烟消云散。 她无意识闭上了眼睛,但嗅觉和触觉依旧敏锐地游走:他的发梢扫过她脖颈的肌肤,柔软但有点痒;他衣服上有熟悉的藏香香气,也有让人不太愉悦的血腥味。 阿茗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南嘉抱得很小心,因为不知道阿茗胳膊被反剪了多久,他怕压到她让她更难受。 但她靠上他肩头时,还是呜咽了一声。 南嘉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唐茗初,没有明显的外伤,她精神状态也还行。 他示意她别动,指了指她嘴里的东西。然后一手捧住她后脑勺,一手小心往外拽出团在她嘴里的哈达。 阿茗的嗓子眼终于重新被打通,她畅快地一连咳了好几声,咳到干呕。 南嘉已经从她脸上读出了太多迫不及待要说的话,他及时制止道: “先别说话,有等会有时间慢慢说,缓一下。” 阿茗深深喘着大气,还是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不疼!” 还有心情安慰别人呢。南嘉一边轻拍着她的背顺气,一边解开绑着她的布条。 就在阿茗重获自由时,院墙那头翻进来几个穿警服的藏族小伙。他们哼哧哼哧跳下墙头,把手枪拾进证物袋,冲着强巴哎哟笑了两声:“还敢跑,嗯?” 他们冲南嘉和阿茗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小伙用拉萨话说:“兄弟,辛苦了!” 南嘉摇头表示没事。 “阿妹找到了?” “我没事,我没事!”阿茗听懂在说自己,报完平安,她赶紧往上面指:“里面……咳咳咳,里面还关了,个,女孩!” 南嘉惊讶看向她。 阿茗用干涩的喉咙发出两个字:“仟仟!” 两个警察小伙靠过来, 阿茗努力比划了一下方位,说清了大概怎么找到那几个暗间,专注地都没发现南嘉不见了。 小伙们赶紧去找仟仟,人群一散,强巴干嚎的惨样突兀地怼到了她眼前。 很多血,伤口很狰狞。 她脸色发白,心跳蓦得加速。 身前人影一晃,侧过身的宽肩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南嘉。 他眼神有些闪躲,低声发出请求:“别看……” 他手上拿了杯水,递到阿茗手里,温热的。 阿茗听话地垂下了眼睛,小口抿着茶水。他们靠得很近,南嘉今天穿得藏袍是月白色,只在袖口领口有两圈蓝棕的吉祥纹。 白袍沾了血渍,红色就格外明显。 阿茗下意识觉得血是强巴的,但她目光顺着溅落的红色血迹下移,停在他手掌。 红色的血滴,正洇洇的顺着他五指往下淌。是虎口那处刀伤又开裂了。 等阿茗气管的不适消散了一些,仟仟找到了,强巴也被抬了出去。 他们一起去了警局,阿茗这才知道,原本抓捕强巴的计划在明天,他听到了风声准备出逃,但因为南嘉之前把强巴的账户冻结了,强巴一时没有流动资金,跑路前刚好遇到了仟仟和阿茗这两条大鱼,才起了歹念。他平时做事很小心,要不是这紧急关头,一般不会轻易用强搞钱。 更让大家警惕的是强巴竟然持枪,这是以前没有掌握的信息,顺着查下去,强巴有得判。 一个小伙感慨:“正好阿妹你今天进店,正好南嘉找不到你,不然还真让强巴跑了。” 听说关阿茗和仟仟的密室不好找,南嘉来得快,找了两圈没找到直接去堵了强巴。多亏阿茗自寻生路,坐实了强巴胁迫关押,要不然以他的花言巧语,只要不透露房里关了人,他们也找不到的话,也只能拘留他两天。 接下来就是做笔录,比起仟仟歇斯底里的害怕与恐惧,阿茗的叙述堪称平静,她眼睛清清亮亮的,尽可能细致地复述了全部细节。 客观到好像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南嘉本抱着胳膊旁听,但阿茗说得越详细,她的声音和呼吸越微不可闻的颤抖。 南嘉疑心是自己感觉错了。他回想起还在唐卡店时,她也是这样,看着像在哭,但仔细去观察她眼睛时,里面没有眼泪。 “先到这里吧?”南嘉忽然打断,征询地看着她。 他直觉唐茗初需要休息,她状态不对。 她明明是个爱哭的姑娘,上次被阿彪吓得眼泪簌簌掉。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却情绪昂扬得比平日更甚。 但阿茗说没事,还是做完了笔录。 从警局出来,南嘉和阿茗沿着拉萨河往吉崩岗走。 即使临近日落,太阳的光芒依旧如碎金,缓缓淌过河面,偶有水鸟掠过。 他们一前一后,安静走了很远,南嘉忽然问阿茗:“不害怕吗?” 阿茗怔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强巴可能真的会杀了她,但她在那间小屋里平静得可怕,“必须活着”这个强大的执念完全驱赶了所有负面的情绪,支配了她的行动。 即使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死亡,但阿茗发现,她脑海中竟然没有浮现任何遗憾和愿望。 也没有期待会有人来救她。 似乎她只能活着,靠着自己活着。 我这是怎么了?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担心被斥责是懦弱的胆小鬼。 她茫然地看向南嘉,好像在问他:我害怕吗? 少年人本来在她前方一点,与她对视后,又走回她身边。 他看到唐茗初脸颊上夹杂着灰尘,他犹豫了一瞬,伸手为她擦掉了。 “你在害怕。”他很肯定地回答。 阿茗眉头莫名一颤,鼻尖涌起酸意,嘴角也委屈下撇。但她细长的睫毛继而快速眨了好几下,好像在拒绝眼泪涌出。 那些细微拧巴的表情看在南嘉眼里,他说:“可以哭,可以懦弱,可以失败。” 阿茗垂下头安静了两秒,再抬起脸又露出了笑容:“我觉得我好了。” “南嘉。”她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以后,不管事情是好是坏,是危险的大事还是芝麻小事,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不想在未知里等待,不想做傻子,也不想你为我们承担。”她声音小了点,“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她咬着唇,有一点忐忑,但没有收回目光。 这不是个过分的要求。她不会问南嘉为何和警局的人相熟,不会问他为什么会用枪,不会问他为什么被允许制服强巴。他明白的,她想要的并不贪心,只是愿意和他站在同样的风险中,选择面对风险,还是转身离开。 阿茗不知道南嘉想了些什么,感觉没有很久,她听到了一声淡淡的嗯。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她喜欢这个回答,还好像陪伴一样细微浸润,还好不是千钧的承诺。 阿茗看到,他回应她时,拉萨河正好吹过一阵清风。她的脑海会一直记得,碧蓝安静的河面上他扬起的黑发。 回到吉崩岗舞室,达吉和琼布已经备好了饭等她。 阿茗绘声绘色还原下午惊险的场景,给他俩听得坐过山车一样。 吃完饭,阿茗没着急回青旅,邻居送了些甜茶来,他们搬了小马扎坐在吉崩岗前的大杨树下乘凉。 经过一下午的兵荒马乱,大家都累了,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阿茗发呆,盯着远处的太阳一点点落下高原,当黑暗渐渐淹没附近时,那阵难以言述的害怕又冒了出来。 她躲到巷子里,第一次主动给妈妈打了电话。 最近她老是借由网不好,降低通话的频率。 “妈妈。”她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 “你该不是在外面惹事了吧?” 阿茗忽视掉话中的小刺,她只是迫切地想要一些亲人的温暖。她很矛盾,她想听到妈妈对她说,你做的很好,你很勇敢,又害怕被否定在正在经历的一切。 她把今天的经历移花接木,说成是一个朋友的经历,隐去了那些凶险的瞬间。 “你交的什么朋友?积极阳光一点,不要整天接触这些阴暗的东西。你说这个给我听是什么意思?你读得什么书?如果这种事你都上当还规避不了,我觉得你已经废了。” 好像一个浪头迎面把她拍倒了。 挂了电话,阿茗疲惫地坐回吉崩岗前。此时的街灯都亮起来了,千家万户,莹莹灯火让高原的星空都黯淡了。 身边的三个马扎都没人,她隐约听到舞室里达吉在臭骂琼布,琼布在顶嘴。她下意识去寻找另一道身影,还好她找到了,差一点他就没入黑夜中。 “南嘉!”她情不自禁喊道。 南嘉回头,阿茗坐在路灯下,夏夜的树影幢幢,柔和的风正轻轻吹动她头发。 她看着他。 他见过这眼神,在黑熊下山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湿漉漉看着他,小声恳求他别走。 本来要走的脚步停下。南嘉想起她下午说的话,于是又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和她的影子一起溶在路灯的光里。 他习惯了一个人,但现在,她想与他共享一点点空间。 “你要回去了吗?不等琼布吗?” 他回答:“我去寺里拜佛。” 阿茗站起来,她拨开脸上被清风作乱的碎发,光洁饱满的脸仰起,定定望着他说: “我也想去。” “很远。” “嗯。” “路不好走。” “嗯。” “要拜一整夜。” “好。” 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她和他一起走进了夜色里。 小唐田野笔记30 我跳向南嘉的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小时候的画面。对,就是我站在楼道里,被妈妈指责撒谎,批评我没有克服恐惧的画面。 妈妈,为什么你愿意花那么大力气要求楼道装上灯,要求保安巡逻,要求核查进出小区人的身份,却不愿意告诉我,那晚我的害怕真实发生了?而不是因为我不勇敢,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妈妈。因为你也在害怕吧。 别扭地不承认灰色的社会真切伤害了我们,假装我的成长一路健康顺利,假装我们的生活美好。 假装就是假装,伤害就是伤害。假的成不了真。 要面对,要受伤,要跨越。 成年人都在麻痹自己,要做圣人。好像不追究,不把伤口撕破得鲜血淋漓,就没有人会笑话我们。 我明白,都明白。那些闲言碎语和唾沫星子,伴随了我们好长的时间呢。如果我 们不坚强而是倒下,就站不起来了。 可是妈妈,今天我也想像仟仟那样大哭着发疯,说全世界都对不起她。想像她被骗了一次又一次,依旧觉得自己值得遇上一切好事。 我不知道,我和她到底谁才是勇敢的小孩。 正文 第31章 ☆、31一夜人间 南嘉要去的地方确实很远。 远到阿茗回头去看拉萨城里最瞩目的布达拉宫时,它已经变成了黑夜中的一簇明亮遥远的星星。 现在,阿茗跟在南嘉后面,气喘吁吁爬北郊的山。 他在她前方一两米的地方,手懒散揣在藏服里,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赏月。他走一小段路会停下,回头看阿茗跟上没。 这是真正的野山,羊肠小道碎石子,还好今夜月色明亮,南嘉这个带路的也靠谱,几次他们紧贴着峭壁才惊险通过。 阿茗在心里想,不知道山上有什么佛,要走这么难的路去拜。 但也因为专心脚下的路,她好像都忘记了那些难过的事。只望着前面那道身影,一步又一步。 此刻,眼前又出现了拦路虎:面前是一块凸出的大岩石,那儿本来挂着绳梯,不知怎么断了。 南嘉三两下就上去了,阿茗插着腰,在下面望石兴叹。 她像只壁虎一样在石头上摸索一番,还是找不到落脚点。 一会儿后,头顶伸过来一只手,掌心宽大,停在她眼前。 阿茗仰头,是南嘉。 他俯下身漫不经心的样子,挂在脖子上的玉佛正好垂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 她目光顺着那玉挪到他衣服精致的绣纹上,领口的两颗盘扣是圆润绿松石,映着月光发亮,很衬他气质。 这是回舞室后达吉找出的旧衣,他那身染了血的藏袍太打眼,被达吉催着赶紧换掉了。阿茗喜欢这套藏袍,竹绿色吉祥纹的衬衣和深色外袍颜色柔和,她猜测是以前为舞剧制作的衣服,深敛的缎面一看就是好料子,波光粼粼的,可惜南嘉从不穿这么隆重。 唐茗初跑神有些久,南嘉见她在原地没有动作,伸出的手一僵,眼睫眨动间露出犹豫。 她是还在介意下午的事情吗? 南嘉正欲收回手,阿茗回过神看见了,赶紧伸出手拽住他衣袖,将他收回的胳膊一把拉住。 她晃了一下他胳膊道: “可以牵另外一只手吗?”阿茗喘着气,说得有些慢,“你这只手有伤。” 南嘉愣了一下,还没动作,阿茗已经拉住他另一条胳膊,借着力勉强跨了上来。 地上碎石子很多,她有点高反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南嘉下意识揽住她肩头。 阿茗眼睛前冒起无数金星,她攀着南嘉肩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想给晕乎乎的脑袋找个能靠的东西。 她缓了好一会。 每当唐茗初觉得自己在藏区已经如鱼得水,高反就会冷冷把她打回现实。其实本地人爬山也喘,上布达拉宫的大坡时藏人们都慢慢得挪。但达吉说他们在牧区长大的孩子不喘,从小在四千米的草原上骑马练出来的。 她脑袋恢复一点清明后,软绵绵向眼前人提出疑问:“南嘉,你不晕吗?你家以前也放牧吗?” 南嘉一手被她攥着,一手扶着她,阿茗模样有点可怜,脑袋一整个压在他肩侧,声音和说话时的温度都变得很近,穿透他骨骼轻轻地共振。 他觉得认真一点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我阿爸曾经是猎人,他年轻时是个勇武的汉子,打死过狗熊。”阿爸身材魁梧,是高原风雪雕琢出来的硬汉,但死的时候轻飘飘的,只剩一把发灰的骨头。 他的声线很平静,可阿茗倏忽觉得很荒芜。 她好一些了,慢慢直起身体,南嘉退了一步,阿茗也松开了手。 但她指尖顺着他袖子下滑,停在伤口上方。 伤口在舞室时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了。 阿茗垂着眼,轻声说: “南嘉,把伤治好吧,别让它再流血了。” 在倾雍,在东拉乡,在拉萨,这道伤疤总在开裂。 汩汩鲜血,阿茗不喜欢看。 流动的血液,在她的记忆中,与生命的消逝紧密连接。 南嘉薄唇轻启,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可以反驳她,可他刹那间又想到,现在握住藏刀时除了想起肮脏的过往,还会想起她颤抖的模样。 他不想她也被困在这场流血的往事里。 阿茗是个通透的人,南嘉也是。南嘉不说话时,她在想,这道伤一直不好,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习惯会变成烙印,变成画地为牢的枷锁,即使所有人说这样不对不好不应该,让心顺从去改变也很难。 佛会说,这是心魔。 阿茗会说,这是时间,成长,与人的关系。 她不想自己的话变成逼迫,于是温温笑着岔开话题:“好冷啊,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再次出发。 还好,路已经不远了。 接近山顶的黑夜云幕下,一座黄红白三色的小寺里正摇曳着微弱的烛光。 当阿茗站在离天极近的地方俯瞰壮观的拉萨圣城,她近乎失语。 高原广阔的天穹下,布达拉宫傲然矗立于夜色中,而满城灯火簇拥着这个神明,静谧的拉萨河蜿蜒流淌,一起环裹住她与天地。 直到寺庙里的钵鸣和松香流淌出来,阿茗才恍然回过神。 她好像明白了南嘉为什么要来这里。跋涉了那么多路,只为接近上天更近一点,诵出的经该有多虔诚。 她回头,正好看见南嘉从僧房里出来,他拿了一件酒红色的查散僧袍出来,阿茗接过拢在身上,熟悉的藏香顿时裹住了她。 她借着月光和烛火,又仔细瞧了瞧,有些旧,还修补过,边角用黄色的线绣了几个字。 她举起边角仔细看,熟悉的四个藏语字: 洛桑南嘉。 “是我以前的衣服。” 南嘉说着话一进一出,又递给阿茗一杯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即使是夏夜,高原的深夜寒凉,阿茗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喝完一杯时,南嘉已经跪在佛前诵经了。 阿茗没打扰他,寺庙很小,就一间大殿几间僧房,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寺里的年轻喇嘛,又讨到了几杯酥油茶。 喇嘛看着和南嘉年纪相仿,他刚带着两个小僧人做完晚课,收拾法器的间隙和阿茗谈了几句。 他说,他和南嘉曾经一起在哲蚌寺修过行。 僧人们离开后,只剩下了南嘉和阿茗。 南嘉一直在佛前不曾起身,阿茗知道他会念一整夜,她站在山巅,独自注视了很久这座神圣之城。 直到夜深,城市的灯火只剩星点,殿里也只剩一盏酥油灯燃着。 阿茗透过八宝香布,看见他仍旧跪在佛前,戴着面巾。 她进殿时脚步很轻,但南嘉还是停下诵经,望向了她。 那双干净深邃的眼睛,清晰地倒影着她。 只是静静的注视,好像传递神佛给予的安宁。 他们在慈悲垂目的佛前对视片刻。 南嘉指向主殿隔壁的一间僧房,示意那是借给她睡觉的地方。 下午的事情发生后,阿茗以为自己今夜会失眠。 但吹熄烛火躺下,她遥遥看见月光穿透窗棱玻璃,静谧地洒进殿堂,落在佛身,还有南嘉的身上。 他在静心观想,闭上了总是野性十足的眼睛,长睫和鼻梁温柔的溶进殿宇的晦明,只是那侧脸轮廓的弧度在面巾的遮挡下戛然而止。 他诵经的声音很低,阿茗裹在被衾里闭上眼睛,缓缓进入了梦乡。 在梦境降临前一刻,她好像听见来自遥远时空外的声音对她说: 安心睡吧,他就在这里。 阿茗醒得很早,殿里已经在准备早课,红色僧袍放在明黄的蒲团上,窗外的经幡旗在晨风里飘动。 她环视四周,没看到南嘉。 离开僧房,在曙光未穿透云层的清早,她看见南嘉站在崖边。清风吹动少年的衣襟,青绿群山在他身后。 昨晚见过的年轻喇嘛同他在一处说话。 “出什么事了?昨晚你在替别人诵吉祥经消灾。” “嗯,不太顺。” “自己念才心诚呐。” “她不信这个。” “那你总不能替人念一辈子,不心诚,佛祖会知道的。” 年轻喇嘛看着眼前少年人笑,南嘉好像很认真在想这句话,以前学佛时没见他这样。 阿茗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她被几只土松围攻了,小狗们凶凶的,呲着牙冲她低吼。 南嘉闻声看了过来,他走近轻声嘘它们:“别叫。” 土松们又盯上他,冲过来围着南嘉嗅了一圈,开始摇尾巴。 南嘉蹲下,把几只小狗脑袋撸了好一会。 看来他过去是这里的常客,阿茗上前问:“和它们认识?” “以前寺里养的,我们喂过几口饭。”后来年轻喇嘛来这里修行,就把它们带上了。 阿茗和他一同在小狗堆里站了会,法铃清脆悠远的撞击声和僧人们齐声念诵声一同响起,在清冷山风里,南嘉说下山吧。 阿茗跟在他后面,朝身后渐远的寺庙最后看了一眼,晨光正穿破云层,洒在经幡与寺顶的金色法轮上。 人生的道别在不断发生,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跋涉这么遥远的山路,去到一间无名的小寺。 但她会记得,这是拉萨山巅海拔最高的寺庙。 走着走着,与昨晚怪石嶙峋不同,一片独属于夏季的青绿山岭出现在阿茗视野里。 灰褐色山脊层层叠叠,夏季有雨水,浅绿的灌木几丛几丛开在路间,她甚至看到了一路的曼陀罗花。 而绿衫黑袍的少年走在她前面,穿过静寂的绿丛与山花。头顶苍鹰掠过天际,飞向拉萨城。 小唐田野笔记31 我是一个多梦的人。但今夜,我没有做梦。不知道是因为神佛,因为藏香,还是因为他。 正文 第32章 ☆、32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这场惊心动魄的事件后,青旅迎来了一位新住客:仟仟。 她说这次是彻底和阿彪断了联系,这倒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毕竟阿彪作为从犯也被抓了。 仟仟的恋爱是快餐式的,她说她最喜欢荷尔蒙占满大脑感受强烈爱意的瞬间。阿茗被抓着听了不少她的恋爱故事,大概懂了为什么自己会成为这个听众—— 仟仟的新目标是南嘉。 她说在回内地前,一定要谈个真正的藏族帅哥。而南嘉作为间接救出她的人,已经被少女营造满了英雄光辉。 “他有女朋友吗?” 阿茗第无数次回答:“我不知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事。” “那你俩为啥不谈?” 阿茗梗住,她不明白这条逻辑是如何捋出来的。 “你们都一起从倾雍到拉萨,经历这么多就没有冲动的瞬间吗。”仟仟耸肩,也无法明白唐茗初的想法,“换成我都睡个十回八回了。” 可是南嘉,不是仟仟幻象的那样,阿茗想。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她忽然抛出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阿茗有很丰富的相亲经验,她清楚知道接触一个新的相亲对象前,她的身高体重学历爱好家境都会打包成一盘精美的菜送给对方,等待挑拣。 但爱情呢? “男人都一样,只想去床上。”女孩通透地翻白眼,“我喜欢他们向我表达爱,我也喜欢为得不到流泪。” 仟仟活在当下。 阿茗想,那她呢,她理想的爱情是什么? 仟仟雄心壮志,但她抓不到南嘉。南嘉每天还是神出鬼没的,他一部分时间继续为达吉看病,其他时候大概是为了躲清净,甚至连大部头医书都带出去看。 他其实有次被仟仟逮住了,面无表情听完她一通好感表白后,插着兜转身就走:“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 “你找的是罗桑南卡。”他顿了下,“但我叫洛桑南嘉。” 仟仟道歉说找的其实就是他,南嘉哦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拒绝了。 女孩不甘心:“你就不能试试看嘛?好歹温柔的拒绝我嘛。” “为什么?” “你对阿茗就好言好语啊。” 南嘉 奇怪看了她一眼:“你也不是她啊。” 阿茗不知道这茬,她最近不太打扰南嘉。某天他一手抱书一手提着一袋药房标志的袋子回来,她正好看见了,便悄摸问:“你又受伤了?” 听在南嘉耳朵里,是阿茗眼里的他每天都在干见不得光的事情。 于是他言简意赅两个字:“治手。” 阿茗立刻跟上了他,好像怕他下一秒反悔:“我帮你?” 南嘉没拒绝,阿茗就当默认了。 那道伤有点发炎,阿茗尽量轻轻擦碘酒,但南嘉没什么反应,甚至说:“你快点。” “不疼吗?” “不疼。” 知道你是打不死的硬汉行了吧。阿茗腹诽,作势要把棉球狠压下去,但终究没忍心,只像小狗不满呲牙耀武扬威了一下。 南嘉撑着脑袋,好整以暇看她那一套变脸,觉得怪有意思的。 阿茗给他缠好纱布,就被琼布喊上楼去了。 南嘉唇角的笑淡下来,他余光跟随着阿茗的背影直到不见。 只有自己疼过,才会知道创口上药有多疼。 他这样想着阿茗的处境,抬头却看到窗外仟仟阴恻恻的脸。 那女孩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和唐茗初有一腿!” 她随即握着拳假意挥了一拳:“要谈好好谈,别搁那儿暧昧来暧昧去碍我的眼!” “磨叽死了。”仟仟丢下一句话,转头离开。 随着强巴被抓,达吉的离婚案也终于开始走程序。 达吉每天念经前会狠狠唾一口,说晦气男人一定不得好死,然后再心满意足在佛前拜两遍消除口业。 这套流程还挺合理的。 阿茗好奇问过她后悔结婚吗。女人漂亮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反问为什么要后悔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阿茗说,如果在舞团一直跳舞,她会有钱有安稳的生活。 “可是我现在也有这些呀。” “不一样。”阿茗有点执拗的纠正,“你不会心痛,你不会受伤,不会提心吊胆失去和欺骗。” 达吉摇头,说她的生命不是这样的,她的生命是开了谢谢了又开的花,有时候谢两个月,有时候谢两年,但一定会再开。 说这话时,达吉托着腮正在写新舞剧,指尖转着铅笔,沙沙写下的全是灵感和期待。 这天下午是达吉照例的治疗日。 琼布在青旅煲了汤,阿茗被差遣当送汤的快递小妹。 舞室里很安静,窗户玻璃外的藏川杨轻轻摇曳,满屋绿影。 达吉在打电话,手边放着几张舞剧的手稿,她看见阿茗长眉一扬作为打招呼。 阿茗坐下喝甜茶。两杯下肚,她逐渐听出来,和达吉通话的人是米玛,也就是南嘉的阿妈。 她眼睛假装望着别处,耳朵却灵敏竖起。 达吉的声音有点撒娇又有点抱怨:“……所以他几年前就离开拉萨了……遇到这种事,阿佳你竟然一点都不和我说,我多少也能帮上忙啊……就算是阿叔的错,凭什么他承担后果……”那头似乎劝了几句,达吉听着沉默了一会,低骂了一句,骂的应该是南嘉,“死小孩管那么多闲事,一个人去缅国,活着回来算他命大,难怪一身伤。” 捕捉到几个关键字,阿茗的心一颤,拿杯子的手都有点不稳。 达吉说的是倾雍和康巴交杂的方言,估计以为阿茗听不懂,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也没避着她:“……所以当时在缅国的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他怎么回来的?没染上瘾啊病的吧?……天呐……好好我懂,大家都当无事发生,我也会的。” 阿茗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很温柔地说:“都过去了。” 米玛的话像一种信念,她宁静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责怪一丝不安。 达吉平复了好一会,抹去微微上扬眼角的湿意。 “都过去了。”她重复了这句话。 她和米玛又聊起倾雍的琐事来。 阿茗心里发紧,心跳得极快。她觉得再也坐不下去,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问:“南嘉呢?” 达吉朝屋里努嘴,比了个嘴型:“累了,在睡觉。” 阿茗往里望了一眼,织花地毯上摆放着藏式卡垫,清瘦的少年蜷着身体面朝墙壁,窗棱的一束光掠过他背影。 看着有点寂寥。 达吉又朝椅背搭着的一件藏袍努努嘴,意思是让阿茗拿去给他盖上。 阿茗轻手轻脚走进内室,然后小心把藏袍搭在他身上。 南嘉没有醒。 他单手枕在脑袋下,睡得很熟。总是不离身的藏刀还有那块碍事的方巾都被放在了边上。 所以线条明朗英气的侧脸毫无预兆撞进她眼中。 他有一双太过突出的眼睛,以至于阿茗很少细细去观察其他深邃分明的五官。 她的目光一点点向下,藏在细碎刘海下的额头饱满宽阔,而那一双浓密有力的眉毛,像山鹰的羽翼一样自然展开。睫毛浓密细长,阳光斜斜照过投下淡影,莫名柔和。 自然、平和、坚韧又无畏的少年人脸庞。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倾雍和东山发生过什么? 他身上那些的异常的令人警惕的谜团,似乎都指向一段极为骇人的过往。 阿茗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很近,但最终还是没有触碰他。 她深吸了口气。 是的,都过去了。 不要纠结过去的事情。 现在的南嘉,好好的在这里。 阿茗从内室出来轻掩上门时,达吉已经挂了电话。 她笑眯眯的举起画稿,上面是一件漂亮的藏戏服,她问阿茗好不好看。 达吉虽然每天依旧咒骂强巴,但显然已经走了出来。她之前有部卡住的戏,现在灵感喷涌而出,她忍不住单腿站起来给阿茗比划了几个漂亮的动作。 她像一只高原的天鹅,纤长美丽的臂展,眼睛明亮有神。 阿茗很难想象,达吉如果继承卓嘎那间倾雍的藏餐馆是什么样的。她应该会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餐馆运营,她能做的很好,但这不像她。 所以阿茗忍不住问她,是怎么走出倾雍那一重重高山,跋山涉水来到卫藏中心。 达吉两瓣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是一个故事,顺带吐槽一番。 她说自己和卓嘎以前在昌都的山上放牧,他们居无定所,在高高的山甸上与天地为伴。但达吉喜欢跳舞,卓嘎为了送她学舞,他们才离开草原。 他们和一批从昌都迁往卫藏的藏人一同上路。一路走,穿过高山峡谷,涉过西贡藏布。卓嘎的丈夫在路上去世了,只剩下三姐妹。卓嘎在康巴与卫藏交接的倾雍停了下来,放弃了去拉萨。 阿妈没有再嫁,和姐妹们一起开了一家藏餐厅。 “我们家刚开始也种地。阿妈放牧是好手,但种不来地。后来大家都去挖虫草挖松茸,赚到钱了,就都不怎么种地了。” 达吉说着很感慨:“好像一个春夏过去,大家的口袋就都鼓了起来。有些人在倾雍待不住,跑来拉萨见世面,慢慢的,票子车子房子都有了。有些信仰深想朝佛的,就拖家带口去转山,以前没钱转山转湖,是村子里集资选几个代表去,轮不上他。” “我阿妈也是在那时候开始开藏餐馆的,因为男人们不干活,要找个地方喝甜茶聊天。女人们还是种田,山上开始修铁路,公路也变好了点,偶尔有外面的人来倾雍,有美协来采风的,有的跟你差不多,来找古迹壁画,还有的就是游客,到处瞎开。” “南嘉那会儿就不在倾雍了,跟着西贡大喇嘛在哪个山旮旯苦修吧。再后面,我就跟着那些来往的车走了。他们说,我一定能在拉萨跳出名堂。” 达吉说这些话时在笑。阿茗觉得她要是不跳舞,就该去说相声。 阿茗似乎还在那些轻掠而过的话语中,若有若无捕捉到倾雍巨变的瞬间。 达吉继续说,她在倾雍西贡的法会上跳藏戏是最好的那个,所以她十五岁时离开了家,一路徒步,遇到好心人就搭几程车,花了五天五夜,走到了拉 萨。 刚开始摸不着门路,没钱只能在餐厅打小工,她还在舞厅跳过霹雳舞呢。后来雪顿节,她去罗布林卡看藏戏,她觉得人家跳的不够好,就把人家赶下去说她来。 达吉当然跳得好,她那么自信那么有生命力,马上就被舞团选中了。 “我那时候见过南嘉一次,他已经来哲蚌寺了。雪顿节的时候哲蚌寺展大佛,他刚考过格西,被选去做揭大佛像的喇嘛。但我也牛啊,我就在大佛下面跳藏戏,我俩那时候都意气风发。”她说着无奈挑眉,“我以为他还学佛呢,这次见面,你看他那手折腾的。” 她挑剔地评价完南嘉,又自嘲一笑:“我也不怎么样,跳了十几年,把腿跳断了。倾雍出来的孩子,是不是命都不好?” 阿茗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这个问话在一个小时前,她一定会很坚定地反对,说他们都很好。 但她现在不知道了。 达吉说,她恨过卓嘎。她渐渐长大的年岁里,倾雍来往的人变多,她听到了远方的故事,听到了拉萨的神秘繁华,听到了内陆各种各样的机会。她恨为什么卓嘎当时不再坚持一下走到拉萨,偏偏停在了倾雍,不东不西,不南不北,这个石头里都开不出花的地方。 倾雍有什么好。 但一道清冽的男声打断了达吉的絮叨: “倾雍的石头开花。” 阿茗和阿吉一齐看向门边,是南嘉。他看起来刚醒,头发有一点慵懒的凌乱,藏袍随意搭在肩头,但语气笃定。 南嘉从内室出来前,其实醒了有一会。 在意识从混沌到清醒的这段时间里,达吉和阿茗的声音轻轻地钻进他脑袋,她们刻意压低声线,偶尔会有一两声笑。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睡这么沉。灵魂不说话,但身体说他们都累了。 他躺在那里,藏川杨树隙的光在墙上悠悠的晃动,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他上一次感受到这种缓慢,是还在寺里学佛的时候。读经书低头抬头,高原的太阳就走完了一天。 现在衡量时间的尺度,是家里经堂的钹鸣。阿妈整日整日在里面待着,为阿爸为他为倾雍祈福。 达吉在那里絮絮叨叨,把她和他的过去都倒豆子似的说给阿茗,阿茗则像不知饥饱的小鸡崽,一粒一粒都如获珍宝地啄到自己兜里。 他忽然很好奇。她关心的是他,是倾雍,还是她那老长的研究论文。 至于倾雍的花海—— “我没见过。”达吉一耸肩。 “我也没见过。”阿茗眼里好奇,顺手倒了杯甜茶递给他。 南嘉微微倾身,伸手接住,很自然道:“回去带你去看,在朗嘉神山那边的牧场。” “你别是哄阿茗的吧。”达吉怼他。 南嘉轻笑了一下,眼睛一转不转看着阿茗说:“倾雍4700米的草原,八月正开花。在朗嘉神山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片你没见过的紫色花海。” 小唐田野笔记32 我懵懂觉得,仟仟和达吉都像一棵笃定地扎根的树,虽然会长成不同的样子,但他们找到了大大世界中安放自己的位置。 而我还是一颗在风里飘的种子。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18 拉萨篇下章结束,即将回归倾雍~本章标题来自余秀华《我爱你》 正文 第33章 ☆、33日吉时良,天地开张 夏季高原的盛大狂欢——雪顿节,就要到了,整座城市热闹非凡。 阿茗和琼布像没家长管的野孩子,每天在拉萨城大街小巷的乱窜撒欢。 琼布前几年读不进书,向往大世界,就辍学跑到拉萨打工。他太熟悉拉萨城,带着阿茗拜佛供酥油、在八廓街的小店喝甜茶买首饰、挑选漂亮的布料做博拉裙。 更出格一点的是野猴子琼布偷摸带着一帮人爬南山。这时的南山还没有路,不像阿茗好些年后再回来,山上修了石阶建了南山公园。而当年的他们是真的摸着石头过河,生生你拽我拉爬了上去,喝青稞酒俯瞰拉萨河谷。 阿茗玩疯了,歇了两天又兴冲冲和来朝拜的藏人们一起去转林廓。 围绕着大昭寺,拉萨有三条重要的转经道:内转绕着大昭寺叫囊廓;中转绕着八廓街叫八廓;而林廓则是最大的外转,小昭寺为起点,途径千佛崖、功德林、北京中路等等街道,直到回到大昭寺。 在美丽吉祥的雪顿节日,大部队会天不亮出发,小声地念经转经筒,完成这场朝圣。 转经路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琼布这样的黄毛,有靓丽的花臂小妹,有阿茗这样没有信仰的汉人伙伴,也风尘仆仆从阿里一路虔诚磕长头来的牧人。 转经之路非常安静,沿途还有许多自发送水的人。有人念着经,有人付出心意,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为万事万物祈福。 阿茗玩归玩,每天还是会去南嘉房里溜达一圈,像个严厉的小老师,盯着他换药。 南嘉的手好起来时,也终于到了雪顿节开幕的日子。 严格意义上,雪顿节不是肃穆的宗教节日,雪顿在藏语里的意思是酸奶宴会,在历史里逐渐变成藏戏汇演的节日。罗布林卡的一场接一场上演藏戏,达吉腿也好多了,能坐着轮椅去看演出。 藏历六月三十,雪顿节的高潮,展佛日到了! 阿茗半夜就和大家一起去哲蚌寺排队,凌晨还下了些小雨,人们都裹在大藏袍里瑟瑟发抖,但眼里只有期待。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寺庙时,喇嘛师父们前来布施了干粮水和酥油茶。阿茗裹挟在乌泱泱人群中,一口糌粑一口茶,相互帮忙拿经幡哈达和酥油瓶,缓缓爬到了展佛台下。 人们虔诚地望着青绿的高山,那蜿蜒的石阶上,高举旗幡的僧人开路,数百名红袍的青壮年喇嘛正抬着几十丈宽的巨幅唐卡铺陈在晒佛台上。 桑烟已经煨上,空气中满是燃香的气息。 他们屏息等待,等待展开唐卡的时刻。 待晨光越过山峰毫无保留洒在展佛台上,僧人们已经准备就绪。 忽然,在人群的惊呼中,一道彩虹跨越天穹与寺庙建筑群,出现在山顶之上。 就在此刻,古老的法号穿透岁月古今,响彻整座圣城,巨大的唐卡佛像缓缓展开! 阳光穿透云层,金线刺绣的佛像一点点露出全貌,刹那间佛光普照,穿 透天地。 法号声声,信徒们叩首诵经,依偎着呢喃祷告,喇嘛们手持法器,念诵低沉悠远的梵经。 无数白色哈达从四面八方抛向巨大的展佛台,温巴勇士和藏戏舞者跳起矫健的舞蹈,在鼓乐之中,人们敬畏又欢欣。 蓝天碧日,在漫天纷飞的白色丝绦里,阿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南嘉的影子。 曾经的他,也身着红袍头戴明黄卓鲁僧帽,在这样的盛大的节日里为万物诵经,在虔诚佛国里望向海海众生吗? 离开这里,他真的放下了吗? 阿茗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很想。 展佛仪式结束后,阿茗没有跟着信众们去转山。 琼布陪她去逛哲蚌寺,阳光炽烈,他们穿过雪白和明黄交织的绵长围墙,探访这个依山而建的巨大寺庙。 因为南嘉的原因,琼布对哲蚌寺很熟,不时指着一些地方说:“春天这儿开桃花,比倾雍的还漂亮。南嘉他们以前在甘丹颇章前面祈福,在后面辩经。他住的扎仓老远了,要走半小时。他考过格西后经常待在上面的密宗院,那儿管的严,我都不敢来找他。”琼布挠着头,“等我再来就是他离开,那时候他考过格西刚半年。” 阿茗想到达吉的那通电话,琼布来拉萨,也是倾雍的虫草生意让大家赚到钱后吧。她状似不经意问:“南嘉离开寺庙后,你们就一起去缅国了?” “不是啊,他一个人去的,我回倾雍了。” 阿茗嗯了一声,而琼布后知后觉,心虚瞥了眼阿茗。 女孩一脸坦荡,像是问了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正在仔细看经幡柱上的浮雕呢。 琼布有点摸不准,米米语气笃定似乎知道的一清二楚。万一是老大自己告诉米米呢?琼布脑瓜子一转就把自己哄好了,他没多想,陪着阿茗逛完甘丹颇章,留她独自游览,去展佛台转山了。 此时南嘉在哲蚌寺的一间僧房里,他脚边偎着两只打盹的土松,身边坐着位红袍喇嘛。若阿茗在,会认出来是那晚在山巅小寺里见过的年轻住持。 从这间僧房的窗棱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展佛台上金光熠熠的巨幅唐卡。 拉萨真热闹啊。 南嘉在心中感慨。 他和拉萨城的联系,只剩下这几只狗,和身边这个喇嘛朋友。 他们俩曾经在哲蚌寺的同一个扎仓念书,也是辩经时最大的对手,憋着劲要把对方辩倒。在南嘉考过格西后的第三年、身处缅国的第一年,他的朋友也考上了格西。 年轻喇嘛开口:“这次见你,你平静了很多。你那年从缅国回来,满身业障。” 年轻喇嘛考过格西后就离开了哲蚌寺。他选中了北郊山巅的小寺修行,刚搬去没多久的一个夜晚,南嘉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没有通电的晦暗大殿佛像前,南嘉像一个随时会死掉的人,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只有那双眼睛还活着,是燃烧着大火的忿怒佛,要杀掉一切挡路的玩意。 南嘉在小寺住了大半年。寺里就他们俩和一个小沙弥,没水没电,也鲜有人走那么远的路才供奉,一切都乱糟糟的。他们要自己种菜种青稞,清理佛堂,喂养小狗。 南嘉每天做完活就在崖边坐着,不念经也不修行。落雪的冷风中,秃鹫围着他打转,干瘪的叫声像要冲下来啄食他腐烂的骨血。 “后来我说你回倾雍吧,在这里你的心不静。我怕你哪天就死在我的佛前,你就是个疯子。”喇嘛半开玩笑,“看来家乡是不错的。” “……不好。”南嘉却轻轻摇头,他陷入回忆,“我在冬天回的倾雍,新年还没到,我就想逃走,但我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倾雍是他的家乡,可他和达吉不一样,他于倾雍只是个淡漠的陌生人。 他太小就跟着西贡大喇嘛离开了家,“南嘉”这个名字成为了符号,被故土的人念诵在口中,代表着智慧、尊崇、责任。 “但你最终没有离开。”年轻喇嘛道。 “嗯,后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又遇到了很多人。 南嘉想起小阿姨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来。他那个冬日去镇上问什么时候冰封的路能解冻、离开的巴士能来,然后就遇到了她。 小阿姨忙着晒辣椒,不知道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做点事儿,日子才好打发。” 然后他留了下来,忙碌的确冲刷了他脑中那些血腥的记忆。 再然后,喜鹊一样的唐茗初从天而降。他像她身后的缄默的影子,又一次重新走进了倾雍。 沉默片刻后,年轻喇嘛淡淡问他:“还回来学佛吗?” 南嘉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瞳仁里倒映着拉萨的高山与哲蚌寺的白墙。 在东拉乡,次仁乡长推他走要他远离过往,“别待在这里,拉萨要展大佛了,出去吧,出去重新找生活吧”。 新生活是什么? 他不知道。 那些阴魂不散的人死死缠住他。 南嘉敛住神思,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以前学佛时,我以为我已经见过众生。但每天有人死在我面前时,我开始不相信我和他们能被超度。”爱恨嗔痴,每一种情绪都猛烈拉扯分割着他。 年轻喇嘛似乎是懂了,不再应答。他嘴角带着平和的笑意,和南嘉一同看向寂静高远的天。 南嘉从僧房出来,独自穿过珍珠一样洁白的殿宇。 这些路他熟悉又陌生,他停下脚步,望着远方云影中的拉萨城,心中泛起涟漪。 忽然,他听见有人大声喊他: “南嘉——” 他回头,远处的一个小小的人影,在阳光下冲他挥手。 树影跃动,三色香布轻摇,白墙之下的人笑颜明媚。 是她呢。 阿茗看见南嘉站在经幡之中,他神明般的眼睛透露着温和。 她的心莫名落回原位。 她之前问过南嘉是否要来看展佛,他拒绝了。阿茗猜他应当是不会再来哲蚌寺了,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随着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阿茗想起游记里对拉萨三大寺的描写:书里说色拉寺有辩经,说甘丹寺是宗喀巴大师亲建,而对哲蚌寺的描述是: “藏历三月,哲蚌寺桃花盛开,艳冠拉萨。” 他也是。 阿茗到了南嘉跟前。 “你没去转山?”他知道阿茗半夜就来排队,主动问。 女孩摇头。 他少见淡笑:“想要我做什么?” “琼布都带我参观完啦!”阿茗嗔道。 “他能带你看壁画?” 阿茗的眼睛一下闪闪发光:“去去去!我要去!” 南嘉见她的样子轻笑了一声,他最知道如何拿捏唐茗初。 他带阿茗去少有人知的偏寺,下午的炽烈阳光被报纸和塑料膜蒙住的窗户挡在外面,只有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映照壁画和他们身上。 阿茗看够了,出了大殿还在流连忘返的神游。 直到他们走进阳光里,在雪白殿宇组成的佛国中,阿茗才恍惚清醒。 他们正好在措钦大殿前,拉萨河谷间的城市无比清晰。 哲蚌是米堆的意思,在白色吉祥积米的十方尊胜洲里,在温良的高原午后,阿茗的电话铃响起。 她看见名字,还没接就笑了起来。 摁下免提键,小阿姨的声音立刻钻出来:“什么时候回倾雍?你俩还没玩够呀?” “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什么唐古拉山呀日喀则呀。”阿茗打趣道。 “再不回来,给你俩囤的最后一点松茸都要开花了!” 小阿姨的声音里夹杂着锅铲炒菜的声音,以及曲珍大姐嘟囔菜没备够。 阿茗忽然很想念那个小镇上让她眷恋的一切。 在肆意的疯玩后,她浅觉灵魂深处的一丝疲惫,她开始想念倾雍被山雾环绕的藏房,安静的街道,和煦的阳光。 她抬眼望向南嘉,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清澈到如冰川一样的眼睛,让她迫不及待想袒露最真实的期待给他。 电话里,小阿姨炒着菜继续絮叨:“一年就一季松茸,你们再不回来就真赶不上啦!” 阿茗眉眼弯弯,垫起脚,凑道南嘉耳边。 南嘉也弯了点身靠向她,他感受到她呼出的轻气蹭得颈侧微痒。 女孩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南嘉,我们回家吧!” 少年鸦羽一样的睫毛蓦然颤动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 他站在午后金色的阳光里,却忽然不知身在何处。 她喊着他名字,那几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好像把他泥沼里的灵魂猛然拉起,要带他越过崇山峻岭,回到安心的家乡。 他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我们会回家的。 他的确回来了,但他从没觉得他的肉体和灵魂回到高原山甸,回到倾雍。 他是个没有家的人。 但度过一个春夏,倾雍于他有了新的意义。她的话牵引着他的灵魂,就像之前捧着他的手、仔细把药膏填满伤口的每一个缝隙一样,努力把他身边的泥沼踹开了两脚,安放在了那座小镇。 他不禁看向自己的手,那里的伤疤已经好了,他能更有力地握住藏刀,挥出更锋利的寒光。 此刻的措钦大殿前,广场上两条黄狗在追逐嬉戏,不知从何方而来的风尘仆仆的藏人头抵巾幡柱祈祷。南嘉环视这熟悉的一切,在那些匆匆而过的僧侣身上,望见过去经年的自己,捧着书册意气风发地讲述佛经医典。 高原蓝天依旧慷慨,八宝吉祥香布上的金鹿法轮依旧鲜亮,他困在过往,很久看不到这些正在发生的事物。 他再次看向眼前人,她笑颜纯净,歪着脑袋等他的回答,瞳孔里倒映的只有他。 小阿姨听着这边没声音,又问了一遍:“给个准话嘛,我好提前准备屋子和菜。卓嘎和央金隔两天就来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央金说给你打听到了好几个有旧唐卡的人家,多吉大叔也是,说在山上牧区那边,到时候让南嘉载着你去……” 琐碎的话语里,阿茗以为等不到南嘉的回话了。 但他忽然低声道:“好,回倾雍吧。” 阿茗听到他应好,笑意更深。她不知道南嘉在想什么,小阿姨说牧区,她倒是记起他的一句许诺来:倾雍的草原八月正开花。 在古汉语里,人们会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于是阿茗大声对少年也对电话那头的人道: “南嘉!回倾雍!我们回家吧!” 小唐田野笔记33 人生的前十八年,我从未离开过南城,离开过奶奶和妈妈。 我在西藏,在拉萨,和书中写的一样,天地真宽广。 正文 第34章 ☆、34风吹来风吹去 雪顿节结束,他们了告别青旅的伙伴们,还有达吉。 离开那天,明丽的女人拄拐站在吉崩岗前送别,她郑重握了阿茗的手: “等我的新舞剧上演,一定要来看啊!” 琼布嘟囔:“神神鬼鬼,看不懂你的艺术。” 达吉一翻白眼:“我也不请你啊,我只请阿茗和南嘉。” 阿茗小鸡啄米点头说一定,笑笑闹闹说再见,然后后视镜里的杨树、女人、和拉萨的街道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从拉萨回倾雍,他们走了三天。 天擦黑时,阿茗在副驾驶座里睡眼惺忪地醒来,再次看到了倾雍镇的界碑。 迎接他们回家的是一顿松茸宴! 曲珍阿姐把松茸做出了十八般花样,满满一桌,半条街的朋友都来吃了这顿饭。 茶茶饭馆黄色暖光灯下,三位风尘仆仆年轻人被阿叔阿佳们环绕,大家豪迈举杯,小阿姨笑得脸颊都红了,大声道: “欢迎阿茗,欢迎南嘉,欢迎琼布回家!” 一杯青稞酒下肚,酒精淡淡的回甘里,阿茗摇着脑袋满足的叹息,好像一路的风尘都被洗去。 桌上热闹极了,大家都好奇他们这一趟旅程,七嘴八舌地提问: “桑日寺的老喇嘛还活着吗?” “东拉乡好玩还是倾雍好玩?” “那肯定倾雍好啊!” “谁问你了,我问人家茗初阿妹。” “有人替我去小昭寺供酥油了吗?” “还有我的酥油和哈达!” 琼布大口扒饭,脸从海碗里抬起来:“都供了都供了!我跟米米专门去了几趟,都有份!” 阿茗也被连环追问,尤其说起强巴唐卡店那段,大家又惊又怕,叽叽喳喳说还好是他们几个聪明勇敢的孩子,嘱咐她一定要去佛前拜拜。 阿茗笑着感谢大家,忽然心中一动—— 那天晚上南嘉带着她爬那么远的山路,是为了什么去拜佛?什么事让他在佛前跪了一整晚? 他很虔诚,总是去佛寺,以至于阿茗以为那只是稀疏平常的例行公事。 但南嘉不会为自己拜佛。他不面佛,他不为自己求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知。 阿茗的心莫名就擂鼓般跳了起来,捧着碗的手收紧,偷偷瞥了眼南嘉。 他就在她左边,没有参与餐桌上的热烈讨论,清淡得格格不入。 卓嘎阿佳坐在他另一侧,阿佳心里记挂着事,紧张着在只言片语中捕捉关心的女儿。阿茗余光看到她紧攥衣角,偷偷抹了下眼泪,她禁不住跟着眼睛一酸。 卓嘎阿佳趁无人注意低声问南嘉:“达吉她……好吗?” 南嘉搁下碗,很认真同她讲达吉的事。 卓嘎郑重凝听,一面点头,一面只会说“好、好。” 南嘉一直注视着她,没错过一丝表情。哪有母亲不爱小孩,他似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够,于是轻拍了下阿茗的胳膊:“你和阿佳说。”他又朝卓嘎道,“唐茗初和达吉关系好。” 阿茗便倾过身,在卓嘎专注的目光里,笑着说她认识的达吉。 南嘉靠在椅背上,给阿 茗足够的空间。女孩单手撑在他椅子边角,嘀嘀咕咕,南嘉听着听着忽而淡淡一笑。 阿茗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再悲伤的故事从她嘴里冒出来也变得充满希望。 饭至中途,多吉叔和央宗阿妈一家才来,还有抱着宝宝的白玛,以及杨逾明。 阿茗欣喜小心又僵硬地起身抱宝宝,白玛一家都看着胖了一些,问起来连声直夸杨逾明。 在杨逾明的指导下,冻坏的天麻园现在正式变成了人工虫草大棚,六个月成熟一季,倾雍气候土地都好,已经有商家和多吉叔签了合同,只等着过几个月,第一批虫草就能卖了。 高原的紫外线不饶人,白净的杨学长看着黑了点,但气质还是清淡儒雅。 他见到阿茗很高兴,他比阿茗来得早,但没等见上面,阿茗已经去东拉乡了。 他上前张开手臂:“欢迎回来,小学妹。” 阿茗有点不好意思,把宝宝放回白玛怀里,然后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 她很快退回安全距离,但杨逾明顺势摸了下她的马尾,调侃道:“你怎么一点儿没晒黑?” 阿茗嘿嘿糊弄,同他聊起适应的如何,但她鬼使神差地朝南嘉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嘉正看着她。 她愣住。 满桌喧闹里,他手里握着盛满青稞酒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轻摇。有人在他同他说话,他耳朵听着,但眼睛越过觥筹交错的人影,坦荡且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她。 阿茗躲闪着收回视线,硬着头皮继续和杨逾明聊天。但身后那人的目光没有散去。 直到阿茗忽然想起来她从南城带了很多礼物,赶紧拖出大行李箱,一件件递到大家手中。她细致给白玛讲婴儿的物品怎么用、送给她的补品怎么吃,又介绍了其他东西。 琼布在吃第三碗饭,收到一盒雨花茶,鼓着腮帮子说:“阿茗你以前还说要煮茶给我们喝呢。” 她的确说过这话,在初次提及自己名字时,她说要煮一次南城的茶。 阿茗嗔道:“我记得,不会少你的!” 正好轮到了南嘉,阿茗要伸出的手却犹豫了。 除了大家都有的茶叶和糕点,她还带了几瓶镇江香醋。 茶茶饭馆的伙伴们该送点饭馆特色的东西,当时的阿茗是这样想的。 但此时此刻,这醋却怎么看都别有含义。 她飞快把那瓶醋塞给南嘉,没敢和他对视,然后提起剩下的醋瓶子送给曲珍阿姐,欲盖弥彰地大声解释她的用意。 南嘉听见她紧绷的声音从背后飞来,掂了掂手上的瓶子,唇角一勾。 待阿茗忙完坐回位置,南嘉声音不重不轻,特地指了下醋瓶子道:“谢谢,我很喜欢。” 大家又喝了轮酒。今天琼布阿爸也在,狠夸了自家小子这趟出门有本事。南嘉和阿茗听着,先是笑,继而都瞥开了目光。 琼布阿爸戒酒成果不错,在酒香四溢的桌上也毫不脸红,大口吃菜,一点儿不馋。 阿茗想起春天的日子来,那时南嘉还像座冰山,一晃神,他们一起已经经过好多事了。 阿茗有浅淡地醉意,她不知道为何有点开心,给自己斟满一整杯青稞酒,撑着脑袋看身边的人,把酒杯伸到了南嘉面前,用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说: “一路辛苦了。托你的福,平安到家。” 南嘉睨她,清浅碰了一下她的酒杯,也道:“托幸运公主的福,平安到家。” 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呢。 阿茗眉眼弯弯笑起来。 温黄灯光下,那枚总是被他藏在衣领里的过去佛坠子轻悠悠晃着。 阿茗盯了一瞬,笑意散去。 她哑然喃喃道: “原来不是玉,是翡翠啊。” 怎么会是翡翠? 倾雍藏区没人戴翡翠。 缅国才产翡翠。 一顿饭结束,行李箱里剩了一份礼物,阿茗后知后觉发现今晚没见到央金。 第二天吃早饭时,阿茗顺嘴问了央金去哪儿了。 小阿姨说央金的旅馆开了新业务:寄送货物。 她的藏毯生意可好了,成都货商和她签了长期合同,她每周都要去一趟西贡市,把藏毯寄出去。于是顺带着,她就帮忙镇上的人送货。 “估计去牧场收货了吧。”小阿姨咕噜噜喝了一大口稀饭。 阿茗夹了一筷子咸菜,想起论文来:“不是说牧场那边的牧民有旧唐卡吗,我打算最近就去看看。” 阿茗说要去牧场,小阿姨便大方把南嘉借给了阿茗,嘱咐她安全第一。看来拉萨之行后,大家都有点后怕,琼布阿爸中午路过,还特地进饭馆提醒阿茗记得去寺庙拜拜。 阿茗花了两天时间打听清楚情况,便和南嘉说了这事。 夏牧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从倾雍骑摩托过去四五十分钟。南嘉知道阿茗起得早,牧民的一天也开始得比倾雍镇上要早,便约定了清早来接她。 阿茗依旧睡得不沉。 她早起写了会笔记,手机有电话打入,微微震动起来。 屏幕上四个字,洛桑南嘉。 阿茗接通,听到清朗男声传来:“我到了。” 她起身推开窗户,云雾涌动于深红藏房之上,晨光穿过清透空气,南嘉正抱着头盔站在楼下。 似乎知道她会望下来,他也正巧仰头在看她。 阿茗脸上本挂着笑,忽而神色一变,指着后面示意:“牦牛拿头撞你车呢!等我一下啊!” 街上有几头散步的牦牛,南嘉轻斥了捣乱的那只,再抬头,窗户边的人已经不见了,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在等待阿茗下来的时间里,南嘉想起春天她刚来时,也常在这扇窗户边发呆。他送完货回来,不止一次看到她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软软的脑袋歪在窗框边,手里转着笔,在为写作为没有进展的研究烦恼。 他推小推车的力度会变一下,滚轮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会变轻,但她好像听力不错,抬起头若有若无的目光总会飘向他,在他回看时却闪躲开。 但现在的唐茗初……他看向大门打开猛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她笑得灿烂,手里提着两袋包子: “早上好!吃!” 南嘉嘴里被塞进了一个菜包。 现在的她该怎么形容?似乎没那么忧郁了,他跨上摩托时想。 和天际相连的牧场出现时,晨雾刚刚散去。 阿佳们在挤牦牛奶,她们热情把南嘉和阿茗迎进帐篷,门口挂着的五彩经幡在风里飘。 之前拜托多吉叔帮忙打过招呼,闲聊几句后大家就大方地带阿茗和南嘉去经堂,找出珍藏的唐卡供她拍照记录。 阿茗有很多问题,南嘉安静陪着她,在她倾雍藏语说不上来时会及时补上。 每到一个帐篷,牧民们都会热情款待他们,用酥油茶和青稞饼把他俩的肚子填饱,而阿茗则会回赠从南城带来的礼物。 同在倾雍时一样,阿茗前几天都在干活,比如牧区的电经常不够用,又遇上做酸奶坨的日子,阿茗会帮忙背着桶去山上打干净的清水,用木棍手搅酸奶。 等慢慢和牧场的阿佳阿叔们熟悉起来,南嘉便不再整日陪她。 阿茗在草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早上送她过去,晚上再接她回来。每当落日归西余晖洒满山甸时,阿茗就背着帆布包怀抱写满的笔记本,乖乖站在去往倾雍镇唯一的公路边,等待会说扎西德勒的摩托到来。 在回镇子的路途中,阿茗会滔滔不绝分享她观察的牧民们生活,再输出一番自己对本绒教的仪轨演变的见解,逼着南嘉做点评。 这天傍晚,南嘉还在路上,电话响了。 他以为是唐茗初,但看到来电的名字后,本就墨黑的眼瞳又暗了几分。 是东拉乡的次仁大叔。 距离他上次在东拉乡进山,已经快两个月。 他手有点抖。山里有一条他们走通的线,但他们那次也在线上动了手脚。 他停在路口,接通电话。 那头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南嘉?” “是我。” 那头说得很慢: “前两天下雨,山上的河道冲下来了两具尸体。” 南嘉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神色:“身上有货吗?” “有。” “只有两个人?” “嗯,乡里的年轻人刚进山。” “有消息告诉我。” “会的。” “需要我过……” “不用。”次仁大叔很快截断了他的话,“好好待在倾雍。该高兴,不是吗?” 南嘉挂了电话,在风里站了会。 是该高兴。这意味着东拉乡那条新的运货路,毁掉了。 他仰头,在群山高耸入云的松柏之中 深吸口气,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接到阿茗,她今天话依旧多,飞掠而过的湖泊与雪山都很好看,但她有些心神不宁。 快到倾雍镇上,阿茗犹豫半晌后凑到南嘉耳边道: “南嘉,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小唐田野笔记34 1他喜欢什么?喜欢吃醋,嗯,字面意思。 2今天,我站在在草原上,面对牦牛和柔和的山脉,读了一首诗: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我喜欢牧人们的生命力,我接受自然的馈赠。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11-25 35章11.26中午更新~小唐笔记诗歌来自海子《活在珍贵的人间》 正文 第35章 ☆、35当刀在刀中弯折 “南嘉,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但摩托开得很快,风声吞没了她的声音。 南嘉隐约听见阿茗在说话,他微侧过脸问: “你说什么?” “唔……没什么!”阿茗双手扶在他肩上,凑近到他耳边,试图让他听清,“我在想今晚曲珍阿姐会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牛肉。”他出门时看见了。 “那我今晚会吃两大碗米饭!” 飞快倒退到青绿树影里,阿茗最终没有再把那句疑问说出第二遍。 她盯着疾驰风中少年的黑发,他的背影在茫茫暮色中有些孤独。 倾雍发生过很多事,可是大家说都过去了,不是吗? 阿茗想,既然他都走出来了,就别让自己的无端怀疑再生事端吧。 晚上吃饭时,阿茗状似无意要借南嘉的藏刀把玩。 南嘉正在帮小阿姨往货架顶摆货,阿茗在身后缠着他叽喳捣乱,他为了打发她去饭厅,很爽快地就解下来扔给她。 藏刀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南嘉随身带的这柄藏刀偏长,绘着雪山狮子国,一看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古法藏刀。 阿茗握在手里挥了两下,带起一阵风声,曲珍大姐躲着刀光剑影端上菜来:“挥这么猛,你要帮我切牛肉啊?” 阿茗呵呵笑着把刀收进剑鞘,南嘉刚好也忙完了,她递还给他问:“你有小点的藏刀吗?” 这把太大太重,她掌控不住。 “有。” “能借我一把吗?” “你要做什么?”他坐在饭桌前,不动声色扫视今天奇奇怪怪的女孩。 “切土豆切牦牛肉呀。”阿茗塞了一大口饭,胡编乱造,“牧场里用处可多了,有把刀什么忙都能帮上。” 这话也没错。 唐茗初这会儿端着大海碗扒饭,挡住了脸上的神色。她没说自己有点胆怯,有个防身的东西总没错。 南嘉轻嗯了一声:“明天带给你。” 晚上回房间,阿茗坐在灯下写田野笔记,还是记下了这桩担忧。 牧场山顶有座古老的白塔,和经幡柱一起矗立在满地玛尼堆中。 今天她一个人在山顶的记录白塔的纹样,忽然一个从未见过的藏族小伙子骑马停在她面前。 他说自己叫桑巴,是附近的牧民。 可他的穿着打扮并不像倾雍本地人,太新潮,像从西贡或拉萨那种大城市过来的。 阿茗刚介绍完自己,他就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他支支吾吾:“听说过。” 听谁说的?他答不出个所以然,阿茗自诩还没在倾雍像南嘉一样鼎鼎大名,便几分奇怪。 可对方对她很是感兴趣,阿茗生平第一次遇到比自己问题还多的劲敌,从茶茶饭馆问到牧场白塔,从本地的松茸生意问到内地的商机。 他对赚钱的事尤其感兴趣。 藏区的气候多变,天上忽然就下起了雨。阿茗忙跑向牧人的帐篷,她正想招呼桑巴一起去避雨,却见他上马勒绳朝反方向去。 阿茗停下脚步:“过来喝杯酥油茶吧!”她还想问问他是做什么的,牧区大家彼此都熟,避个雨再正常不过。 但桑巴已经策马走远了,只在雨中冲她挥手:“下次再见!” 南嘉第二天如约给她带了把藏刀,锐利小巧,揣在兜里刚刚好。 之后一段时间,阿茗经常碰到桑巴。 他神出鬼没的,有时骑摩托有时骑马,可每当阿茗邀请他去帐篷里坐会,无一例外他会赶紧溜走。 但他除了话多也找不出其他毛病了。 阿茗自己工作也很忙,她最近在牧区做口述史记录,每天都去不同的帐篷做访谈。夏季正是产奶季高峰,她暂时把这桩事搁置在一边。 这天,南嘉要去西贡市里进一趟货,自从何叔检查出了肺部问题,出门跑货的事基本都交给了他。 南嘉没法接阿茗回家,刚好镇上有人要从牧场办事回来,阿茗便约好了时间地点,蹭一趟车。 她计划要去的牧民家要翻一个海子,阿茗借了匹马慢慢骑过去,待她做完访谈,天已经擦黑。 辽阔的牧场青山笼罩在薄暮里,牦牛都已归家,放眼望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残霞正快速在山峦后消失,阿茗有点害怕,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她只能紧紧握住缰绳,催动马儿翻过山口。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最初,她以为是风卷过草丛的声音。但当那声音频繁出现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一片沉寂的山谷,连风都停了。 她确定,有人跟踪她。 阿茗脊背发凉,发白的指节催动缰绳,马儿也越跑越快,颠得她心都要跳出来。 可身后的声音也紧贴着她加速,越来越近。 越过山线,熟悉的帐篷光亮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猛然拉住缰绳,拔出锋利的藏刀! 她警惕与深沉的黑暗对峙,那里死寂一片, 似乎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阿茗缓缓放下藏刀,寒光划出一片刺目的光影,她头也不回,夹紧马肚往牧人的帐篷奔去。 阿茗喝了杯酥油茶才缓过神,牧民阿佳说可能是野狼,也可能是藏狐狸,但不信会有人跟踪她。 他们正讨论着,桑巴掀帘进来了。 他先对长辈行了个礼,阿佳却做出一幅赶他走的样子。 他没事人似的一屁股坐下:“在聊什么?” 听完阿茗刚刚的经历,桑巴挠头笑:“那也有可能是我,我也骑马从那边过来。” 大家恍然大悟,好几个巴掌落在他身上,他笑着被推搡得左右摇摆。 从大家嘴中,阿茗得知桑巴开了家奶制品公司,经常来收牦牛奶。 确认桑巴真的是本地牧民后,阿茗还是不放心:“你来做什么?” 他从口袋搭子里取出好些奶豆腐:“我来找你,能帮我带给镇上的央金吗,她帮我送货。” 奶豆腐上压着民族花纹,阿茗在卓嘎店里见过这牌子好几次,她将信将疑的收下了。 “可你平时为什么不来?” “阿佳家的牦牛奶是另一家公司收,我们是竞争关系,她怕别人不信任她,每次都赶我走。” 听起来一切都很合理。 跟踪她的人,真的是桑巴吗? 阿茗在公路边等了很久,等到又饿又冷,约好接她的阿叔才姗姗来迟。 她今天累了,没聊几句就困意上头,做了两个梦,忽然听见阿叔道:“诶,那不是你们饭馆的货车吗?” 阿茗揉着眼睛,定睛一看,还真是。 这里半山腰是桥隧施工队的园区,大货车停在入口处。茶茶饭馆承包了施工队食堂的菜品供货,应该是小阿姨或南嘉他们在给施工队的食堂送货。 阿茗拜托阿叔就在这儿把她放下,她今天只穿了件薄卫衣,刚一下车,冷风就吹得一哆嗦。 她打着手电筒上前,驾驶室里没有人,玻璃上有一层灰,不知道被哪个陌生人用指头写了一行藏语:祝你一路平安。 阿茗忽然觉得一阵轻松,今天的事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她想快点见到熟悉的人,便往园区唯一亮光的地方走去。 还没走近,她先闻到了美妙的食物香味,以及叽喳的笑闹声。 “你去哪儿啦,好久没见你。”有女声问。 “你不来,饭都不香了!” “话这么少,不喜欢和我们聊天呀?” “加个微信嘛。” 七嘴八舌的问话里,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说:“不了。” 阿茗走近,微微踮起脚,光亮干净的食堂里,南嘉被几个在吃饭的年轻女孩围着,他手里握着一摞单据,长眉凌冽,脸上表情很是认真,正在一件件清点货物。 她不自觉咬住嘴唇,脚步一时顿住,好像有股无形的力量不让她上前。 南嘉性格清冷,但不妨碍他受欢迎。 阿茗没动,可南嘉像心电感应似的,忽然抬眼精准看到了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眉眼好像柔和了几分。他朝阿茗走去:“你回来了?” 看见他的动作,吃饭的几人纷纷扭头,好奇看向外边。 门口站着一个脸生的汉族女孩,她背着个白色帆布包,黑发编成了一条侧马尾麻花辫,垂在肩头,漂亮纤韧,也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有人直球问:“南嘉,这是谁呀?你认识?” 阿茗忽然也好奇他的回答,他们是什么关系?是同事,是朋友,还是什么? 南嘉好像捕捉到了她眸光的一丝闪动,他冲她挑眉,语气里是只有她听得出来的淡淡调侃: “她是我老板。” 食堂的主管阿姨正好点完货出来,见到唐茗初和善打招呼:“阿茗今天怎么来了呀?”她听见了南嘉的玩笑话,便打趣道,“过来监督他工作?” 主管阿姨之前去茶茶饭馆谈合同,和阿茗打过几次照面,阿茗还帮她找农户收过山珍。 女孩笑道:“我从牧区回来,刚好经过。” “马上就好了,结束就让南嘉送你回去。” 主管阿姨让南嘉再帮忙搬点东西,阿茗冲桥隧队的姑娘们友好一笑,安静在一边等着。 阿姨和南嘉的对话从屋里断断续续传来。 “阿妹是哪里人来着?” “南城人。” “唉哟小可怜,家里和藏区一个东一个西呀,怪远的。” 他们不知道又说了几句什么,只听阿姨笑道:“你吃素,平时都不要,我就没给你装,你等着哈。” 大概是多了她这个外人,吃饭的姑娘们不再提南嘉,聊起工作上的事,偶尔有目光偷偷打量她。 饭菜有些清淡,她们试图打开一瓶辣酱,可能是气压的原因,格外不好开。 “我帮你吧。”阿茗瞥见后主动上前,她担心罐头会炸开,拿纸巾裹好后,掏出藏刀轻松撬开。 她顺带再给饭馆打广告,落落大方道:“有什么想吃的菜和南嘉说,高原工作艰苦,只要你们提出来,我们饭馆一定想办法买到。” 女孩道了声谢。阿茗也不再打扰她们。她退到食堂门边,将藏刀收回刀鞘时,南嘉正好从后厨出来。 主管阿姨在后面扬声说让南嘉再等一会,她写好收据给他,南嘉道声了好。 阿茗正把刀揣回兜里,南嘉想起来她使了有几天,便问:“用起来顺手吗?” 说到这她可有话讲了:“刀刃感觉没你常用的那把有灵性,钝钝的。” 当然不同,南嘉随身这柄是易贡藏刀,由如今已绝迹的易贡铁锻打而成,有价无市。 他没多解释,只是单手解下腰间的刀:“那你就用这把。” 吃饭的几人一直关注门口的动向,一人听闻此言,拿胳膊肘戳了下另一个女生,无声示意:别惦记啦,连不离身的刀都能给人家,关系一看就不一般。 那两人明明也没什么亲密的举动,可站一起就跟有结界似的。 阿茗把两把刀放在手里掂了掂,有点苦恼:“我再想想。” 刚好主管阿姨把单据拿了出来,核对无误后三人便道了再见。 见两人走远了,几个人便围在灶台边向阿姨打听。她们是新来的,对倾雍还不熟。 “阿姨你认识刚刚那女孩吗?” “她呀,茶茶饭馆的,上个月南嘉不是不在嘛,好像就是陪她去拉萨还是哪里做研究了。” “她也是内地过来工作的吗?我以为是本地人呢。” “南城大学的,好像有个研究在政府挂着,哦对了,她和神山那边搞虫草的帅小伙小杨认识,她把项目介绍过来的。” 阿姨想起来又补充了句:“阿茗和上面桥隧实验室岩力组的是朋友,他们老说要喊她过来聚餐,去那儿打听。” 倾雍这一段铁路需要修隧道,而头顶这座山的隧道是整段铁路线的压轴难题,岩土力学组更是核心部门,他们算三四级的子部门,只有仰望大佬的份。 一个女孩吃完最后一口饭,悲伤叹一口气:“小小倾雍,遍地人才,何时升职加薪才能轮到我啊,更别提爱情了!” 阿茗不知道自己被哐哐戴了几顶大高帽,她正在开着暖气的车里热泪盈眶地大口吃炸肉丸子。 刚刚走到食堂外边,南嘉忽然从怀里拿出个打包盒递给阿茗。 她接过,眼睛一下惊喜得亮起来。 是半盒金黄的炸肉丸子,油香扑鼻。 阿茗深吸一口气,馋得流口水,肚子非常响亮得叫起来。 “哪来的?” “食堂阿姨给的,她平时也让我带。”但南嘉都拒绝了,不过他之前一见唐茗初,都不用问,就知道这姑娘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阿茗忽然有点懂小阿姨为什么喜欢使唤南嘉,他这些社交做得游刃有余,和人建立长久的关系不是容易的课题,他做什么工作都会很出色。 她大塞一口肉丸子:“太美味了!仙品!” 阿茗头都没从碗里抬起来,伸出手比个大拇指。 南嘉一手搁在方向盘上一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看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阿茗在温暖的车里吃了个痛快,她心满意足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 南嘉踩下油门,说了句“那回家了”,车才启动。 卡车独自行驶在群山之间,阿茗借着月色又比了下两把刀。 如果今天重来,这把 刀真的能救她自己吗? 她沉浸在复盘中,把两把刀翻来覆去握在手里的模拟。 南嘉瞥了她好几次,冷不丁问:“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小唐田野笔记35 1回到镇上,我打听到桑巴的公司是真的。把货交给央金时,她眼神有点躲闪,但证实了桑巴没说谎。 2八卦一则:南城的同学说杨逾明有女朋友了,是他的同系学姐!小阿姨也说他谈恋爱了,是桥隧队的一个女孩!不知道该信谁。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11-29 明天更新下一章~标题来自北岛《时间的玫瑰》 正文 第36章 ☆、36天下没有免费的青稞酒 阿茗盯着手里的藏刀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留下那把小的刀。 她把另一把还给南嘉,笑着说:“今天好像碰到狼了。” 她讲了一通看似遇到狼但实际是牧民小伙的笑话,南嘉听得很认真,货车开到茶茶饭馆门口,阿茗的故事也讲完了,她不想被他揪出细节破绽,拉开车门就往下跳。 淡淡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夏天狼不会下山。” 她关上车门,隔着车玻璃嗯了一声,也不知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嚷叫“小阿姨我回来了!”就冲了进屋里。 既然不知道狼来了是真还是假,大家也都没再谈这件事。 阿茗最近搜集的资料太多了,她打算歇几天在家整理论文,再去牧场。 她抽了个时间,溜达去央金的旅馆。 央金最近在忙藏毯生意,这件事还和阿茗有关。虫草季时,有货商对央金送阿茗的藏毯感兴趣,这种名叫仲木仔的藏毯是藏地特色,而央金是镇上唯一一个会手工编织藏毯的人。阿茗帮忙牵线谈了一笔订单,结果销量奇好,对方干脆和她签了长期合同。 央金于是把方法教给镇上的妇女,她自己当老板,生意忙得飞起。 “找你打听个事。”阿茗神色躲闪,确定周边没人才附耳问,“我学长和谁谈恋爱了?” 央金一下红了脸,她害羞地拿胳膊肘拐阿茗:“你怎么知道?” “我家小阿姨号称什么?包打听!这点动静还能瞒过她?” 阿茗看似游刃有余,在饭桌上第一次听到时可是惊天大叫了好几声。 杨逾明吃不惯藏餐,平时一日三餐都在茶茶饭馆,住则是在央金的旅馆,与阿茗这种蹭百家饭还打点小工换住宿、到处申请对口项目基金的穷鬼完全不同,她好几次忍不住问他到底有多少经费能这么挥霍。 央金说她没好意思问,只是看他带女孩回来过,是桥隧队的。 央金为他辩解:“万一人家就聊天打牌呢,镇上大家都爱打牌。也可以,纯聊天。” 央金这个藏族姑娘可不知道阿茗在想什么,自从她和杨逾明都到了倾雍,家里那几位长辈明里暗里让他俩多接触,说这么多年相亲兜兜转转又在一块儿,不是缘分是什么。 去他的缘分。阿茗嘴上应付,脸上在偷偷翻白眼。现在学长谈上恋爱,她可算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制止被拉郎了。 杨逾明的桃花不少,阿茗也不遑多让。 她在家休息的第二天,桥隧队的朋友刚好轮休来店里改善伙食,不声不响给她送上了一株大桃花。 他们几个是在南大的城乡支教社认识的,一起在一所打工子弟小学做了两学年的工作坊,算阿茗为数不多的深交好友。 但这顿饭局里有几个陌生人,听说是实验室的伙伴。阿茗忙里忙外,压根没注意有道目光一直跟着她。 直到阿茗端来压轴大菜,欢喜挤进桌里,才发现坐在一个年轻男生边上。 大家举杯,阿茗喝了半口,正要放下,一个酒杯就举到了她面前,要和她碰杯。 阿茗去瞧身边的男生,一头栗色卷毛,格子帽衫,一看就特得捯饬过,是那种爽朗张扬的个性。 “嗨,我叫肖琛,也是南城人。” 她懵懵地赶紧又举杯碰了下:“你好,我叫唐茗初。” “我知道你。”他大方一笑,像是开心,将酒喝了个底朝天。 阿茗座位另一侧便是她朋友小珩,她不动声色向对方挑眉,无声询问怎么一回事。 小珩低声咬耳朵:“你春天来的时候,人家就打听你了。” “那你就这么把我卖了?”阿茗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几分咬牙切齿。 “他追着我问太多次了,我也没辙呀阿茗宝贝!你接触接触,不喜欢就打发掉。” “说得轻巧!” 小珩见阿茗还要拷问,正好门口有人掀帘进来,她像见到了救星,忙不迭大声打招呼:“嘿嘿南嘉,好久不见!” 店门口有点背光,南嘉先看到的阿茗。平时她一定会第一个打招呼,此时却像只鹌鹑,眼观鼻鼻观心。 她朋友倒是热情,但脸上写满心虚两个字,似乎他不回应她就要大祸临头。 他有点好奇,余光瞥到唐茗初在和身边的男生喝酒,他不动声色上前,单手搭在阿茗椅背上,语气随意,同小珩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南嘉,你们家这青稞酒好喝,哪里产的?”这问题纯属没话找话。 但他欣然接过,微微倾身插进阿茗和小珩之间的缝隙,帮忙看那酒瓶。他胳膊状似无意碰到了阿茗,椅子上的女孩立刻偷偷坐直。 然后他就听见一道男声问阿茗:“你好像很忙,我最近几次来饭馆,都没见到你。” “嗯,我在牧场有事。” “听到你回倾雍的消息,我很开心!你春末离开时,我很后悔没早点来和你认识。” 南嘉刘海下的眉毛无声一挑,眼风淡淡在唐茗初和那男生身上扫了一圈。 有点印象,在店里见过好几次。 而椅子上阿茗,如同蒸锅里的螃蟹,眼睁睁看着自己要被蒸熟。 她看向肖琛时,心里大喊怎么会上来就讲这种话,我们才第一次见啊!而椅背不高,身后的南嘉离得好近,他存在感很强,身体的阴影笼罩下来,藏香的味道占据了她整个嗅觉空间。 肖琛又道:“加个联系方式吧,下次你有时间,我想约你在倾雍周边逛逛!大家都说你是倾雍小灵通。” 谁给她起的外号,像个出土文物。 阿茗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僵硬掏出手机,肖琛靠过来报号码,她下意识往后面微微躲了一下—— 然后就撞进了南嘉怀里。 她仰头,乌黑清亮的瞳仁和他目光交错,藏族少年神色淡然,手倒是迅速扶住了她的肩头。 他薄唇抿了下,将酒递回,不咸不淡说:“酒是然宗产的,不太远。” 然后他在阿茗肩头的手轻拍了一下,指尖滑回了椅背,自然接话道,“ 然宗湖很漂亮,你以前不是说想去吗?” 肖琛立刻道:“我也没去过。” 阿茗愤愤回头,马尾都甩出了风。 他搁这儿捣什么乱!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然宗湖! 她猫儿似的低声威胁:“快去干活吧你,一中午不在,小心小阿姨记你旷工!” 南嘉也不生气,反倒像逗她得了乐趣,轻笑了一声。 他转身从啤酒框提出三瓶酒,腰间的藏刀都没出鞘,一道光影闪过,瓶盖就叮铃落在地上。 南嘉把酒放在阿茗三人面前,淡声道: “请你们的,会计唐小姐,记我工资上。”他意有所指添了一句,“你们慢慢聊,我怕再旷工要被同事投诉。” 说完他目光轻扫过阿茗,头也不回走了。 肖琛目光莫名跟着那个藏族年轻人,直到那道劲瘦背影不见,他才收回神。 他是店里的帮工吗,似乎和唐茗初相当熟稔。 但他注意力很快被打岔,朋友正大呼着“我就说南嘉是最值得交的朋友!”,吆喝大家一起为免费的三瓶青稞酒举杯,还暗示会计唐小姐该送家人们点折扣福利。 会计唐小姐一脸怨气,磨牙似的在心里把南嘉咒了几遍。 他今天是不是拜佛被佛骂了?还是嫌她翘班了半个月一回来就大吃大喝不干活? 她看他不仅仅是会社交,根本是针对极强的小范围攻击性社交! 一顿饭吃完,阿茗立刻耀武扬威拿着帐本子去找南嘉算账。 南嘉还讨价还价:“我是员工,你得给我算员工价。” “请我朋友吃饭你还用员工价,我去佛祖那儿告状你心不诚!” “你不也给人家打了八折。”他没用力就轻松从阿茗手里夺过了帐本子,举高迎着阳光一看,“怎么有人没把折扣算自己账上?” 阿茗扒住南嘉衣襟不准他跑,她垫着脚抢夺本子,大声辩解:“我还没算完而已!” 南嘉可不顺着她,一边躲开她一边举得更高了,慢悠悠笑着说:“会计小姐之前的工作该不会也没好好做吧……啧,好像八月十五号的这顿也没算上呢。” 阿茗更急了,竟然给她戴吃回扣的帽子!她抱住南嘉胳膊拖着他不准他溜走:“那一顿是小阿姨同意打折的!”她跳着去抢帐本子,每次都被他精准躲过。 阿茗腮帮子气鼓鼓,成了只小河豚。他竟然还笑?你的好身手是往这儿用的? 曲珍阿姐从硝烟战地路过,高举一簸箕晒干的辣椒,生怕被俩人波及。 她嘟囔着对阿茗说:“你惹他干嘛,他要是不心甘情愿,什么时候吃过亏。” 阿茗第二天就又恢复了去牧场,小阿姨还奇怪:“不是说在家里休息几天吗?” 女孩咬着包子道:“我去静静心。”牧场好地方啊,天高云淡,只有不会开她玩笑的的牛和马。 当然,牧场还没有网,她收不到肖琛的消息,就不会为礼貌回复而绞尽脑汁。 但唐茗初是个走哪儿都招人喜欢的女孩,牧场上的桃花也不少,知道她在这里做访谈,好几个藏族小伙们最近老把牦牛赶到她的帐篷放,争着抢着要当访谈对象,给阿佳们的牛都没地吃草了。 桑巴也还是经常来搭话,时不时托阿茗带些奶制品带给央金。 阿茗觉得有点奇怪,他这些货从镇上的工厂直接运走不好吗,偏偏带回牧场,让她再转交一次。而且货量也不大,几块孝敬给阿茗吃,剩下给央金就不剩几块了。 她半开玩笑道:“可我的卖身契签在茶茶饭馆呀,我们家和央金可是竞争对手,你得自己送!”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次次都帮了忙。 阿茗一直没对桑巴放下那抹隐约的怀疑,在一次次打交道中也没放下。 没想到,她的预感成了真。 桑巴果然有大事瞒了所有人! 小唐田野笔记36 为什么我叫倾雍小灵通啊,明明已经没人用小灵通了!好歹叫倾雍百度,多少洋气点(百度打钱)。听说我还有外号叫牛牛小妹,因为倾雍的牦牛都很吵,而我总有很多问题……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18 回合制吃醋! 正文 第37章 ☆、37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一晃神,在牧场的日子已近一个月,阿茗对倾雍牧民的资料搜集也接近尾声。 南嘉照例还是早晚送阿茗,两人有聊天也有拌嘴。阿茗后面被他要挟去食堂送过几次货,但蹭了不少好吃的,南嘉也被唐茗初逼着又请过几次啤酒,但她现在会留个心眼把帐做好再去找茬。 这天店里没事,南嘉提早到了牧场。 阿茗还没出现在熟悉的路口。他便把摩托停在草场边,走进漫山的绿色中。 藏历里,今天是个祈福的日子,山顶的白塔正煨着桑烟,风中飘扬着龙达纸,他在一片青绿中清晰地看到了唐茗初。 她穿得是件红色的博拉裙,东拉乡阿佳送的。有点旧,但褪色得刚刚好。她头发挽了个马尾,显得干练精神,耳垂上坠了一颗珍珠,柔风吹着碎发,在羊脂般的肌肤上细碎飘动。 她还在工作,坐在草地中和一位牧民交谈,一边浅笑回应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两头高大的棕黑藏马就在她身边吃草,偶尔拿脑袋拱她,马耳上系得法铃一阵清脆摇动。 阿茗很喜欢这条裙子,早上在厨房转了几个圈,非要小阿姨和曲珍阿姐都夸过才满意。 南嘉也喜欢。 她很明亮,像草原上的明珠。 她如这片天地孕育的女儿,有苍山的坚韧,有大地的宽广,也像雪缝中长出的雪莲花。 想到这里,他唇角带了抹笑意。谁会说唐茗初是高原的孩子呢?大家一见她,只会问她在南方哪里长大,来 藏区多久了。 或许是她有双柔软的眼睛,南嘉想。 这时,一个藏族小伙策马过来,直奔阿茗。他脸颊泛着红,扔下一束草原上刚采的花,飞快夹着马肚跑远了。 阿茗像是把他认错成了别人,还伸手打招呼呢,等马儿跑近了,她才面露不妙,来不及收手,将那束花接了个满怀。 他听阿佳们说过,那是西边一户牧民家的年轻扎西,他最近放着牛总来找阿茗,用不太利索的藏普丢下一句:“你今天真漂亮!”然后害羞躲远。 阿茗招呼马儿过来,把那束花插在马笼头的五彩绳里,笑嘻嘻拍了张照片。 她捣鼓了一阵手机,又继续拿起笔记本,开始工作。 南嘉静静看了一阵子,她还盯着人家一直到马儿翻过山岗呢。 直到手边的牦牛拿脑袋拱他,他才淡淡收回视线。 他没打扰阿茗,去找牧民借了匹马,又问了几个问题,策马奔到了另一个山头。 澄澈蓝天和大朵白云下,漫山遍野的五彩野花肆意盛放,一个安静的海子躺在群山中。 他没忘记阿茗之前说遇到狼的事。 她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她是否遇到了不该出现在平静牧场的事情? 南嘉拉动缰绳,马儿踱步片刻,手机忽然叮咚一声,有一条短信进来了。 他看着屏幕上黑白的信封图标不断闪动:您有一条来自【唐茗初】的新信息。 她发了一张图片。 彩铃加载图片很慢,草原几乎没有信号,南嘉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图片是什么。 但他大概猜到了,那应该是一张马头上插着小黄花的照片。 因为她还发了三个字:看花花! 阿茗完成访谈后,伸了个大懒腰。她哼着歌,蹦跳着跑进帐篷。 掀开帘子,明亮的高原光线与她一同照进帐篷,一抹光正好打在里面坐着的少年人身上。 阿茗看到南嘉,眉眼里马上露出笑:“你来啦?” “嗯。”南嘉答,“你结束了?” 阿茗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藏式卡垫上:“今天很轻松,在原地坐着就搞定了。”平时有些牧民要赶牛羊漫山遍野吃草,阿茗怕担误他们生计,也只好骑着马,跟着他们追问一路。 她翻开笔记本又细细看了遍,确定没有问题,适逢她刚合上笔记本,有个阿佳来问有没有见着自己的牛。 牧场里有很户人,小牛们还不认路,偶尔一迷糊,就跟着其他牛回了别人家。 阿茗和南嘉便说帮忙一起找。阿佳去东边,南嘉和阿茗则往西边去问。 牧场太大,一双脚走得慢,他们借了马,一人一匹,往山那头寻。 阿茗骑术不精,只敢握着缰绳催马儿小步跑,而南嘉策马奔起来跟一阵风似的,他很快就消失在某个山头,再绕回来追上阿茗,说那边没有。 同伴太努力,阿茗的马选择消极怠工,如此几个来回后,它干脆挑了块草地开埋头干饭。 阿茗催了它好几次,它似乎知道背上的人奈何不了它,吃得那叫一个欢。 她只好下马,往山上走去。这个山甸有些高,上面很多光秃秃的石头。 她正想绕过那些大石,南嘉从石头后毫无征兆地出现。 “嘘!” 他没骑马,一把拉过阿茗,捂住她嘴,把她夹在怀中带到了山石后。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阿茗猛拽住他腰带才站稳,她听见南嘉压低声道:“那边有人。” 是谁? 阿茗和南嘉大眼瞪小眼,一会后,山石那边传来女孩轻轻的笑声,夹杂了一两声男声。 像是对偷摸谈恋爱的情侣。 阿茗越听越熟悉,脸上渐渐从好奇浮现出吃大瓜的神情,两个都是她认识的人! 她捂住嘴,不敢置信地望向南嘉。 而南嘉显然早就看了个清楚,在阿茗的瞳孔地震中点了下头,坐实了她的猜想。 天呐! 阿茗立刻伸手往对面指,用嘴型无声急切示意:“我要看!!!” 这堆嶙峋的石头很高,她身高显然不够。 南嘉想了下,也用嘴型回应她:“我抱你?” 阿茗的吃瓜魂已经燃起三尺高,她毫不犹豫扶住他的肩。于是他环住她的腰,轻轻一托,阿茗半个脑袋就跟游击兵似的冒了出去。 她被南嘉抱在臂弯里,很稳当。她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表示一切完美。 阿茗定睛望出去——两个脑袋瓜靠在草原里,美好的高原夕阳金灿灿洒在两人身上。 阿茗真恨不能原地叫两声! 她很有吃瓜素养地捂住嘴,流露出傻傻的姨母笑。 南嘉没给她太多时间,就把她放回了地上。 阿茗手还没来得及松开,抓着他胳膊怨愤地摇了两下,嘟囔道:“我还没看清楚呢……” 她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啵声,继而是女孩子害羞的惊呼。 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就亲上了! 阿茗脸登时红了。 她不好意思瞥了眼南嘉。 不看还好,一看却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睨她。 阿茗莫名不敢和他对视,眼珠四处乱转,伸手扇着飞霞的脸,作势要走。 但她被南嘉拽住袖子,又拉了回来,几乎撞进他怀里。 那双笑谑地眼睛盯着她:“不是还要看吗?” 感谢那匹怠工的马替阿茗解了围。它不满南嘉的马和它抢吃的,俩马稀奇古怪就开始打架。 阿茗如蒙大赦,挣脱南嘉飞冲去劝架。 回家的路上下了雨,阿茗难得安静了一路,但山雨好像没有吹凉脸上发烫的感觉。 好在今晚是铁路队的换班日,茶茶饭馆很忙,南嘉眼睛里也看不出来一点儿刚刚的赤裸直白,阿茗不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茗余光盯着街对角的店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出现,她立刻冲南嘉打了个呼哨,率先溜了过去。 她的目标是街角的旅馆。 掀开门帘,旅馆老板娘央金阿妹正在喝茶,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头上还夹了两根草。 阿茗堵住门,阴测测邪恶一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南嘉在后厨忙了下才过来,他一进门,就看见阿茗正追着央金满屋子跑,捉住她就猛挠她痒痒。 央金又哭又笑,见到南嘉忙出声求助:“救我救我!你管管阿茗啊!” 南嘉嘴上应好,身形一错却是挡住了央金去路,正巧让她被阿茗捉住。 在央金的求饶声中,南嘉耸肩,脸上是和阿茗如出一辙的故作无奈:“怎么办,可是我也有份呀。” “你们俩……!”央金被阿茗挠得笑出眼泪。 没错,下午他们在牧场遇到的人,就是央金和桑巴。 他俩人前装不认识人后谈恋爱呢! 阿茗闹够了才放过央金,这个藏族小姑娘苦兮兮地交代了个底朝天。 原来自从她藏毯生意做了起来,就成了倾雍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桑巴一直想开奶制品加工厂,总来向央金请教开公司的经验,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 阿茗向南嘉控诉:“难怪桑巴不选我们老字号茶茶饭馆送货,原来惦记着央金小美女呢!”央金上次还替杨逾明说话,一切都有迹可循。 说这话时,三个人在院子里排排坐,央金仔细辨别了阿茗脸上的表情,为她开心的样子不似有假,她才松了口气。 央金好像心事重重,有很多顾虑呢。 阿茗捏捏央金圆圆的脸蛋:“你在担心什么?为什么要偷偷恋爱?” 央金轻轻摇头,嘴里有话不知如何开口,求助似看向南嘉。 南嘉看懂她眼神,给阿茗解释:“你看倾雍有几家公司,又有几家是女人开的?” 阿茗不以为意:“咱们饭馆就是呀,还有理发店的阿姨,开自来水厂的大姐,百货店也是董叔老婆出钱开起来的。” “你说的都是汉族人。” “央金和卓嘎不都是老板吗?” “那达吉呢?” 话一出口,她大概明白了南嘉的意思。倾雍的女人们勤劳能干,能背着娃娃种青稞,能上山挖松茸虫草,能做出美味的酸奶坨,她们也有很多爱,但不妨碍她们的生活围绕家庭和家里的男人展开。 时至今天,大家聊起达吉的出走,依旧会摇头评判。而央金经营旅馆得当,又带动了镇上的藏毯生意,是第一个被镇长开着车带到工商局注册公司的,好些女人放下家里活计,来她这儿领工资呢。 阿茗还是不解:“做生意和谈恋爱又不冲突,我看桑巴和央金天生一对。桑巴有想法就做,买设备建流水线都得学,他不也是倾雍的第一 家奶制品工厂,别人有什么好说的?” 南嘉点头,但接着道:“央金是孤儿,桑巴家里想让他继续放牧,他为了开厂和家里闹掰了,向银行借了贷,现在自己在外面独立。” 阿茗只听说央金的旅馆是家里长辈继承给她的,却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没了爸妈。倾雍人都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可央金的亲戚会觉得桑巴看中的是央金的钱,桑巴家人则会说是央金带坏了他家儿子,也就不难怪他俩要偷偷地下恋。 央金低声说:“我开藏毯店亲戚们也是反对的……因为倾雍出过事,大家的钱被骗走了,还死了人,都说钱是魔鬼,。” “但你有经商头脑,天生就是这块料,桑巴都骗不走你的钱,魔鬼算什么?” 阿茗说完忽然一怔,这事和南嘉有关呢。她一时语塞,继而岔开了话题。 安慰了一番央金,答应继续为她保守秘密,阿茗和南嘉才离开旅馆。 从旅馆出来,火热的气氛忽然就低落下来,到饭店的这段路很近,阿茗却觉得无限长。 他们缄默着,她走在南嘉的后面一点,月光把他影子照得萧索一片。 阿茗回了房间,一直在整理资料。 直到合上笔记本,已经很晚了。屋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她听见饭馆卷闸门拉上的声音,小阿姨在门口冲街对面的卓嘎道晚安,又一阵响动后,小阿姨和南嘉说再见,夹杂着卷闸门合上落锁的钥匙声。 熟悉的扎西德勒摩托音响起,阿茗不由自主推开木窗一角,从缝隙里望出去。 茶茶饭馆的招牌熄灭了,浓重夜色里只有车灯和街道几户商店的微光。 少年在机车上,背影瘦高颀长。 她默默注视着,目送他离开。 似是心有所感,南嘉忽然回头看向楼上。 她果真在那里。 她今天淋了雨,回来洗了个澡,此刻头发柔顺地搭在睡衣上,温黄台灯照亮她脸颊,整个人慵懒又柔软。 这段时间,每个清晨无人的街道上,他们都会这样见面。 阿茗倾身,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 南嘉皱眉,打了个手势。 但阿茗没看懂,她歪着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 下一秒,她的手机铃就响起。 “喂?”她被楼下的人眼神包裹着,不自觉放轻了接电话的声音。 “把窗户关上。”南嘉听见她的声音,喉结莫名滚动,他声音也哑了两分,“高原晚上的风,很凉。” 大概是怕吵到睡下的小阿姨和何叔,那女孩双手捂住话筒,声音小心翼翼又嗡嗡的:“等你走了,我就关窗了。” 下一秒,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声,他挂了电话。 他看着她,薄唇张合,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阿茗想了一下,他说的是晚安。 小唐田野笔记37 爱是复杂的。爱为什么不能只是两个人的事?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18 标题选自海子《亚洲铜》 正文 第38章 ☆、38为何花开也无果 南城。 照例的唐茗初通完电话,唐女士在办公室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同事进门艳羡地说:“唐骊姐,真羡慕你,阿茗懂事听话做什么都出色。”她话锋一转,“正教授的评选结果下来了,主任喊你去办公室呢。” 唐女士单名一个骊字,她看到公示栏里没有自己的名字,很平静接受了这个结果。 回办公室时,里面声音低低的:“今年让唐姐去出高考卷,十有八九就打算照顾她转正职,她自己中途退出了,能怎么办。” 另一个年轻老师不解:“唐姐论文和学生都带的好啊,系里她这个年纪还发论文的老师,也没几个。” “名额就那么几个,书教的好有什么用。” “她为什么退出出题组啊?” “还不是为了阿茗,小姑娘跑西藏去,眼珠子一样养大的,能不急吗。” “阿茗挺乖的呀,不像主任家孩子学习差还玩得花,跟没娘的野孩子一样。唐姐最近也没让她回来吧。” “谁知道呢。” 里面声音小了,唐骊最终没有进去,她离开办公楼,电话刚好响起,是阿茗奶奶。 “喂,妈。” “你职称是不是今天出结果?” “没评上。” “早说你个女人家非要竞争教授做什么,你有搞论文的功夫,不如多给阿茗找靠谱的相亲对象。” 老人年纪大了,嗓音还是尖利的,刺得人耳膜疼。 唐骊忽然有些疲惫。 “阿茗呢?还不肯回来?”那头着急,拐杖在地上敲,“上次那么好的对象,你还搅黄了,你存心让阿茗不好过。” “那家人不行,阿茗会受苦的。”唐骊烦躁摁着眉心,语气又软下来,对老人的抱怨无可奈何,“她研究做完自然就回来了。” “我恨这把老骨头,要不然亲自去把她绑回来,你当妈的也不上心……”那头絮絮叨叨,又说了很久。 天上有飞机飞过,唐骊看着空中留下的轨迹,想到远方的阿茗。 阿茗爸爸去世后,她再也没离开过南城。 倾雍。 自从撞破了央金和桑巴的恋情,阿茗南嘉就成了他俩谈恋爱的僚机。 每次南嘉去县里进货,车上都会塞满四个人。 托小情侣的福,阿茗第一次知道西贡市能玩的这么多。 比如市里有一家电影院,票很不好买,央金每次都是托人帮忙才抢到两张,阿茗超有眼力劲拉着南嘉就跑:“你们去吧,我俩还要进货,忙死了。” 除了电影院,市里还有小公园,阿茗和南嘉每次把卡车的货拉满后,就在公园散步,等桑巴和央金看完电影。 小 公园建得和内陆城市一模一样,有健身器材,有儿童乐园,有跳锅庄广场舞的阿妈阿叔,还有人工湖,湖里游着绿头鸭。 阿茗总能找到很多乐趣,她会跟着小孩子一起排滑滑梯,跐溜滑下,被静电弄得满头炸毛,然后在南嘉的目光里大笑。起风的天,公园的落叶被扫在角落,风把叶子吹得打转,阿茗就站在中间转圈圈,她自己转不够,还要把南嘉拉进来一起转。 “这里和我家好像呀。”她不止一次感慨。 “是吗。” “你去过平原吗,那儿的山只有一点点高。”她说话时,头上歪了一片落叶,黄绿交杂,和人工湖里绿头鹅一个配色。 南嘉漫不经心拿走她头上的落叶,阿茗接过捏在手里,迎着光转动:“高原也会有落叶,秋天时山也会变黄吗?” “嗯,会吧。”他也没见过倾雍的秋天,今年可以和她一起等待秋天的到来。 每次电影结束,阿茗都好奇问央金放的什么新电影。听了几次后,南嘉大概能猜到,这曾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也想走进黑乎乎的放映厅。 又一次电影院之行,阿茗正要挥手再见,央金掏出了四张票。 “今天还有我的份?” 她开心跳下车,拿起票一看,两张靠前,两张靠后。阿茗偷偷冲南嘉咬耳朵:“让我俩躲远点,别打扰小情侣谈恋爱呢。” 南嘉笑着嗯了一声。 他掀起眼帘,远处央金正暗暗冲他挤眼睛,谢他请客看电影。 那天放的是部重映的港台片,荧幕上的紫霞仙子从满怀期待“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到留下眼泪,说“那人好像一条狗”。 影院里啜泣一片,恋人们依偎着,害怕失去彼此。 阿茗没有哭,她觉得至尊宝从始至终只爱他自己,他的深情是个弥天大谎。 至尊宝会有功绩有前仆后继的女人有观众的同情,可故事里的紫霞,除了期盼爱,她什么都没有。 但最后那句话没错,大家活得都像条狗。阿茗脖子上也有根链条,它的主人在南城,拉动几下,她就翻着筋斗云被扯回了家。 可妈妈也像条狗,她被谁牵着链子,又在哪片苦海里? 影院的设备不好,在轻微电流杂音的一生所爱里,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经意转头,和南嘉的视线忽而碰撞在一起。 南嘉也没有哭。阿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比起电影,他看她的时间更多一点。 他想,她这副身体里总是很多抽离的情感,有悲伤的灵魂。 他生出一股冲动,想撬开她的躯壳。 南嘉的目光让阿茗想到了吐丝的蚕,细密的线一点点把她裹住。 荧幕的光倒映在他瞳孔里,像一朵又一朵接连炸开的烟花。 在影院明暗不定的光里,他毫无预兆伸靠近,阿茗看见自己攥紧拳头,倒影在他瞳孔里。 他伸出手,停在她脸颊边。 他身上的藏香变得很清晰。 阿茗屏住了呼吸。 他停顿一瞬,长指将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耳朵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电流。 他不经意在她耳廓上划了一下,阿茗睫毛颤了颤。 “夹了根草。”他淡声说。 “嗯。”见他收回的手里有根青绿的草叶,阿茗伸手便拍掉。 他好像轻笑了一声,垂着的目光从她眼睛慢慢往下看,停在唇瓣片刻后,视线才一起淡淡收回。 只是帮她别头发而已。 阿茗深吸了口气,紧绷的身体软下来,落回座椅里。 可他俯身时,近得像要把她拥进怀里。 直到影厅灯光亮起,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她耳尖的触感还没有消散。 南嘉在她前方一点,逆着光,只是件简单的灰色帽衫,也穿得修长挺拔。阿茗咬唇,神色复杂跟着他背影出了影院。 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会,阿茗看见央金正垫脚找她,刚要伸手招呼他们过来,就听见有人喊她: “阿茗?” 说话的是个阿嬢,她和桑巴一个村,阿茗帮她卖过山货。 “真是你啊!”她转头一瞧,“这不是南嘉吗?” 阿孃看见并肩站着的两人,有些惊讶,影院是现在小情侣们时兴约会的地方,她一下恍然大悟,非常肯定地道: “你俩在谈恋爱呀?” 余光里央金正挽着桑巴过来,不妙! 阿茗还没想到解法,南嘉就牵住她的手上前一步,淡淡嗯了一声。 他个子高,再将阿茗拉到身边一站,就刚好挡住后面的央金和桑巴。 阿茗也忙回握住南嘉的手,故意大声道:“阿嬢你上市里来做什么?” 身后俩人一听,马上就慌乱找地方躲。 “啊呀,我上医院嘞!”她脸都笑开了花,左边拍一下南嘉,右边拍一下阿茗,把两人又挤得更近了,“好好,般配,太般配了!” 她低声偷偷对阿茗道:“上次村里还有小伙子托我打听你,我马上就给他泼冷水,阿茗像朵花儿似的,谁配她都不够。” 阿茗觉得南嘉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心跳声怦怦的,她忽然很怕被身边人听出端倪。 阿孃转头看南嘉:“哎呀呀,这下好,阿茗挑就挑个最好的,我们南嘉眼光也好!” 好不容易糊弄完阿孃,央金桑巴灰溜溜站在阿茗面前挨训。 “这下好啦!”阿茗完全忘记还和南嘉牵着手,她愤愤道,“这事传到小阿姨耳朵里,她那八卦的水平,我和南嘉怎么办!” 央金怯怯开口,出了个馊主意:“那你俩试试呗?” 阿茗无语挑眉,“怎么可能”几个字却一下哽在喉咙。 最终她不太有底气地哼哼,把问题抛回去:“不允许小看他和神明的羁绊啊啊!你俩最好赶紧想办法公开!” 身边人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她,阿茗假装没看见,讪讪从他手掌里抽回手。 “走了。”南嘉收回视线,淡声道,“阿孃住院半个月,转头就忘了这事。” 央金跟在后面,依旧觉得自己主意好得不行,嘟囔道:“南嘉哥又不学佛了,唐茗初你才是胆小鬼吧。” 在女孩眼刀扫过来前,她赶紧闭上了嘴。 好像真如南嘉所说,镇子上平静如常,那天的逢场作戏,是一场只有阿茗兵荒马乱的独角戏。 她和他之间也一如平常,偶尔拌嘴,偶尔又变成同盟。 大部分时间,是无声的陪伴。 阿茗喜欢在楼梯间的狗窝里一觉醒来,看见南嘉午后阳光里整理菜。也喜欢在看书的间隙抬头,见到他撑着脑袋微蹙眉,在柜台里算账。 开满花的庭院,阳光普照的朗嘉雪山,和安静但不会离开的他。 她不愿奢求再靠近一点的距离。 就好像她遇佛就拜,拜得虔诚无比。但从不奢求,天上的神明真的会听见她的愿望。 小唐田野笔记38 如果许愿失败,期待会落空,他会离开。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12-14 阿茗想不明白没关系,南嘉会主动进攻。明天为两位四级成功闯关家人加更~也感谢一直投票的宝子们 正文 第39章 ☆、39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在央金想到公开的方法前,阿茗继续承担打掩护的重任。 桑巴对南嘉有点敬畏,因为他的名字打小跟那些大喇嘛们一起出现。刚开始,桑巴只和央金阿茗说话,慢慢熟起来,话才多了些。 这天他们从西贡市回倾雍,货车拐去加了个油。 央金和阿茗要去厕所,俩人走远,桑巴踱步到南嘉边上。 “南嘉哥,我和你说个事。”他搓着手,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说。” “你知道的,我和央金今年开了公司,所有积蓄都买了设备和货,没有现钱周转……” 阿茗折回来拿东西,隔着大货车的门听见了桑巴的话。她鬼使神差停下脚步,躲在车门后静静听他们用极快的倾雍话交谈。 南嘉好像并不意外,他将桑巴没说完的话补全:“有人找到你们,说可以贷款套现。” “对……” “为什么相信他?” “呃,他们有矿,带我去看过,确实是真金白银。他们在西贡市里产业也多。息虽然高一点,但给的时间宽裕,还有项目说能投资。” “骗子。”南嘉冷冷撂下两个字,“谁介绍的?” 桑巴说了牧场那边的一个人名,欧珠。 南嘉回想了一下,问了他的样貌。 “带你去了西贡市哪里?” 桑巴说有两家KTV和一家茶楼。 “不要和他们再接触,我帮你想办法。”南嘉顿了一下道,“这事不要和唐茗初说。” 桑巴愣了一下:“好好,央金一定要我来问哥你,就是觉得太巧了!我们正缺钱,银行贷不出来,就有人找上门,和三年前的事很像……唉,我们那时候小,没真正经历过。” 阿茗没等桑巴说完,匆匆走开了。 回家路上,几人各怀心事,车厢里异常沉默。 阿茗一直盯着窗外,她心里有股无名的烦闷,明明他答应过的,他们之间不会再有秘密,为什么这次又不告诉她。 南嘉一次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她便装作不知道。 直到有次他接她从牧场回家,阿茗打着盹,他忽然问起她还要在牧场待多久。 “快了,补访几次就结束了。”她撑起脑袋,努力睁开眼皮,“怎么了?” 南嘉说没事,只是好久没去牧场,想起一个很远的村,不知道她去过没。 阿茗唔了一声,说他小瞧她,她当然走遍了牧场每一个旮旯。 “那个村子,边上有座矿山。” “当然去过!但那村子太有钱,已经不放牧了,牦牛和地都是外来的人在管,没采到什么有用信息。”阿茗实在是困了,换了个姿势,又栽倒在卡车宽长座椅上,睡着前迷迷糊糊说,“喔,就是我遇到狼那天……村里还有人问起你呢。” 前方是深长的黑夜,和一重重起伏的山。 颠簸的路上,阿茗忽得意识到他问话里的隐语,从梦里一下清醒。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后,她自言自语道:“牧场那片花海,我们还没去呢。”黑暗盖住了她眼里的情绪,“我们会看到日照金山吧。” 南嘉没说会还是不会,他只是打着方向盘:“睡吧,路还很长。” 去西贡市次数一多,阿茗总遇见另一个人,肖琛。 阿茗照例和南嘉在公园散步时,忽然接到了肖琛的电话。 “嘿茗初,你现在是不是在西贡公园?” “嗯?你也在吗?”她闻声朝周边看了看。 “果然是你!我老远就认出你了。我刚好有个东西给你,你等我一下,我到前面掉个头。” 阿茗想拒绝,但他已经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她听见公园围墙那儿传来声音:“茗初!” 她便对南嘉说:“我去一下。” 不知为何,南嘉想拉住她,想让她留在这里。 他本来可以拉住她的。 但他手上的旧伤口毫无预兆的抽痛,她的衣角擦着他指尖一闪而过,留下一抹风。 他看着她背影穿过树隙,碎阳洒在她身上,明亮得发光。 两个月前,他还只是希望她平静开心地做完研究,然后离开倾雍,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但人稍有不慎,就会变得贪心。 忌贪,戒嗔,勿痴,他现在一样都修不好。 可是啊,那些人卷土重来,他难逃命运。 阿茗最近烦心事有点多,除了南嘉对她的隐瞒,妈妈也来了通电话,再次提到了换专业的事。她强忍着没有争吵,撒着娇说总得写篇论文出来才知道是不是这块料,为了自己又拖延了一段时间。 挂电话后,阿茗脑子里不断反复妈妈的话。 饭馆已经打了烊,镇子寂静一片。 她闷头在被子里待了半天,忽然坐起来,裹着外套就下了楼。 她推开酒窖的门,也没开灯,借着月光,熟门熟路从柜顶的箱子里摸了瓶啤酒。 撬瓶扔盖一气呵成,她仰头猛灌了小半瓶。 辛辣的酒液让她呼吸变得急促,阿茗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又喝了一半后,她走到窗边撑住窗台,静静注视夜色里倾雍的江流和山峦。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酒窖喝酒,她时不时就要靠酒精的麻痹才能睡个好觉。 不知过了多久,阿茗把剩下的酒喝光,正准备再拿一瓶时,忽然吓了一大跳—— 酒窖储青稞的大缸边,有个人!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叫出声,因为她辨认出来,那是南嘉。 他坐在另一扇窗边,手里也拿了瓶酒,整个人溶在朦胧的月光里。 阿茗怒气冲冲上前,压着声音质问:“你干嘛?” 他声音懒懒的:“这话该我问你。” “你怎么也偷酒喝?” 南嘉没看她,轻笑了一声:“谁偷了,阿姨准的。” 阿茗哽住,为自己辩解:“我也没偷,那一箱是我买的。” “嗯。”他淡淡的,抬手把自己那瓶喝光了。 店里的货都归他管,他当然知道这里有一箱无人认领的酒,时不时少几瓶。 阿茗在他面前站了片刻。 原来很多个夜晚,这里有两个伤心人,都需要酒精的帮助渡过难关。 南嘉举起一舀子酒:“尝尝阿姨酿的?” 阿茗接过满杯,退回到另一扇窗前。 他们没有对彼此说为什么在这里,只是沉默地在同一片月辉里度过了夜晚的时光。 阿茗喝完那一杯度数很高的青稞酒,然后回了房间。 后来,阿茗在酒窖又碰到过几次南嘉。 他们会交换一个视线,不说话,在各自的那扇窗前,喝完想喝的酒。 白天到来时,他们还是笑嘻嘻乐天派的阿茗和少言沉稳的南嘉。 夏季的暑热在高原渐褪,光顾倾雍的游客也变少了。 阿茗在牧场的访谈到了尾声,最后一天,她从董老板店里扛了十几大桶纯净水,送给帮助过她的牧民们。 在牧场,水是难得的资源,所有人都很开心。每到一个帐篷,阿佳阿叔们都会给她戴上一条哈达,等走完所有帐篷,阿茗的脑袋都要被哈达淹没了。 南嘉策着马在牧场上溜达,就看到一头白色“小熊”跌跌撞撞朝他奔过来。 跑到马前,小熊白绒绒的脑袋里露出阿茗的脸,她变身开屏的孔雀,把那些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哈达捧在手里展示。 上次她来倾雍,只有他送她哈达,但现在她走遍了每座山和每片海子,有很多人送她祝福的哈达。 南嘉向阿茗伸出手:“走吧。”他们约好,今天去 看牧场深处那片花海。 阿茗握住他的手,利落翻上马背。她把那十几条哈达收拾妥当,拍了拍南嘉的肩说出发。 雄伟壮丽的朗嘉神山矗立在大地之上,无边无际的花海盛放于神山脚下。 他们坐在草原里,南嘉带了两瓶酒,递给阿茗一瓶,看着日头一点点下落。 傍晚时分,皑皑雪峰染上了淡金色,苍鹰飞过,与苍凉粗犷的褐色岩壁融为一体。 南嘉忽然站起身走了几步,少年人将手伸在风中,好像在抓住苍鹰翱翔的轨迹。 阿茗跟着他视线一起,仰头看着那鹰消失在雪山的弧光中。 “我养过一只鹰。”他说。 “以前在东拉乡的桑日寺修行真的很无聊,我背着师父,偷偷养了一只鹰。” “去拉萨前,我把鹰留在了寺里。东拉乡很大,有西贡雪山,有望不到边的海子。” “那现在呢?”阿茗记得在东拉乡的日子里,没见过翱翔在天空的鹰。 “死了。” 从缅国逃回来那年,他们翻了七天七夜的西贡雪山。有人追上了他们,枪口对着他打了三发子弹,因为他偷走了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东西。 他那柄锋利的易贡藏刀都被折断了,一起逃出来的同伴死了两个,他其实也该死在那天。 西贡的雪山很大,他的鹰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他,它尖啸掠过雪林,从俯冲而下,守护濒死的主人。 它啄瞎了持枪人的眼睛,与他们缠斗,然后在数声枪响里,大片血雾炸开,他的鹰发出凄厉高亢的叫声,极速坠落在洁白的雪中,抽搐两下,一声一声越来越虚弱的哑叫。 两声补枪后,它终于不再发出声音。 一天后,南嘉浑身是血爬出东拉乡雪山,栽倒在次仁大叔家前时,桑日寺的钟声也正在天地间回响。 他躺在黄土地上,炽烈阳光快刺瞎他的眼,但他一直流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天的太阳,就像此刻的金色雪峰一样,让他不知道是黄昏地狱还是初阳新生。 日落金山出现了。 不知是他的话,还是眼前的一幕,阿茗只觉得灵台一清,被深深震撼。 火红的落日照亮金峰,甚至点亮了整片海子,每一片土地都在随那恢弘的金色燃烧。 阿茗看着南嘉站在金光照耀之中,高原的山风穿行于他的发间,银色藏装泛着淌水一样的粼光。 少年双手合十虔诚向神山祈祷着。 灰白的石头,无名的野花,少年在原野中,是天地之子。 阿茗闭目仰头,也合掌祈祷。 旷野的气息,草木的摇动,南嘉眼角蓦地滚下一滴泪。 为谁呢?为逝去的人,为死掉的鹰,还是为回不去的过去?无法到达的将来? 阿茗睁眼的一瞬,恰好看见泪滴的滑落。 她愣住,在反应过来前,手已先于意识,急切笨拙地试探,将那滴冰凉的泪抹掉。 神明也会落泪吗。 她怎么这么难过。 她再抬头看南嘉,他凝视着她,眼底有很多种情绪。 如同神祇祝福的漫山金光里,南嘉反握住了她想抽回的手。 他喊她的名字:“唐茗初。” 小唐田野笔记39 我总有很多顾虑。可我见到他毫无预兆袒露的脆弱,那些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堡垒一下就轰然倒塌,什么理由都不作数。 正文 第40章 ☆、40喝下这杯酒,我将苏醒 五彩经幡在风中飘动,南嘉握着阿茗的手,好像和她一起握住了那滴泪。 “你这次,在倾雍待多久?” 阿茗反问他:“你希望我待多久?” 她真是聪明机警又难缠。 该怎么骗过她啊。 阿茗笑着等南嘉的回答,却见他掏出了一条黄色的哈达,双手递到了她面前。 这条哈达因为年月远,已经轻微抽丝褪色,但不妨碍上面精美的刺绣夺目依旧。 阿茗接过,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禳灾图符,这些古朴粗放的图案中,有阿茗苦苦寻找的本绒踪迹! 这比她今天收到的任何一条哈达都珍贵。 她惊讶睁大了眼睛:“哪来的?” “央金找到的。” 央金的藏毯手艺是祖传的,但她阿妈以前帮寺庙做法舞毯,会很多纹样。阿妈之所以能为寺庙做活,是因为祖上做过贡品内库哈达,也做阿喜哈达。 有新地图要开拓了! 这次是央金的家乡。 阿茗抚着纹样,心莫名颤动。 南嘉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留下,待很久很久吗。 她弯唇,像朵漂亮桃花一样笑起来。 南嘉没说话。 阿茗低头沉浸地一个接一个看图案,不曾注意到他注视她的眼神的很复杂。 南嘉下午再次接到了次仁大叔的电话。 距离上次的尸体出现,东拉山的雪山再次人影闪动。民兵们紧握着枪,直到那几道人影变成熟悉的面庞,进山的年轻小伙子们疲惫地走出雪林,大家的手才放松。 次仁大叔一个个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少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去了南嘉当年回来的那条路,太陡太偏,大家在集合点等了几天也等不到,干粮耗尽,只能提前撤出雪山。 南嘉听完,就知道为什么西贡最近又开始不太平。 两年了,他们的货还是没运过来。东拉乡这条新线铩羽,想要东山再起,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但次仁大叔再次拒绝了南嘉来乡里帮忙。 他笑着说西贡有得他累。好不容易爬出来,别再卷进东拉乡漩涡里了。 次仁大叔还问了阿茗在倾雍好不好。 南嘉沉默半晌,说她很好。 挂电话时,次仁大叔说:“愿天神保佑你们,亲爱的孩子。” 南嘉想,解决掉渗入西贡的那些人,或许真的就能给这经年的摧磨画上一个句号。 他忽然生出了些期待。 那时,他一定会好好回答阿茗的问题。 南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下阿茗的脑袋。 “回家了。” 他说着,在她反应过来前,已经手收回揣进兜里。 阿茗抬头,南嘉迈开长腿已经走出老远。 少年的背影在神山金光之中,他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马儿便摇着丁零当啷的清脆马铃向他们奔来。 央金老家在倾雍边角的一座山里,没有公路,来去要好几天。 阿茗和央金在经常断电断水的村里待了一周,背了一大包绣样图符回倾雍。 巴士要穿过西贡市,阿茗的电脑正巧出了点问题,她让央金先回去,但这姑娘死活不肯。 阿茗只好带着她去修电脑。 结束后,阿茗说请央金吃个饭,可姑娘立刻摇头:“快回倾雍吧,回家也能吃。” 阿茗直觉奇怪,她装作没发觉,淡声应下。 去车站的路上,央金露出了更多马脚,往东的路她非往西,像是特地避开某些地方。如此几次后,阿茗心里有了数。 阿茗带着央金从小道走,在藏不住事的姑娘发现前,已经绕回了那个她想避开的地点。 这里是西贡市娱乐一条街的偏巷,马路对面,有一家不起眼KTV。 这会儿,KTV前围了好些人,还有两辆闪着灯的警车。 央金已经来不及阻止。 因为阿茗一眼就看到了南嘉。 虽然他穿了一身黑,面巾也挡住了大半张脸,阿茗还是乌泱泱的人群里认出了他。 他站得离那扇门很近,最后一个男人被压出来时,忽然爆发出极大力气,挣脱了压制他的人。 他咆哮着冲向南嘉。 南嘉本来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动,生生挨了那一拳。 周边的便衣们争前恐后地扑上来,把那人压住,南嘉退了一步,他嘴角有血丝,置若罔闻,一直垂眸看着那人。 怜悯的,冷峻的,无法言说的。 阿茗下意识就要冲过马路去找他。 可脚刚踏上斑马线,手腕就被央金攥住了。 回头看到央金哀求的目光,阿茗立刻明白了一切。 那天在朗嘉雪山下,她以为南嘉是想让她留下,原来是她一厢情愿。 他使出浑身解数,是想支开她。 阿茗一瞬间心重重坠落,砸出涟漪。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又一次隐瞒她。她就那么不值得成为他的同盟吗? 她以为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但阿茗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央金:“你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冷静,央金立刻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央金和桑巴的资金缺口,南嘉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动了双方的家人,和桑巴僵持多年的爸妈决定支持他办厂,镇长听说后也主动帮忙联系了愿意贷款的银行。他们欠了南嘉一个大人情,他只要央金做一件事,就是把阿茗带去西贡之外的地方,越久越好。 “南嘉哥也不让我们插手,他说西贡那几家店背地里做高利贷和灰色抵押,牧场有几户想做生意的人在他们那儿借了钱,结果利滚利完全还不上,所有的牦牛、家当、城里的房子都被收走了,还挨了顿打,牙齿掉了一半,肋骨也断了,差点瘫痪。”央金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阿茗沉默着,失望压下来,一会儿又被酸涩淹没。 她知道央金开公司不容易,知道南嘉有不为人知的经历。 但她说服不了自己被他撇开。 阿茗道:“你缺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多一个人一起想办法也好,听你发牢骚也好……你压根没把我当朋友!” “对不起,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不想麻烦你……”央金摇着她胳膊,絮叨着撒娇说抱歉。 阿茗站在原地,沉默注视对街杨树下的藏族少年。 和神山下一样的背影,依旧背向她。 南嘉那天深夜才回来,茶茶饭馆已经打烊落了锁。 阿茗躺在床上,黑暗宁静的夜晚,忽然听到一声清晰机械音“扎西德勒”。 是他。 她下意识翻身坐起,窗外的月影模糊地照在房顶上,她揪住被角,忍住了下床开窗的冲动。 楼下静悄悄的,没有引擎响起的声音,他没有走。 阿茗沉默地坐在夜色中。 凌晨了,倾雍街道上为数不多的几盏路灯也已熄灭。她不知道南嘉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想什么,又或者等待什么。 等待她房间的灯亮起。 他知道,她每天睡得都很晚。 但茶茶饭馆二楼的那间房,和山岭一起在黢黑的夜中始终沉默。 很久之后,阿茗才听见摩托沉闷的启动声,长长的尾音逐渐远去。 她整个人泄了气,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南嘉第二天照常来上班。 他又戴上了面巾,挡住了嘴角的伤。 他一如平常和阿茗聊天开玩笑,但收到了冷漠的回应。 他有点搞不懂,唐茗初一夜之间跟换了个人似的。 自从阿茗结束牧场的访谈,肖琛便常来店里吃饭。但阿茗东奔西跑,好不容易从西贡回来继续当餐馆小工,总算让他碰上了一次。 “嗨,吃什么?” 肖琛说他一次也没吃上店里的隐藏菜单「酥油炒奶渣面疙瘩」。 阿茗不以为意哦了一声:“那道菜不是曲珍阿姐的手艺,是南嘉的菜,刚好他出门了吧。” 那人最近总请假。 「酥油炒奶渣面疙瘩」这道菜本来是南嘉掌勺的员工餐,阿茗和小阿姨爱吃,南嘉才做得多。因为闻起来太香,客人们常问起,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传成了茶茶饭馆的隐藏菜单,再加上南嘉经常进货不在,吃不到的人多了,就愈发炙手可热。 “没有啊,他在。”肖琛一脸无辜,“每次都是他给我点菜来着,我一问就说没有,他一秒犹豫都不带的。” 阿茗几乎能想象出南嘉面无表情的没有两个字,她神色淡淡打圆场:“可能食材没备够,我去问问。” 这套鬼话能哄住肖琛,因为他不知道,藏区饭馆里缺什么食材都不会缺酥油、奶渣、面疙瘩,缺这三样跟说“饭店今天没水喝没米吃”差不多。 肖琛几句话,阿茗憋着的一肚子忽然就忍不了了。 他既然要和她划个界限,又有什么理由插手她的事? 她冷着脸去了后厨,将点菜单往灶台一扔,对那人说:“炒份你的菜。” 南嘉瞥了她一眼,起身铲了一勺子酥油起锅,小阿姨正巧嗑着瓜子凑过来唠嗑:“哟阿茗,那不是牦牛三号吗?” 小阿姨不仅给牛牛小妹阿茗的追求者起了代称,还编了号,肖琛目前是三号。 南嘉闻言点餐的人是牦牛三号,刚要下锅的酥油被他行云流水撤回,燃气阀一关,道:“炒不了。” 阿茗冷笑一声:“你干嘛?” 南嘉把外套一穿:“送货。” 阿茗歪着头,戏谑着慢悠悠说:“哟,大忙人这会儿知道要干活了?这么着急送货?” “急啊,店里这个是吃上饭了,桥隧队全组就得饿肚子。”南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阿茗气笑了,半吊不热地道:“人家几次都没吃到,你干嘛不给我朋友炒?我得罪你了?” 南嘉听到“我朋友”三个字,睨了她一眼,懒得回答,作势往外走。 “小阿姨你看他,有钱不给你赚。” “那你让何姨扣我工资。” 小阿姨双手投降,表示不参与他俩的拌嘴。 阿茗跟在南嘉背后呛声:“太忙的话干脆别干了,省得队里的姐姐妹妹们也惦记。” 南嘉回敬:“你跟我一起去?刚好我送你去见牦牛二号,今天人家当班,还能一起吃个午饭。” 阿茗愈发来气,小嘴机关枪似的堵回去,饭厅里的肖琛就看着两人你 来我回夹枪带棒出了饭馆、没了人影。 得,他今天又没吃上隐藏菜单。 阿茗和南嘉走远了,没听见小阿姨在背后吐槽:“一个脑子笨,一个死鸭子嘴硬。死小子再慢点牦牛五号都排不上。” 她拿起点菜单冲肖琛道:“帅哥啊,厨师跑路了,送你个别的菜哈!” 这种事反复几次后,南嘉就知道阿茗在故意针对他。 他转头问过央金,了解了事情原委。 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也逆来顺受由着阿茗阴阳怪气,毕竟是他诓她在先。 她要一个解释,但他实在分身乏术。 已经撬动牧区矿场那几条大龙的墙角,他无法停下。 今晚,倾雍忽然下了雨。 豆大的雨珠,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和山雾一起将大家都砸了个猝不及防。 一下雨,店里散场的就早。阿茗独自一人收拾前厅,她时不时看向雨中的街道,深蓝色的天空一点点变成了墨黑。 她把一直养着的薄荷放进了雨里,蹲在店门口发呆。 小阿姨他们在后厨洗洗涮涮,没有人陪阿茗,整个饭店异常安静。 街上的商店陆陆续续都关了门,卓嘎董老板他们见阿茗,吆喝着和她道了晚安。董老板见她把袖子撸在胳膊上,伸出纤细的胳膊在雨里接落雨,都笑说她跟个小孩似的,自己找乐子玩。 没过太久,整条街就黑了下来,小阿姨他们也忙完上楼睡觉去了,嘱咐阿茗记得关灯锁门。 阿茗答应下来,她又看了会雨,慢吞吞起身把卷闸门拉下,哗啦一声,电灯开关啪嗒几响,整个倾雍就都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阿茗没有回房间,她靠在酒窖的窗边,慢慢地喝完了一瓶酒。 好漫长的夜啊。 她瞥向平时那人会在的另一扇窗,他们很少在酒窖聊天,阿茗忽然很想他会推开门,走到那个位置上。 她要的明明一点也不多,只是沉默的陪伴就好。 她自嘲一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汇积的雨水顺着廊檐滴滴答答。 就是在这片静谧中,阿茗忽然听到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 有人从围墙翻进来了。 继而是很轻的脚步声,谨慎得几乎听不见。 阿茗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确认,她没有听见扎西德勒摩托的声音。 不是南嘉,那只会是小偷。 这几天她偷了个懒,收银台里的钱没存进保险柜,镇子上都是乡里乡亲的,她从没担心过会有人来偷窃。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倾雍这池子水下面太深,藏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为钱,为利,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藏刀,拔出刀鞘,紧紧握住,寒光毕露。 小唐田野笔记40 骗人是小狗。 正文 第41章 ☆、41我们在火把中把野兽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收银台传来轻微的抽屉开合声,一道黑影从前厅闪身出来,极快速地穿过中庭,向后院走去。 那人没立刻翻墙走,还想顺点东西,在专心对付墙尾一道上锁的门。 突然,一盆凉水从天而降! 紧接着一是道寒意逼人的冷光—— 藏刀从黑暗里猛然挥出,那人反应还算快,但好像低估了阿茗的力气,只侧身用手一挡,结果被她的刀抵住脖颈,倒退几步逼到了墙上。 阿茗不知道自己的爆发力这么强,她压着刀柄,手背贴着那人的脖颈,已经感受到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他皮肤很凉,脉搏却很快。 在阿茗大喊抓小偷三个字前,那人似乎已有预料,他一把攥住她握刀的手,选择让刀刃再嵌入脖颈皮肉几份,将两人距离拉近,然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阿茗剧烈地挣扎起来,但手里的刀被大力控住,怎么都挣不开。 什么亡命之徒?喉咙都要被割破了,不怕死吗? 那人见她丝毫没有停手意思,忽然不再与她争夺藏刀,转而捧着她后腰一下子拉近,手电筒凌乱的光终于打在他脸上—— 是南嘉! 他头发湿透了,薄唇紧抿,眼神凌厉又疲惫,水珠顺着碎发滑落,眉梢垂着几缕湿发。 阿茗怔住,恍然间闻到了血腥味。 她意识到,如果再深一点,刀真的会扎进他喉咙。 她手一软卸了力,藏刀从手中滑落,冷光一闪,被他在空中接住。 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拉过阿茗的手腕,摊开她掌心,把藏刀放回去。 然后他后撤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靠在墙上抬头喘气。 阿茗举起光去看南嘉脖子的伤,意外的是,那里只有一道印痕,没有鲜血。 他胸膛起伏着,周身气势灼热,显然还没有平复,未尽的雨水砸在他睫毛上,眼里的神色一片朦胧。 南嘉深望了一眼阿茗,扬了下棱角分明的下巴,示意自己没事,让她回去睡觉。 阿茗站在原地,她惊讶自己竟然从头到尾一点儿也没认出他,因为他浑身上下站着泥水,像在雨中和人打了一架。 阿茗这个想法一冒头,她立刻意识到,不是像,是一定。 为什么半夜回来要翻墙?以他的身手,怎么会察觉不到她侵身上前,又怎么会和她动两下刀子就累成这样? 肯定是上次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他动了别人的蛋糕,是被报复?还是单方面挨打? 南嘉见她没动,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墙头,轻巧一跳,拉住墙檐,就要翻墙出去。 眼见南嘉撑起身体马上就没影了,阿茗想也没想冲上去就抱住了他。 南嘉腰间一紧,意识到发生什么后,他身体猛然僵住。 “你先下来!”阿茗很小声地叫他。 他沉默一瞬,阿茗以为是不听的意思,胳膊便环得更用力,一幅势必今天他别想走的架势:“你下来!” 嗖得一声,他很听话地落回了院子里。 阿茗上前,南嘉又被逼退了两步。 她倾身压近:“你回来干什么?不说我就喊小阿姨了。” 南嘉背紧贴着粗糙的墙砖,下颌收紧,目光垂下望她:“拿衣服。” 餐馆杂物间放了一些他的东西,他这模样谁见了都得盘问几遍。阿茗冷哼了一声:“受伤了?你也有不敢回家的时候?” 南嘉没做反驳,只道:“问完了?那我走了……” “洗个澡再说吧。”阿茗截断了他的话。 她没留给他辩驳的余地,转身就上了楼。 南嘉第一次进到唐茗初的房间。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沾满泥沙的鞋子脱在了门外。 阿茗来后,小阿姨指挥南嘉给她的浴室单独接了根水管到厨房,能在晚上用上一些热水。 热水淋在身上时,他在高原深夜湿透的寒意里难得感到了淡淡升腾的暖意。 洗好出来后,南嘉垂着眼, 克制地抬眼一扫,又迅速低下。 阿茗房间很简单,一盏暖色的台灯照亮不大的空间,除了床,就是一张堆满各类资料和书本的大书桌。书桌临着街,窗户半掩,他很多次在楼下,就是透过这道光与她对视。 阿茗头埋在大行李箱里找什么,听到声音,她起身,和湿漉漉的南嘉对视。 他头发重新洗过,衣服也换了新的,清瘦的人仍站得笔直。 阿茗冲椅子努努嘴,示意他坐。 她走上前,现在她比坐下南嘉高了。阿茗还有点生气,把毛巾甩在他身上。 南嘉也不恼,只是擦头发,手里杏桃色的毛巾应该是阿茗的,上面有她的味道,他莫名将眼睛垂得更低。 阿茗抱着胳膊站在南嘉面前,不看也知道脸上尽是生气。但南嘉还是硬着头皮道:“下次如果遇到餐馆里进贼,你就……” “就什么?找大忙人你?给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你打电话?还是乖乖躲在房间里?”阿茗也知道自己在说气话,她道,“为什么你脖子没事,我明明划中了。” “你用的刀背……下次看清楚再动手。”他的刀,他再熟悉不过。唐茗初刚出现他就认出了她,也察觉到她匆忙中把刀刃和刀背搞反了。 阿茗哼了一声:“如果是个普通小贼,我肯定能拿下,今天碰到你算作弊。” 南嘉别过脸,沉默地擦头发。 倾雍哪有那么多小偷。 只有因他受牵连的她。 “伤哪儿了?”阿茗拿出刚找到的医疗箱。 “我自己处理。” 阿茗手握着生理盐水瓶,就这么盯着他。 南嘉无奈,只好掀起上衣一角,露出腰间偏上的一道伤,他随便撕了条透明胶带粘在那里,是被锐器划开的深伤,有血珠从胶带边缘渗出。 阿茗试探着伸手,但不敢撕下,不等她动手,南嘉已经自己嘶拉一下撕开。 血顿时涌出来,她赶紧用生理盐水冲洗,准备的两条毛巾顿时湿透了。 阿茗不想直视伤口,目光微微侧开,瞥见他小腹腹肌的线条纹理,正因刺激而轻微起伏。 看起来很疼。会是人什么伤的他? 清理完伤口,它看起来更狰狞。南嘉问:“有手术线吗?” “你要自己处理?”阿茗语气里是不赞同。 他像是安抚她:“我是医生。” 阿茗咬着唇,递上手术针线,沉默看完了他整个缝合过程,缠纱布时才再次靠近。 最后一处扎好,阿茗半蹲在他身侧,很长的叹了口气:“你做了什么?是谁?” 她盯着他,南嘉额间碎发有细密的汗珠,唇色也因为没有麻药缝合而白了些。 他没有回答。 该怎么和她说?说盘踞在西贡地下赌博业和矿霸一起死灰复燃了?说那些和他有陈年旧冤的人招兵买马有了更多的傀儡?说有人悬赏万金要他头上这颗脑袋? 她是个厌恶阴暗的人。 他不想她看见血腥,暴力,野兽一样的他。 再多一点时间,他就可以回来继续做茶茶饭馆再普通不过的小工了。 目送她离开也好,期盼她留下也罢,他都愿意。 阿茗眼睛里的探询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她站起身,背过身,很轻地说:“你在拉萨答应过我的。” 她说的是肯定句,是他违背了他们的承诺。 心底的酸涩像碳酸气泡一样往上涌,阿茗往房门走去,一只脚踏进台灯照不到的暗角: “收拾完,你该走了。” 几乎和她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南嘉急切的声音:“别生气。” 他攥住她手腕挽留她,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怕她更生气。 阿茗担心他伤口又崩开,最终还是停下脚步。 那张带着怒气的小脸刚一回头,见到那双眼晴,心又软了,话头停在嘴边。 台灯昏黄的灯光很微弱,照得他清冷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边的伤也柔软。 阿茗俯视他,他目光里有示弱有恳求,那些隐秘的脆弱好像透过空气,在阿茗心里滋生蔓延开。 有点摇尾乞怜的意思。 他盯着她眼睛,说得很慢很轻:“我不想你,受伤。” 阿茗回身面向他,上前一步,她的影子投射到墙壁上,笼罩住了南嘉单薄倔强的影子。 阿茗说得很认真:“洛桑南嘉,我不是小孩子。” 南嘉的手忽然应激一痛,脱力松开了阿茗的手腕,可他怕她会走,又赶紧牵住她衣角,攥进手心里。 阿茗由着他,又被拉近了一点。 他垂下头,额间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表情。 阿茗只听到他深深叹息一声,沙哑的声音更低了,好像放弃抵抗,一块重石终于认命落地: “可是,那比我的伤更痛。” 小唐田野笔记41 虽然他最后也不肯告诉我今天的伤怎么搞的,连东拉乡望果节那次的事都说了也不愿意说今天的。我还是觉得他被不止一个人暗算狠揍了,拿麻袋一套一顿棍子砸下来死人不偿命那种。 但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一定!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12-26 标题来自海子《冬天的雨》。近期在高原状态不定,新年前至少更新一章,是值得期待的大糖章~ 正文 第42章 ☆、42香巴拉深处 屋瓦上积存的雨水这一刻忽然疏通,滑落在地,在高原夜色里溅起一片清晰的回响。 阿茗垂下眉眼看眼前的人。地板上,纱布和带血的藏刀被扔在一处,南嘉坐在椅子上,他脑袋有些颓然地低着,神情都藏在碎发的阴影下,好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他近得几乎倚在她身上,但和平日一样,身躯再踉跄,他也会靠自己走完不知是对还是错的路。 有颗水珠缓慢凝聚,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落。阿茗本来只是想擦掉它,在它坠落鬓角的一刻,她指尖偏离了方向,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湿滑的触感从指缝里穿过,有点冰凉,又有点颤栗。 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给他,南嘉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他仰起头看她。 只是几个小小的动作,微弱温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就融在了一起。 阿茗的指尖顺着他侧脸,试探着轻拂而下,像一片羽毛擦过,柔缓地捧住他脸颊。 南嘉没有躲开,他喉结轻轻滚动,注视她的目光像融水的雪山,潮湿又暗暗汹涌。 阿茗想问他,在担心其他人之前,就没想过也有人会为他流的血难过吗。 可是,笃笃敲门声和小阿姨的声音忽然在走廊响起: “阿茗,还没睡啊?” 阿茗和南嘉动作都顿住,看向房门。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阿茗脸颊莫名发烫,她很快拿起外套披上,把门打开一条缝:“小阿姨,怎么起来了?” “想起来前两天燃气阀没修好,临时按了个扳手。年纪大了,死活想不起来关了没,去看一眼。你和我一起去?” 阿茗嘴上答好,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房里的南嘉,极快地把门虚掩上,又怕小阿姨觉得她奇怪,故作随意地留了一条缝。 等她陪小阿姨检查完燃气,房间的那条门缝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深吸了口气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已经走了,好像没来过一样,但存在过的痕迹那么清晰,她似乎还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沐浴液混杂的水汽。 阿茗倒在床上,平躺的视角能看见一节翘起的衣摆,皱巴巴的。 她捏住那片好像还有一点温度的衣摆,抚平了一遍又一遍,但它仍旧顽固地打了个褶,不知道他攥在手心里是有多紧、又摩挲了多少遍才变成这个样子。 最终她放弃了。 她生活的边边角角,早就在和这节衣摆一样,在她不曾意识到时被侵入,被改变。 倾雍镇上最近有些山雨欲来的意思,总有三三两两的集会,但面上大家又心照不宣。 外人看不出来,茶茶饭馆生意照常好,就是两位小工双双旷工,不知去向。 来吃饭的熟人们都问阿茗哪儿去了,小阿姨边忙边说她回家有事了。问南嘉去向的少,大概是这人平时冷淡,不像阿茗人缘好,只有肖琛暗暗打听过几次,问他俩是不是一块出去玩。 唐茗初其实没回家,她最近都在西贡市的一家茶楼里。 茶楼叫香巴拉,点着好闻的熏香。但熟识门路的人知道,往里走,穿过几道有人把守的门,背后就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背后的玄机。 直到她跟着南嘉走进西贡的警局,看到满墙关于茶楼背后庞大地下产业的细节、跨越雪山与境外勾连的走私链、还有无数个死亡的名字,她才恍惚对南嘉的过去有了一些实感。 她正好是他们所需要的新面孔,还有得心应手的玩牌能力。倾雍一名叫旺姆的女警,为她量身定制了这场行动的特别角色。 在即将横扫西贡的大风暴里,阿茗有了自己的任务。 此刻,阿茗坐在红色的牌桌前,深吸了口气。 这是她第23次坐在这里。 今天是收网日。 她笑着看向对面的荷官:“这把玩什么?” 没过多久,她面前就堆起了一摞很高的筹码。 这是一场赔率很高的博彩,她是当前场上赢得最多的人。最后一轮了,她面前被派来两张牌。 阿茗伸手压住牌,沉住气,她身后围了一群人,也跟着紧张万分。 他们死死盯着牌局,眼睛里血丝密布,手背青筋暴起。 这种赌法叫百家乐,两张牌,谁的点数加起来越接近9,谁就赢。参赌者可以押场上任何一个人赢,阿茗最近声名鹊起,不少人跟风,都押她会是今天的赢家。 但是,让他们失望了。 阿茗翻开牌面,癫狂的环境看起来没太影响她,女孩目光淡淡的,遗憾和了然一闪而过。 一张1,一张3,而荷官是两张4。 她深深看了眼对面的荷官,在无数声崩溃暴怒的嘶哑谩骂中,她手边的小山一样的筹码轰然倒塌。 “你他娘的怎么会输?!你和他们谈好的对不对?” “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骗子!老千!” 激动的人们几乎把她吞没,一块筹码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砸在阿茗脑袋上,瞬间红肿。几个长相凶煞的叠码仔马上围了上来把她护在中间,却引发了更加剧烈的骚动。 阿茗最后是从牌桌下狼狈爬出来的。 地下赌场深处的一间房里,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阿茗喘着气,荷官递给她冰块敷脑袋: “抱歉啊,这些人,赌起来就是这样,” 嘴上这么说,他眼里可没歉意,今天这场赚得够大,他的兴奋完全藏不住。 这女孩是桑巴带来的。桑巴缺钱,主人要借给他,可桑巴这个胆小鬼不敢,为了补上资金缺口,铤而走险选择赌一把,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这个极其会玩牌的女孩,介绍给了他。 她的确有本事,了然各种玩法,没来几次,那些红了眼的赌徒就都成了她的信众。但在这里,普通人怎么可能是赢家?他们以为她是赌神是自己人,其实是她和赌场达成的交易,做个局,把钱都骗进来。 荷官等的就是今天,她帮他赚笔大的,桑巴就能拿到中间的提成。 “你哪儿人?”荷官也是汉族人,想到账上大笔进账,兴奋地走来走去。 “南边的。” “哦。”他递给阿茗一杯水。 阿茗以头疼拒绝了。每次进香巴拉前,南嘉都会再三叮嘱,不要吃他们的任何东西,也不要喝任何东西。 “我能拿到多少?”她直截了当地问。 荷官说了一个数,她皱眉,说不够。 一道电话铃从荷官身上突兀响起,明明对方听不见,他还是一副谄媚的表情,点头哈腰地接通。 那头斥责今天闹得太大,外面的大厅还没停歇,荷官一同安抚后,神情忽变,打量了阿茗一眼。 挂了电话,他说:“老大很高兴,说要见你。你要是想玩更大的,不如直接和老大谈。” “好啊。”阿茗起身,跟着荷官出了门。 终于要去到那个人在的地方了,她悄悄摸了下领口,感受到微电子工作的热度,放下心来。 他们去往更深的地下,穿过黑暗长长的走廊,空气很臭。见她皱起鼻子,荷官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怎么会臭。” 荷官神秘冲她打手势,暗示道:“把你当自己人,才给你看一眼,别说出去。” 他推开一扇门,地下室只有一方小窗,昏暗的光里,男男女女倒在一起,空气里有白烟,地上散着针管。一个人闻声看过来,眼眶深深凹陷,脸色白得吓人。 阿茗心里一惊,知道这是什么了。她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嫌弃地摆了下手:“我不抽这个。” “你不懂。做这行的,没人能不沾。”荷官显然自己也沉迷毒品,“这都是小儿科,其他的,说出来吓死你。” 他很隐晦地闭了嘴。他们没多停留,直达最里面一间极为奢华的房间。 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地下大厅。 打开门,入目就是流光溢彩的酒柜,放着不知道多少高级酒。几个内地人在玩室内高尔夫,另一侧有一面大监控,一个深肤色的藏人坐在真皮沙发上,懒懒看过来。 “老大,这就是你要见的人。”荷官道。 “还真是你。”他掀起眼皮,没有惊讶。 阿茗也笑了一下:“又见面了,欧珠。” 他们在牧区的矿场见过,那里拴着几条大藏獒,冲阿茗狂叫,欧珠也是这样懒懒地制止了狗吠。 “这是我第三次见你,小姑娘。”欧珠喷出一口烟,“第一次,你在东拉乡卖酒。第二次,你想进我的矿场。第三次,你送了我个大礼物。” “我以为大老板你看不上我这点小钱。” 欧珠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阿茗。 他俯视她,像看有趣的猎物。 忽然之间,谁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他就从阿茗领子里掏出了了一枚微型窃听器。 他把闪着光的窃听器扔在脚下碾碎,冷冷冲那荷官抬了下下巴:“我不养蠢货,什么杂种都往里带,处理掉。” 一个打手立刻上前,阿茗只听见头骨断裂的巨大声响,连惊叫都没有,一片温热的血就像抛物线一样撒了她半身。 几分钟前还在她旁边数钱的人,此刻扑通倒在地上,再没了声响。 阿茗身体猛地一颤,血在脸上滑落的感觉那么清晰,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欧珠见她这样子,觉得有趣,戏谑地挑起她下巴: “南嘉没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阿茗深呼了口气,睁开眼,眼前有些模糊,血正从她睫毛上滴下。 “你们认识?” 欧珠大笑起来:“何止认识!小姑娘,我可是想一刀一刀,把他活剐了呀!” 他话音刚落,一道刀刃破风的呼啸声猛地穿破空气—— 下一秒,价值连城的酒柜轰然炸开,酒液喷涌而出,红的白的和碎玻璃渣混在一起,弥漫出刺鼻的酒精味。 欧珠的笑声截然而止,冷硬的枪口贴在他后脑勺,独有的金属冰凉好像穿透了他的骨头。 南嘉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真巧,我也是。” 小唐田野笔记42 我是个很会撒谎的小孩。 这件事我无师自通,表情和语调毫无破绽。我和妈妈说不回家吃饭是和同门讨论论文,其实在小公园发呆看太阳落山,或者去小吃街买喜欢的冰激凌。 我在倾雍浪费了无数时间,看云,看山雾,看街上来往的人。 没人会批评我,他们经过时会说:“阿茗又在享受好天气呀。” 我忽然想,为什么看太阳落山也是一件会被斥责的事? 因为看日落的是唐茗初,回家吃饭是被妈妈管着的小孩。 但妈妈一直也在撒谎。爸爸去世时,他们在医院说,就告诉阿茗老唐是得癌症走的吧。 我们互相用谎言构筑彼此的关系。 没关系。至少在倾雍,我是诚实面对内心的阿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01 2025新年快乐!!谢谢今年遇到大家,谢谢包容写得龟速的我,也谢谢大家给予的每一条评论、每一张投票、每一次阅读。祝福大家新年万事胜意,平安健康,勇敢做自己~明天加更,发现写多了,预告的糖章即将到来~ 正文 第43章 ☆、43鱼盐满市井 自那场百家乐结束,赌场大厅就一直很混乱。 所以当它彻底失控时,竟无人察觉。 当然,也因为南嘉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吸引了密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欧珠反应极快,刚被枪口对准脑袋,他腰间长刀就已经无声无息出鞘,大力往后一捅! 他本就是打手一路爬上来的,做这种走钢丝的生意,他只信自己的刀才能护自己的命。 而南嘉躲得更快,他似乎很熟悉欧珠的招式,预判了对方的动作,一个闪身拉开距离。 欧珠的刀刃锋利,瞬间捅破了真皮沙发。 南嘉避让时,撞到了茶几,待他一个翻身站稳,手里的枪却不慎滑进了沙发底。 他又退后两步躲避欧珠的刀,正好退进了打手们的包围圈。几个汉子在欧珠的怒喝中回过神,从四周涌上来,将他堵在中间。 南嘉就地抄过一边的高尔夫球棒,钛合金混钢材的球棒,抡起来风声呼啸。 他眼神冷冽,将脚下酒瓶碎渣踢开,站定在红白交杂的酒液中,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打手们立刻挥着实棍一拥而上! 在南嘉解决打手的间隙,欧珠已经和几个同伙迅速往出口逃去。 男人跃过真皮沙发时,还不忘寻找挑起事端的唐茗初,但目之所及却不见她的踪影。 欧珠心里暗觉不对,下意识放慢了步伐,与同伙拉开距离,侧身躲进墙柱的阴影里。 果然,那几个冲在前面的同伙一拉开门—— 冷风灌入室内,本该畅通无阻的逃生出口,荷枪实弹的军警早已严正以待。 黑洞洞的枪口,坚实的防爆盾牌,在大喝出声的“不许动!”中,几人吓得瘫在地上。 同一时刻,监控器里的画面也被切断,雪花点过后再度清晰的画面上,是被突破的赌场! 蜂拥而出的打手、赌客和军警三方混战,不知该不该跑的小弟们惊恐大喊出声: “条子来了!” “老子没长眼?”欧珠低声咒骂着,早就像一条猎豹,飞扑向角落的另一处出口。 狡兔还有三窟,他这种人怎么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爬入狗洞一样的出口前,他最后极快瞥了一眼顷刻崩溃狼藉的产业。 又要重来吗? 又要重来吗! 阿茗躲在酒柜之后,她捂着耳朵一动不动,直到一个人抓住她的胳膊,女声大喝:“走!” 阿茗迅速起身,牵着她的是倾雍的警花阿姐旺姆。旺姆举着厚实的防爆盾牌,在一片混乱的厮打中带她飞速逃离密室穿过走廊。 再次回到赌场中心,阿茗的感官一瞬间好像爆炸了。入目是散了一地的筹码,安保系统尖锐鸣响,荷官们抱头鼠窜,酒水翻倒,赌客尖叫着凌乱逃跑…… 阿茗的躯体一下变得僵硬,她脚步甚至不知道往哪里迈,但她在心里牢牢记得约定好的一切,旺姆就是她的指挥中心。 这时,有两个打手发现了她们。旺姆将她一推,阿茗迅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 旺姆将盾牌顶出去,大力逼退了冲过来的打手,警局的同伴迅速接应,将那两个打手压倒在地。 旺姆朝阿茗一挥手,她马上跟上。 椅子、盆栽、水杯一切能砸的东西都在空中乱飞。 旺姆摁住她的头,两人矮身穿过牌桌。 阿茗的心脏跳得好快,但喧嚣的抓捕和吵闹的赌博机,让她根本听不见心跳声。 不知推开多少道门,她们终于离开了地下赌场。 新鲜的空气一瞬间涌入肺部, 高原炽烈的阳光重新照在身上,阿茗冷得打了个颤。 旺姆阿姐把她安顿在一辆救护车边,又持枪和同伴返回了赌场。 长街上停满了救护车和警车,阿茗耳膜里充斥着各种嗡鸣,连医生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看见脸上被擦下来的血迹,她脑子里出现荷官脑子开花的模样,哇得一声呕吐出来。 吐完了,才终于有些活着的实感。 她仰头深呼吸,眩晕感尚未消失,招牌上“香巴拉茶楼“几个字似乎在晃动。 香巴拉在藏传佛教里是神秘圣地的意思,据传高原深处有一处没有任何苦难的理想圣土,是很多人一辈子苦苦追寻想到达的地方。有人说它在冈底斯山,有人说要翻过雪山往东南亚去。 这就是欧珠想要打造的香巴拉吗? 真是他的天堂,别人的地狱。 旺姆阿姐说,欧珠曾经在缅国的香巴拉,比这还要大上百倍。 只是短短几天,只窥视阴暗的一隅,已经让她开始整夜噩梦。 南嘉在那里待了多久?他又见过多少血腥和死亡?他的噩梦会永无止境的存在吗? 警车无线电里的声音惊醒了她:“外围封控完毕,重复,外围封控完毕。” “内场人员注意,目标跟丢,重复,目标跟丢。” “后巷未发现目标。” “外场未发现。” 欧珠逃脱了? “确认目标最后出现位置。” “33,33听到请回答。” 33是南嘉的代号。 阿茗屏住呼吸,在她进出茶楼地下的这段时间,基本已经摸清了赌场各个出口。她还学会了安装微型摄像头和信号屏蔽仪,旺姆他们做了详尽的行动计划,欧珠怎么还会不见? 以及南嘉的情况…… “33听到请回答。”无线电重复了几遍。 阿茗抿紧唇角,尽力不去回想打手围上他的场景。 不会有事的。她隐隐察觉,那间屋里真正让南嘉警惕的,只有欧珠一个人。 那个男人发邪又癫狂的笑容,让她不安。 好一会后,南嘉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电台里响起: “西侧悬梯往下有新出口,我在跟进。” “33,报告详细进入点。” “大厅人造瀑布后面,有……”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信号断了。 反复的呼叫中,南嘉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在无线电里。 无形的重压笼罩上来。 小唐田野笔记43 最近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董老板把他在澳门学到的技法倾囊相授,尤其是如何出老千。小阿姨进货了印度的一种超辣辣椒,卓嘎和央金给我现做了辣椒水,虽然是三千自损八百的防身武器,我们都在厨房辣得狂流眼泪,但有总比没有好。 正文 第44章 ☆、44愁杀旧京人 赌场西侧的布景是一处三米高的瀑布,水能聚财,摸牌前,赌客都喜欢在这里洗个手。 南嘉挥刀劈开水幕,刀锋上的血珠和水珠一起震荡开。 他伸手在潮湿的山石造景上摸索,停在某个地方,用力一按,一道暗门悄然弹开。 他跃进漆黑无光的通道里,窄小的空间仅容一人通过。 他在土涩味的空气里辨别出了一丝欧珠身上特别的藏香味。 正当他摸索着前进,耳机里传来杂音,隐约能辨认出在寻找目标。 他还没能说完,耳机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信号断了。 他也走到了尽头。 手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门一开一阖,屋里昏暗的香烛光也跟着摇曳,忽明忽暗。 这是个经堂。 香烛前供奉着五路财神,一个人正虔诚的上香。 南嘉反手关上门,淡声开口:“原来你是倾雍人,欧珠是你的原名么。” 那人插上香,斜睨了南嘉一眼,一点也不惊讶他的出现: “你还是这幅死样,比两年前还像条死狗啊!” 南嘉神色淡然,他屈起胳膊,用力将臂弯压紧,锋利的藏刀贴着牦牛皮料划过。 “是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迈扎央,南嘉逃至密林山顶时,匆匆俯视了一眼令人作呕的镇子。那里枪声大作,火光熊熊,交战的嘶喊声冲破天际。 欧珠听了他的话,满眼不可置信,他大笑起来,笑得眼泪花都涌出来:“我的大师,我亲爱的南嘉格西,你可不能好过啊!我上下百来号兄弟,整个迈扎央那么漂亮的房子,满山的花园——” 他张大嘴巴,缺了门牙空洞洞的嘴里发出一声重重的“轰”声,“都,炸没啦!” 南嘉擦刀的动作顿了下:“原来送给沙佤军的消息,比妙昂军更快。”他思索一瞬又摇头,“不,都来了……缅国山岭里地方军打来打去,你给他们死对头提供庇护所时,该想过自己竖了多少敌人。” 人多贪婪呀,欧珠的钱,货,藏的人,条条都是致命的引线。 欧珠讨厌眼前人的聪明,讨厌他只言片语就能猜到迈扎央的一切。 是谁让他落魄地逃回倾雍? 南嘉凭什么好过。 欧珠以手为刀,比在脖子上,尖锐的嗓音逼近南嘉:“你知道地牢和山上的人怎么样了吗?知道里面有多少孩子吗?他们是因为你死的。因,为,你,啊!” “看来你从小就不认真读经。”南嘉擦拭藏刀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待它再被抽出,血迹抹去,露出寒光闪烁的蓝色刀锋。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经堂,和东山布林寺一样,供着财神扎基拉姆。 欧珠读的是生意经,杀人经。 “无明之人做恶业,业力不可消除。你把恶果算到我头上 ,这是数学逻辑问题,难怪你老爹说你赚不到钱。” 欧珠指头颤抖起来,他怎么还敢提死在枪下的老爹?都怪洛桑南嘉,都怪他!好好在哲蚌寺念佛不行吗,为什么搅他们这趟浑水!如果不是他偷走和内陆往来的名单,沙佤军怎么会来?他怎么会失去整个迈扎央? 还要怪老爹,都怪他受过西贡大喇嘛和洛桑南嘉的恩!要不是老爹信佛不动他,洛桑南嘉早就和其他人一样断手断脚死在他脚下了! 欧珠爆喝而起:“当时就该把你剁成肉泥去喂猪!” 南嘉五指开合握紧刀柄,嘴角无所谓一笑:“我会堕入哪条恶道,是进地狱,是做饿鬼,还是做畜生……” 他缓缓抬头,漠然压迫的眼神,带着嗜血的冷酷看向前方的人:“我会带你一起上路。” 欧珠的刀法很好。 他们在迈扎央时就分不出高下。 寒芒乍现,刀刃相接刺耳的摩擦声不断在狭小的空间响起。 欧珠连退数步被压在供奉的案台上时,眼里没有丝毫意外。 身边的财神像倒了一地,烛火也翻倒在地,欧珠喘着粗气,忽然就笑起来。 “老爹爱看我们比刀法,但我很讨厌。” 南嘉的刀锋压着他,不说话。 欧珠伸手,一把扯下盖在案台上的桌布—— 闪着倒计时数字的雷管炸弹露了出来。 “所以我啊,早就不练刀了。” “把这儿炸了,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南嘉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我可是人证。” “不不不!”欧珠开心极了,“听,上面好多脚步声,警察们忙着抓人呢!你说迈扎央的人头不能算在你头上,那这次,你就跟着他们一起进地狱。” 他挺起胸膛,任由刀锋刺破皮肤,也要死死盯着南嘉:“你给我好好记着,他们都是你,害,死,的!” 南嘉不太想和他废话。 只是抓欧珠,得要活的,有点难办。 他眼里的光敛住,手起刀落正要用行动回应欧珠,身下的人却刀尖一转,挑向雷管上的引爆线! 南嘉拽着他大力往后,刚脱离雷管的范围一点,看似脱力的欧珠忽然爆发出凶猛的力量,毫无征兆将他脖颈桎住! 紧接着,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南嘉的脑袋—— “大师,你好像忘记检查,自己的枪去哪儿了。” 南嘉一怔,摸了下腰间,空荡荡的,欧珠手里果然是他落下的枪。 “我该先杀你,还是先炸了这里?”欧珠邪笑着,一步一步抵着南嘉脑门,把他逼退到门上。 欧珠眼一斜,另一只手猛得掰住南嘉企图拿刀的手腕,腰间的藏刀瞬间落地。 欧珠不屑一笑:“还是说,你又想比比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两年前我输给你,不代表今天我还会输给你。我可是拿人脑袋,好好练过手了。” “我信。”南嘉瞥了眼地上的刀,叹了口气。 欧珠这人最要强,当初拿枪打伤了他的手,他也用刀捅进了欧珠的肩头,差一点就穿过心脏。吃过教训,欧珠绝不会再输第二次。 枪口很冰很硬,抵得他很不舒服。 枪上膛的声音很清晰,南嘉闭上眼睛,深呼了口气。 死亡吗,他不害怕。 但现在,有很多人会因为他死掉难过吧。小阿姨还没找到接替他工作的新小工,那群老古板还在磨叽央金和桑巴的婚事,琼布最近不开店在家闷头打游戏,他老爹烦死了拜托自己去做思想工作,白玛打电话说宝宝一吃饭就吐要他来看病,卓嘎店里的土灶几天生不起火,等着他回去帮忙砌个新的…… 他还得去安慰一下,在地下赌场辛劳工作到做噩梦的会计唐小姐呢。 俗世就是这样,让人为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牵挂。 他缓缓睁开眼,眼睛像寒冷高傲又决绝的雪山。 他盯着眼前真心实意让人厌恶的脸庞,露出抹诡谲的笑: “信归信,但你凭什么觉得,我练的也还是刀?” 一瞬间,阴冷的疾风掀过两人的面庞,紧随着一声巨大的枪响,和溅射而出的鲜血!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04 标题来自《九日书吕季慈室》 正文 第45章 ☆、45浮起彩虹的雨 欧珠有一瞬间的错愕。 南嘉没有躲避的意思,但他背后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黑暗的走廊里,一道人影闪过。 欧珠连开三枪,他也的确听到了三声子弹炸开的声响。 黏糊的血液从眼眶里淌下来,视线模糊得看不清。 神经好像都被巨痛麻痹了。 欧珠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看不见。 他妈的,真被打瞎了一只眼。 他隐约看见南嘉侧过身,露出背后半个女人的面容,和冒着白烟的枪管来。 那人好像是倾雍的女警,握着枪,警惕盯着他。 南嘉反手握着藏刀,除了衣襟前一道溅洒的血迹,毫发无伤。 他们一左一右,挡在密室的门前。 欧珠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背靠在桌案上,因动作不受控制地颤抖,打翻了桌上的烛火。 烛火点燃了桌布,室内明亮了一点。 欧珠把南嘉的枪举到眼前,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连摁了好几下。 预料中的枪响没有出现,只有空洞的“咔哒”声。 枪里没装子弹。 难怪洛桑南嘉那么谨慎的人不去捡枪,合着给他下套啊。 欧珠嘴角抽搐了几下,讲那么多废话,洛桑南嘉还真没说谎。他练的确实不是刀,是演给他看的戏。 欧珠喉咙里挤出笑,哑着嗓子说:“大师,玩我啊。” 南嘉轻笑了一声,语气很无辜:“我又不是警察,哪有资格拿枪,遵守规则而已。” “你就喜欢守这些狗屁规矩,所以我才讨厌你。” 欧珠说话时,手就在雷管的引爆器上摸来摸去。 旺姆的枪口,也跟着他缓缓移动。 火烧得愈发旺,空气里的烟灰越来越多。 “旺姆阿姐。”欧珠忽然开口,“你不好奇你阿弟怎么死的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枪。 可惜旺姆手颤了一下,打歪了。 金属碰撞的尖锐鸣响中,扎基拉姆像栽倒在地,屋里忽然爆发出刺鼻的浓烟。 旺姆一把拉过南嘉,匍匐在地。但她抓了个空,南嘉已经一个翻身扑向桌案。 在浓烈的烟雾里,他隐约辨认出雷管炸弹上倒计时的红灯闪得飞快,预 示着时间不多了。 而欧珠已从原地消失。 南嘉握紧了刀,很快发现了明黄幡布后一处敞开的地窖。 地窖挖得极深,仅容一人通过,不知通向何方。 欧珠逃了。 南嘉想也没想正要跳下去,但旺姆冲上来紧紧拉住他: “他眼瞎了,跑不远的,迟早能抓住!” 旺姆眼睛里尽是红血丝,可能是被烟雾弹呛的,也可能是悲从心起。 她很冷静,打开对讲器:“需要拆弹小组支援。其他人员马上撤离,重复,马上撤离。” 说话时,她依旧用力攥着南嘉。 “走!”她盯着他说,“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下一次!” 午时忽然来了片乌云,茶楼里不知为何,冒出了滚滚浓烟。 阿茗裹着毛毯嗖得站起来,她看见所有人都在迅速往外撤,她也被不知医生还是谁抓住胳膊,推往空旷的地方。 不知是谁喊了句“要爆炸了!”人群骚动得愈发厉害。 阿茗随着人流一边跑一边回头,熙攘的人们争先恐后越过她。 白烟之中的茶楼好像已经空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吗? 地底深处的人,也逃出来了吗? 为什么她看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呢? 他们刚刚跑到避难广场,地面就猛然震动了一下。 人群始料不及栽倒了一大片,发出低低惊呼声。 阿茗也被不知谁撞倒了,她仰躺在地面上,头顶那片乌云翻滚着,冒出闪电的金光,几声闷雷后,雨滴纷纷砸下。 风也来了,广场上矗立的经幡柱开始翻飞,树叶摇动作响。 高原的雨又粗又凉,滴在脸上还有些疼。 但它来得急,去得也很快。 茶楼的白烟在雨水中消散,硝烟味道被洗净,树下坠落二三雨滴。 大家相互搀扶着起来时,乌云在天际退去,金色的太阳光束重新穿过云隙。 一弯雨后彩虹毫无预兆出现在经幡柱上,跨过澄澈的天。 有人抚着胸口,默默念了几遍心咒。 阿茗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再次回头,在重重人影中,垫脚张望。 这次她终于看到了他。 他独身走出茶楼,高原阳光正落在少年人身上,细碎的柔和光流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不变的是依旧明亮深远的眼睛。 阿茗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落地,她气息却更乱,身体挤过人群的缝隙,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胸膛起伏,喘息着跑到了阳光之下,脚步不自觉变缓,手搭在眉间,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楚。 他头发有些凌乱,袖口的布料有干涸血迹,脸上挂着几道细细的擦伤。 广场上的鸽子们忽而振翅飞起,盘旋过两人中间的距离。 阿茗的碎发被羽翅扇动,拂到面上。 她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她看见少年背后是亘古不变的朗嘉神山,而神山下的人,正向她走来。 她毫不犹豫地冲向了他。 载着阿茗和南嘉的车回到小镇上时,镇子口站满了熟悉的人。 央金第一个冲上来,很紧张地拉着阿茗四下打量,见她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卓嘎给阿茗和南嘉一人戴了条哈达,嘴里念叨着他俩平安就好。连白玛的小宝宝都出动了,等累了,在大人怀里睡得香甜。 大家站在镇子口问东问西老半天,才想起来往回走。 曲珍阿姐早烧好了饭菜,今天饭馆不营业,大家店里不忙的都过来边吃边聊。说到欧珠逃走了,都有些遗憾。 百货店的董老板手里还提着瓶阿茗最爱的饮料,他搭着她的肩问:“他们的赌法还是老一套吧?咱俩练习的你就说有没有用!” 阿茗说太有用了,董老板又感叹她脑子不是一般好使,怎么能赢那么多筹码。 小阿姨撇嘴:“赢有什么用?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永远都是输家嘞。” 钱决不会流向那些想要钱的人,只会流向掌控钱的人。金灿灿包装的壳子里,是一只只贪婪的吸血蚂蝗。 随着茶叶店彻底查封,这件在西贡掀起风浪的大事也渐渐平息,大家的日子又回归宁静,继续往前。 欧珠还是没有踪影,阿茗有些担心,但旺姆阿姐和南嘉都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吧。 毕竟他没钱也没货,眼睛还瞎了一只,翻不起风浪来。 风波虽然过去了,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值得纪念的事。 于是,镇长办了个小小的颁奖会,虽然不是正式的表彰,但多少是个仪式感。地点就选在镇中心小学,跟着小学生们的月度小能手表扬一起办。 但他选的日子恰逢藏历十五,大家都要去寺里,最后答应到场的只有阿茗一个人。 年轻的镇长只好挨家挨户口头表扬了一番,然后在国旗下给小学生们激昂地作了一番演讲。 他演讲时,阿茗就站在主席台上,捧着自己金灿灿的奖状。 等仪式结束,她迈着正步,跟在小学生们后面走下主席台。 离阿茗最近的小卓玛忽然转过头,像葡萄一样又黑又亮的圆眼睛盯着她,很认真地说:“姐姐,我长大要和你一样厉害!” 阿茗先是愣了一下,小卓玛手里是一张学习进步奖,她笑着俯下身,也很真心地说:“你会比姐姐做得更好!” 话刚说完,她忽然瞥见了本该在倾雍寺里的南嘉。 青绿的山间飘着浮云,他站在在一群小萝卜头的最后面,身量高得有些突兀。 阿茗眉眼弯弯,远远朝他展开奖状,很得意地显摆着挥舞了几下。 小阿姨揣着胳膊从南嘉身后冒出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阿茗穿过排队回班的小朋友们,迫不及待地跑到南嘉和小阿姨跟前。 “哎哟,回去就给你贴餐馆墙上。” 阿茗摆手:“别人看到会笑话我的!” 小阿姨从背后拿出她和南嘉的奖状:“我们的一块贴,贴一起就没人笑话。” 好几张手写的“抓贼能手”奖状叠在一起,小阿姨嘀咕,该让卓嘎央金还有街上每一户人家都贴起来。 她哼着歌回了店里,阿茗望着她背影,唇角的笑好像一直扬着。 真好,没有人对她说不要骄傲,不要取得一次成绩就翘尾巴。 我值得很多掌声呢,阿茗想。 她又看回身边的南嘉:“寺里结束了?” “差不多。” “你也会早退?”阿茗伸手作势要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烧糊涂了?” 南嘉笑起来,顺势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阿茗愣了一下。 但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牵住她往镇子的方向跑去:“真正的倾雍大事,这会儿就要出结果了。” 小唐田野笔记45 1我在那么一刻,焦灼的内心也只知道向上天祈祷,什么神佛都好,只要让身边的人平安无事,我都会无比感激。 2我跑向他时,他张开手臂企图接住我,不知道是我冲太快,还是他精疲力竭了,我俩一起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尴尬。 3旺姆阿姐的枪法非常好,是倾雍的神枪手。但她以前射箭可差了,也不喜欢骑射。 4听说,旺姆阿姐的弟弟死在了缅国。他成绩很好,是个很乖的孩子,十几岁就考上了内地班,梦想是当飞行员,想和阿姐一起去拉萨生活。他暑假回家帮家里种青稞时,遇上了欧珠手下的叠码仔,那是个内地来的女人。再后来,阿弟就失踪了。南嘉没有见过阿弟,于是旺姆阿姐总期待着,哪天他就会忽然回到倾雍,继续去考飞行员。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06 46周四更新~ 正文 第46章 ☆、46明日是好日 南嘉说的这件大事,已经吵了好几天。 这会儿,央金的旅馆满是藏族的阿佳阿叔,他们阵营明确,分成了两拨,或站或坐,神情都很严肃。 为的是央金和桑巴的婚事。 阿茗和南嘉站在人群后,她现在听得懂大部分倾雍方言,眼珠子滴溜溜跟着两方转了几轮后,信心满满对南嘉说: “已经吵到婚礼流程了,对不对?” “你的藏语水平比琼布的汉语水平高。” “当然了!” 一个黄毛脑袋从人群里奋力挤了过来:“你们小看我!我明明会很多汉语!” 阿茗鼻子皱起来:“你除了精通点餐和认汽车牌子还有啥,上次你帮央金带客人参观房间,冷热水说不清就算了,逞能还烫伤了手。” “不对。”南嘉反驳。 琼布有人撑腰,立刻重振雄风:“对嘛,还是老大懂我!” 南嘉淡淡开口:“琼布还精通游戏里掩护队友。” “打拼音也要让队友死个明白。”阿茗补充。 “米米你也懂我,我人真的太好了。”琼布没听懂两人的暗讽,满心感叹。 南嘉和阿茗对视,笑着一起耸肩。 这时,人群里声音又高起来:“不接亲,桑巴自己到镇上,那马和牛也不要吗?” 阿茗见状,忙抓住琼布的手腕举起来:“琼布借婚车!” 黄毛马上点头:“不骑马,用我的车!” 双方争论的核心是迎亲仪式。传统是男方去女方家接亲,回男方家。但央金不和桑巴家人住,反而是桑巴跟着央金住镇上,所以得桑巴把自己送来镇上。这不,新派和旧派在拉锯。 阿茗低声嘟囔:“说到底还是男方家觉得不够有面子。在内地,这叫入赘。” 南嘉耸肩:“听起来不是个中性词。” 阿茗惊奇看着他:“你会用这么高级的词汇?” 琼布接话:“中心词啥意思?老大会中心词还会英文咧。” “寺里还教英文?” 琼布点头:“教啊,和你们一样的。” 南嘉打断他:“所以入赘是什么意思?” “我们内地说结婚,常见的也叫嫁娶,女性嫁进男性家,成为男性家族的一份子。但有些家庭是男方靠女方家生活,男人觉得这样没面子,所以叫入赘。” “如果男人娶妻子是有面子,那被娶到女人不会觉得没面子吗。” 阿茗笑着答:“对呀,可几千年都没有人问女人这个问题。” 琼布从兜里掏了三颗糖,一人分一颗:“像央金和桑巴这样不就好了,谁也不归谁,都有面子。” 阿茗无声点头,把甜甜的糖塞进嘴里。 问题其实很简单,只要桑巴坚持这样没问题,他愿意独自离开家来到属于央金的镇子,那再权威的传统和礼仪就都拗不过他。 接下来,央金和桑巴的婚事进展顺利,阿茗也安心在店里写论文。在她文稿初成雏形时,婚期终于定了下来。 就在半个月后的藏历吉日! 倾雍镇上似乎一夜之间都开始为这个大日子准备。 央金没有父母,所以订婚仪式简化了很多。她当年家里遭了山体滑坡的灾,父母都埋在了泥水里,死前拼命把她往上托举,等救援队来时,只有央金还有气。 央金跟着倾雍镇一起长大,小时候借住在卓嘎家,她很懂事,东家帮完西家忙,每家店都能使唤她搭把手,大家都愿意给这个甜甜的姑娘一碗饭吃。等她能自己操持生意了,家里长辈就把她父母留下的钱财都交还到她手里,让她开了自己的民宿。 所以,大家看央金就像在看自己的女儿成家,都卯足劲要为她办得风风光光。 藏族提亲礼节里,重要的一环是准备名为奴仁的奶钱,以感谢母亲哺育女儿长大。 虽然央金母亲走得早,但是桑巴没有省这笔钱。寻常人家送条邦典彩裙或一头牦牛就行,桑巴正儿八经准备了很多小红包,亲自送给央金的长辈和街上的亲朋邻里,连搬来倾雍不过两年的茶茶饭馆都收到了奶钱。 小阿姨把红包分给餐馆的各位小工时道:“桑巴这小子收买我们呢!” 阿茗拆开发现竟然有五百块,她和南嘉转头一商量,以朋友的名义,又把这笔钱添在礼金里还给了央金。 央金收到钱时叹气:“怎么连你们也这样。” 看来街上不止一家人退了桑巴的奶钱。阿茗却很开心,这说明桑巴的心意大家都收到了,他对央金好,在大家看来呀,这比几百块更重要。 日子一定,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 阿茗现在一睁眼就是做奶渣饼。她要用酥油精心给饼面画上画,有些送人,有些要供起来。她从各地抄来的花纹图样都用上了,誓要画出最漂亮的奶渣饼。 阿茗最开心的就是陪央金去西贡市里做婚服,小羊皮的婚礼藏袍又贵又重,她听到价格没惊掉下巴。 阿茗也选了布料,终于做了一件属于自己的博拉裙,准备在婚礼上穿。 她本来自告奋勇要当迎宾,被央金劝住了:“你会累死的!” 阿茗将信将疑,还是乖乖当了伴娘。伴娘的首饰有讲究,参加藏式婚礼却没有饰品,这可让阿茗犯了难。 虽然她不用像新娘那样戴满头的蜜蜡、绿松石和贝母,但至少得有几样装点门面。 卓嘎阿姐说把她给达吉留的首饰拿给阿茗,一听是全新的,阿茗便好言拒绝了。 藏族新娘的饰品昂贵又复杂,央金家里传下来的金银珠宝不算多,她自己想把钱留着做生意用,还是镇上熟识的阿佳们每人借一点,能剩给阿茗的几乎没有。 见她犯难,卓嘎忽然灵光一现,拉着她去找南嘉。 南嘉在帮忙搭婚礼的舞台,就在镇中心,是多吉叔他们几家人负责。南嘉和阿茗一样也身兼数职,还要给桑巴当伴郎,两人每天就吃饭时能见上。 他正跨坐在高高的梯子上方,阳光满身,肩上搭着一堆又长又大的漂亮五色绸布。 她们仰头看他,卓嘎问:“南嘉,米玛来参加婚礼吗?” “不来。”他目光停在阿茗脸上,那姑娘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着脸努力看清他。 他嘴角无声扬起,回答卓嘎,“怎么了?” “阿茗没首饰戴!你帮忙问问米玛吧!” “好。”他收回视线,没多言语。 米玛最近更虚弱了,她连坐起来搓藏香的力气也没有。 但她每天仍旧会把自己梳洗地干净整洁,尽可能多的念一会经。 南嘉每晚回来,会和她说一些镇子上发生的事。 “阿妈,央金的结婚礼台搭好了。” “真好呀。”她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捧着药碗喝了很大一口, 才慢慢缓过来。 “你的首饰有被典当掉吗?阿茗给央金做伴娘,她没有首饰戴。” 米玛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她记得,达吉常常给她打电话,时常问起饭馆的小姑娘阿茗。 “当掉了一些,还有一点从昌都带过来的,没舍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南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阿茗新做的裙子跟宝贝一样,拿回饭馆就藏了起来。 米玛笑着道:“那你都拿去,让她自己挑吧。” 老藏房有点暗,南嘉把屋里的灯多开了一盏。 米玛眼里透出柔和的光:“阿妹去县里读寄宿后,不在家写作业了,我都忘了还能这么亮。你可以拜托店里的汉族妹妹,帮她选一下学校吗?阿妹考上了内地班,我得再请僧众超度叔叔,让他安心地转生。” 她说着,撑起身体来,在日历上写下这件事。 阿妹是叔叔的女儿,叔叔一家跟着阿爸去了缅国,没能活着回来。 那之后,米玛就把阿妹接了过来,自己抚养。 时间流逝,记忆渐淡,某个新的人生节点出现时,他们这些留下的人,仍旧会想起过往,经历一场微小的余震。 南嘉把日历放回原处,替米玛掖好被子。 米玛轻拍了一下他的手。 “你从小就是雪域高原最聪慧的阿吾藏语的儿子,阿妈教不了你什么。” 她说得很慢。 “阿妈只有一句话想对你说。不要困在我和阿爸的过去,我们的缘和孽,我们自己偿。” 她闭上眼睛,好像在自言自语:“我爱过一个做错了事的人。我爱他的时候,经历的一切都是珍贵的。”她握着南嘉的手很紧,“阿妹很快就去内地读书了,她会坚强地生活。我们家的孩子,都很勇敢。” 她睁开潮湿的眼,很珍视地看着他: “南嘉,去勇敢地生活。” 女人入睡后,南嘉合上了房间的门。 月光挤进老藏房的屋檐,在他衣襟上迷朦一片。 南嘉和米玛的缘,好像比卓嘎和达吉的还要浅。 和西贡大喇嘛一起离开倾雍时,他太小,只记得在山路间回望,米玛模糊的影子,在家里的青稞田前目送他。 他们十几年没见过面,直到他离开哲蚌寺准备去缅国时,米玛在电话里欲言又止。 南嘉大概是懂的,他成长的年岁和倾雍几乎毫无关联,倾雍不需要他来做一个救世的神明。无论是米玛还是亲近的乡邻,从始至终,尽管有期待,但没有人对他说,南嘉,你一定要把我家孩子带回来啊。 他只是不忍心。 真实的哭诉在向他祈求,让他无法坐在经堂里,只读经书上的苦。 如果年复一年的修行是为了渡世人,那他怎能不去看真实的人间。 现在,米玛有她的路,他也有自己的路。 作为子女,他们短暂地并行过一程。 现在,她祝福他,去寻找新生活,新的同路人。 南嘉靠在墙上,仰头看高原的月亮。 月辉跨越山川,照亮大千世界的每一条的路。 那里面有他的路。 婚礼前三天,倾雍镇上的店铺都不再接客,每个人都在做饺子包子,几千个面点在茶茶饭馆的冰柜里冻满了。 婚礼前两天,每家店门口都挂上了红布,阿茗画好了最后一个奶渣饼。何叔最后一次去县里进了货,确保宴席的瓜果蔬菜准备充足。 婚礼前一晚,南嘉他们把婚车开去了牧场,预备第二天从桑巴家出发的庆典仪式。 镇上为央金举办了婚前送别仪式,她身上插满彩箭,漂亮又俏皮。 仪式结束后,阿茗打着手电筒又检查了一遍婚服和饰品,还有数不清的哈达。 她走回饭馆,天上繁星点点,她忽然好想喝杯酒再睡。 但陪她喝酒的人不在。 阿茗一边爬楼梯回房间,一边给南嘉打了个电话。 “到牧场了吗?” 那头有些吵闹,听筒里有脚步声,南嘉好像走到了僻静的地方,周遭忽而寂静下来。 “刚到,他们今晚还要喝点酒。” 听到他声音,阿茗带笑调侃:“明天的婚礼头车司机南嘉先生不会也要喝吧?” “不喝。”像是怕她不信,他着重了一下,“真的。” 这还差不多。阿茗音调不自觉上扬:“桑巴家怎么样?住得好吗?” 他们互通两边的信息,南嘉问起首饰是否合适,他拜托了相熟的牧场阿佳,可以再借给阿茗一些天然宝石。 米玛的那些饰品已经很好了,阿茗还是很开心他记挂着这件事。 “所以你裙子是什么颜色?”南嘉忽然问。 “你明天就知道了!” “好,那明天见。”他说。 阿茗声音变得有点黏糊,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听见那头有人找到南嘉,正哄笑着质问他偷偷在给哪里的好妹妹打电话。 所以她也很快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阿茗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唇线都带着笑上扬。 她好像比任何人都更期待明天的到来。 明日一定是好日。 小唐田野笔记46 第一次筹备婚礼,第一次当伴娘,我以为我会像过去一样厌恶结婚,可我现在紧张又期待。原来人看到幸福的事情时,心里只有真诚的祝福,祈祷她的人生美好更美好。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26!!非常重要请务必读完:承蒙大家一路支持,最近作品数据竟然达到了入V标准,为了能获得更多曝光机会,和编辑商量过后,很艰难地决定开始倒V。但出于私心,我还是希望这半年一直陪伴的朋友们能够继续阅读,所以打算在微博(船底星Plato)发一些小红包,表达我微薄但真诚的感谢,截止在1.20。财力有限,也向没领到的朋友们说声抱歉再次表达感谢!正式开始入V的时间是下周一,24章起。本周日会更新一章,所以周末欢迎大家重温前文,期待与大家一起走到大结局,谢谢诸位! 正文 第47章 ☆、47野花是一夜喜筵的新娘 婚礼当天一大早,几家饭馆的超大铁锅就烧起滚水,开始煮藏饺子。 办婚礼最需要的就是奶,奶茶、奶渣、酸奶,哪一样都离不开。但还好桑巴开奶站最不缺牧场人脉,提前一天,牧场的朋友们都很慷慨地送来了最新鲜的牦牛奶。 阳光照满高原小镇时,街道沿边摆好了流水席。 桌上有数不清的酥油包子,炸麻花和酸奶碗,今天来玩的游客都有福气,直接被邀请入席。 桥隧队的朋友们也早早请好假,捧着哈达接连到来。他们送的礼物最实用,专程从成都托人带过来,从漂亮的四件套吹风机到各种家装,就算央金自己用不上旅馆也一定能用上,兼具生活和生意实用性。 阿茗忙得发晕,穿梭在各家店铺里确认宴席进度,直到卓嘎来替她的班,她才赶紧开始打扮。 镇上的姑娘帮她做藏式婚礼的头发,发饰并不复杂,只在耳侧编了两条串着宝石的彩辫,戴上精致的银花耳坠,余下的黑发就柔顺披在身后。 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不像在东拉乡,她穿上博拉裙扎辫子是为了像个藏族姑娘。今天她比任何一次都隆重,但还是像南城来的唐茗初。 等到太阳完全驱散云雾照耀倾雍,阿茗隔两分钟就跑到镇子口看看。 桑巴他们好慢,怎么等都没有影。 她忍不住给南嘉打了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虽然信号不好还非常吵闹,但他声音还是沉稳清晰: “怎么了?” “婚车挂好哈达了吗?” “挂好了。” “牦牛赶上车了?” “上车了。” “没人拦着桑巴不让他来吧?”她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 阿茗终于大呼起来:“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到?” 那头的人轻笑着喊她名字:“唐茗初。” “嗯?” “你比新郎新娘还着急。” “当然了!”九九八十一难走到今天,她可不想出一点岔子。 南嘉说得耐心:“从牧区过来,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要送哈达,不管是牧民,背水的人还是陌生人,我们要为他们接纳一路的福气。” “遇到多少人了?” “很多。” “好吧。”阿茗踢着地上的小石块,“但你可以偷偷开快一点。” “好。” 南嘉挂电话前,慢悠悠说:“耐心点吧,总指挥小姐,没有那么多要担心的意外。” 阿茗在镇子口又张望了一阵,遇到了卡车组的大叔,他后视镜上挂了条新哈达,看见她忙招手:“我在路上遇到桑巴他们啦!” 哈达在晨风中飘动,阿茗笑着让卡车叔来吃席,回头又看了眼崇山之间的河谷和青稞田,才往镇子里走。 过了一会,手机彩铃的提示音响起。 洛桑南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他发来了一张图片。阿茗等待了一会,图片才慢慢加载出来。 白雪纷纷扬扬飘在空中,雪山中的河谷,牦牛和牧民站在毡房前,弯腰接受桑巴献上的哈达。 与图片同时发来的,还有一句话: —牧场下雪了。 阿茗想了想,回复道: —那你慢慢开。 —出发了。 阿茗唇角勾起,深呼吸了一口气。 是呀,慢一点也没什么,所有期待总会抵达的。 车队终于到村口了! 人们都涌到了镇子口,簇拥着央金,放着礼花迎接远道而来的新郎。 车上下来的人很多,阿茗还是一眼先看到了南嘉。他穿得很正式,白色藏式衬衫和浅棕色的藏袍,脖子上挂着白玉石念珠和哈达,在同几位长辈见礼。 小阿姨戳戳阿茗:“桑巴今天帅嘞,那大蜜蜡压在胸口不重啊?” 桑巴?阿茗垫脚搜寻了一下,才在南嘉边上看到了他,相当隆重的新郎装扮,金色的内衬和繁复的长藏袍,胸前的嘎乌盒快赶上他一个脸大。 隔着重重人影,南嘉很快捕捉到了那束跟随着他的视线。 他望着那女孩,四目相对,清浅地露出笑意。 礼花炮响中,桑巴落了满头的五彩纸花,他笑得极开心,上前牵住了央金的手。 大家排着队,为新郎新娘献哈达,他俩很快就被无数祝福的哈达淹没了。 人群的起哄声里,桑巴和央金一起拿着松柏枝和糌粑香料,绕着煨桑炉向上天祈福。 和牧场车队一起到达的,还有来自东拉乡的两辆车。 因为西贡大喇嘛在外云游,这次特地请了地位仅次于他的桑日寺老喇嘛,来为新人祈福。 阿茗惊喜见到了东拉乡的熟人,甚至还有次仁大叔,他特地给阿茗单独带了坛好酒,嘱咐这个他格外喜欢的小卓玛要自己躲起来偷偷喝。 今天的婚礼既传统又现代,在长辈和喇嘛的见证下,新人们在镇中心的舞台上完成了仪式,桑巴还学着现代婚礼准备了结婚誓言,听得阿茗眼泪汪汪。 宴席开始,本来阿茗自告奋勇要做羌玛敬酒女,她有信心自己既能唱出敬酒歌,又能把客人们喝倒,但央金劝住了她,请了临近村里最有名的几位敬酒女。 她们让阿茗大开眼界,原来酒歌有这么多种,青稞酒要喝这么多杯,简直是十八般武艺齐上阵。 另一个同样忙的人是琼布,他今天还兼任摄影师,拍完新人拍宾客。 白玛找南嘉问了几个新生儿的问题,正抱着宝宝要和他拍照。 琼布喊着三二一刚按下快门,刚满意自己的大作,一张笑脸就忽然闯入画面,挡住了镜头。 笑嘻嘻的眼睛凑在跟前,琼布挪开相机,看到了米米的笑颜。 她佯装生气:“拍照竟然不叫我!我也要!” 琼布张着嘴愣了一下:“米米?!我没认出你!” 白玛抱着宝宝上来同阿茗打招呼,她替怀里的人开口:“这是谁呀?是倾雍最漂亮的阿茗小姐姐!” 阿茗揽住白玛的胳膊一起拍照。小宝宝还没有名字,因为白玛想找西贡大喇嘛求个佛名,听说他就要回来了。 白玛被卓嘎喊去去帮忙,把宝宝留给阿茗照看。 孩子看着小,但在怀里抱一会儿就很重。 阿茗正折腾着换姿势,头顶传来南嘉熟悉的声音:“我来吧。” 她仰头,看到明朗的少年人,明媚的阳光正穿过纷飞的五色经幡,像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人身上。 “这会儿不忙啦?”她问。 “你也不忙了?”他答。 阿茗笑着把人放进南嘉的臂弯里:“怎么是我俩在当家长,该让桑巴提前来练习。” 南嘉接过孩子掂了掂,举高过头顶,作势要抛起来逗她。 阿茗吓得赶紧用双手去接:“你别把宝宝掉下来了!” 南嘉淡睨阿茗,对她的不信任投注不满。 她的担心着实没道理,就是再抱上一个她,人也掉不下来。何况这小家伙就爱玩这种游戏,咯咯直笑呢。 阿茗可不管这些,她承担着白玛托付的重任!阿茗拍着南嘉的胳膊,可他偷笑着躲她,南嘉个子高,阿茗垫起脚跳着也够不到婴儿的脚,她只好拉着他袖子跟着晃来晃去,语气从强硬变得哀求: “好了好了,你还是给我抱吧,求你了!” 余光里,杏眼桃腮的女孩因紧张眼睛变得更圆了。她的新裙子真适合这个喜庆的日子,粉桃色的缎面衬衣,光滑的青草绿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藏八宝,额头的红玛瑙巴珠随着她的动作晃荡起一片日光。 两人拉拉扯扯之际,摄影师琼布刚好路过。 风轻云澈的高原蓝天,养眼的帅哥美女,这不得拍一张。 “米米别动!我要拍照!” 镜头一对准,阿茗讪讪收回扒拉南嘉的手,很规矩地站好。她不放心又看向南嘉,见他也端正抱好了孩子,这才放心。 “米米你把手往下挽着,对对对……老大保持这个姿势,往右边一点,靠米米近一点……很好!” 阿茗搭着南嘉的臂弯,好奇问琼布:“你要拍什么?” “米米别说话,闭上嘴巴!不然像青蛙!”黄毛摄影师严肃指挥,保证大作顺利诞生。 阿茗赶紧闭上嘴,摆出标准空姐微笑。 “三……二……” 正好吹来了一阵风,阿茗听见南嘉身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下意识低头去寻找。 “别动。”他目不斜视看着镜头,神色淡然,摁住她松开的手,放回到小臂上。 阿茗的手被他握住,攥在手心里。 “一……!” 快门声响起,阿茗的心尖好像也跟着被蓦地拨动。 或许是他捏着自己指腹轻轻摩挲的触感,又或许是柔软的风和飘扬的龙达纸正拂过面颊。 她说不清,只是在他松手的一刻有点怅然若失。 琼布屁颠跑过来,展示屏幕:“你看,多完美的一家人!” 画面里,草绿天蓝,挂满经幡的神山下,清俊的少年和笑意盈盈的女孩并肩站着,怀抱着新生的婴儿,粉色博拉裙和月棕灰的藏袍挨在一起,指尖交叠,好像共同握住了很长的岁月。 阿茗认真注视那张照片,眼睛和大脑都用力记住了。 她开口的语调却是无奈:“你拍纪实照片拍人家新娘新郎呀,搞什么拼接家庭的艺术创作?” “米米你不懂你闭嘴,老大你说!” 南嘉在逗怀里的宝宝,闻声才看过来,一瞬后说:“好看。” 琼布比了个“识货”的手势,在阿茗踹上他屁股前,飞速逃离现场。 “你疯啦!”阿茗嗔笑着推了南嘉一下,她探身去看他怀里的宝宝,小婴儿咧嘴笑着,用柔软的手揪住了她的一根指头。 和南嘉握住她时的粗砺不同,婴儿的皮肤软得像牛乳上的奶盖,这样幼小的存在,会在阳光和爱的呵护中变成茁壮的大人。 她环视热闹的婚宴,真好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幸福和欢喜。 仪式是日常生活中从天而降的任意门,人会为了新生命和新开始,而生出无限的希望,想要与所有过去的苦难不堪割袍为界。 南嘉呢,他也会这么想吗? 他也会感受到新生活正来临吗? 白玛把宝宝抱回去后,阿茗就拉着南嘉去找饭吃。 因为没有特地留座位,找来找去,只剩桥隧队那桌空位多,她便扯着南嘉走了过去。 几位朋友看见他们先是茫然,辨认了半天才惊呼: “南嘉大师!今天帅得我们都没认出来!” 阿茗嘟囔着坐下:“怎么不夸我啊?” “早上见面到现在,你自己说让我们夸了多少遍?大师,你好好说教一下她,每天就臭美。” 话虽这么说,阿茗不买账,朋友便夸张给南嘉重现:“阿茗?!唐茗初?!我还以为是央金家哪个漂亮妹妹!” 嬉闹的玩笑话里,一道男声从边上很认真地飘过来:“不过阿茗,你今天是真的好漂亮。” 她愣了一下,原来肖琛也来了。 “谢谢。” 她不知为何手脚有些尴尬,瞟了眼边上的南嘉,把莫须有的鬓发别了又别。 “这边都不怎么吃鸡,曲珍大姐特地给我们这桌做的,你尝尝。” 肖琛夹了块鸡肉给她。 “谢谢啊。”但她不爱吃鸡肉。 阿茗放弃了辩白,她抬头偷瞄了眼肖琛,趁对方不注意,飞速把那块鸡扔进了南嘉碗里。 南嘉看了她一眼,见阿茗埋着头猛扒米饭装得没事人似的,无声一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新人们过来敬酒,南嘉见到次仁乡长,便拍了下阿茗的肩,示意自己过去说会话。 他一走,朋友们就敞开了聊天,话又说回央金的盛装,她们像这才发现阿茗头上的宝贝,饭也不吃了,围着阿茗的脑袋,轮流摸那几颗大蜜蜡和绿松石: “这得老多钱了吧?你买的?” 她眼里只有饭,想也没想随意回答道:“没有啦,是南嘉阿妈的。” 阿茗腮帮子鼓鼓囊囊,跟小猫似的,虽然在被人狠狠薅脑袋,嘴里一口不落。 几个人看看阿茗,瞅瞅肖琛,又瞟一眼远处的南嘉,彼此对视吃瓜的眼神,很默契地只感叹这蜜蜡又亮又大。 “那也是我好看,戴在我身上才重现其光芒。”阿茗傲娇劲可不小。 “得得,这位美女,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阿茗往里塞着藏包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示意大家请扫。 手机屏不小心解锁,正巧收到了琼布发来刚刚的照片。 在她和南嘉的合照完全加载出来前,她立刻夺回了手机。 朋友们不依不饶:“唐茗初一看脸色就有鬼!把她扣下!” 阿茗叼着包子逃窜:“董叔叫我呢!有大事!” 她这个遁走的理由也不假,阿茗赌神的名声在外,一早就被盯住,现在得空,马上就被拉上桌打藏牌。 她留了只耳朵关注年轻人们的动向,当有人招呼说卓桑仪式要开始时,她立刻把牌一扔,高喊着“我有事有事”冲下了牌桌。 卓桑仪式是很重要的祈福煨桑活动,她可不能缺席。 大家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宴席,边聊天边往镇子边上的大煨桑炉走。 阿茗东张西望,穿梭在人群里找南嘉。她之前看见他是和东拉乡来的人在一桌聊天吃饭,这会儿不知哪里去了。 终于,她在一桌席面里发现了他。 “次仁大叔好!”她风风火火上前,转头对还拿着酒杯的人说,“南嘉南嘉,快!我们要迟到了!” 他俩跑向镇外的大煨桑炉,要穿过一片青稞田。他们落了单,前面一拨人走得快,只能模糊看到影子和随风飘来的人语。 阿茗有点着急,提着裙摆穿梭在青稞中,想要追上大部队。 一着急就出乱子,脖子上的玛瑙珠串忽然松脱: “项链,项链掉了!” 阿茗惊呼出声,停下脚步,试图去抓下落的红珊瑚珠链,生怕摔坏了。 南嘉刚好停在她身边,伸手一抄,就接住了珠链。 他示意阿茗站好,他来帮她系上。 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随风起伏的青稞如同波浪,清晰的沙沙声中,层层叠叠延展到天际边。 南嘉拨开阿茗垂落的发丝,掬起一捧搭在她肩头,露出白皙细长的脖颈来。 阿茗微垂着脑袋,感受他靠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皮肤上,之前心尖的酥麻好像去而复返。 冰凉的珠链顺着她脖颈滑下、绕过、再由他指尖擦着肌肤扣上锁扣,阿茗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屏住了呼吸。 应该好了吧。 “扣歪了。” 他淡淡一句话,扣搭又被解开。 南嘉不着痕迹往前压了一步,宽大的袖子也跟着侵占阿茗周身的空间。青稞叶片碰撞着彼此,也碰撞着他们交错的衣衫,她的裙摆被擦在青稞的穗粒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隔着衬衫,他指尖划过她锁骨,将那珠子摆正。 阿茗抬起眼眸,去看远方山坡上的煨桑炉。 为什么柏枝熏的烟还没有升上天空? 她既想看到那烟,好让她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迈开脚步,可心中又隐秘期盼着那白烟等一等,再等一等,不要着急穿过原野,不要着急出现在她面前。 她浅浅呼吸,微侧过头,正对上南嘉凝视她的眼睛。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13 标题来自海子《春天》。老老实实写了一周末,48要等周四更新啦 正文 第48章 ☆、48吾宁爱与憎 奔跑后的血液好像不曾平复,不然为什么胸膛还会喘着气起伏。 南嘉可以清晰听见阿茗的呼吸声。 她的侧脸望向他,脸颊柔软,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光。 她的裙衫在青稞之中明亮特别,秋季将要到来的时刻,她将春天穿在身上。 他的视线顺着她眉眼一路向下,经过细软的发梢,停在饱满清润的嘴唇上。 真切,完整,毫不避讳的目光。 无法忽视。 阿茗觉得自己被南嘉钉在了原地。 他靠得很近。 她的视线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即使没有那双过分夺目眼眸的直视,她也无法忽视他。 他嘴唇看起来很薄,她垫一点脚,就能碰到。 阿茗想,今天的天为什么这么蓝、这么明亮,让她无处可躲。 她该躲开,还是该转身靠近。 老天也不知道。 一场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冰凉的水滴穿梭在两人纠缠的发丝的发丝间,南嘉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替她整理了好有些凌乱的发辫。 发丝作乱,像细微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试探她。 阿茗沾着水珠的睫毛翕动,有些颤音,低声开口: “南嘉。” “嗯。”他在她耳边回答。 “等天再冷一点,我们去看冰川吧。” “只看冰川吗?” 阿茗笑起来:“还可以有更多。” 冬季高原湖水会结冰,雪山会更清晰,日照金山会不断照耀小镇。 有很多值得纪念的冬日瞬间。 雨下的更大了。 南嘉解开腰间彩穗腰带的结,抽下腰带,递给阿茗,然后将藏袍脱下,举过头顶。 阿茗躲进南嘉的藏袍,和他一起穿越雨中的青稞,跑向桑烟升起的地方。 煨桑仪式结束后,天又晴朗起来。 大家笑笑闹闹,回到镇上继续吃酒。 南嘉跟在阿茗身后,不近不远。 次仁大叔喊住阿茗,要她和南嘉一起陪他喝酒。 阿茗飞速瞟了一眼南嘉:“到我表演节目了,有正事,是真的!” 她这个遁走的理由也不假,婚宴表演没请专业团队,都是本村的姑娘和小伙,四个人一组轮流上去跳舞唱歌,连阿茗都被安排了两个节目,排练了一周呢。 正好女伴们找她,阿茗从席上顺了两个包子,在胸口别上红花,回望他一瞬,在大家的招呼中飞奔而去。 南嘉和次仁乡长喝了很多酒。 次仁拍着他肩膀,半晌后才说:“你看,几个月前还不知前路的事,都过去了。” 南嘉不语,只是又和次仁阿叔碰杯,一饮而尽。 茶叶店风波之后,欧珠彻底消失在了倾雍。东拉乡之前在山里迷路的两个年轻人也找到了。后来又出现了一次偷渡运货,次仁乡长准备得充分,该抓住了一个人。 “等大雪封了山,我们就可以期盼着过新年,新日子。”次仁笑着,“你有什么打算?留在倾雍,还是回拉萨?别老和琼布那小子混在一起,学学桑巴,去认识女孩子嘛!” 喇叭里大声放着歌曲,南嘉目光遥遥看向舞台,几个女孩正在跳舞。 其中那个穿绿裙子的汉族女孩极其自信,虽然错了好几个走位,但笑靥甜甜,完全看不出来刚吃了五个藏包子。 他收回目光,清浅笑了笑,又斟了一杯酒。 次仁大叔瞅着他表情,忽而就放下心来。他搓着胸前的天珠,好像对天神祈祷一下再开口: “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他慢慢嘀咕着,“等夏天来了,再到东拉乡过望果节跳藏戏。下次,我要把达吉也请回来,就是不知道阿茗那个小姑娘还在不在倾雍,她也好玩,她不在就没意思!” 冬天还没到,却已经有了很长远的未来。 南嘉想象了一下,回答道:“不管她在哪里,都会愿意来过节的。” 人和人的挂念,会在节庆之间连结、紧密、延续,再远的路,哪有情意远。 跳完两场舞,阿茗的辫子也散得七七八八,几颗绿松石顶得她脑袋瓜好痛。 于是她求助镇上的姑娘帮忙拆掉,想着仪式已经结束,姑娘就随手简单复原了一下辫子。 脑袋一轻松,阿茗就开始觉得乏累。她和央金打过招呼,先回了饭馆。 阿茗将次仁大叔给的那坛酒搬进酒窖。 高原下午四五点的阳光正盛,透过玻璃光怪陆离照进来,远处朗嘉神山的雪峰上,大片云影缓慢聚拢又消散。 她脑海里无端又跳出青稞田的画面。 阿茗猛得摇头,想要甩开那些画面。她盯上眼前的酒,拆开封纸,拿着酒瓢就猛灌了一口。 醇厚的谷物清香在唇间弥散,阿茗揽着酒坛,顺势在窗边坐下。 不知是酒席上喝多了,还是这坛酒度数格外高,她就这么睡着了。 桑巴又被拉去喝了一轮酒,南嘉帮忙挡了几杯。一转眼,桌上醉倒了一片。 南嘉今天喝了太多的酒,但他不想在这里和这群人一起东倒西歪地睡着。 他揉着眉心回到饭馆,在酒窖自己常喝酒的地方,浅寐了一阵。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或许也没醒,在做梦吧。 他视线不太清晰,但不会看错,对面窗下的阳光里,是唐茗初。 梦里的她,怎么也喝了酒,白皙的脸颊上粉红一片。 她靠坐在地上,撑着脑袋,对他说:“你又来偷酒喝。” 他无端生出联想,不久之前她喘息的肩,慌张的视线,和眼前人重合。 他忽然想做些的事,做今天在青稞田没完成的事。 反正这是梦,他在自己的梦里做点越轨的事,也不过分吧。 南嘉这样想着,直起身就朝阿茗走去。 那女孩一点儿警惕意识都没有,还傻呵呵仰着脸冲他笑呢。 她见他过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一样扒着窗沿试图站起来。 光透过玻璃花纹,在她身上蒙了一层柔纱。 阿茗不知道想去哪里,踉跄着往前走,差点摔倒,还好及时扶在了南嘉肩头。 南嘉攥住她的手腕,用了一点力气,把她压回玻璃窗上。 给扎她辫子的姑娘手艺不行,他只是这样一动,她的辫子就有散架的势头。南嘉在心里嗤了一声,他下午给她戴项链时就在想,若是他给她编头发,一定编得更好。 玻璃散射的光照得她发丝都在发光,他迟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腕,手掌缓缓向上,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很柔软。 他收回刚刚的腹诽。她的发质和藏族姑娘的不太一样,柔滑的会从手中溜走。 抚摸头发的手不自觉的就变了方向。 等停下时,他的掌心已经托住了她脸颊。 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危险降临,由着他一点点靠近。 好清晰的南嘉。 做着梦的阿茗这样想。 她记得刚刚还在喝酒,一转眼,如往常一样,她和南嘉一人靠着屋子的一角。 她正恍惚着,怎么今夜的月光这么亮,像白天似的,南嘉就到了她面前。 果然梦里就是不一样,片段卡帧,南嘉像个阿飘。 再一转神,他的拇指正轻轻划过她脸颊,有点痒,羽毛拂过一般。 他的动作弄得人不上不下,阿茗试图拨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拨不开。 他们俩总在这种事上较劲。 南嘉这次不想让她,他饶有兴致看着眼前的姑娘,用细白但还挺有力的一双手,与他争夺这片柔软脸颊的揉捏权。 她忽而叹了口气,泄了劲,嘟囔说一做梦大脑就不听指挥,偏不让她如愿。 可不是吗,这是他的梦,他就想和她争一争。 还要争赢。 唐茗初这人最讨厌输 ,她现在撅着唇不太开心,用指尖卷他的袖子,一点点缠在指节上,摩挲着金线勾勒的纹路,像要揉进指纹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事。 她仰起脑袋,闭着眼睛,将他的衣袖倏忽搭在面颊上—— 像小狗一样,用鼻子来回蹭着柔软的衣料,深吸了一口气。 梦里的她真奇怪。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怕吵醒这个梦一样,低哑地问: “你在做什么?” 梦中人从衣袖下露出泛水的眼睛: “你的味道。” 她在他的注视里,脸上绽开一朵笑容:“和别人不一样。” 南嘉觉得周身的声音好像都模糊了。 他上前一步,抵着她额头,声音更低,带着引诱地追问: “哪里不一样?” 阿茗只笑,不说话。 靠近了,她身上好闻的淡香愈发明显,像她千里迢迢带来的茶叶,也像她的名字,清淡却独特。 她不说,只好他自己来找。 他用鼻峰蹭开她散乱的发丝,将脑袋埋在她的颈边。 南嘉不软不硬的黑发蹭着她脸颊,阿茗觉得痒,缩着肩笑着躲了一下。 这个动作却让南嘉有所误解,他不希望怀里的人离开,所以一把摁住她的腰,不容置疑地拉回到怀里。 她在他的梦里,也会这么闹腾。 “唐茗初。”他叫她名字。 “嗯?”她尾音软软的上翘。 她眸光晶亮,一眨不眨凝视他。 南嘉的指尖擦着她耳廓,眉梢,眼尾,一点点游走,停留在她下颌边缘,稍稍用力握住。 南嘉缓缓俯身靠近阿茗。 近到太阳的光也落在他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像被点燃了一样。 “南嘉……”她唇瓣张合。 “嘘……” 什么话,他现在都不想听。 他盯着她柔软的唇瓣—— 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是不让她说话最好的办法。 再醒来时,阿茗躺在床上。 她望着房顶一线清晨的阳光,把手放在了心脏的位置。 跳得好快,残留着清晰的悸动。 她愣愣地回忆似真似幻的梦,她怎么和南嘉接吻了……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记得南嘉亲上来的一刻,她被他牵住的手都软了下来。 阿茗神游着起床,神游着洗漱完坐在饭桌前,被小阿姨一声大喝惊醒: “你酒量太差了吧!昨天晚上篝火晚会直接没影了!我到处找你,你竟然在房间昏睡!” “房间吗?”阿茗疑惑挠头,嘟囔着,“我记得我好像在酒窖喝醉了,然后……”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蓦然噤声。 咣当,屋里同时出现一声勺子坠地的声音。 阿茗抬头,这才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南嘉竟然也在! 他好像是没拿稳饭勺,掉在了地上。 晨光落了一半在他身上,南嘉微侧过脸,很平静地说:“我去洗一下勺子。” 他离开时,目光不经意投向阿茗。 阿茗的眼神忽然慌乱四散开,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只盯着桌上的馒头,耳根却红透了。 南嘉离开饭厅,水龙头的水声在屋外响起。 他用力将几乎没有的灰尘擦了好几遍,心不在焉的,听见屋里小阿姨又问: “还没说完呢,然后什么?” “没事,就做了好多梦,稀奇古怪的。”阿茗不好意思地敷衍过去。 小阿姨说自家的酒喝多了是这样,阿茗小鸡啄米似得附和,快速转移了话题。 她声音不大,但南嘉手上的动作一顿。 如果说刚刚只是怀疑,他现在可以确认,昨天和唐茗初发生的亲吻,不是梦。 她真的在那里,也真的在他怀里被全然抱住,与他唇齿交换。 他眼睫垂下,遮住暗涌的情绪。 是了,那怎么可能是梦。 但问题是,她好像认为那是个梦。 这一天,什么也没发生。 南嘉洗完勺子回来,平静地吃完早饭,平静地开张、备菜、送货,直到忙碌的一天结束。 阿茗暗暗观察多次,发现南嘉是真的一如往常,才放下心。 婚礼结束,小镇的热闹渐渐归于平静,远道而来的朋友们也离开了,阿茗不再到处跑,在家专心对付论文。 但倾雍总有新喧嚣,阿茗在一个夜晚在轻微的震动醒来,第二天得知,周边发生了一场小地震。 震级不大,也没有人员伤亡,就是有些老藏房地基受损。专家过来检查了一圈,点了几个村子说要搬迁或重建。 多吉叔家的房子是受损最严重的,肉眼可见的歪掉了,他们下决心最快,要建新房子。 大家陆陆续续都做了决定,有人搬到了亲戚家,有人正好出去找活打工。 让阿茗意外的是,南嘉家也在搬迁名单里,他却没说怎么处理。小阿姨让他搬来店里住,他只是应了一声,说后面再看。 他在等什么呢?阿茗有点好奇。 她忙着操心别人,没料到自己忘掉的一个秘密已经被人盯上,危在旦夕! 小唐田野笔记48 完蛋,我现在一闭眼就画面重现。 我是怎么回房间的? 正文 第49章 ☆、49假如爱有天意 这天中午,饭馆里酒桌正热闹,阿茗闲下来,和小阿姨靠在门口聊天。 女人磕着瓜子,冷不丁对阿茗问: “你什么时候和南嘉在一起的?”?! 阿茗眼前一黑,心也跟着剧烈一跳,脑子里一瞬闪回她和南嘉在酒窖的那个下午。 “啊?小姨,啊小阿姨你在说什么?”她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阿姨朝屋里一努嘴:“你不记得牧场那个阿孃吗?今天经过饭馆,一看到就问我,说之前在她西贡住院,碰到你俩谈恋爱看电影呢,还说她一问你们就承认了。”小阿姨坏笑,“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搞游击战,我又不反对办公室恋情!” 竟然是那个电影院遇到的阿孃。 “没,没有的事!”阿茗不知道自己的脸颊都浮起了一层淡粉,结结巴巴解释,“是央金和桑巴啦,那时候他们家里都反对,我们帮忙打掩护而已!” “啧。”小阿姨吐了一嘴瓜子壳,明显不信。 “真的!”阿茗势要证明自己清白,忙拉着小阿姨往后厨走,堵住要上菜的南嘉。 她对不明所以的南嘉道:“我帮你送!” 然后,她把小阿姨推上前:“你自己问他就知道真相了!我可没串供哦。” 阿茗上完菜迅速溜回来,见他俩在储物间里,门虚掩着,听不清。 她心里像有蚂蚁爬,来回踱步,终于从门口探了个头进去: “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啧。”小阿姨看起来很无奈,往外走的同时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遍阿茗,去收银了。 南嘉本来跟着也要走,被阿茗扯住衣袖。 她低声问他解释清楚了吗,但又很快摇头说算了不重要。 她靠在墙上深吸了口气,愤愤捶了南嘉一拳,“你当时还说没事!小阿姨就是倾雍的八卦中心,她每天散多少小道消息出去呀。” 南嘉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灼灼,暗含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阿茗的声音因为心虚,渐渐低下去。她尽量神情自如,装作不在意,转身往外走: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就这样吧。来新客人了,我去招待……” 话音未落,落跑的人就被一股力道拉了回来—— 南嘉捉住了她手腕,在她反应过来前,把人重新推进了储物间。 他反手关上门,光影一下变得晦暗。 高瘦的身影堵在门口,盯住她片刻,才低沉开口: “唐茗初。” 阿茗不太有底气的嗯了一声。 “何姨问你,你回答的什么。” 她目光飘向别处:“当然是帮央金和桑巴打掩护。” 一瞬的沉默后,他说: “你真的这么想?” 阿茗睫毛一颤。 片刻后,她认命地垂下眼。 储物间过分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连多日胸口没来由汹涌的情绪,也跟着一起静止下来。 他和她自己,都在等待一个回答。 尘埃飘浮在高原的阳光里,一束光柱沿着两人交叠的手腕,顺着衣袖,一头延展向南嘉的肩头,一头爬上阿茗的侧影。 曲折蜿蜒的光很明晰。 有个声音好像在对她说,听听自己的心。 它有答案吗? 有的吧。 阿茗深吸了口气—— 突兀的手机铃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急促的铃声里,阿茗挣了一下,南嘉没有放手。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说不出是祈求还是如蒙大赦,片刻后,他才松开了她的手腕。 阿茗拿出手机,看到手机上的名字,先是怔愣,她看了一眼他后,才快步走了出去。 穿过嘈杂的饭馆前厅,电话接通,她有些不安地问:“妈妈?” “你是不是参加抓捕毒贩的活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的争吵:“她就是去了!早说不准她去西藏,你这个妈一点都不合格,现在去搞这么危险的事情!” “好好的孩子被你教成这样,快叫她回来!” 那头以为阿茗听不到,吵了几轮,才又出现唐骊疲惫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卷进那种事?” 阿茗抱着一丝侥幸说:“没有呀,我听不懂你们……” “唐茗初,你学会撒谎了?” 长辈不满意唐骊的问话,抢过电话,唱着红脸又哄又劝催阿茗赶紧回家。 阿茗逐渐听明白了,政府网站上传了之前针对欧珠的行动稿,里面提到了她。 原来他们在用尽各种方法掌握她的一切信息。 他们还翻出旧账,其中之一是她去拉萨时偷偷丢在服务站的卫星定位手表。他们对了解她的小动作而洋洋得意。 阿茗脑袋变得空白。 她不知道怎么挂掉的电话。她站在倾雍的街道中间,茫然无措。 其实刚刚那一刻,她是想回答南嘉的。 想回答他,不是的,她不这么想。 她还想听他说,他的答案。 但她现在脑子杂乱,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尽失。她恍然发觉,她无法回到之前想走向他的时刻,也无法回到原点。 这之后,南嘉没有追问她,就像他们不曾在储物间有过一场对峙。 镇上的生活很忙碌,多吉叔家的房子推倒了,大家帮忙挑选还能用的砖块,拉到新家的地基边,一起建新房子。 说是新家,其实就在虫草园的另一头。 阿茗有时间也去帮忙,他们在旧屋之下意外发现了古经书和法器,估计是大巫祖上特地藏起来的。 她有了新东西可以研究,短暂抛却南城的那些困扰。 南嘉最近请假变得很频繁,阿茗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为了躲他也常常去多吉叔那儿待着。 待得久了,虫草园的老大杨逾明就顺理成章使唤她当小工。 比如去农机站借抽水机。 阿茗很久没去农机站了。她开了两个小时车,大声喊着“surprise!”跑进屋子,吓了研究员小伙一大跳。 再见阿茗,他很是惊讶:“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阿茗掏出好几袋真空包装的食品送给他,得意洋洋说自己这几个月的精彩经历。 北方小伙又给她煮了改良版的酥油茶,聊天中阿茗才得知,小伙的援藏项目已临近结束,下个月就要回内地了。 阿茗有些怅然,这是她在高原最早结识的朋友之一。 小伙问:“你这次要待很久吧?” 阿茗点头:“计划一年,至少要过完藏历新年。” 她脑海里短暂闪过之前和家里的争吵,那之后,唐骊再也没打来电话。她也假装那事没发生,自欺欺人的过日子。 小伙问起她薄荷的长势,又配了几瓶药水给她,仔细叮嘱用法。 阿茗离开时,回头看了那间小屋很久。 雪山永远在这里,但屋里的人却不会长久停留。 回到虫草园接上抽水机,正巧多吉叔在大棚里忙,阿茗便顺势找他访谈问题。 聊天途中,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 南城的号码。 接通后,爷爷劈头盖脸砸下一句陈述句:“你本硕连读的转硕申请,已经让你妈妈告知学院扣下了。” 阿茗握紧了手机:“什么意思?” “换专业,不然就别读了。” 阿茗立刻大声叫道:“我不换!” 那头争执了几句,换成了软语劝导的奶奶:“你导师在国外访学,不能及时沟通,你能学什么?正好趁转硕重新选导师和方向。” “我不换。” 爷爷的声音冒出来:“她和她爸一样,读书读傻了。” 奶奶打圆场:“阿茗,你听爷爷奶奶的话,我们还会害你吗?” “我不换。”阿茗只是倔强的重复这一句。 在那边的爆喝出现前,她挂了电话。 电话铃继续响,她闭眼不看,直接关了机。 小唐田野笔记49 心愿不能说出口,每次我信心满满说出的许诺,会立马成一场空。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19 这章字数不太多,所以明天加更,也庆祝近期的开屏推荐~有任何读后感请评论,这对未来的剧情走向会有一些些影响!打个预防针,接下来的好几章是拉扯酸涩的恋爱,仁者见仁的糖点(我觉得含糖量不少)以及六七章后会来到tag里真正的破镜重圆&久别 重逢。划重点:破镜部分会很虐!但可放心,HE,除了孩子该有的都会有(明示未来有高速) 正文 第50章 ☆、50苦水河 阿茗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几度按捺汹涌的情绪,最终失败。她无法再继续进行访谈,匆匆和多吉叔道了别,逃一般离开虫草园。 柳树叶在秋末掉了大半,她独自在无人的高原田野里奔跑,跑到喘不上来气,一不留神摔进了一条藏布小河里。 阿茗跪在河水里,胸膛起伏着,弯下身大口呼吸。 很久之后,发痛的气管才恢复正常。 面对南城的指令,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全身的抗拒。可一座五指山压在她头上,她找不到反抗的办法,只能被镇压。 所以她应激一样只想逃开,逃得远远的。 她在河边坐了很久,然后腿一伸,就地躺下。 苍翠的草甸柔软极了,白练似的河水淌过宁静山谷,除了自然的水声,就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但呼吸很重,每一次都带着一团火。 成长中无数个被责骂、误解、要求听话的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和身下的河水一起将她淹没。 她又回到了南城的房子里,一个人在黑暗的家里盯着时钟数时间。耳朵里一会是出殡的音乐,一会是小同学们嘲笑她没有爸爸编的歌谣,一会是大人们在背后议论他们家的八卦,一会是没考到第一名妈妈生气的诘问,一会是自己因愧疚而偷偷在被子里流泪的抽泣。 她想空荡荡的家里有人陪,想有很多朋友,想不写没完没了的课外题。 但她被钉在那间房里,除了等待不知几点才下班的妈妈,递上一份满分试卷,什么也做不了。 明明这么多年,他们什么也没做,却要把她继续钉在原地。 她出离的愤怒。 天光渐渐暗去,耸立在天地间的雪山已被云海阴影覆盖,阿茗一动不动,看着月出山峦,启明星升起,浩瀚繁星铺满整个夜空。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头顶不远处的公路上,忽然响起一声模糊的“八仙摩托扎西德勒”。 阿茗慢慢偏过脑袋,看见一束车灯的远光,照亮她身处的一片黑暗。 公路边是待收的青稞,一时间,无数细长根茎的影子被拉长,延伸到阿茗手边,好像要将她拉起。 摩托车旁有个人影,衬衫被夜风吹起,她看不清。 是南嘉吗。 不,他请假了,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他最好别在这里。 阿茗收回目光,觉得那灯光刺眼,厌烦地闭上了眼睛。 一道身影穿过青稞田,风里裹着沙沙声,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头顶。 南嘉看着眼前的人。 月色下,唐茗初半个身子在浅水中,初秋的藏区夜晚已经变冷,而她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一样,双手交叠在胸前,平静地如同躺在床上一样,看星星。 她消失了整晚,就一直在这里? 如果说她在观星,有人会半夜躺在黑黢黢的冰冷河里,闭着眼睛观吗? 所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放任自己这样做,疏离开身外的一切。 似乎感受到他的存在,她睁开了眼睛。 唐茗初平日的眼里总是热情、好奇、愉悦,而此刻充满戾气与愤恨,像火山灰下暗涌的岩浆。 他们注视彼此片刻。 她善于伪装自己的目光,让它们看起来真诚积极,而他不同,他从不伪装,用最直白的目光看透万事万物。 现在她的假面荡然无存,赤裸着,无处遁形。 南嘉蹲下身,伸出手:“起来。” 阿茗转过脸,冷声道:“走开。” 她都觉得自己陌生。但她没力气拾掇起平日好好姑娘的模样。 南嘉不再废话,伸手去拉她,但被躲开了。 唐茗初坐起身,往后拉开距离,几乎退进了河里,瞪着他,与他僵持。 南嘉缓缓站起来,俯视她。 她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好像谁在这里,谁就是她的敌人。 他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是先发动了攻击。 没道理的很。 南嘉沉声又道:“你确定不回去?” 回应他的是哗啦一声,她就地取材泼了他一捧水。 南嘉转身离开了。 油缸作响,摩托车向前走,青稞的影子们飞速地浮过她身体,阿茗怔怔看着星空,车光彻底远离她的一刻,万物再次陷入了寂静。 她脑袋不禁转向他远去的方向,山隔着山,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静默如谜的黑夜。 下一秒,车灯在远方的黑暗里重新出现,小小一点,它正驶过下游一座铁桥,桥身被一节节照亮,大山与河水也亮起一角。 阿茗从奔腾的水花中翻身站起,在水中走了几步。桥上铁索的长影绰约地落进河水中,拉长,再被光抛下。 她抹了一把眼角,水珠挂在睫毛,待她视线清明,车灯已经消失在山脚的弯道。 寂静重新笼罩。 她推开了他。 为什么呢。 她耷拉下肩膀,觉得很无力。精心扮演了20年的乖巧懂事的完美小孩,演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偏偏在她狼狈不堪,甚至无心用拙劣演技遮掩一二的时候,被他一览无余。 闹脾气的小孩会有责罚,会不被喜欢,她深知这一点。 真实的她,太糟糕了。 她不想在他眼里看到厌恶,她要假装自己是胜利的国王,赶走了一名手下败将。 但阿茗没想到,南嘉很快去而复发。 摩托车再一次停下,她站在河里,看着他冷着脸走近,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藏袍。 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说。 他将衣服往她身上一披。 在阿茗反应过来前,南嘉突然迈前一步,长臂一伸,一把打横抱起了她。 阿茗整个人腾空,先是下意识环住他脖子,愣神片刻,继而在他怀里,或者说那件羊毛大衣里奋力挣扎起来。 但她力气早就在下午那段高原长跑里用光了,水里的鱼都比她能扑腾。 南嘉抿唇偏过脸,由着她甩了自己一身不太多的水。 阿茗很快因为高反放弃了挣扎,她脱力的身体软下来,不太甘心用手锤了他几下,终于闭眼靠在了他肩头,沉沉喘气。 他发尾沾了水,藏香的味道更浓郁了。 南嘉面颊上有水珠滑落,晶莹泛着光。此刻怀里湿漉漉的人显得有些孱弱,他久违地想起地下那些等死的人。 发生了什么大事吧,让她崩溃如此。 等阿茗呼吸渐渐平稳,南嘉抱 着她穿过青稞田,直到坐在摩托上,阿茗才回了神。 她鼻子有点酸,也很茫然。所有积攒的怒火忽然间发泄殆尽,她甚至无法思考自己做了什么。 摩托车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青稞田中格外清晰。 南嘉松开揽她腰的手,确认她不会掉下去。正准备起步时,她揪住了他衣角,用很低的声音道: “别和小阿姨说。” 这会儿倒是有点往日卖乖的样子。 南嘉没有应允她,只是说:“抱紧。” 她从宽大羊毛藏袍里伸出手臂,慢慢环住他窄腰,将脸颊贴上他劲瘦的背脊。 衬衫轻薄,他可以清楚感知她的轮廓,和呼吸时的气息。 她像一片被水打湿的花瓣,柔软地粘黏在他身上。 小阿姨还是知道了。 因为阿茗回来后就开始发烧,等南嘉背着她上楼进房间,已经快昏睡过去。 南嘉把她放在床上,正打算叫小阿姨来帮她换衣服,袖子却被一根指头勾住。 阿茗强撑着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在黑夜里望着他。 指尖微微颤抖着,不知是难受,还是害怕。 “别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目光躲闪,好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从婚礼之后,她就常常这样回避,怕被看穿,怕被拒绝。 南嘉看着她,有气压在心里,但还是说: “我马上回来。” 她依旧没松手,犹豫着用指尖摩挲他袖口。 南嘉伸手,用掌心盖住了她眼睛。温热的掌心此时对发烧的人来说却是冰凉舒缓。 他轻抚过她睫毛:“睡吧。” 小阿姨赶过来时,阿茗已经陷入迷梦。 给她换掉湿衣服后,小阿姨赶紧煮姜茶,一边切生姜一边问南嘉:“她咋搞的?” “掉河里了。” “她那么小心的人也会掉河里?受啥刺激了?” 南嘉没回答,只拿起外套往外走,说去拿点药。 姜汤和药汤下肚,阿茗的烧却没退。 南嘉等了两个小时,小阿姨量了体温回来,温度计的数值没变化,他起身说带她去打针。 “要不再等等,说不定过会儿就退了。”小阿姨看着外面的黑夜,拿不定主意。 “高原的病不能拖。” 小阿姨不再阻拦,她给阿茗裹了厚衣服,扶着她爬上南嘉的背,听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心疼替她顺着气安慰:“听话啊,去吊瓶水回来就好了。” 镇卫生所不算远,十来分钟就到了。所里的医生正要下班,见来的人是南嘉,刚爬上脸的不悦勉强缓和两分。 “你咋又来了,不是今早才给米玛阿佳拿了药。”他说完才看见南嘉背上的人。 医生问了阿茗的情况,开了两瓶水,扎完针就跑:“反正你都会,你看着她吧,液输完了记得锁门,我先撤了!” 南嘉嗯了一声,目送医生离开。医生针打得有点粗糙,他调整了一下针头胶带的位置和流速,转头看见阿茗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正望着他。 “再睡会。”他淡声说。 她疲惫将脸埋进大外套里,不太放心,努力几次想睁开眼看他,最终还是阖上了。 南嘉坐到她身边的椅子,沉默仰头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滴的坠落。 卫生所只开了一盏瓦数不太高的白炽灯,镇子笼罩在安静的夜里。 肩头忽然感受到重量,他偏头去看,是阿茗靠了上来。 她发丝凌乱,埋在他颈窝里,显得很可怜。 默声片刻,南嘉伸手,握住了阿茗没有扎针的另一只手。 “我不走。”他轻声说。 阿茗的手很烫,关节也疼。但她还是努力地伸出指头,回握住了他。 南嘉垂目,月光倾泻在她露出的指节上,像一片流动的碎玉。 她的手不大。 这么小的手是怎么握住犁地的耙子和锋利的藏刀,怎么用力推开他,又是怎么矛盾地纠缠他。 他才是那个等待审判的人啊。 明明难受着,她却握着他很紧,是在做噩梦吗。 南嘉想起了那天小阿姨在储物间问他的问题。 唐茗初不知道,何姨没有问他,“你俩是不是在给桑巴央金打掩护”。 她问的是,南嘉,你喜不喜欢阿茗。 小唐田野笔记50 爷爷奶奶亲戚朋友,爱的是努力完美的我,我一直都知道。如果我不回家不听话,会被丢弃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20 谢谢大家上一章的留言,非常有用!也欢迎继续多提出疑问~51章要周四更新啦~ 正文 第51章 ☆、51泥菩萨 阿茗睡了两天,每天醒来吃几口饭就又精神不济,倒头睡去。 南嘉好像和那晚冰凉的河水一样,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街上的朋友们隔三差五来看她,可他一次也没有来。 木质藏房的隔音没那么好,她在曲珍大姐和小阿姨的呼喊中,偶尔听见他的名字。 “南嘉——2号桌的菜好了!” “南嘉——叔叔的车抛锚了,你快去救下他!” “南嘉我要上厕所!快来帮我炒这道菜!” 阿茗有时候闭上眼,会想起打完针的深夜,他背着她走回茶茶饭馆的那段路。抗生素让她头脑短暂清醒,她伏在他肩头,紧抱着他脖颈,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取暖。 说不出口的话,她用生病时的生理性依赖偷偷传达。 南嘉把她送回房间后,点了一炷香。那香很神奇,偏头痛的脑袋好像被麻痹了,她意识很快不清明。 最后的记忆,是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倚在床头的月色里,替她掖了下肩头的被子。 你不会走的吧,她这样想着,彻底昏睡过去。 慢慢转好的日子里,阿茗足不出房,照常喝药,小阿姨晚上会来给她点一柱香。 她靠在床头看书,目光跟着小阿姨的动作,把书推至膝头,不经意问:“这是什么香?” “南嘉说是安神的。”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声摩托车的“扎西德勒”。 小阿姨顺势推开窗,探出头:“ 南嘉你要回家啦?” “嗯。” 阿茗的手指停在书本翻页的边角,反复拨弄着尖尖的纸页,眼里看不进字。 小阿姨把钥匙从二楼抛下去:“你锁个门,我就不用下楼,刚好阿茗也要睡了。” 清晰的男声答:“好。” “对了,阿茗要不要继续吃药啊?你之前抓的药只剩最后一副,明天来给她看看吧。” 夜色寂静,迟迟没有传来回答。 半晌后,男声低沉道:“明天我有事,就不来店里了。她,可以停药了。” 阿茗的指尖被纸页磨红了,她有些烦躁地放下书,缩进被子里。 小阿姨听到动静看了她一眼,放低了声音:“好好知道了,阿茗要睡啦,不说了哈!” 小阿姨说完关上窗,熄了灯,带上房门。 黑夜中的阿茗辗转几次,把脑袋整个蒙进了被窝里。 过了一会,摩托车才发动,引擎声渐远。 阿茗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眼睛有点发酸。 她宽慰自己,南嘉不来也好,正好不知道如何用什么表情和话语,与他重新搭建联系。 可是,他在讨厌她吧。 她像一件做工精良的瓷娃娃,突然就出现了一条裂痕。她惊恐地想填合,可裂痕还在不断扩大。 没人会关注一件破损的工艺品。 本以为无人打扰的第二天,阿茗还是被迫进行了接待任务—— 杨逾明前来探病。 陪同他来的还有个桥隧队的女孩,同阿茗打过招呼,就借故离开。 阿茗披着外套,和杨逾明一起站在二楼栏杆边,看那女孩在中庭荡秋千。 阿茗笑着问:“女朋友吗?” 杨逾明没正面回答,倒是说起唐骊打电话问他,唐茗初为什么会卷进毒贩的案子。 “你就把我卖啦?”阿茗紧张。 “怎么会。”杨逾明对她的不信任表达不满,“我苦口婆心帮你掩护,说你只是做辅助文字工作。” 阿茗立刻生出一股悲壮的豪情:“今天这顿饭,我请!” 杨逾明笑话她:“你不怕唐老师来藏区把你抓回去?” “不怕,自从爸爸死后,我妈妈再也没有离开南城。” 说罢,她忽然小心翼翼问:“学长,你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吧?” 正巧桥隧队那个女孩仰头看上来,杨逾明面色平静:“项目期一年半,总得有人干这活。” 阿茗没再追问,他也算是被实验室的关系户挤出核心项目、发配边疆的可怜人,她还是不提的好。 但这个回答让她稍稍安心。 送走杨逾明的下午,她一条条梳理可能说服南城家人的理由。 很难,至少先稳住他们。 深呼吸后,她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 不出意外,他们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尤其是爷爷,指责她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女孩子家不着正形。 阿茗尽量保持冷静,一句一句陈述: “我可以回来,不就是写不出论文嘛。但没有论文,我就毕不了业。你们想让我嫁得好,学历得是敲门砖,谁会看得上一个肄业生?” 最后她说:“杨逾明不也在这里吗,他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那头莫名就陷入沉默。 唐骊半晌说,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阿茗有点不可置信,反复又确认了几遍。 她挂了电话,喘息片刻后,忽然冲到卫生间狂吐。 有什么东西好像再回不去了,她无法再维持和平的假象。 皮诺曹说谎会长长鼻子,她假装不了孝顺的乖孩子。 隔天,岩力实验室的朋友小珩也特地休假来探望了她。 阿茗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你发现我其实是个糟糕的人,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哪里糟糕?” “假如说,我去支教只是因为会被称赞和夸奖,是为了让家人有谈资,告诉别人孙女是个善良的人呢?” 小珩是风风火火绝不忍气吞声的性子:“你管他们干嘛,你自己不喜欢支教吗?” 阿茗小声说喜欢。 “没有人像我们一样做两年,大家一个学期就走了。毕业的小朋友现在还会给你写信,如果你付出的如果不是真心,不会有这个结果。” “我只是觉得,那些你们喜欢的品质,是我在迎合和讨好。或许……不是真实的我。” 小珩有点不解,她们曾经有两年一起在繁忙的课业中牺牲休息时间,为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们每周做工作坊。阿茗有多认真写教案、设计项目、倾听烦恼、找赞助带研学,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从来不觉得,阿茗在扮演一个奉献者,她天生就会爱人。阿茗当然很好,不然她们怎么会成为朋友? 可是唐茗初好像在否定自己过去的一切,她眼里尽是茫然。 “喜欢你的人,自然有独特的理由。”小珩耸肩,“你问我,问肖琛,问其他人,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 “喜欢,是我眼中如何定义你,不是你的自以为是。”小珩落下话头。 满脑子都是想不明白的问题,阿茗晚上辗转反侧,忽然一掀被子坐起来。 她下楼去酒窖,闷头找酒喝。 只是她一推开门,就在月色里看到了南嘉。 他不在自己常坐的青稞大坛酒边,而是靠在阿茗喜欢的那扇窗户前,拿着酒盏,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酒窖像是战场上的中止间,他们一向在这里不管对方。 在他看过来前,阿茗收回目光,尽力无视他,踩着凳子拿了一瓶啤酒。 冰凉的酒瓶在手里掂了掂,她想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转而找次仁乡长送她的酒。 窸窣响声里,她想起上次他们一起在酒窖里发生的事。 余光中,南嘉正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喝尽酒盏里的酒。 薄薄的月光洒在他周身,一滴晶莹的酒液顺着他下颌线条滚落。 阿茗垂下眼帘,将酒坛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月亮落进来的光本来照亮了门扉,可一阵阴影突然笼罩下来,阿茗握门把手握了个空。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头顶的身影的影子越走越近。 阿茗的脚步下意识变缓。 下一秒,她手里的酒坛被抽走了。 微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刚停药,不要喝酒。” 阿茗的掌心空空荡荡,如一阵握不住的风。 她侧过身,并不正视南嘉,只是将手伸出去:“我病早就好了。” 把酒还我。 南嘉没有把酒坛放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手。 粗粝的长指先握住她,防止她逃跑,紧接着,不知道他摁到了哪个穴位,阿茗痛得瞬间跳起来。 “你确定自己好了?”他语气淡淡的。 阿茗揉着手腕,口吻不善:“医生亲自说我不用吃药了,如果我不好,那就是医生的问题。” 更别谈这位医生还每天失踪不知去向,这会儿突然跳出来管病人。 她嘴上一如即往的不饶人。 南嘉并不接茬:“医生还说你心郁气结,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病要靠酒治?” “庸医。” 她丢下两个字。 南嘉自嘲一笑,眼里有淡淡的涩意。 真不公平。她知道他为什么喝酒,他却不不准问,她又是为什么要喝酒。 她入侵他的生活,撬开边边角角,在自己的阵地倒是竖起高高的城墙。要他时一步不准走,不要他时大门在他眼前轰隆关上。 南嘉反手将酒搁回高处,并不给她。阿茗立刻爬上凳子,伸长手自己去拿。南嘉上前将人拦腰一抱,她手还没碰到酒罐,就被搁回了地上。 南嘉没有松手,他胳膊还环在阿茗腰上,阿茗只能半靠在他怀里,扬起带着怒意的眼神。 好像又要吵架了。 南嘉拧着眉心,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就在她即将开口之际,一声不同寻常的“”咔嗒响声,在寂静的饭馆里突兀出现—— 几乎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抽出藏刀! 屋里寒光闪动,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确认——那道声音,是电闸被人拉下了。 自从南嘉和欧珠的雨夜打斗之后,阿茗就托人买了防盗警报器回来。只要有人闯入,警报器会立刻发出超大分贝的提醒,当然代价是南嘉也失去了翻 墙的自由。 南嘉把阿茗推到身后,单臂护住她。 他朝货架抬了下下巴,示意两人退后,藏到后面去。 很快,在货架狭小的空间里,阿茗紧贴着南嘉宽大的脊背,屏住呼吸。 南嘉拉开窗户,透过一线缝隙,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偏头瞥了一眼阿茗,她用眼神问:是谁? 南嘉长眉微蹙,轻轻摇头:不知道。 他又比了个字,阿茗看懂了,是给旺姆发消息的意思。 一来一回,酒窖的窗户已经从外被撬开,一阵阴风灌进来。 一个人影从窗外跳进屋内,谨慎四下打量。 南嘉背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摊手,示意阿茗把那柄小藏刀给他。 握紧刀柄,南嘉瞳孔微缩,目光跟着那人的脚步一点点移动。 在那人即将拉开酒窖门离开时,他动手了! 锋利的藏刀如同利剑,精巧地穿过货架的空隙,噗得扎进那人的大腿! 一声惨烈的叫声中,南嘉提刀冲上前,寒光起落,瞬间将人压制在身下。阿茗也迅速推开酒窖的边窗,跃过窗台,冲到电闸前拉响了警报器! 深夜小镇的宁静被打破,灯光陆续亮起,狗子们率先吠叫起来。 阿茗回到酒窖时,看到了一滩缓缓铺开的血。 南嘉正掩上酒窖的门,他侧过身,捂住阿茗的眼睛,用胸膛挡住她的视线。 阿茗咬着唇,睫毛在南嘉手心里眨,她蓦地伸手抱住了他,手指在背脊上慢慢收紧,揪住他的衣服。 她身体有些抖,或许因为里面倒下的人,也或许为自己主动伸出的手。 南嘉愣了一下,他垂目看怀里的人,很快回抱住了她。 阿茗牙齿轻微颤栗着辩解:“我脚崴了。” “谢谢你。”南嘉抵着她脑袋,轻声说。 谢谢你毫不犹豫就成为我的同盟。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拥抱。 饭馆的灯光接连亮起,小阿姨下楼声和隔壁董叔敲大门的喊声一起响起。 阿茗从南嘉的怀里飞速退出来,冲去开门。 镇上的人都涌了进来,旺姆阿姐刚好赶到,持枪进了酒窖。阿茗站在人群中后,遥遥和走廊下的南嘉相望须臾。 好像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阿茗以前常常想,曾经发生在南嘉身上的事,都能过去。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越卷越深,她才恍然意识,那些痛苦是头顶上不知何时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反复刺进血肉,成为无法抹没的烙印。 比如在那个入侵者被带走后,她过了一段还算开心的生活。 今天明明是个很好的天。 天气晴朗,阳光普照。 但欧珠站在她面前,转着刀,歪嘴笑说,哈喽小研究员,好久不见。 阿茗周身血液一下变凉。 那些折磨的感官触觉,一瞬间又把她拉回香巴拉地下赌场。 小唐田野笔记51 那天闯进茶茶饭馆的人是欧珠的手下,冲我来的。 原来正义的代价,是无时无刻都可能出现的报复。 我承认,我在后怕,但我并不后悔。 我开始切身明白,世上的责任总有人要承担,至于结局如何,做出选择的一刻就该知道,我的心想这么做。 命运无常,我愿意接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25 斯密马赛这章修文修久了点,52章周日中午准时更新~谢谢大家的催催,欢迎继续留下建议或感受~ 正文 第52章 ☆、52雨朝着海和陆地 阿茗这天下午刚在虫草园忙完。 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甚至心情不错地哼起了歌。 但镇子的岔路口中央,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瞎了一只眼,还没好透,用绷带缠着。 他看到阿茗也有些意外,但很快笑起来: “小研究员,好久不见。” 欧珠! 阿茗噌得拔出藏刀,警惕地往后退。 欧珠有多恨她,她很清楚。上次派来的打手目标明确,就是要干掉她。 他为什么突然回倾雍?他想干什么? 正当阿茗紧张思考着如何脱身,欧珠已经掏出枪冲上前来! 她来不及逃跑了。 突然,“啪——”的一声惊天抽响,在两人之间溅起飞扬的尘土。 阿茗惊讶看着挡在她面前的藏族女人,她手握乌朵牛鞭,尽管身形在欧珠面前显得瘦小,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在欧珠想要继续上前时,女人大步向前,猛地挥舞手里的长鞭! 抽响声再次炸开在寂静的村庄,如雷鸣一般震慑的力量里,女人大喊了一句康巴藏语,生生喝住了欧珠。 她背影坚毅,像一块风雪都撬不动的岩石。 欧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阿佳,你不该掺和我跟南嘉的事。我因为阿妈的缘故,我一直很尊敬你。” 女人不语,只是死死盯着他。 一根绳编的乌朵,此刻却比欧珠手里的枪还要有威力。 僵持之际,远处引擎和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欧珠脸色变得很差,他阴冷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恨恨盯了阿茗片刻,拔腿跑了。 女人没有追,她转过身,褪去眼底寒铁一样的光,温柔微笑着用倾雍藏语说:“孩子,吓到了吧。” “阿佳,我没事。” 这时,一道身影从边上的矮墙上跃下,手中刀影在阳光中交错: “阿妈,你没伤着吧?他刚往这边跑,看起来是去东贡……” 那人落在地上时才看到阿茗,眼里一瞬错愕,嘴边的话猛然刹住车。 是南嘉。 原来这女子是米玛。 米玛看着阿茗,仔细端详她的脸,想了一下:“茶茶饭馆?” “我是唐茗初,谢谢你,米玛阿佳。” 米玛将牛鞭塞回腰间,怕阿茗害怕,脸上带着笑,俯身把她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认真地像对待自己的小孩。米玛身上有和南嘉相似的藏香味,柔柔的。 说话间,两辆警车也开到了眼前,旺姆急切伸出头,问南嘉情况。南嘉快速瞟了眼阿茗,确认她没事后 ,话也来不及说就上了车。 米玛看起来很疲惫,她目送旺姆和南嘉远去,冲阿茗笑道: “回家吧。下次来家里,让南嘉给你做酥油茶。” 欧珠的出现突然又意外,阿茗途经汽修店时,进去和琼布吐槽了一番。 琼布分析,欧珠老家在倾雍,估计这里有什么能让他东山再起的本钱,所以冒着大风险也要回来一趟。旺姆一直在追欧珠的踪迹,被她发现他回倾雍的动向,联合村里的人在抓捕欧珠。 “不过米米,你不用担心,出了上次打手事件之后,镇上大家说要轮流值班宵禁,守护镇子的安全,老大很快也会搬去饭馆住,你不会有事的。” 他从车底爬出来,打了一盆水。 阿茗奇怪:“为什么?他不是有家吗?” “米玛阿佳不剩几天了,南嘉前段时间带她又去看病,真治不了了。” 阿茗愣住,他这段时间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在奔波吗? 她想起米玛那道坚毅的身影:“我下午见到南嘉阿妈了……他阿爸不在村里?出去打工了吗?” 琼布闻声一顿,工具不小心脱了手。继而砸出一片水花声: “没有,死在缅甸了。” 阿茗的心好像也随着那片水花溅开。 那么,他很快在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他还有个妹妹,对吧?” “你说青麦?”琼布轻轻摇头,“那是他阿叔的孩子,考上内地班,很快就要走了。” 阿茗无言,她坐在小马扎上,搅着盆里的泡沫水。琼布继续叮叮当当地拧螺丝,日头西斜,浓重的阴影落在屋里。 她撑着脑袋,看遥远的朗嘉神山被夕阳照红,归鸟盘旋过蓝天。 南嘉跟着旺姆去了一天一夜,他深夜回到倾雍,第一件事是到饭馆找阿茗。 阿茗嘴里还刷着牙,听到他回来了,咚咚赶紧下楼。 “怎么样?” “没抓到,有人接应欧珠,他们往东贡去了。” 阿茗丧气地唉了一声,她指指自己的满嘴泡沫,跑去吐掉。 南嘉跟在她身后,见她漱口时头发要滑到水池里,眼疾手快捞了一把。 “唐茗初。”他提着她头发说。 “嗯?”她嘴里含着水,腮帮子鼓鼓的。 “拜托你帮个忙。” 南嘉的忙还真只有阿茗专业对口。 第二天,阿茗很见到了名叫青麦的初中女孩。她即将去读内地班,但不知道如何选学校、计划她在内地的生活。 阿茗和青麦沟通的时间里,南嘉和小阿姨就在旁边的廊下摘菜。小阿姨天南海北也去过不少地方,提了不少好意见。 青麦最后选择了东南沿海的一座小城中学。 斑斓的秋色到来时,青麦踏上了去内地的班车。 阿茗和南嘉送她到客运站,小姑娘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难过,眼里尽是对外面世界的兴奋。她和朋友们叽叽喳喳像去春游,而不是陌生遥远的内地。 喧嚣好像随着孩子们的离开一起远去。倾雍的日子继续忙碌的安宁着。 秋水更加碧蓝,秋树则满山渐黄,阿茗每天都会从卓嘎家揣上一壶甜茶,随机选一个村子走走,和遇到的陌生人喝茶聊天。 她已经能记住倾雍每一条分岔的路,藏布的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小村的历史。 南嘉不忙时也会陪她,他们又看过几场日落金山,草原上的雨后彩虹,也帮白玛带孩子,替桑巴和供应商砍过价,帮路过抛锚的旅人修过车,虽然最后拉到琼布店里让黄毛赚了一笔。 他们心照不宣地回避那些激烈的情绪奔涌。 只是陪伴,阿茗就很满足。 或许再等一等,等他们紧密的像藤蔓爬满彼此的生活,问题是不是自然而然就会解决? 当然,南城的电话也更频繁。阿茗依旧睡眠困难,但南嘉借故要让小阿姨换了酒窖的钥匙,没给阿茗。她不想与他争吵,于是选择了妥协。 但很快,阿茗收到了一卷来自米玛的藏香,南嘉转交的,是她前段时间生病时能安神的那种香。 在又一个接到南城电话的下午,阿茗在村子里漫无目的的散步。 有点意外的,她看见了米玛。 米玛坐在老藏房的门口做藏香,阳光铺陈在她的彩色邦典上。 阿茗礼貌合十双手,同她问好:“阿佳,贡卡姆桑。” 米玛看着她想了一下,有些疑惑:“青麦?达吉?”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病情影响她的记忆,她最终有些羞赧笑了笑,恍然大悟地说“茶茶”。 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阿茗停留片刻。 于是,阿茗坐在温暖的下午阳光里,和米玛一起把各种藏药细细碾碎,和柏树泥砖混合,制成香泥。 后面一些天,阿茗时常见到米玛,她会拿出酥油茶和一把小椅子,和阿茗共度一段时光。 她们几乎不聊天,米玛很沉静地做事,按照村子里大家不同的需求,做出特制的熏香。 阿茗在米玛身上感受到一种宁静的力量。她极少意识到眼前人是南嘉的阿妈,透过这个康巴女子,她看到的是藏地坚韧的女性。 她们在宽广天地里劳作,放牧,养育,承担家庭的重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米玛也仍旧在坚持完成她认为重要的事。死亡和病痛,都不曾影响她的心智。 阿茗想起了唐骊,她与米玛看起来完全不同,但唐骊原本也是这样的女子吧。 如果没有阿茗这个拖油瓶女儿,她也可以像数学系那些男教授一样,只专心学术发很多论文成果吧,而不是上完课匆匆赶回家,给她做饭监督功课。 阿茗没有落下过一顿饭,所以她体质还算结实,在高原还能活蹦乱跳。阿茗戒断药物最痛苦的日子里,也是唐骊陪着她一晚一晚熬。 即使这样,她依旧觉得独处的时间长得可怕,妈妈一刻不停歇的一日,是她数着钟表度秒如年的童年。 她想逃离唐骊,但她却不敢憎恨。母职如何捆绑唐骊的一生,只有她知道。那些作为女儿隐秘的亏欠,让她觉得是背叛。 正文 第53章 ☆、53天葬日 阿茗和米玛像是湖面的两圈涟漪,轻轻触碰,再震荡开。 一圈涟漪越来越大,一圈涟漪渐渐消散了。 一个新的午后,米玛没有出现在老藏房门口。 木门敞开着,门拴上的吉祥结穗子独自在风里安静地飘动。 阳光里晾晒着新制的藏香,阿茗和米玛常坐的小椅子整齐放在墙下,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还有余热。 是南嘉的摩托车,他回来了。 阿 茗心坠了一下。 她意识到有事发生。 她推门,第一次走进了她从未踏足,可是从味道到物件都十分熟悉的地方。 转过拐角,阿茗和南嘉相遇在走廊里。 阳光非常炽烈,他半身都浸在光里,可是那些漂浮的尘埃好像隔绝了温度,看起来很苍白。 南嘉看见她,停住脚步。 他目光有点游离,从阿茗的面容飘向身边的房门,又回到她脸上。 “她要走了。”他声音很轻,也干涩。 阿茗的心停了一拍。 南嘉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束香放在她手里:“帮我……为她点上……可以吗?” 在藏文化里,为了不扰乱病人离开时的心绪,最后的时光,家属和子女是不让靠近的。 阿茗接过了香。她知道,自己会是米玛的守护人,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南嘉侧身让开路,阿茗推开门。 屋里偏暗,点着酥油灯,白檀藏香静静地燃着,快到底了,落了一圈香灰。 米玛听见声响,微微展开眼睛。她没有表情,但阿茗觉得米玛好像在一如往日对她笑,说你来了。 她穿戴得很整齐,含着活佛加持过的舍利丸,以佛陀涅槃的姿势侧卧着。 米玛是个很坚定的人,对生,对死,她超脱的淡然。 阿茗并不觉得害怕,米玛平静的力量传递给了她。 她缓缓上前点上新的藏香,然后坐于床边的藏毯上,在酥油香气里,拿起经书安静地念诵。 经书是莲花生大师的《度亡经》,在藏教密宗里,从死亡到新生,有七七四十九天的路程。亡灵一路见到种种境象,阿茗念的每一句话,都会帮助她走向天道,或乘愿再来人间。 明镜澄澈的念诵持续了很久。 米玛在日落时分离开了。 阿茗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他就在门边,站在夕照的阴影里。 “可以通知活佛喇嘛了。”她轻声说。 倾雍很远,没有活佛喇嘛。喇嘛会远途念诵往生法,助米玛度过中阴境象。 藏房里闷热,阿茗走到南嘉旁边,和他并排背靠着冰凉的墙砖。 垂落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一线橙红的夕阳照在他白色的衣服上,像燃烧的残血。 他在想什么呢?想他见过的那些死亡,还是想那些生命尚存在时与他有过触碰的瞬间? 阿茗低着头,目光落在南嘉垂下的手上。 那双总让人觉得安全的大手,曾经握过锄头,捧过佛经,捻过藏药,还可能拿过枪,此刻却无力垂着,让人看着心里莫名发酸。 阿茗试探着伸出手,牵住了南嘉的指尖。 粗粝的,坚硬的,冰凉的。 她的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柔软了,但可以更坚定地握住曾经无法承受的重量。 阿茗指尖顺着他长指慢慢往上,停在手心,然后轻轻穿过宽大的手掌。 片刻后,南嘉的指节缓缓回握住她,然后用力缠住她。 不要离开。 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在渴求她的留下。 寂静的空气中,阿茗看见南嘉起伏的胸膛和深深的呼吸。 下一刻,他手臂环住她,将她用力拥进怀中。 南嘉的脑袋埋在她头发里,阿茗第一次觉得他也是脆弱的。 她回抱住他,揉着南嘉的脑袋,用脸颊轻轻蹭他。 我在这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我承诺你。 年轻的少年和少女肩挨着肩,用紧握的双手和孱薄的温度,对抗生命中又一次死亡。 三天后,大家将米玛送到了东贡寺庙举行天葬。 阿茗没有去天葬台。她有私心,她不信藏教,即使祝福米玛进入新的轮回,她也不想就此忘记与米玛有关的一切事。 东贡的寺庙很高,阿茗依照礼节,在清晨爬上东贡念翁的神山,挂上五彩经幡,为逝者煨了桑。 山头上簇挨着白色石头,古老的经幡不知经过多少年岁,上面经文都已模糊。 她望向远方,数不清的鹰鹫盘旋在天空中,落在藏红寺庙的山头。 太阳初升时,象征天葬的桑烟燃尽了。 阿茗花了一些时间才跋涉下神山,在寺庙门口,看见了坐在白塔下的南嘉。 来参加天葬的大家都已离去,只剩他一人,望着连绵的东贡山脉。 过去数年,他在这里送走多少人啊。 那块翡翠的过去佛小像,坠在他胸口,轻轻晃动在晨风里。 阿茗走到南嘉面前,向他伸出手: “南嘉,我们回家吧。” 不要回到过去,要去未来。 南嘉抬眼,看到阿茗带着一身灿烂的阳光,从群山中走来。 她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掌心摊开,等待他握住,或者说拉起他。 他觉得有些刺眼,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她在光晕中的面容。 他很努力睁开眼,却依旧模糊。 刚刚大家离开时,理所当然落下了他,不经思考地说:你要等阿茗一块回,不是吗。 不知不觉,他们俩在大家的认知中牢牢绑定,阿茗身边肯定能找到南嘉,南嘉三步之内必有阿茗,天经地义。 可只有他们俩知道,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南嘉于她是赤裸的,如他那双眼睛一样,他从不掩藏,只因为她想,她很轻易就看到了他内心的残雪荒原,走过每个边角。 但是阿茗呢?她的一切隐晦又混沌,她的过去,她的悲伤,她的坠落,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个人都感受到阿茗的美好,习惯她的给予,忘记她并非无坚不摧。 她像一块向上生长的绝壁,无法攀爬,遮山蔽日的云雾,潮湿的山径冷冰冰写着此路不通。 他想起米玛唯一一次提及阿茗,是在经堂。她添了一盏酥油,让灯继续燃下去,然后忽然说:做藏香的小姑娘,像佛前的一根蜡烛。 烛灯承载着每个人的祈愿,直到燃尽最后一滴烛泪。 眼前的阿茗又晃了晃手腕,歪着头,好像在催促他。 南嘉想起次仁乡长一直问他,新生活是什么啊? 他缓缓伸手,搭在阿茗的掌心上,细细摩挲,然后握紧。 他想明白了,是不想再经历失去。 即使看不清,他也要抓住她。 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回家,秋天也跟着时间席卷倾雍的漫山遍野。 但南嘉知道,如果是阿茗主动松开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未来,被她捏在掌心。 数日后的清晨,在虫草园,她和杨逾明那番争吵非常激烈,激烈到她压根没看到他的出现。 当阿茗惊愕看向他时,他就隐隐察觉,她可能会食言。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但他决定赌一把。 小唐田野笔记53 拥抱时,心和心之间好像长出了丝线,纠葛缠绕。 我与他抱团取暖,我与他煮豆燃萁。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27 和米玛说再见了,希望她留给大家的记忆是一位有自己生命故事的女性个体,不仅仅是南嘉阿妈。下一章周四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蛇年大吉!但愿下章能塞进一些糖 正文 第54章 ☆、54词不达意 秋日阳光穿过藏式碉楼,晒场上收割机轰鸣,倾雍金色的青稞尽收。 待收割机退场,推土机上来,开过光秃的青稞田,推倒了南嘉家的老藏房。 阿茗陪着南嘉在倾雍和西贡溜达看新房,最后选了政府计划集体建的一批房,半年后就能入住。 青麦已经离开,南嘉独自整理好老屋的东西,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搬进了茶茶饭馆。 他搬来那天,小阿姨,阿茗,还有曲珍大姐一起站在门口迎接他。 阿茗手里拿着他外套抛着玩,嘴里嫉妒道:“我当时都没这个待遇!” 小阿姨乐呵:“但饭馆有新门神了,阿茗你锁门的任务可以光荣转交给新人。” 南嘉看着前面阿茗的背影,她一边蹦跳一边手滑没接住他外套,落在了地上,她飞速心虚瞥了他一眼。 他笑着淡声开口:“可以呀,不过她那份工资得给我。” “凭什么?”阿茗拍着外套上的灰,不满道,“以前你九十点就下班,我可是24小时待命。” 南嘉房间在一楼,他一边将行李箱放进去,一边道:“但我不会喝酒误事。” 阿茗靠在门边,把钥匙塞进南嘉外套口袋,漫不经心说:“我喝酒才没误过事。” “怎么没。”南嘉推开窗户,夕阳一下涌进屋里,两人的影子被拓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手撑在桌上,侧过脸,光透过琥珀色眸子,好像在他睫毛上熔了碎金。 南嘉凝睇的目光锁住她,莫名让阿茗觉得紧张,她不自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耳坠跟着他起伏的呼吸颤了颤,好像只有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阿茗听见他不轻不重的音调,以及上扬挠得人发痒的尾音: “但有人喝了酒,会忘事。” 明明夕光柔焦了南嘉锋芒的注视,阿茗却好像被他逼在了墙角,记忆不受控地在大脑里回撞。 他,夕阳,玻璃窗,酒。 接在这几个词后的是什么? 是她。 还有什么? 接吻。 阿茗被钉在原地,脑海在无数个猜测里疯狂游走,无一例外一次又一次被拉回那个下午。 她听见南嘉在满室的光里轻笑了一声。 曲珍大姐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拿着锅铲在厨房里吆喝:“南嘉阿茗别吵了!没完没了!快放完行李来吃饭!” 南嘉直起身,应了一声。 他朝阿茗走过来,经过时从她手里抽走外套,大手顺便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脑袋里怎么有水声?你真得好好想想。不然,我要举报有人记忆力不行,不能做会计。” 阿茗头发被弄乱了,她一边抚平头发,一边追着那身影愤愤道: “洛桑南嘉!你好好想想这间屋子谁是老大?” “走了老大,我要吃饭。” 南嘉搬来后,本就聒噪的饭馆可以说是鸡飞狗跳。不过在普通但有趣的日子里,央金的工厂出了件蹊跷事。 一直和她稳定合作的客户忽然要修改合同变独家销售,甚至愿意赔一笔违约金。 她来找阿茗的这天晚上刚好没客人,阿茗正和南嘉在柜台算一笔烂账,央金一进门,两个脑袋就一起抬头看她。 她讲完来龙去脉,阿茗立刻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有新合同吗?” 央金忙拿出合同,皱皱巴巴,还是桑巴在西贡市找网吧才打印出来的。合同全是中文,附带的藏语版语法很有问题,央金只能看懂个大概。 阿茗翻了两页,手往柜台伸:“笔。” 南嘉递给她。 她又看两页,使唤道:“手机。” 南嘉拿着阿茗的手机走过来,干脆站在她身边,胳膊撑在桌上,和她一起看合同。 阿茗指尖划拉了某一条要求,抬头冲南嘉挑眉毛:这条有大问题! 南嘉颔首,同意她的说法。 待阿茗看完大概,她心里已经有猜想。 她忙在柜台那一堆账目里翻来翻去,南嘉问:“你找什么?” “我电脑呢?下午还写了论文来着。” “你又忘了,在我房间充电。” “对对。”阿茗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匆匆跑去又匆匆跑回,南嘉已经握着车钥匙靠在门口,扬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得到阿茗的首肯,便去把车开了过来。 央金被拉上车时还有点懵,他俩这一套组合拳虽然打哑谜,但熟练得很。她问:“我们去哪儿?” “桥隧队!” “干嘛?” “蹭网!” 阿茗解释后央金才明白,桥隧队是附近最近且唯一有无线网的地方,阿茗每次写论文要查资料,会逼着南嘉送她过去。 在桥隧队的实验室,她捣鼓了半天,先是拍照,又是检索,然后果不其然应证了自己的猜想: “你的藏毯最近被一个明星发美拍14年左右的短视频平台火了,供应商们在网上高价倒卖!” 央金疑惑:“晚上是什么?晚上为什么可以卖东西?” “是网上!” 阿茗只好从互联网是什么讲起,给央金展示了购物平台,特地把她那款独有花纹的藏毯找出,几人一合计差价,发现一张藏毯中间商净赚百分之几百。 “要不你开个网店吧,发展网购!虽然这边没有快递,但西贡市有一家物流公司,你定期把货运到成都去,找个厂房囤着,再雇人帮忙发货。” 阿茗想法很直接:生意就是信息差,与其央金一直做下游供货商,还不如自己把品牌做起来。毕竟,那些客户拿了货也是贴牌销售,这不和卖松茸一样,本地人又成了供应链的下游末端。万一以后还能把品牌做到西贡,做到拉萨呢? 央金倒没意见,就是一晚上的冲击有点大,她不知道能从何处入手。 阿茗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手把手教她开网店谈物流。 等几人满意又憧憬地回了家,天已经黑透了。送走央金,阿茗和南嘉继续在灯下核算账目。算着算着,阿茗放下笔,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想到什么好事了?”南嘉早已习惯,他瞥了她一眼,手上的笔尖继续沙沙划过白纸。 “在想央金的生意如果能从昌都做到那曲该多好,她肯定会特别有钱,以后就不会住在倾雍,会去西贡生活……不,说不定去拉萨生活了。”她说着又叹口气。 “在倾雍怎么样,在拉萨又怎么样?” 阿茗把脑袋搁在桌面上,因为脸颊肉被压住,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呢?你喜欢倾雍还是拉萨?以后呢?一直在倾雍吗?” 南嘉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很认真想这个问题,但他此刻没有答案。 明明她就在眼前叽叽喳喳,南嘉却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确定感,不禁握紧了笔杆。 阿茗只是无心一问,她已 经迅速跳到了下一题:“南嘉你喜欢拉萨的冬天吗?再过段时间就到燃灯节了,我们要不再去找达吉玩吧?” 南嘉看着她,阿茗觉得奇怪,撑起脑袋把下巴搁在桌上,靠近问他:“你怎么了?” 南嘉不语,只是伸出手,小拇指朝向她:“说好了?” 阿茗笑起来,一把勾住他指头,和他碰了一下:“当然!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最喜欢过节了。” 接下来几天,阿茗都在忙网店的事,因为倾雍还没通无限网,上传各种资料非常繁琐,经常要到西贡找律师,法院和不同部门。好在镇政府的阿叔阿佳们都很支持央金,帮忙处理了很多问题,一切都顺利推行。 阿茗往返西贡的这段时间,还顺便拜访了西贡博物馆的研究员,又获得了许多宝贵的资料,加上手里已经积攒梳理的信息,她一下变成了史料富人。 某天她去镇政府问网线的事,甚至得到了肯定答复,过两个月电信公司就要来加强信号站,家户可以申请办无线网,她能躺在茶茶饭馆写论文了! 这一切让阿茗在兴奋之余感到一丝不安。上天在帮她,还是在帮妈妈呢?为什么一瞬间万事都有利于她,好像要把她赶出倾雍。 阿茗第一次没有为研究顺利而开心。 而这份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天阿茗在镇政府大厅蹭网,检查邮箱时,忽然发现了一封订票邮件。 ——林芝飞南城,乘机人唐茗初,时间在半个月后。 她慌张起来,立刻给唐骊打去电话。 “我们不是说好了……”她带着哭腔,“说好了要等半年吗?杨逾明都还要带待一年……” 那头截断她:“杨逾明已经要回来了,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 那边有些嘈杂,唐骊好像在爷爷家,她听见老人问:她又不听话?你管不好让我们来管,你真是我哪哪儿看不上。 阿茗喧嚣的情绪戛然而止,她一下急了:“别这么说我妈妈!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爷爷更生气了:“你还敢顶嘴?你最好乖乖回来,不然有你好看。” 那头传来摔东西和爆喝的声音,刺耳的盘子破碎声里,阿茗下意识缩起脖子闭上了眼。 一直都是这样。 唐骊的声音很快又响起:“好了,你说和杨逾明一起回来,这是你答应的。” “他明明之前亲口说要待一年的!” 那头沉默半晌:“你自己去问他。” 阿茗隐约还能听见令人不安的声音,她紧紧握着拳,那句“那妈妈你呢,你还好吗”却终究没说出口。 好像关心的话一出口,她就输的彻彻底底,为什么她是中间那个被撕扯的人?为什么唐骊不能站在她的身后? 阿茗一腔无以言诉的怒意与深深的无奈,悲愤、背叛、痛苦、拧巴支配了她全身。 她沿着漫山的核桃林和水磨转经筒一路狂奔,冲进多吉叔家的虫草大棚时,声音都颤抖了: “学长,你要走吗?” 杨逾明正在记录数据,只是粗浅扫过去,那些文件都归了类,少了很多物品。 他避开阿茗的视线不语。 她已经可以确认,唐骊没有撒谎。 “你骗我。” 她说得平静,内心却失望极了。 他怎么能轻而易举背弃她,又或者说,他们一开始就不在一条船上。 杨逾明没有回应杵在身边的阿茗,他只是沉默地记完最后一笔数字。 他扔开数据本,起身走到虫草大棚外面,阿茗跟着他,一路到了多吉叔家的老藏房残垣。 在牛粪饼的青烟里,前方是新藏房,已初见雏形,很多村里人正一起帮忙拉石料。多吉叔瞅见了他们,还扬手挥了挥。 杨逾明点了根烟,他抽得很重,眼睛垂着,似乎也在平复内心的情绪。 半晌后,他道:“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吧。” 阿茗的情绪好像被点燃了,她反呛道:“怎么不能?” 杨逾明弹着烟灰,有点烦躁地揉了下头发:“阿茗,不是所有人都是你。何况,你也不会一辈子在这里。” “你凭什么断定我的人生?” 金丝镜框下,杨逾明的眼神有一丝不可置信:“你就这么喜欢这个没网没水,半夜还经常断电的地方?南城长大的小孩,真是看什么都新鲜。你高尚,你厉害。”他继而自嘲一笑,“我们不一样。你知道的,我家在西北农村,我读十几年书考出来,不是为了重新回到山沟里,继续这种一辈子望不到头的生活。” 他看着远方一重重没有尽头的山,起伏的情绪又平静下来:“我初中考上了县城中学,每次回家,要一整天。窑洞后黄土会被卷成细沙,初秋时的暴雨会漏进家里,要用瓦罐接,不然泥地会砸出坑。我写作业时,有老鼠窜过我的课本。那时候梁上的没有电,我还得借着灶台的火,才能看两页书。我是家里的老大,如果我没有考上县中,我早就回家放羊了,说不定现在已经为了香火,生了两三个小孩。” 阿茗不知道该对他的过去作出什么反应。 此刻,一切都索然无味,她甚至连愤怒或同情都不想流露。 她无法反驳杨逾明,但她也无法成为他,一道凭空出现的鸿沟砸在了两人之间。 不,这条鸿沟一直都存在。大概从他被选定来西藏高原起,他就已经在做回南城的打算了。 他身在千里外,还要想尽办法参与实验室的勾心斗角,左右逢源,难怪那么忙。 见阿茗的表情变得淡然,杨逾明以为小学妹想通了,声音放软了: “唐老师给我打电话,票已经买好,你和我一天走,同一班飞机。”他把烟头丢在脚下,彻底碾熄,“阿茗,收行李去吧,回去不好吗?这儿不是你的家。” “南城是我的家?”她木然地回答,声音很轻,疑问句说的像陈述句。 “对。” “几号的票。” “两周后,周三。” “几点?” “下午一点,五点你就到南城了。” “回家了。” “对。” 话音刚落,杨逾明忽然向身后招手:“南嘉,你来了?” 阿茗恍然惊醒一般,愕然回头,正正撞进他的视线。 他听到了多少? 他在想什么? 他会觉得,她背叛了他吗? 她不知道。 她眸子追着他脚步,而南嘉只是掠过两人,进了虫草大棚边上的藏药园。 杨逾明和阿茗前后脚也进来,见南嘉在几株生长时长不同的药前思考,手边放着几株刚摘下的新鲜草药。 杨逾明问:“白玛宝宝又生病了?”这几天南嘉这个时候总会过来一趟,他并不意外他的出现。 南嘉礼貌冲杨逾明颔首,目光从他背后的阿茗身上一扫而过,继续若无其事整理药材,随意开口:“什么时候走?” “下下周。” “这么快。”他折断一株药草,绿色的汁液顺着虎口淌下。 “到时候我和阿茗请大家吃顿饭,这几个月帮了我们大忙!” “好啊,就在饭馆办吧,何姨和曲珍阿姐会舍不得你们的。” “没问题。”杨逾明笑着对阿茗说,“小学妹,你是茶茶饭馆的人,到时候得给我们弄点折扣,学长兜里没钱了,你估计也不剩多少吧。” 阿茗唇瓣颤抖着,她无法回答。 南嘉全程没有看阿茗。 阿茗却觉得每一句都在叩问她。 他采完要用的药材,一秒也没有多留。 阿茗看着他背影走远了,她该追出去,可脚步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 杨逾明不管她,窸窸窣窣整理起行李。 阿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虫草园。 然后,她没有勇气继续迈出脚步。 因为摩托车正停在叶子掉光的柳树下。 南嘉靠在摩托,看着远处的神山,抱着胳膊,显然在等她。 等她的一个解释。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31 下一章周日更新~ 正文 第55章 ☆、55煮豆燃萁 那株枯败的柳树下的人,目光落在远方的神山上,像是在等风吹散什么。 但神山上遥远的云,和他一样,很久都没有动。 阿茗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藏,但门口除了几个木制晒架,什么都没有。晒架上铺满了各类中草药和柿子,阿佳们准备酿青稞酒,把酒曲的材料堆在这里。 秋天还有很长,冬天还有许多庆祝活动,顷刻间都与她无关了。 迈开脚步,阿茗恍然回神,才发现身体比意识先背向他。 宽敞空荡的马路,她走向了他的反方向。 此刻的高原忽然起风了,南嘉的身上银饰碰撞的清响被风送过来,以及他叫她名字的声音: “唐茗初。” 南嘉嗓音淡淡的,有点远,听不出情绪。 阿茗脊背绷直,指尖蜷紧,像要攥住什么,可风太大了,什么也抓不住。 她不敢回头,怕面对他复杂的目光,怕撕扯自己的心,怕真成了毁约的胆小鬼。 勇敢的人是不是就能坦然面对今日的场景?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不勇敢的小孩。成长的真失败。 “唐茗初。”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阿茗深吸一口气,忽然拔脚往前就跑,跑进越来越猛烈的风里。 她的背影逐渐变小,在山尽头消失不见。 南嘉直起身,走到无人的路中央,看向阿茗离开的方向。道路通向了很远的地方,四处全是光秃的青稞田,云影遮蔽了日光。 穿过身体的风变凉,冬天好像要来了。 他轻叹了口气,跨上摩托车,朝着与阿茗相反的方向离开。 又是同样的一片河,却没有了青稞穗。 阿茗站在原野里,仰头看触手可得天空。 如果说上一次,她愤怒地试图反抗,那这一次,她则被命运捉弄地无力挣扎。 人生的分叉路,推着她没有选择。 她没有走进河里,沉默良久,忽然掉头去了桥隧队。 一整天,茶茶饭馆的会计唐小姐都不见踪影。 直到晚上肖琛来打包两份盒饭,小阿姨同他搭话,才知道阿茗在他那儿。 她瞥了眼肖琛点的菜,还真都是阿茗爱吃的。 “她突然跑去打扰你为啥事?死丫头电话也不接,还以为她怎么了。” 肖琛只笑:“我们俩的事。” 见他卖关子,小阿姨也不关心:“你们几点结束?好让南嘉去接阿茗。” 肖琛眼风扫过柜台后理账的藏族青年,笑着说:“不用了何姨,我们估计要到半夜,我送她回来。” 小阿姨没再说什么,叮嘱了声注意安全,去后厨忙。 肖琛走到柜台前,俯身敲了一下台面,南嘉抬起眼,从他不太礼貌的指节往上,淡然扫过他。 “南嘉,一直没吃到你们饭馆特色,酥油炒奶渣面疙瘩,阿茗告诉我是你的拿手菜,我今天想尝尝。”他眉毛上挑,莫名有些挑衅的意思。 南嘉手里握着圆珠笔,笔杆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当然。”他淡声说,缓缓撑起身子。南嘉比肖琛高些,他垂着目光瞥过面前的人,用理应如此的口吻道,“毕竟她也喜欢吃。最近店里忙,很久没给她做饭了。” 阿茗半夜才回来。 镇子已经熄了路灯,她打着手电,独自穿过熟悉的街道,借着月光,到达茶茶饭馆的店门口。 店里静悄悄的,玻璃门里一丝光都没有,大家都已休息。 阿茗深呼吸一口气。 开锁,关门,经过一排排餐桌,过大厅门廊,上楼梯,今天就这么结束了。 但她在中庭的天井下看到了南嘉。 他就穿了件简单白色的短T,坐在庭院的沿廊下,胳膊搭在膝盖上,两根长指拎了瓶啤酒,慢慢晃悠。 夜风吹动他短发,月光照了半身。 似乎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没有上去,他的目光才清冷地投过来。 阿茗与他对视,他眸色深得在秋夜里化不开。 她该一鼓作气转身上楼的。 她寂然一瞬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他只是看着她被拉长又变短的影子靠近站定,淡抿了一口酒。 沉默。 月色移过云影,把庭院照得亮了几分。 阿茗站在南嘉面前,忽然觉得很烦躁。 生活糟透了,杨逾明的举动让她很恼火,南城的电话催命一样,肖琛也很烦,找他帮忙跟个大爷一样。 毫无预兆,她伸手夺过南嘉手中的啤酒。他应该在这里待了很久,酒剩的不太多,阿茗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有点猛,酒液顺着唇角滚到下巴尖上。 她狠狠用胳膊一擦,将啤酒瓶扔回了他身边,没扔准,瓶身磕在台阶上,滚进了草地里。 酒能把人喝死该多好。 这样她就不用活得这么痛苦。 他也是。为什么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讨厌犹豫,彷徨,以及无时无刻都会想他的自己。 可她能怎么办? 她没解法,他俩就这样了。 阿茗转身要走,只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拽住。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南嘉看着没用力,但力道掐得刚刚好,就这么一拉一回,她被他拉回了原点。 他动作游刃有余,把她乱扔的酒瓶捡起,不轻不重往地面一扣,再缓缓仰头看着她。 明明是下位者,目光却极具侵入感,唇绷得也很紧, 看来他今天不会轻易放过她。 阿茗不理,梗着脖子要走,他不让她走,一股狠劲就纠缠拉扯在两人之间。 明明今晚是她先来撩拨他,这会儿却一副怨恼的模样。 南嘉不自觉收紧了力气,阿茗也不肯示弱,可她挣扎地越狠,手腕被环住的皮肤就越发细细密密泛痒。 他指腹温热,就这么握着她,竟也让她凭空觉得战栗。 正当两人互不相让时,头顶突然传来房门吱呀的声音。阿茗动作不自觉停下,南嘉也松了力道,两人默契得进入缄默。 小阿姨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上面飘来:“阿茗回来了?”她听见了饭店门开的声音,显然也知道南嘉半夜在喝酒。 南嘉眼睛一直盯着阿茗,没有挪开。 他心想,她是回来了,就在我面前。像只炸毛的猫,不服输地瞪着我。这会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在装死。 小阿姨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南嘉终 于嗯了一声,继续扣着阿茗的手腕不放,在月色里缓缓起身。 小阿姨从楼上探出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颀长的身影,但看不到廊下阴影里的阿茗。 她瞅了眼阿茗房间,黑灯瞎火的,便道:“她睡了吧?” “嗯,睡了。” 他嘴上答着话,眉眼却盯着眼前人,轻佻一笑。 阿茗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挑动的眉梢是在说,她没睡,被我握在手里,和我对峙呢。 “你也早点睡。”小阿姨打了个哈欠,踩在木地板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门关上的一刻,阿茗用力甩开南嘉的手,音节从咬着的唇瓣里滑出: “玩够了吗?” 南嘉听着只觉得好笑。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酒瓶,清淡地喝净了最后一口。 扔掉酒瓶,他靠在廊柱,直视阿茗: “你觉得这是玩?” 阿茗垂下眸子,不答。 南嘉看着她,走近,高大的影子盖住了她的身影。 她唇上有清透的酒液,刚刚他们喝了同一瓶酒呢。 南嘉抬手,轻轻捏住她下巴,猜到她会躲开,宽大的手掌很快就控住了她半个脸颊,指腹顺势从那滴酒上擦过。 女孩柔软的唇因惊讶微张开,他凝视她一瞬,忽然靠近。 阿茗躲不开,只能被动看着两人将要触碰的唇,用手去推他的肩。 “南嘉!”她眼睛睁大了,小声挣扎。 他没有如预料中亲上,只是在鼻尖碰上的一刻停下。 但下一秒,他的话让阿茗刚平复的心情再次狂跳: “不是亲过吗。” 他轻飘飘又直白地戳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就在他们身后的酒窖,在阳光明朗的下午,亲吻不够,她还环住了他的脖子,要他抱。 “还是说,要继续装下去?” 但唐茗初,我不想陪你玩捉迷藏了。继续藏下去,你什么时候消失,什么时候跑掉,我都不知道。 “要我提醒你……”阿茗猛然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完。 至此,她最后的堡垒也全线溃败。 南嘉注视她的目光一眨不眨,还有些不达眼底的浅薄笑意:“达成共识了?” 阿茗无言反驳。 她有些走神,不知是在想婚礼下午的亲吻,还是兵荒马乱的一天。以至于她被南嘉捉住手,那双靠近的明亮眼睛陡然靠近,藏香和酒精淡麦香一起亲上她的时候,她都忘了躲避。 阿茗回过神,意识到再次发生的接吻后,在南嘉怀里挣了一下,却被掐着腰吻得更深。 他咬了一下她下唇,她跟着颤抖,那感觉和她酸涩收缩的心脏一样,发麻。 她有点缺氧,又或许是自己的狠劲以为打在棉花上,却是一团看似柔软但压根不让她的铜墙。 她泄了劲,被南嘉连连逼近,退了两步,被压在墙上退无可退—— 被迫迎接这个亲吻。 她被吻得很用力,陌生的触感柔软又勾人。 南嘉个子高,即使弯着身亲她,阿茗也觉得吃力。她不得不迎合着伸长脖颈,甚至得踮起脚,去贴合那摩擦的唇。 她怔愣了一下,自己竟然下意识在配合。 那些横梗于两人间的矛盾与拧巴,在亲密的唇齿交换里,已经融化于无形。她的手早就从推拒到环住他的肩膀。 而南嘉感受到她动作后,垂眼看了她一瞬。 他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单手抱着阿茗,却很紧,压迫性十足,把她抵在角落逃不开。 忽然的暂停让两人都有片刻回神,阿茗细长睫毛要睁开的一瞬,南嘉复又吻了下去。 不要清醒,不要推开,不要成为敌人。 轻轻重重的细吻,阿茗痒得往后躲,被南嘉揽着腰摁回来。 不知不觉,阿茗搭在他肩上的手,变成用力攥着衣领,她逮住一个空隙,有点不甘示弱地主动亲回去。 她亲他,就要费力得多。她要忍不住往前靠,攀附他宽阔的肩背,细长的五指也无意识插进他黑发之中。 很亲密的姿势。 如果她没有报复性咬回来的话。 南嘉浓重的眸子一下变清醒,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喘着气,她急迫地索求,乱无章法。 他将阿茗完全抱进了怀中,回应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茗觉得自己要溺水了。 她再也无力挣脱,靠在南嘉肩头,胸膛剧烈起伏,唇瓣微张着喘气。 世界之中,她好像只有这根稻草。 她只能抱紧,再紧一点。 南嘉靠着她脑袋,忽而轻声问:“你要和他走吗?” 无法逃避的问题还是来了。 可是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他? 南嘉好像是懂她在想什么,很快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要走吗?” 她无法回答。 阿茗拳头攥紧了,只是用力的拥抱他。 这个拥抱,让她再一次感受到了他心脏紧贴着她跳动。 上一次这样,是他刚刚失去人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 在那一刻,阿茗和他紧握着手,她想她就是他新的家人。 他们会彼此依靠着,跌跌撞撞继续走下去吧。 她该怎么办? 她找不到答案,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像要把自己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这样,天神也舍不得把他们分开吧。 不用等待天神发号施令,现实也会推着他们回到原地。 “南嘉?” 楼上传来小阿姨的声音。 哒哒脚步声伴随女人的嘀咕:“这小子去哪儿了。” 脚步靠近楼梯。 阿茗不想收回的手,依旧得收回。 她抬眼看他,眼睛干净澄澈,刚刚所有的一切都被藏进了无法见光的心底。 南嘉没再留她,放任她从他怀里飞速钻出去,躲进了厨房。 小阿姨是来检查燃气的,自从上次换过阀门后,她老是疑神疑鬼。 她看见南嘉靠在厨房门口,疑惑之后骂了句死小子,喊你不回话。 等小阿姨检查完,南嘉目送她上了楼。 他盯着楼梯口阿茗的房间片刻,那屋子依旧黑着,像她压根没回来。 他深吸了口气,阿茗发间的清香好像还停留在这片空气里。 南嘉反手打开厨房门,一眼扫过去,果然没人。 他就知道,她又逃跑了。 厨房的窗户大敞着,看来她趁这段时间跳窗出去,溜回了房间。 他进到自己房间,在静谧的月色里沉默半晌后,拨通了唐茗初的电话。 很久,她都没接。 就在他打算挂掉时,听筒的嘟嘟声消失,变成了和他这里一样的安静。 但他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她不说话,但她在听。 南嘉默了片刻,道: “刚刚喝了酒,喝点水再睡。” “睡觉用的藏香,何姨放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睡吧,很晚了。” 那头静静的,地老天荒的安静。 很久后,她挂了电话。 南嘉望着窗外的月亮,伸出手,月光落在手心。 但月光是握不住的。 小唐田野笔记55 我一夜未睡。他也是吗? 我一度想放弃,想就这么回南城了。 可我们紧紧拥抱,情绪喷涌而出时,我发现我的心不答应。 无论什么理由,无论什么方式,这一次我不想离开。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02 56章周三更新~ 正文 第56章 ☆、56夜风絮语 倾雍的清早下了一场小雨。 天快亮时,阿茗才睡着,在门口夹了张纸条,让大家不要叫她起床。 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店里不忙,曲珍大姐正在庭院里摘菜,见阿茗迷迷糊糊下楼,起身说给她热菜。 她吃了几口缓过神,才觉得店里很安静,便问:“大家呢?” 曲珍把菜篮子抱到她板凳边上,一边干活一边说:“都出去啦,今天要进货呢。” 阿茗腮帮子嚼着菜,眼睛放空望向淡淡阴云的天空。南嘉现在估计在西贡吧,不知道他几点起的。 两人不咸不淡聊了一会,阿茗吃完饭,穿上外套:“我也出去一趟。” “晚上回来吃吗?” “回。” “好嘞。”曲珍阿姐的声音从洗菜的水里流出来,“那就还是做五个人的饭。” 阿茗眼睛垂下去,昨晚激烈的拉扯和亲吻在脑海里涌上来,他们都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彼此,他的问题她一个都还没回答,几个小时后,又要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叹了口气,推开上锁的饭馆玻璃门,潮湿的水汽裹上她身体。 街上有几头散步的牦牛,它们见阿茗出来,门还开着,便作势要进餐馆。阿茗手里的帽子没等戴上脑袋,先往牦牛屁股上扇了几下,她轻斥着:“边上去!” 等牦牛跑远了,她才发现自己的那盆薄荷叶子被啃得光秃秃。 多吉叔送她的薄荷长了大半年,已经蹿得很高了,牦牛的唇齿一张一合,归零了。 为一盆薄荷去讨说法又不值当,阿茗暗暗生闷气。 没有人送她,她沿着倾雍上上下下的山路,喘着气走了很久。 桥隧队的大门在山腰,在等待里面的人把她带进去时,她踢着路上的碎石,回身看云雾覆盖的小镇。 四季倏忽间就过去,似乎靛青高山遍野桃花的春季刚刚来临,眨一下眼,冬雪就要落下了。 时间从来不等人。 身后有人叫她:“阿茗!” 她回头,肖琛正朝她挥手。 阿茗有点惊讶,来人不应该是小珩吗。肖琛似乎看出她的意外,主动解释道:“实验室的人临时找她,我替她来,反正最后也要见的。” 阿茗点头:“麻烦你了。” 临近晚饭时间,桥隧队工地里很热闹,年轻人们走出实验室或监测站,三三两两笑闹着去几十米开外的食堂板房吃饭。 这条路阿茗很熟,她之前跟着南嘉来过几次,远远就看见了食堂门口的茶茶饭馆的货车。 如果南嘉去西贡进货,那今天来桥隧队的应该是小阿姨吧。 有熟人跟肖琛打招呼,他们寒暄起来,阿茗便安静在一旁等着。 余光里,货车后视镜上系的五彩吉祥结在风里飘,这结是她亲自在拉萨请的。 正当她收回目光,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视线。 那人墨黑的短发和牛仔淡蓝衬衫被风扬起,袖口挽在小臂上,宽大的手掌稳稳托着一个大纸箱。 他本来要上车,长腿已经跨上了高高的货车,食堂里有人喊他,他便侧过头又跳下来回答。 阿茗歪着脑袋,在人影交错里追寻他的背影。 风一瞬变大,他微敛着眼睛,侧脸的线条好像更凌厉了。 从什么时候起,他戴面巾的样子在她心里淡淡散去,留下的是清晰完整的模样。 南嘉。阿茗轻轻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一声招呼让她回神:“阿茗!我们走吧。” 阿茗看向肖琛,人群挤了一下,她被推远了。 肖琛伸手拽住她:“快,不然一会就要去晚班打卡了!” “好,好的。”阿茗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让她惊讶的是,裹挟雨珠的清冽风中,南嘉的目光已经找到了她。 他是听见她的名字了吗? 像某个反复在唇舌咀嚼过的名字,在播音喇叭里骤然出现时的惊喜,让他下意识抬头寻找吗? 透过南嘉目光,她看见了自己和肖琛牵住的胳膊,以及共同离开的脚步。 他在一点点被抛下,而她没有停下步伐。 阿茗的心颤了颤,最终心一横,不再回头。 “我谈恋爱了。” 拨向南城电话里,阿茗的声音平静又清晰。 “你最好不要和我说,找了个藏族人。”唐骊的话听不出喜怒。 阿茗闭上眼睛,用力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她觉得有点可笑,但她忍住了。 “不是,南城人。” “他在桥隧队工作,我们刚认识没有很久,我想等感情稳固一定再回家。” “你们会满意的。”她如同念稿一样,将对方的家庭一条条陈述,然后拉了一下肖琛的衣服,后者立刻闪进了屏幕里,打招呼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条拉布拉多。 轮到唐骊沉默了。 肖琛主动絮叨恋爱过程,怎么爱上阿茗,又是怎么追她。唐骊酝酿良久,最终说了句“知道了,你看着办吧”,匆匆挂断。 屏幕一熄,阿茗立刻扔开面前准备的小抄。五分钟的电话,除了滑稽就只有荒谬。在此之前,每个人急得仿佛她不赶紧结婚就是世界末日,这一天真的来临,却又缄默的像死人。 小珩在边上撑着脑袋,笑着看完全程,冲着肖琛打了个手势道谢,揽着阿茗的脖子一溜烟把她带走了。 倾雍的天已经黑了,小珩陪着阿茗在工地的篮球场一圈圈散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像曾经在学校的操场一样。 小珩觉得阿茗冷静地有点反常,于是捏着她脸蛋说: “放心,肖琛他工作上出了岔子,欠我一个超大的人情。让他帮你撒个谎,还是梦寐以求的男朋友身份,太便宜他了。” 阿茗很诚恳地说谢谢。 “我们俩谁跟谁,你这些年帮我的还少了?当初我那死爹家暴,你为我忙前忙后,出钱出房还出力,我可没客气。你只是习惯给予,给予比收获安心。” 阿茗笑着说好。 一路上遇到不少小珩的下属,他们一边奔向实验室打晚班卡,一边又有点小心地打招呼:“秦工好。”“组长好。” 阿茗翻了下她的工牌,借着路灯打量,尾音上挑:“升职了呢,成实验室小领导了。” “领导,什么小领导,把我辈分叫低了。”小珩拍着胸脯,“你现在胆子也是大,连唐女士都敢糊弄。” 在事无巨细的掌控中养大的小孩,最会撒谎了。 阿茗毫无愧疚。 “真不想回去?”小珩又问。 “至少不是这样子,像押解犯人一样,被绑回家。” “未来呢?再也不回去?” 阿茗没有答案。 小珩自言自语:“要是像我一样,真到和家里完全对立破罐子破摔,会头破血流的。但你就是好好小姐,你哪舍得让别人伤心。” 话到此处,正好肖琛从楼上下来:“我忙完了,送阿茗回去吧。组长,他们数据又跑崩了,你快去看看。” 小珩和阿茗道了别,沿着漆黑的山路,肖琛把阿茗送到了茶茶饭馆。 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街上的商户们也陆续准备关门。饭馆门口停着进货的货车,看来是小阿姨和叔叔回家了。 阿茗下了车,肖琛探出脑袋对屋里喊:“何姨!我们订一桌餐,要贵的那种,纯川菜,周五晚上来哈!” 小阿姨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好嘞!”她一边擦着手一边跑出来,迎面撞上阿茗正好进饭馆。 她冲肖琛笑道:“ 谁过生日?”桥隧队的小年轻们过生日时,都愿意钱包出点血来吃点好的。 “不是,饯行宴!我还得回实验室,今晚要加班,阿茗会跟你说的。” 他从驾驶室伸出手,冲小阿姨再见,又对着阿茗偷摸挤了下眼睛。 “啧,咋回事?”小阿姨推着阿茗往里走。 “没事。” “没事人家给你抛媚眼?” “小阿姨你最近看偶像剧脑袋进泡泡了。” 南嘉正一手拿着碗筷,一手端着一盘菜,听到声音,在饭厅门口瞥来一眼。 阿茗挽起袖子走向他:“我帮你。” “不用。” 她手停在空中,又空落落地放下。 小阿姨在身后推她:“堵门口干嘛,吃饭去啊。” 阿茗默默走进房里,坐在惯常的位置。 屋外好像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南嘉给每个人盛了饭,小阿姨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打听: “谁要走了?” “杨学长。” “他就走了?还有谁?” “还有……” 小阿姨忽然一拍大腿:“杨逾明是和桥隧队玩的好……不对,他不是有个女朋友在那边吗?” “是哦。” 雨声变大了。 “那你打听一下,两人不会回去结婚吧?” “好。” 这个话题结束,小阿姨又开始聊她今天和何叔在西贡遇到的事,阿茗很配合的捧哏。 南嘉不着痕迹扫过笑不达眼底的女孩。 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谁要离开? 但唐茗初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只是埋头吃饭。 她想回避的问题,或许答案昭然若揭,不必言明。 窗外炸开了一声雷,今夜会有一场雷雨。 很快到了饯别宴这天。 杨逾明的女朋友也来了,她表现的格外正常,看不出难过。 大家喝了很多青稞酒,最近店里生意清闲,就他们一桌,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声音笑闹了一整晚。 他们从学生时代聊到工作后的落差,从梧桐遍地的南城聊到山坳里的高原,短短能抓住的那片刻人生已经走远,从曾经每周每月的分数和排名里跳出来后,变成了迷茫无法握住的青春沙砾。 可能是酒喝上头了吧,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想从彼此的只言片语里,寻找到心心相惜的共鸣。 阿茗的酒喝得最少。最近她有意避开酒窖,代价是失去麻痹后的神经,被迫变得清醒。 她偶尔偏头看向后院,潜意识比身体先想在满桌热闹里,寻找到让她灵魂安静的人。 不知道是谁说:“还没见过日照金山呢,我们去南迦巴瓦吧!”冲动的大家都一呼百应,立刻开始联系车和住所。 阿茗还没被卷入酒精的漩涡,最犹豫。每个人轮番劝她,肖琛尤其上心,凑过来用尽各种理由。 阿茗还是答应了。完成一趟出逃的旅行,她是不是就能回到原轨,和他们共享同样的迷茫? 她和大家一起离开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浓重夜色里的庭院,只看见了桌上残羹冷炙和翻倒的酒瓶。 半夜夜风正盛,一大群年轻人高声放着许巍的歌出发了。 从倾雍到索松,路算不上好走,困倦上头后东倒西歪睡倒一片,走走停停,花了一整天。 他们顺着雅鲁藏布江一路往南,大峡谷越切越深,在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了索松。 冰雪覆盖的擎天巨人几乎占据整个天空,马鞍状连绵的南迦巴瓦,阿茗仰视着它尽失言语。 大家嬉笑着在细石滩上你追我赶,阿茗坐在江水边,将石头一颗又一颗扔进水里。 夕阳降临的一刻,再多的惊叹都无法比拟燃烧炬火的天空和雪山。浓烈的金光吞噬正片大地,仿佛窥见神明在焰火之中灼灼翻涌。 南迦巴瓦很美,整个雅鲁藏布江河谷都洒满了碎金,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场日落金山,还有在开满鲜花的朗嘉雪山下,那个藏族少年落下的一滴泪。 如果此刻,身边的人是他,她该多开心。 在热闹惊叹的人群里,阿茗的心空落落坠下,眼前的像是一场落幕的烟花,金色一点点消散在她眼底。 肖琛从远处跑来,眼底闪着炽烈,在这场盛大的人间绝景中,无数澎湃的情绪即将喷涌而出。 “阿茗,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正文 第57章 ☆、57分岔的河流 夕阳的余晖散尽,巨大的山体伴随日落的钟钹鸣响隐入黑夜。 藏式木檐下,霓虹灯管拼成“南迦巴瓦往事”几个字,在漏电的音响里一闪一闪。 舞台上摆着电子琴高脚凳,几个年轻的男女藏漂歌手抱弹吉他,撕心裂肺地吼着“永不凋零的蓝莲花”。 这是索松村里的一家小酒吧,阿茗坐在角落的牦牛毡卡垫里,头顶的彩色光球在她瞳孔里不断漫射着彩光。 木地板上不时有酒瓶坠地,大家都很亢奋,在舞池里疯疯癫癫跳舞,暧昧氛围里,几对的情侣在昏暗的光线里呢喃耳语。 吉他尾弦振响最后一个音节,主场高呼:“敬我们在318国道的青春!敬人生!敬爱情!” 大家纷纷起身举杯,漫长的夏季在这里永不会结束,所有萌动的压抑的情感,都可以借着酒精和躁动的鼓点节拍肆意冲动。 阿茗在人群最末尾,她清冷地靠在卡垫里,只是遥遥举里一下手里的柠檬水,独自一饮而尽。 这杯柠檬水叫冈仁波齐,杯子边缘烤焦了一层糖粒,糖精的甜腻和清爽柠檬互相打架,但她不想浪费这杯水钱。 吉他声弹响下一首歌的时候,她起身离开 酒吧。 冷冽的河谷空气扑面而来,她竖起领口,往楼上的房间走去。 角落里有两个人影,大约是阿茗的脚步太轻,也可能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察觉到她的出现。 是杨逾明和那个女孩。 阿茗在楼梯口等了几分钟,余光瞥见他们搂抱着进了房间,才垂下眼睛进走廊。 为什么从决定离开开始,杨逾明脸上就看不到难过,也没有不舍和眷恋呢。 她正要关上房门,一道身影喊着“阿茗阿茗!”风风火火追上她,手里还拿着啤酒瓶。 她靠在门口,看着肖琛喘着白气跑到她面前。 “你怎么就走了?”他有点埋怨,“刚刚……我想和你一起喝酒来着。” “我要休息了。” 他脚横在门前,不让她关上:“喝一点嘛,让我有机会和你待一会,我才能了解你。” 阿茗想起下午在那场如火如荼的日照金山里,肖琛难掩激动的告白后,她对他说——肖琛,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确定,你会喜欢真正的我? 他回答,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阿茗当时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爱是模糊的荷尔蒙,是随机增减砝码的天平。 肖琛见她片刻失神,趁机抛出话题:“你没听说吗,杨逾明要结婚了。” “什么?” 肖琛掏出酒递给她,顺势进了她房间:“是啊,他和院长的女儿谈恋爱呢,听说对方超级喜欢他,迫不及待要结婚了。” 他们喝了些酒,阿茗才知道杨逾明能被调回去和院长女儿的努力分不开关系,她说不上是无语还是震惊,那倾雍的这个女孩呢?这段关系又算什么? 肖琛手指本来垂在地毯上,偷偷瞧阿茗脸色,趁她不注意一点点靠近,忽然牵住了她的手。 阿茗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弹起身。 肖琛也紧跟着起身:“阿茗,我真的喜欢你。” 阿茗看着他靠近,他被酒占据了大脑,明晃晃要吻她的神色,她心底的荒谬汇集指尖—— 她扇了他一巴掌。 肖琛先是不可置信,忽然又像被点燃了:“大家不都是玩玩而已,杨逾明也内地谈一个倾雍谈一个。”他烦躁地抓头发,“不是都说青春没有售价吗,你这样端着高高在上是觉得我玩不起你吗?” 阿茗重重搁下酒瓶,有些愤怒地道:“我的青春不是这样子。” 她的青春不是用荷尔蒙为借口,把性冲动用深情和喜欢的壳子假惺惺包装起来。 “你有什么不一样?”肖琛气极反笑。 他不明白阿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他条件哪里不好?她想要谁?饭店里那个连倾雍都没离开过的乡巴佬?只会看皮相的幼稚小女孩以为自己多懂爱,肖琛觉得自己见识和力量能轻松碾压那个估计连高楼大厦都没见过的藏族男人。 他揪住阿茗的袖子,一步一步靠近把她推到墙上:“不要欲擒故纵,你都没体验过,怎么就知道不喜欢我?我真的很想和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阿茗噌得拔出一把藏刀。 她眸色晦暗,用刀尖指着肖琛:“滚出去。” 她看起来很陌生,女孩子玩什么刀,虚张声势。 肖琛没当回事,皱着眉去挡她的手,在他不满的话开口前,阿茗已经反剪住他胳膊,肖琛只觉得天旋地转后两个人位置对掉,他被锋利的寒光抵在墙上。 “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阿茗的刀锋比着他脸颊滑过,瞳孔泛冷,“我说过,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门还开着,高原深夜的寒气和吵闹的音乐一起灌进房间。 肖琛惨白着脸跌跌撞撞跑出去后,连门都忘了关,只知道一个劲地跑远。 刀刃嵌入皮肉的感觉,很可怕。 阿茗呈大字摊在床上,藏刀扔在一边,呆呆地望着房顶。 透过肖琛,她不知为何看到自己回到南城的样子。她会继续困在家庭的四方天空里,找一个门当户对或者条件更好的男人嫁掉,赶紧生孩子,最好是男孩,因为要继承爸爸家的姓氏。那这样,可能还会再生一个。 然后呢?等着他们长大,就算履行她人生的责任了吗? 她完成了亲人的期待,完成了家庭的绵延,那她自己呢? 没人关心。 她不是温室的花朵,在石头缝里开不出花的倾雍,她明明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 她侧头看向那柄藏刀,握着它的时候,她敢面对欧珠,会挑战潜入饭馆的坏人,还能吓跑胆小懦弱的男人。 阿茗猛得坐起身,把行李胡乱往包里一塞。 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索松的热闹会一直持续,但她需要逃跑,逃回让她安心的饭馆小镇,逃回不害怕她的刀迎面而上的人身边。 店老板帮她联系了一辆去西贡的过路货车,司机愿意带她一脚到倾雍。 司机叫老二,三十多岁,开一辆红色的半挂车,常年帮另一组桥隧队拉重型材料。西贡的山里有很多修铁路的工地,这条漫长的天路需要很多人接力完成,阿茗不知道他具体去哪个工地。 半挂车行驶在国道上,老二的话闸子打开: “旅游过来玩的吧?你还好上我的车,这垭口半夜经常闹黑熊,吓人得很。” 阿茗轻瞥了他一眼。这个时候熊快冬眠了,等来年春季山上没吃的它才会下山,也就骗骗不懂的外地人。 老二见她不说话,以为被吓到了,大笑着用力拍座椅。他从储物格里摸出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美女,喝水,新的。”他吹着口哨,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阿茗。 阿茗不动声色接过:“谢谢二哥,您专心开车。” 轮胎碾过碎石的咯吱声里,老二开始抽第五根烟,烟灰弹在狭小的货车黑暗车厢里。 开了三四个小时,老二问东问西,阿茗真真假假的回答,始终没喝他给的水。 果不其然,担心很快得到验证。他在一个岔路口突然猛打方向盘,卡车冲下路基停在荒滩,车灯在冷空气里闪着光。 阿茗的心一下提起来。 “你们内地来的美女不是最爱搞啥子文艺?我给你看个好耍的。”他拉开车门,把劣质皮革拍出闷响,“来来,给你拍几张星空艺术照。” 老二整个身子压过来,去解阿茗的安全带锁扣,半强迫半邀请地把她拉下车。 阿茗往后退了两步。 “怕啥嘛,这边界上三百里没个活人,你喊破嗓子也就是多喘几口冷气。”老二笑着又点了根烟。 “美女哪里人?第一次来藏区?跑夜车最无聊了。”他眼里有兴奋的光,“再开一个半小时有个加油站,边上的招待所有婆娘,男人没婆娘暖被窝怎么睡。” 阿茗隐隐猜到他意思,装作听不懂道:“二哥带我这么远的路,油费少不了,到油站我给二哥加满油。” 老二耸肩笑得厉害:“二哥我缺这几个钱?二哥是开心,你今天陪我这一路,我这个美呀。” 他说着上来牵阿茗的手,她忙往后退了一步,拿出早就想好的托辞:“二哥,我结婚了。” “你才几岁。” “真的,我老公本地人。” 老二咧着嘴笑,一幅小丫头骗他玩的模样。 “二哥等会送我到家,来喝杯酥油茶,看我结婚照不就知道了。”阿茗说着,忽然想起央金结婚时,她和南嘉抱着白玛宝宝被琼布拍的照片,于是找出来在老二眼前晃了晃。 照片里,穿着婚礼藏服的男女抱着个小孩,确实不假。 “你娃都生了?”老二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小腹流连。 阿茗强忍住不适,揣在口袋里手紧紧握着藏刀的刀鞘。但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老二不像是肖琛那种没见过风浪被刀戳两下能吓退的人。激怒老二,不是个好选择。 “少妇啊,少妇会的花样多。”阿茗没想到他更放肆了,干脆装都不装,“哥也不差,大家都是玩,你家男人肯定也在外面玩女人啊,跟哥一宿,哥保准让你忘不了。” 他上手试图搂她,阿茗意识到反对已经是无效的挣扎,立刻改口道,“二哥说的招待所在哪里?外面太冷了,总不能在这里吧。” 老二笑起来:“结了婚的就是上道 些。” 阿茗强作镇定:“我给我老公说一声,今晚回不去,我怕他找我,二哥也不想被人打扰吧。” 老二抽着烟,靴子点了点地,居高临下示意阿茗就在他面前打这通电话。 “小夫妻不能说悄悄话吧?哥也想听听解馋。” 阿茗听懂了,扯出个假笑,开了免提。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她没有什么人能打这通电话,只有南嘉。 但是南嘉……还在生她的气吗?会不接她电话吗? 她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里,心里忐忑不已。 不曾预料的,电话很快就通了。 她抢先在对方开口前道:“喂,老公。” 那头沉默,没有回答。 阿茗硬着头皮往下说,她特地把嗓音放软,装出温柔撒娇的模样:“老公,我提前从索松回来,遇上卡车队的二哥,他人可好了,说送我到西贡。” 老二踢了一下她的鞋,示意她不该说的别说。 “啊……就是我们路上车坏了,我在油站那边的招待所住一晚再回来,你早点休息哦。” 半秒沉默后,终于传来南嘉低沉的嗓音:“听不懂,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茗冲老二嗔笑,小声解释她老公不会几句汉语,平常都是藏文交流。她又对南嘉说了几句常见的藏语,见老二没起疑,飞速报了一串车牌号。 挂了电话,阿茗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南嘉是不是真没听懂,以为她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她跟在老二后面上了车,慢慢扣好安全带的过程里,她很后悔。她下意识以为这条国道上来往的都和倾雍一样是好人。如果她在索松忍下这一晚,是不是就能躲过这一劫? 没事,她安慰自己,她至少还有一把刀,至少这个人劫色不劫命。 车继续上路了。 “你老公听声音挺年轻啊,没结婚几年吧?” “嗯。” 老二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不知开了多久,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处亮光。 很微弱的一盏灯,是加油站。 阿茗的心猛坠了一下,过了加油站没多远,就要到他嘴里的那家招待所了吧。 但加油站的人,或许能帮她报警,又或者她能找到机会逃跑。 车子渐渐接近加油站,油站边上小卖部的窗户打开,一个老头伸出手冲老二打招呼。 半挂停下,老头上来和老二寒暄,殷勤地拿着油枪加油。 阿茗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渐渐落回谷底。老二和老头是熟人,他不会帮她的。 老二很得意瞥了阿茗一眼:“干事没套不成,美女去买一盒?” 他手搭在阿茗腿上重重拍了一下,语气轻松地威胁:“那是我的老熟人,别想打什么歪心思。” 阿茗扯出个甜甜的笑容:“二哥说的什么话。”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老二伸手扯住她行李包的带子,努努嘴道:“我替你看行李,等你回来。” 阿茗慢慢走到小卖部窗口,加完油的老头回店里,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拿了两盒丢在她面前:“老二喜欢这两种,你买哪个?” 巨大的讽刺感涌上心头。人生前二十年,每次经过超市的计生用品区,唐骊恨不得捂住她眼睛飞过去,现在她却要做这种选择。 阿茗横下心要去拿其中一盒时,半挂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阿茗和老头下意识看过去,只听见老二一头雾水的骂街和引擎的熄火声。 小卖部瓦数不高的灯刺溜窜过电流声,电压不稳,整个加油站都变暗了几分。 “又要断电了?”老头狐疑地自言自语。 就在此刻,一道摩托车灯光从天而降,切开夜幕! 三个人的目光都投向前方凭空出现的摩托。 阿茗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它静静停在路中央,车上没有人。 失望难以抑制的和心脏一起落回原地。 她还以为……以为是他。 下一秒,一件温暖的羊毛氆氇从背后披上她寒凉的肩头。 阿茗惊讶地回头——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08 下章有糖~另附上一段【夜风絮语】看到大家评论后想说的话~我一直觉得迷茫和忧郁是青少年最特别又微妙的文化共性时期,有纯粹的热血,也有稍稍了解世界规则后的小世故,它快得倏忽而过,但彼此暴露脆弱时又最能靠近。阿茗有特别的“跨文化”属性,一方面她与这些朋友们因相似的成长经历,天然形成圈层结界。南嘉有自己的生长轨迹,当下无法融入理解“南城的阿茗和朋友们”。另一方面,阿茗脱离了原有的节奏,她有一颗“游牧的心”。桥隧队朋友们在高原只是短暂停靠码头,大家都想要回到城市,有社会意义上的好工作好身份。如果说南嘉一直在想什么是好生活,那么这个问题同样也困扰着阿茗。碰撞会让人清醒。 正文 第58章 ☆、58悬河注火 加油站离倾雍很远,阿茗即使有过期盼,也没想过会这么快见到他。 没有月色的黑夜里,南嘉发梢沾着雪粒,棱角分明的冷脸,眸光晦暗不明。 今天发生的一切,阿茗不害怕,可她觉得恶心。如果她忍住恶心,她会在被强奸完后去报警。如果她忍不住,她会等下上车就把刀插进老二的身体里。 不管哪种,她都觉得不够畅快。她讨厌这套要献祭自己的身体或者前程才能报仇的规则,即使是对方歹行在先。 但是南嘉来了,她有了新的选择。 阿茗定定看着他不说话。南嘉粗略从上 到下扫过她全身,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的小盒子上。 那东西…… 他夺过她手中的盒子,啪一声冷冷扔回了柜台。 老头想说什么,可看见南嘉的冷厉的侧脸,目光梭巡数秒,默不作声关上窗缩回了店里。 阿茗的视线跟着南嘉动作起伏,他扔完东西就提步往前,片刻眼神也没停留。 她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连跑几步。 南嘉余光见阿茗靠近,脚步稍顿,刚好她到他并肩的位置,他突然握住了她手腕。 南嘉没说话,只是拉着阿茗往半挂车的方向大步流星前进。 老二还在尝试点火,可发动机嗡鸣两下就罢工,在原地不动。 他跳下驾驶座,骂骂咧咧高喊小卖部老头,问他是不是柴油掺了水。 他没注意到异常,闷头钻进旁边一辆小轿车里,找油管和工具。 正当他撅着屁股在车里搜索,一道手电筒的光直直射进车窗,刺得他眼睛一痛。 “死老头,搞什么鬼?” 他没得到回答,在昏暗不定的灯光里,看见了两个迎面朝他走来的人。 老二伸手挡在眼前,眯着眼睛适应了半天,才看清是车上的女孩。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藏族男人。 老二心一沉,脑中飞速闪过阿茗的那张“结婚照”。该死,倾雍离这儿还远得很,她老公这么快就过来了?这小妞敢演戏骗他! 南嘉观察着老二的神情变化,眉头一挑,松开阿茗的手,状似亲呢地拍了一下她脑袋,朝摩托车的方向抬抬下巴,用老二刚好听得见声音说: “过去等我。” 阿茗脚步没动,南嘉此时看着温和,但她熟悉他的表情,那眼神明摆写着他没给她商量的余地。 她咬了下唇,不太情愿地接过他递来的车钥匙,转身离开。 南嘉抱着胳膊,盯着她背影直到她走远,才重新转向车里的老二。 隔着车窗,老二上下打量对方。 年轻人一步步走近,靠在车窗俯视他。 老二露出个笑:“兄弟,那是你老婆?” 南嘉没有回答,扬起眉峰,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送她回家的,就是你?你是二哥?” 老二当他默认了,露出男人间那种你懂的神情:“兄弟好福气,娶了个漂亮老婆啊。” 他说话声越来越低,年轻人明明是副笑脸,但那双眼睛莫名慑人的要命。 他别开视线,假装继续找工具,解释道:“本来要把你老婆送回去的,这不车坏了。” “是坏了。”年轻人俯身,胳膊撑在驾驶室车窗上,敲了敲车顶,示意老二看过来。 手电筒的白光里,他手指缝漏下一层细细的沙,飘进风里,一下四散开。 “沙子堵了油路,当然点不了火。”南嘉的脸隐在阴影里,淡声说。 老二的身子慢慢僵直,他车坏掉不是意外:“你他娘的干老子的车?” “二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汉文不好。” 南嘉笑了一声,隔着车窗俯身靠近,胳膊撑上老二的肩,拎起他胸前的天珠瞧道,“二哥这珠子货不对,在藏区戴假货,天神不会庇佑你。不过二哥肯定是个心善的人,她怕黑,一个人从索松回来,多谢二哥带她一程。” 老二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咽下怒气,皮笑肉不笑道:“兄弟,顺路的事。” 南嘉轻声嗤笑:“顺到床上去,就不是个事了。” 老二转脸气急败坏:“不是还没把你老婆怎么样吗?计较个什么,骚娘们勾引我,兄弟你那方面是不是不行?” 工具箱里有榔头,老二看准时机,推开南嘉的胳膊就要夺过榔头反击。但那年轻人力气大的出奇,只把横在他肩上的胳膊一顶,他人就被压回了座位里。 南嘉胳膊肘不偏不倚正好抵着他气管,一时间老二进气出气都受限,脸憋得涨红成猪肝色。 眼见人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眼眶也瞪大,南嘉才终于松开了手。 刚一放手,老二立刻大口喘气,他眼露凶光,愤然爆喝:“小崽种,老子跟你……” 叫骂的声音倏然寂静—— 噌亮的藏刀横在老二眼珠子前,近得他觉得已经捅进了他眼睛。 那刀贴着他鼻峰一点点向下,经过嘴唇时抖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割开一道小口,血珠子登时涌出来。 “二哥知道,人被捅哪里流血最多,却又死得慢吗?” 南嘉轻笑了一声,刀尖继续往下,戳着老二的心口,冰凉的金属紧贴着肥厚的皮肉,但用点力一压,男人的心跳就跟着刀锋一起震动起来。 老二下意识发抖,身体如筛糠。 “不知道?”南嘉又问。 刀尖一转,刺啦挑开衣服,锋利的钢刃顺着皮肤一路下滑,把衣服割了个大口,凉气灌进身体,激得男人整个人身体锁紧,抖都不敢抖。 这年轻人是个玩刀的好手,如此锋利的刃器,在他手下竟然没有割破皮肤,但又恰好刺得人生疼。 “看来二哥不知道答案。”南嘉的刀停在他裤裆中间,猛然一震,衣料破开的声音里,男人惊叫着尿了裤子。 淅淅沥沥的水声和腥臭液体里,男人浸湿的下体狼狈一片,南嘉早早撤开了刀,神色依旧淡然,勾了下唇:“但二哥猜错了,不是这里。” 他刀锋挑开男人的破上衣,横着抵上两根肋骨的缝隙。肋间软组织丰富,尖锐的刀刺进去会折磨地人发疯。 “看来二哥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没等他下一句话出口,老二已经大叫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孙子,我他妈不是人,我该死,我不该碰你老婆,我给你下跪,我给你赔罪……” 真吵。 南嘉垂下眼睫,该感谢欧珠吗,让他知道了太多折磨人的手段。在迈扎央经历的一切,他知道不会那么轻易消散。这不,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他甚至有点想听见刀刺进皮肉脂肪的声音,嗅觉也在提醒他,刺下去,抹不去的鲜血腥味就会涌现,男人会说出更卑微像狗一样谄媚的乞怜。 南嘉深呼吸了一口气,朝阿茗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停不下来的求饶里,南嘉厌烦地斥了一句“闭嘴”。 老二马上闭上了嘴,惊惧眼神想看他又不敢看。 南嘉靠在车窗上,远远看着阿茗,挑着手里的长刀在老二肋骨间划,淡声说:“她也会刀,但她啊,喜欢用蛮力,让她只捅肌肉,她那力气会捅穿脾脏。二哥想试试吗?” 老二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只是一个劲猛摇头,满脑门的汗珠。 南嘉挪开刀,从他上衣口袋掏出手机,划拉了几条信息,冷笑了一声道:“你也有孩子?倒是不给家人积点福。” 他将手机扔回老二腿间那堆狼藉液体里,举起手电筒照亮半挂车的涂漆的字,随口报出老二的车牌号: “二哥,今晚喝了酒吧?你们二队的运输队长,我记得是旦增?你这种拉重型贵价设备的司机,不能有案底吧?旦增说最近来了几个懂事听话的新人,正考虑往哪儿安排。”南嘉漫不经心摁出一个号码,“今天有点晚,明天找丹增喝场酒,多谢二哥,给我们送了点下酒的小料。” 南嘉懒得再废话,在老二又扇自己巴掌又求饶的声音里,转身离开。 摩托车旁,阿茗依旧披着那件氆氇藏袍,手里握着刀。见他过来,她立刻直起身,随时准备抖落身上的藏袍。 南嘉在夜色中把寒芒毕露的刀收进刀鞘。 走到阿茗面前,她说了第一句话见到他后的话:“要和他打吗?” 女孩神情严肃,好像只待他一声令下,她马上会冲上去把老二脑袋敲开花。 南嘉抽走她手上的刀,声音没有起伏:“现在是法制社会,我在你眼里是什么?黑社会吗?” 阿茗一愣,这是解决完了的意思? 南嘉确认了一下刀上没有血,握刀紧绷的小臂肌肉线条一隐一现,铜鞘吞没了钢刃。 南嘉冷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把归鞘的刀重新递给阿茗,女孩伸出手接住,垮在她肩头的大藏袍随着她动作摇摇欲坠。 南嘉伸出手,提正她身上的藏袍领子。他手上力度有点重,袍子上的金属碰撞发出响声,再加上不带笑意抿住的嘴角,这一系列动作落在阿茗眼里,是他在生气。 也是,谁半夜两三点被叫起床能开心,何况阿茗自知理亏,她对他又闹别扭还冷战,南嘉今晚愿意出现在这里,她就该烧香拜佛了。 所以阿茗垂着脑袋,由着他一颗一颗扣上宽大藏袍的扣子,在冷空气呼出的白汽里,像个等待挨训的乖小孩。 南嘉瞥了眼缄默的人,她装得很像,像她本来就这样乖巧听话从不惹事。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他不来,唐茗初真的会用刀捅穿老二,他一看她眼神就明了,她平时的刀才不是白练的。 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跨上摩托,掰动后视镜,与她的眼神对视上:“上车。” 在寒风中行驶了好一会,摩托停在一家小旅馆前。 屋里黑着,连招牌都是红漆写的,没一点光。 南嘉敲了门口的玻璃,隔了一会,窸窣声由远及近,一个藏族阿佳打着手电筒望出来。 老板娘认出来人,很是惊讶,用藏语问候:“南嘉格西?好久不见!”她又察觉失言,笑着摇头,去掉了那个名头,“南嘉,好久不见。” 她开门请人进来,这才看见身后的阿茗。她为难地道:“但今晚只有一间房了。” 南嘉没料到,他正犹豫,阿茗出声:“没事,我们一间就好。” 见南嘉还要说什么,阿茗截住他话头:“阿佳快给我们钥匙吧,很晚了,我困得不行。” 阿佳递上钥匙,南嘉示意她先上去。他又单独对阿佳补充:“麻烦给我拿床被褥。” 阿茗盯着他一瞬,越过人上了楼。 看到房里的床,阿茗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屋里的灯是坏的,也可能电线烧了,只有床头一盏台灯能用。 阿茗进了浴室,她迫切地想洗掉被那些人触碰的痕迹。 热水浇到身上,让人有些颤栗。玻璃慢慢爬满雾气,她在水声中隐约听见门开关的声音。 阿茗仰头,感受水液落满全身。 浴室外,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路往里,她似乎可以辨认出,他放下了被褥,停在窗边拉紧了窗帘,又到回到床边。 片刻后,她在水汽中睁眼,盯着眼前的玻璃,透过那层并不严实的磨砂层,看着南嘉的身形。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 屋子很小,她每一个动作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拿取毛巾时和沥水架的摩擦,细密绒毛擦过皮肤的微响,离开浴池时落下的脚掌与地面的接触。 南嘉扫视屋子,没有方寸能让他平静的空间。 视线不经意掠过布满水汽的玻璃,上面透出微微晃动的人影,和纤白伸长的胳膊,他猛然闭上眼。 索松的旅馆有暖气,但这里没有。 阿茗没有多的衣服,只穿了条睡裙。她披着南嘉的藏袍外套出浴室,小腿光裸着,没有拖鞋,赤脚走在木地板上,冷得要命,于是踮着脚尖快速跳到了床上。 床板震得一响,南嘉本站在窗边,她弄出的太大不正常声响,他一回头,就看见阿茗打湿的发尾垂在肩头,狼狈地试图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着她缓慢地打了个喷嚏,犹豫片刻,还是拿起毛巾递了过去。 然后就被阿茗抓住了手臂。 她没有接毛巾,用了两只手抱住他胳膊,他想挣脱,她不松手,被扯着往前扑了一下,睡裙乱七八糟,大腿也盖不住了。 南嘉别开眼,放弃了和她玩这种幼稚的拔河游戏。 阿茗见他没有走开的意思,才接过毛巾擦头发。 深夜的房间,只有窸窸窣窣发丝摩擦的声音。 太安静了。 南嘉沉息一瞬,开口问:“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阿茗垂着眼睛,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对付头发的水珠:“解释什么,你不是神通广大吗。”见南嘉的眉宇因她这句挑衅而隐隐不悦,她才话锋一转,“哦,你要我解释为什么离开索松,我回来有事。” “和他玩的不是很好吗,回来有什么事。” 听见他的话,阿茗笑了一声。 她仰着脸盯着南嘉,一眨不眨:“你知道他想和我一起玩什么吗。” 南嘉沉默数秒,拿过地铺的被褥,起身离开:“我不关心你们的恋爱细节。” 阿茗扔开毛巾,从床上膝行到他身后,扯住南嘉的衣角:“为什么不关心?讨厌我?” 南嘉转身面对阿茗,她脸颊上还有水珠,整个人因沐浴而清透白皙。 阿茗直起身,拿走他手里的被褥往边上一扔。 南嘉皱眉:“你……” 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膛—— 阿茗扑上前,环抱住他的腰,把他重重压在了床上!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10 周一,周四,周六为日常更新,加更另外告知~新的一周祝大家顺利幸福 正文 第59章 ☆、59且听风吟 一切发生的太快,南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陷在床垫里,而她正坐在他身上,双腿分在他窄腰两侧。 他眉头微蹙刚要开口,阿茗俯身压上他胸膛,撑住上半身,清润的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女孩的黑色长发拂过他喉结和面颊,对视片刻后,她伸手拨开他脸上的碎发。 她指尖经过的地方泛起细微电流,南嘉偏开头,但被阿茗双手捧住脸颊,强硬地掰回来。 她要他看着她,不许躲开。 阿茗的脸颊贴得更近,鼻尖几乎抵在一起。昏暗的房间,她眼睛却明亮无比。 “以为我不知道吗,背地里说我是鸵鸟阿茗。”她声音从齿缝里溜出来,呼出的气息拂在面上,让人发痒。 什么时候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大约是哪次被小阿姨拉着一起吐槽吧,让她捡耳朵听去了。 “所以你在证明你的勇敢吗。”南嘉声音听不出起伏,也没有伸手回抱阿茗。 他就这样以极为亲密的姿势被她平静地压在身下,反问她。 阿茗闭上眼睛,肩头有些颤抖,一瞬间回想起无数逃跑的时刻。 很多个或许能抓住彼此的时间点,她当了逃兵,但他不知道她的身体在无时无刻的痛苦和溺水。她想起南城的施 压,想起热闹中寒冰一样格格不入的自己,想起肖琛、老二、形形色色各怀目的的脸。 拜托了,别让她继续在漩涡中挣扎。 阿茗猛然睁开眼睛,身下人寂然到没有涟漪的眼神让她愤恨。 她表情有隐忍的古怪,开口问:“洛桑南嘉,什么是勇敢?”她靠得更近,用手指拨弄他的睫毛,声音轻柔又带着引诱,“如果我告诉你,今天在索松被压在床上的是我,我怎么做是勇敢?” 南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神色倏忽变得复杂。 阿茗很满意他眼里的错愕和逐渐出现的怒气,也满意他眸子里卸去平静后一寸一寸侵占的目光。 阿茗的指尖点在南嘉的唇角:“现在,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眸色变沉,阿茗的话语和动作甚至不是试探,是诱惑,是直白的要求。 而他无法拒绝。 他抬起手,在空中顿了下,即将接触她身体的一刻,他看见阿茗眼里有得逞,有淡淡的自厌,有忍耐的烦躁。她像引颈就戮的囚徒,终于到了鲜血喷洒解脱的前一刻。 她很不对劲…… 但她没再给他犹豫的时间,女孩轻软的唇瓣在话音落下时就已经贴了上来, 什么都好,痛苦还是愉悦,让我逃离当下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刚开始几下触碰后,她的吻变得很重,变成无度的索取。 南嘉停在空中的手下意识去搂她,触碰到的先是一片滑腻皮肤和上卷的睡裙边角,他恍然发觉后迅速上移,才揽紧了阿茗的腰。 她眼底模糊的光注视他一瞬,紧贴的唇没有分开,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过速到失控,血液在身体内横冲直撞。 她想要更多,想把束缚自己的封条彻底打碎,重组。 阿茗没有回应南嘉迎上来下一个吻,她顺着他喉结往下亲,本来扶在他胸口的手掌,目的明确下移探进他衣摆,南嘉腰间的肌肉因为她的触碰而骤然缩紧,细腻又陌生的触感,昭示着她的靠近,她的存在。 但柔和的指尖没有停下,顺着腹肌纹理线条一路往上,好像意识到去错了地方,撩拨着擦过皮肤,又往下游走。 她不会解男式皮带,乱无章法,该碰的不该碰的,像失控的野兽践踏陌生的领地。 南嘉眉宇一凛,骤然清醒。 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 他立刻抓住了她的手,但她挣扎地很厉害。 南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制住她的身体,但她不肯,又踹又踢。南嘉倾身试图压住她的腿,阿茗就躲开勾缠上他的腰。 “唐茗初!”他声线很沉,眉头蹙着,沙哑地喊她名字。 阿茗不听,蹭他脸,热气呼进他耳朵。 南嘉,嘘,别说话,我不想听,别说那些扫兴的词。可以不可以让我不要思考,让我沉陷下去,你也喜欢,不是么。 她完全不是能商量的状态。 南嘉心一横,一边替她拉扯睡裙,一边就着她那树袋熊一样的姿势,半强迫把她抱在腿上坐起来。 怀里的人拧不过成年男性的力量,就又凑上来示好亲他,试图让他回到一起混乱的状态。 南嘉强迫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不太多,因为阿茗非要勾着他脖子,两人胸膛都在剧烈的起伏。 他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纤瘦的腰,不让她掉下去,也控制着两人的距离。 “唐茗初……”他另一只胳膊遏住阿茗的手,“不要这样。” 眼前的人发丝凌乱,红着眼睛,脆弱的好像一击就碎。 他终于想明白她哪里不对劲了。 她在发泄。 她在用他惩罚她自己。 她这个样子,南嘉连日来对她隐隐的怒气和无法言说的压抑都梗在了心口。 他宁可她是真的洒脱不在乎,可是她压抑的痛苦,让他除了丢盔弃甲的原谅她,没有他法。 他有点心疼地整理她脸颊上凌乱的头发,指尖轻轻刮蹭她脸颊。 半晌后,阿茗气息慢慢平静,南嘉抵着她脑袋,低得近乎用气声问:“除了肖琛,除了今晚的司机,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 阿茗身体颤了一下。 他心下了然:“如果我不问,打算永远不告诉我?” 木头房子除了漏风,也偶尔泄漏她与电话对面的争执。紧握手机泛白的关节,垃圾篓里撕碎的机票,关联起他隐隐的猜测,她的身不由己。 一滴眼泪顺着阿茗眼角,猛烈地滚下来。 南嘉用指腹轻轻抚去泪珠,顺着泪痕捧住她脸颊, 阿茗现在的模样,咬着唇委屈无声落泪,谁见了都再也说不出重话来。 他靠得更近,微侧过脸颊,轻柔地亲了一下她眼角。 连日的情绪忽然再也无法隐藏,她全盘溃败,泪水难以抑制的汹涌流淌。 南嘉叹气,将阿茗抱紧怀里,她伏在他肩头,抽噎着,泪水浸湿他们依靠在一起的小小空间。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后背,抚过她还沾着水汽的头发。 过去无数砸向她的言语像上涌的海潮一样安抚她,“你会走吗?”阿茗带着哭腔还要问。 不等他回答,她拉过他指头缠住,抵在心口:“不要走,好不好。” 这个漫长的夜晚,南嘉就这么抱着她过了很久。阿茗的眼泪有许多,哭累了不知不觉睡着,都还有泪珠滚下。 南嘉在心底轻轻叹息,那些总也等不到回答的问题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和他的世界不一样,如果留下让她如此痛苦,为什么他们要执着找出一个答案。 她本该一直快乐啊。 阿茗再醒来时,清晨的阳光已穿过窗帘。 她揉着眼睛翻了个身,身边没有人,枕头和被子都是凉的。 那套单独的被褥被整齐叠放在椅子上,猜不出他是不是在地上睡的。 她收拾好东西下楼,灿烂的阳光里,南嘉靠在三色香布的窗帘下,给几个阿叔阿佳写药方。 南嘉目光淡淡扫过她,阿茗脸上也挂着惯常的笑,好像昨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他很自然接过阿茗手里的东西,向旅馆的阿佳道了别。 阿茗坐上摩托后座,手本来搭在南嘉肩上,她盯着他肩背片刻,往前靠去,环住了他的腰。 但南嘉探身接阿佳递来的东西,好像只是自然地偏过身体,错开了阿茗的手。 阿茗不依不饶地缠上去,南嘉笑了一声,对她说:“回家了。” 回到倾雍,小阿姨他们还没起床,再一转眼发现才阿茗已经回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滴滴,索松的朋友们在群里说准备回家,有人问起阿茗的去向,她没有回复。 傍晚时分,阿茗突然接到了桥隧队朋友的电话,对方焦急地要命:“你快来!小珩和肖琛刚打起来了,现在两个人都被带去挨批,要挨处分!” 阿茗一惊,小珩因为加班没去成南迦巴瓦,但毫无意外,她肯定是知道肖琛干了什么。 阿茗匆匆赶过去,正好小珩手插裤袋从队里走出来。 她嘴角有擦伤,看见阿茗挥手,大大咧咧一笑。 她们并肩走在倾雍秋意正浓的山道上,小珩道:“你啊,都不告诉我。肖琛那个胆小鬼,回来遮遮掩掩说他喝多酒做错了事,托我向你道歉,我一听就知道是男人的借口!” “可他打你,我也不能忍啊!”阿茗担忧道,“还要处分?” “我没事,那小子现在肿成猪头,姐姐我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但你才刚升职……” 小珩哼了一声:“拜托,唐小姐你多关心下自己吧,我可是实验室的组长,能坐上这个位置,光凭专业能力不够,我最懂讨好上级了,处分就是做个样子。” 她见阿茗打量的眼神,反问道:“有什么奇怪?干这行,想要往上爬,就要学会男人制定的规则,天下没有免费送的好处。” 她话锋一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陪着他们玩不代表要玩一辈子,老头们总有死掉的一天,拥有了权力,我才能改变规则。”小珩直笑,“至少在我的实验室,不准搞酒桌文化,绝对不允许性骚扰。想在我手下赚钱,就得听我的。今天不是你,是任何一个其他姐姐妹妹,我也会揍肖琛,这是我的规则,你别觉得是为了你。” 阿茗的愧疚散去,笑着说:“我现在改学修隧道还来得及吗?我要当你跟班!” “干嘛?你去自己专业里打天下吧。你那死倔的性子,来我这儿不是跟我干活,是抢我饭碗!” 金色秋叶的夕阳里,山脚的倾雍小镇渐渐亮起灯,她们站在山口,猎猎秋风吹起两人的衣摆。 “小珩,如果这套规则争不赢怎么办?” “当然会输啊,我要是赢了就不会来藏区的山沟沟。”她笑得风轻云淡,“一辈子爬不起来、做不成大领导也没事,如果我的能力就只能帮实验室的五个女性,那一辈子也有很多个五个,再微小的变化也是变化,不对吗?这还要我教你,唐大哲学家?” 不要叙述宏大,要看到具体的人。不要因规则根深蒂固而无助放弃,要以自己为原点,划出最小半径规则的界限。 小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迎着满山盛开手,长发在风里飞舞。 “伍尔夫说女人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我秦珩说女人要有自己的权力场!” 阿茗同她并肩站在一起,想起了很多年前的 小珩。那时的她也刚从偏远的西南山区出来读大学,和家暴的家人彻底决裂时,她的眼神还没有这样坚定。 阿茗问:“重新回到山里,甚至可能一辈子留在大山,不觉得之前的努力白费了吗?” “那说明,山里还有更多要和我一起走出去的人。” 一阵清爽的风吹过两人。 阿茗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她想起了杨逾明,那一天她竟然对他的剖白沉默不语。 同样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却有完全不同的回答。 她知道自己和他们那条鸿沟越来越深,但她不需要跨越。 小珩很认真地注视阿茗:“唐茗初,如果未来你也有那么一个人生被颠覆的时刻,它到来的时候,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她轻声重复,“还有呢?” “等待粉身碎骨,想着所有值得你眷念的事情,等待黑夜过去,等待骨血重新生长。” 小唐田野笔记59 小珩是家里的三女儿,在一个期盼儿子的家庭,她出生就被送给了亲戚家寄养。她很聪明,是那一年的县理科状元,但县里奖励的十万元,被爸妈拿去给弟弟买了房。我们认识时,她决心再也不要回去。她在长出新骨血,她会拥有更丰沛的人生。 我也会的吧,会勇敢走遍每一处想去的山川湖海。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13 倾雍的最后一颗糖希望大家满意!还有一章给大家喘口气,真正的大刀要来了,请深呼吸 正文 第60章 ☆、60等待候鸟飞过大地 小珩晚上来饭馆一起吃晚饭,她嘴甜,把小阿姨和曲珍阿姐哄的花枝乱笑,晚饭结束了还拉着她聊天。 在小珩面前,话多阿茗也只能甘拜下风。南嘉去洗碗了,她插不上话,便也收拾碗筷跟去后厨。 水龙头水声哗哗里,阿茗端进去一堆重重的餐具,南嘉瞥了她一眼,刚出口的“小心点”余音未落,阿茗已经手一滑,扑向水池。 她光顾着保护着锅碗瓢盆安全落地,自己被水花溅了满脸,洗洁精泡沫都飘到了身上。 阿茗检查了一下没砸碎碗,皱着眉头开始擦水渍,像极了在抹眼泪。 南嘉轻笑着逗她:“今天也要哭吗?” 阿茗装没听见,白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道:“你可以叫我牛牛小妹,但不准偷偷说我是眼泪大王。” “啧。”南嘉叹气,低声自语,“原来你那时候还没睡着。” 阿茗哼了一声,语调暗含“你好自为之”。昨晚半梦半醒间,南嘉大约是为了哄她睡着,说了不少话,其中便有一句“被枪抵脑门都不肯低头的人,原来是个眼泪大王”。 她都听到了,只是她想听更多,想安心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才没搭话。 “所以你要小心祸从口出。”她想起昨晚的事,脸有点烫,转移话题道,“你又偷懒不系围裙。” “我不像你,洗碗会把水洗到身上。” “你就吹牛吧。” 南嘉抬手示意自己戴着手套满是泡沫,没法戴围裙,但见阿茗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便自觉弯下身子,由着她套上围裙。 “转身。”她指挥。 阿茗从身后环过南嘉的腰,拉起围裙两边的带子到腰后。 他继续洗碗,阿茗正琢磨系个什么花时,听见他喊她名字: “唐茗初。” “嗯?” “这次不装失忆了?”南嘉习惯了阿茗每次冲动靠近后,又迅速躲回安全线内,装作什么事没发生的样子。这一次,他本来也打算陪着她继续演戏。 阿茗动作一顿,继而把手上的绳子猛的拉紧,紧到南嘉忍不住叫了一声。 “嘶你……别把学来捆藏香猪的手法用我身上。” “话多。”她回道。 “但你勒到我伤口了。” 听他这么说,阿茗忙赶紧解开绳子,松松系了个结,小心翼翼问南嘉:“现在呢?” “还行。” 他语气松泛,阿茗后知后觉似乎被他耍了,便狐疑问:“哪个伤口?怎么还没好?” 南嘉放下一个刚洗干净的盘子,陶瓷声碰撞,他反问:“你要检查?” 阿茗戳他腰窝:“当我不敢?” 他无奈道:“昨天见识到了,你什么都能干出来。” 后面的人一时寂静。 有点奇怪。南嘉正打算回头看女孩又作什么怪,阿茗忽然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她脸颊靠在他背脊上,问:“难道你希望我当没发生吗。” 南嘉手上动作停住,一时间只有水流声,和隔壁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笑声。 他神色松动,复又拿起碗,轻叹道:“你啊……” 这次确实不一样了。 南嘉想起件事:“对了,把明天下午空出来。” “干嘛?” “惩恶扬善。” “你还会用成语?也是寺庙里教的?” “……你的关注点不该是这个。” 翌日下午,倾雍警务站里,阿茗端正坐着。 旺姆阿姐冲她笑了一 下,示意她安心。 一位年轻警员道:“女士,如实陈述你当晚遇到老二的骚扰。我们已经调取了他的行车记录仪,他不是初犯,工地也和他在走解聘流程,现在需要确认受害者人数,必要的话工地会对他提起刑事诉讼。” 阿茗有点懂南嘉当时那句“现在是法制社会”的意思了,他还真替她报了案。桥隧队的信息很好查,根据当晚的运输记录,一下就找到了老二。 阿茗做着笔录,快结束时,忽然有电话打进来。旺姆阿姐听完后神色一变,冲阿茗匆匆一笑,另一个警察过来接替完成了笔录。 阿茗离开警局时,隐隐听到屋里的声音,有争执,还有欧珠的名字。 一周后,到了杨逾明回南城的时间。 多吉叔家已经收了第一季人工虫草,还上了不少贷款。杨逾明是个做事不会让人挑出错来的人,他平日常帮周围的草药园或农田看虫害,他这次离开,不少人都来道别。 阿茗也去送他了,只是站在人群的末尾,遥遥朝他挥了挥手。 有人说他好,有人说他坏,什么是客观评价呢,评价围绕的是自己的利益。 载着杨逾明的车开远了,送别的人群也散去,阿茗独自站在山路尽头,天气冷起来后,云雾时常笼罩山峦。 一会儿后,茶茶饭馆熟悉的货车向她驶来。今天要和南嘉一起去西贡进货。 阿茗招手,笑容又重新出现在她脸上。 进货要去好几个地方,是个辛苦差事,在西贡转了没两圈阿茗就累了,南嘉把她放在路边一家小吃店,等进完货再来接她。 天一直阴着,雾气越来越大,看起来要下雪。阿茗在店里还算暖和,她随身带了本书,看得着迷,不知过了多久,没关注到外面异样的吵闹。 直到小吃店老板也跑了出去,她才发现不甚明朗的天气,街道上竟然站满了人。 她放下书也跟出去,垫脚往人群实现的方向望,看见了一抹深红明黄的身影。 竟然是西贡大喇嘛回来了! 他身边跟着几个僧人,沿途的信众都低着头,双手朝上摊开,等待喇嘛为其摸顶赐福。 阿茗一时间觉得有些不真实,从她初到倾雍,这位大能的名字始终与这片雪山草原的子民相伴。 她站在人群之后,静静注视虔诚的人群,并未上前加入。西贡大喇嘛脸上似乎有淡淡笑意,又似乎只是慈爱宁静摸顶每一个信众。那恬淡却能包容世间万物的气质,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忽然,阿茗看见街对面的核桃树下,有一个和她一样在人群之外的人。 是南嘉。 他凝视着红黄藏僧袍的喇嘛,目光跟随他的脚步,缓慢而慈悲地经过每一个藏地信众。僧袍在风雾里吹动,略显蹒跚的步履却不停。 天空落雪了。 风雪中,西贡大喇嘛的金刚杵五股金环震颤,发出空灵嗡鸣的响动。 好熟悉的声音啊,南嘉想。很多年前,他和西贡大喇嘛一起穿过白茫茫的天地,在空寂的原野里诵念经文,师父的法器也是这样无风自鸣。 师父背影佝偻着,他老了,常年行走崎岖山路,他的膝骨有积劳成疾的伤。曾经南嘉要小跑才能跟上大喇嘛的步伐,现在师父走得很慢,但他连祈求摸顶的脚步都无法迈开。 队伍的很长很长,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不断延伸出新的祈愿。 身边的人走空了,只剩南嘉肩头积了一层落雪。 好像有一位信众打开自己的嘎乌盒,里面有枚药丸,请西贡大喇嘛赐福。那不是枚常见的药丸,是珍宝藏药,只有寥寥几人有炼制经验。 大喇嘛似乎心有所感,忽然回身,在白雪茫茫的世界里,看到了南嘉。 他们之间隔着风雪,南嘉躬身,行了一个触顶礼。 西贡大喇嘛的目光没有因他而发生变化,他注视南嘉片刻,微微颔首,继续为信众摸顶赐福。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阿茗心中骤然发紧,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南嘉的世界真的只剩他一个人。 她恍然明白西贡大喇嘛熟悉感由何而来,曾经南嘉与她还是生人勿近的阶段时,也是这样关照每一个人。有距离的,要敬仰的,不可亵渎的。 但南嘉早已不是这样,在他离开拉萨时,他就已经从神龛上走下,汇入芸芸众生之中,可是没有人和他共行。 阿茗好像听到过很多人问南嘉还会回去学佛吗,她惧怕过听到答案,但是今天,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了。 他无颜面佛,他对欧珠说,他们会一起进畜生道。 他有愤怒,憎恨,爱欲,这些心魔会永远纠缠他。他修不好贪嗔痴,他不再相信自己有来生和因果轮回了。 原来他那么用力要抓住她的手不放,是因为崩塌的信仰里,他们只有今生几十年。 她怎么可以抛下他呢。 阿茗仰头,看向白絮纷飞的高原天。 这是西贡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薄雪落满倾雍大地的这天,达厝村传来消息,将要举行跳火供仪式! 阿茗的线人遍布各地,他们告诉她僧人们会跳金刚舞,其中火净传统是她格外感兴趣的本绒教仪轨。 回倾雍的当晚,阿茗就开始收拾行李。她在储藏室搜罗零食时,正好南嘉搬着几箱货进来。 阿茗垫着脚,手指向货架最上面的泡面箱,示意要他帮她拿。 南嘉放下东西走过来:“几盒?” 阿茗掰指头苦恼计算:“七盒?一天一盒够不够?还是十盒吧,达厝村看起来比东拉乡的伙食还要差。” 南嘉挑出她喜欢的口味,摞起来像小山一样高。他见阿茗手里提了一兜子香肠卤蛋小零食,不像能拿下十盒泡面碗,便道:“我送你上楼。” 久违地再进她房间,除了地上摊开的大行李箱,和印象里没有差别。 阿茗现在收行李相当有经验,衣服和日用品只占了行李箱小小一角,其他空间被各种食物填满,她甚至从隔壁百货店拿了个高级烧水壶,美其名曰藏区硬通货,用完还能送人。 两人一起坐在箱子边,阿茗要什么南嘉就给她递什么,直到每个缝隙都塞满。 “我这次绝对不会饿肚子!”她得意地把笔记本最后放进去,准备合箱子,“我会肚子饱饱地把笔记本写满。” 南嘉拉住箱子边沿:“带件厚外套,下雪后很冷。” 阿茗纠结了一番,不情不愿的,被南嘉说教了两句,才嘟囔着翻出厚厚的冲锋衣。 她把衣服比在身上道出原委:“我真是疯了会买这么亮的颜色,应该是因为它在打折。每次穿出去,感觉全倾雍的牛都要冲上来拱我。” 两人想尽办法,把东西挪来挪去,好歹塞下了所有东西。 南嘉提起箱子放好,又伸手去拉地上的阿茗。她笑嘻嘻把手放进他手心,却不肯起来。 “怎么了?” “你都不挽留我一下吗?” “这种时候,你眼里除了那些宝贝研究,什么都不在意。” 阿茗在心里腹诽他当自己多了解她,打趣道:“万一我偷偷回家了呢?” 南嘉握她的手紧了几分,他重新蹲下身,与阿茗平视,很认真地看着她说:“等你要走的那一天,不要不告而别,不要什么都不说,至少告诉我,你要离开。” 阿茗怔愣了一下。他的话语里,没有求她留下的意思。他好像知道这是必然的未来,她如果要走,他不能也不愿她违背意愿,他只会祝福她。 她脑袋有些眩晕,仿佛又一起行驶在颠簸山路里,车上吉祥结的穗子乱晃,他的脸也模糊。 阿茗把脑袋抵在南嘉肩上,很轻地说:“我才不要走。” 南嘉没说话,只是替她整理耳边的碎发,忽然又听见她问:“最近欧珠没消息吧?” 他有点意外她提起这个人:“没有。” “最后一次有他消息,是在哪里来着?”她没来由想起在警务站旺姆阿姐的异常。 “他应该已经逃出国了,他不敢再回来,会死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又出了事,一定要告诉我。” “好。” “真的答应了?” “嗯,真的。” “拉钩。” 阿茗第二天就蹭到了去东贡达厝村的车。同饭馆的大家道过别, 她开心地出发了。 一进达厝村,她就遇到了熟人,是半年前她和南嘉第一次去东山载过一程的小孩,他一眼就认出阿茗是那个“好多零食姐姐”。 男孩的阿妈叫拥错,阿茗幸运地住进了她家。拥错阿佳似乎认识南嘉,她提起过一句,南嘉格西是个善良的人。 阿茗又开始当交际花,每天同村里的人聊天,教放假在家的孩子们做作业。 倾雍的日子一如平常,但阿茗那天问欧珠的问题像一根刺,南嘉时不时会想起来。 他去找过旺姆,和欧珠有关的最后一次消息,是他丧失理智又企图从东拉乡运货,被发现了,手下的人都死在了雪山里。 再之后,他就彻底销声匿迹。 阿茗去达厝的第五天,旺姆忽然敲响了茶茶饭馆的门,几乎同时,南嘉接到了一通来自东拉乡的电话: “南嘉阿哥,次仁叔他失踪了啊!” 阿茗去达厝的第七天。 夜色未尽的清晨,南嘉的手机同时进来一条短信,和一个未接通话。 他犹豫了一下,先点开了短信。 是唐茗初,很简短的几个字: 【我后天回倾雍(超大笑脸)!】 他抿着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才关上短信。 再打开电话,是东拉乡的区号。 他手有些发抖,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再睁开时,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摁下了回拨键。 接通了。 “喂?” “南嘉阿哥……”那边的声音颤抖着,“今早,东拉乡出现了一头猪。”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极速坠落,砸出巨大的回响。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59章有小修改,就“南嘉已经知道阿茗的矛盾”这一点进行了更清晰地改动。 正文 第61章 ☆、61目睹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东拉乡。 青稞刚收割完不久,光秃秃的高原土地上,除了远处亘古的雪山和圣湖,本该什么也没有。 但现在,有一头发疯的猪。 所有人远远围成了一个圈,神情紧张,挤挤挨挨站得在一起,注视着前方。 空空的原野中,那头藏猪正在嘶嚎着狂奔。 它嘴角垂着血,一滴一滴的坠落,洒在薄雪初降的荒原上。 南嘉到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拨开人群,独自上前,站在雪山下,与那头疯猪对视。 日光透过荒凉的云,刺得眼睛痛。 藏刀出鞘时,那猪嘴角垂着涎水,向他猛冲过来。 没有人看清南嘉的动作。 在一片模糊扭曲的光影里,藏刀狠狠贯穿猪腹,鲜血也溅了那少年满脸。 猪吐出白沫,抽搐着栽倒,四个蹄子还在拼命挣扎。 被喂了药的猪,就是这样亢奋,能一直折腾到血流干净。 南嘉曾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场景。 每次迈扎央花园里的货制出新品,他们都要试货,看浓度纯不纯。 试货,有时候用猪,有时候用人。 人死了,在尸体僵掉之前,就扔进猪圈。都不用吹哨子,那些肥硕无脑的生物会自动蜂拥而上,很快猪圈里就只剩一只啃不动的鞋子。 血从喷涌到汩汩淌地,猪的挣扎变慢了。 南嘉紧绷着脸上前,单膝跪下,反手握刀,重重刺入猪的胸膛。 锋利沉重的藏刀将疯猪从头到尾一气剖开,猪皮发出撕裂的巨声。它彻底成了两瓣,没了声响。 一瞬间,猪胃里的脏东西全流出来。 南嘉没有躲,他目光迫切地梭巡那些杂陈的液体。 某件东西掉出时,他握刀的手僵住,瞳孔收缩。 那是还没有消化干净的人体组织。 以及一枚天珠。 看清天珠纹路后,他脑子里炸开巨大嗡鸣,身体肌肉抽搐,似乎要摔倒。 上一次,那人还摩挲着这枚天珠,为他向天神祈祷。 人群里,次仁阿叔女儿惊叫着要冲上前,被大家死死拦住。 众人不说话,有人开始啜泣,有人背过身,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森冷萧索的风,吹得他好凉。 最狠毒的报复不是捅在自己身上,是用他人的血肉,一刀一刀的剜肉割心。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次仁阿叔进山前打来电话,笑着说你们做的真不错,把欧珠逼到了最后的绝境。他说自己还有坛好酒,等这次抓了人回来,叫上阿茗琼布还有旺姆,一起来东拉乡过新年。 刺目的鲜红和腥味令人窒息。南嘉跪在那头开膛破腹的猪前面,无力的顿首捶地,强烈的恨意要冲破胸膛。 上天神佛,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他仰起头,在旷野里嘶吼。他看见忿怒佛指向他的前路,不是轮回,是地狱。 两天后,达厝村。 藏历二十九,七堆火坛正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圣柏枝引燃的火中投入了不同的供物,头戴护法神面具的僧人按仪轨逆时针跳羌姆。 阿茗举着相机穿梭在人群里,镜头里是勇武又蓬勃的舞姿,火光仿佛点燃了雪山。 仪式间隙,她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或电话。她隐隐有些不安,前天发给南嘉的短信他一直没有回复,他不会这样的。 她正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信号太差,明天回去就见到了,忽然余光里瞥见一辆一闪而过的吉普车。 她莫名转头看了又看,达厝村连铺装路都没有,几乎没有外人到来。 会是谁呢。 今天的夕阳又冷又炽烈。 南嘉站在达厝湖边,平静打开手机,等待黑白短信的图标闪了好一会,显示出前天的那条彩信来。 【藏历三十,布林寺,你一个人来。】 附带的图片,是一截砍掉手指。手指的第三个指节戴着藏银戒指,是次仁阿叔的东西。 南嘉两天没有合眼,一路狂飙,翻越数座雪山,即使他知道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次仁阿叔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猪消化干净,这只是欧珠诱骗他的局。但他还是存了那百分之一的侥幸,万一,万一次仁没有死…… 直到达厝,车子的胎 压终于出了问题,他被迫刹车停下,愤愤重锤了几下方向盘。 他平复了很久,才看了第二遍那条短信。 半晌后,他从后备箱抽出两把藏刀和实棍,掩在宽大的藏袍下,又检查了一下弹簧刀,冷光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将车钥匙扔进驾驶座,丢弃了这辆车。 村里所有人都在看跳火供,南嘉绕过人群进到寺庙,里面没有人,他独自跪在古老巨大的神佛面前,桌上的酥油灯花因他经过带起的风而颤动。 佛陀慈悲的面目被木楞的光分割,晦暗不明。泥胎金身端坐于莲台之上,垂目低眉,无言注视他。 南嘉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什么是普度众生,什么是天地因果轮回有报?他在心里问自己,问神佛。 伤口会长好,但重要的人不能就这么死去。他明明承诺过,不想再经历生命的失去。 如果有罪孽,如果要有人进无间地狱,为什么不能是他?有法缘的人可以端坐神台,那为什么不可以替人成为刀下魂?如果有选择,他愿意啊。 现在,他要成为这个终点。 殿门口的光影里投入一道影子,女孩不确定的地喊他的名字:“南嘉?” 南嘉缓缓睁开眼,他都忘了,她也在这里。 南嘉敛住情绪,在阴影中回头。 门扉边的阿茗穿着那件石榴红的冲锋衣,眼神里是疑惑和担忧。 她不太喜欢的这件衣服,其实很好看,在身后洁白的雪山里,明亮极了。但南嘉无法抑制想到那大面积的血液,身体一僵,别开了头。 只一眼,阿茗便觉得不对劲。 他又戴上了那条黑色的覆面方巾。虽然他面色看不出喜怒,所有情绪被遮掩在方巾之下,但她那么熟悉他。 南嘉起身,向外走去。 阿茗跟着他,离开了寺庙,犹疑着开口:“你为什么过来了?” “有事。”他声音低沉又沙哑。 “什么事?不会是来接我吧?”阿茗知道这不是答案,她努力想缓和一下气氛。 南嘉看着她笑了笑,她那样明澈的目光,他伸手想捏她脸颊,在即将碰到她时又矛盾地停下。他最终只说:“你瘦了。不过,明天就可以回去吃顿好饭。” “才几天没见,哪有那么明显的胖瘦。”阿茗上前反捏住南嘉的脸,眼睛亮亮的,“你好憔悴,又喝酒熬夜了?” 南嘉定定看着她,她衣服的亮色和那片血渍不断重合。他忽得偏头躲开她的手,无论如何,不可以再卷进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她。 他知道欧珠的意思,如果他不去布林寺,下一个被报复是可能是他身边一个人,而阿茗,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南嘉找拥错阿佳借了一辆摩托车,阿佳似乎也惊讶他的突然到来,没有多问,只是眉宇间有担忧。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等周边没人了,阿茗又问。 南嘉没有随身的东西,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一次出行。 “和欧珠有关吗?” “有一些。” “危险吗?” “……有一点。” “我不能去?” “你去了就是非常危险。”南嘉轻笑一声,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揉了一下她脑袋,“你的刀还要再练练。” 阿茗觉得不对劲,握着车把手不肯松手。 南嘉声线似是无可奈何地放轻,像是在哄她:“我不能迟到……快去看仪式吧,还没结束,错过这一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唐茗初向来吃软不吃硬,平日这样说,她肯定早就答应了。 但阿茗一把拉住了他的氆氇外袍:“可以让你走,但是我们说好的,你要原原本本告诉我……” 话头猛然截住,她看向手指拽住的那节衣襟,是黏腻的湿感。 她翻开掌心,猩红色的液体沾了满手。 深黑色的藏袍看不出异样,但上手一抹就能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厚实的氆氇毛料被血染透了。 “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阿茗满是惊诧。 南嘉回答地很平淡:“去杀了一头猪……而已。” 阿茗盯着他眼睛,天边苍凉的暮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仿佛将他一分为二。他坦然回望,看不出一点假来。 “我不信。” “真的,我没有受伤。”他伸开手,甚至解开藏袍腰带,放任她检查。 没有任何异样,除了腰间插着的刀,三把。 她望着他眼里的血丝,在他目光里一时无言。 一个电话忽然打进来,阿茗不知该不该接,怕一松手他就跑掉。南嘉叹了口气:“我不走,等你回来。” 她走到一边,竟然是旺姆阿姐的电话。 那边只开口寥寥几个字,阿茗浑身如坠冰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茫茫雪山信号不稳定,阿茗刚离开一会儿,南嘉也接到了一个焦急的电话。 那边一听接通的声音,先说了句上苍保佑,继而道:“终于打通了,你在达厝吗?我们正在路上。无论如何,你等到明天早上。不管你一个人还是我们一起去,等我到了达厝给你答复。” 夕阳正在坠入雪山和大地,南嘉盯着薄凉的湖面,良久后缓缓道:“好,我等你们到明早。” 湖水在傍晚生起大风,身后传来女孩的脚步声。 夕阳的金光破开厚重云层,南嘉扯开覆面的方巾,黑发和耳坠一齐像碎金子一样亮起来。 他回头看向阿茗,硬朗的脸廓线条镀了一层圣洁的金边,余晖跳跃在野性与神性并存的双瞳里。 阿茗清晰无比地看见他原本的模样,读过很多经的人,本该是一条永远不急不缓的人生河流。 可是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好像又要抓不住他了。 她扑进他怀中,南嘉轻轻回抱住她,了然道:“你都知道了。” 他闭上眼抵住她脑袋,沉沉叹息里,阿茗垂着的眼睫翻涌出泪花。她本不该接到这个电话。是旺姆阿姐想起阿茗在达厝,要她无论如何留住南嘉一晚。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一个人面对死亡和鲜血,该多痛苦。 可她无法责怪他。为什么天神不给好人好报?为什么世上要有权力欲望和争斗? 她甚至没有理由制止南嘉,她此刻无比恨欧珠,恨所有将他们裹挟进黑暗的人,恨他们困住了南嘉的一生,她甚至希望他的刀能把他们千刀万剐。 “看完拱火仪式,就回家吧。”南嘉轻声说。 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吧。 不要受伤,不要流血流泪,要在开满鲜花的世界里一直开心地活着。 阿茗猛地看向他,可是你呢? 她看着南嘉眼睛,努力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说:“你也要回家啊,你怎么可以不回家呢?我们饭馆这个月的帐,还没算完呢,小阿姨还想租新铺面开分店。还有,还有我一个人会熬夜,会酗酒,会害怕走夜路……” 她只是这样说着,一行泪就落了下来。 “你怎么可以……想着不回来呢……” 明明……明明我们拉过钩的,离开时要告诉对方……为什么在你这里就不做数? 小唐田野笔记61 我知道南嘉为什么不敢做出许诺。在达厝的这几天,拥错阿佳告诉了我,为什么布林寺叫染血的寺庙。 欧珠曾经是这条线上最大的鱼,无数人拜在他脚下,成了上供的大鱼小鱼。缅国的地方军打来打去,欧珠仰仗的军首领一朝失势,人人都盯上了他的生意。三拨地方军扫荡了迈扎央,有的要人,有的要货,有的要地盘。南嘉还带回了几件东西,是欧珠和内地往来的名单资料。 大鱼一时失足,下面的小鱼都想吞掉他,欧珠从缅国逃回来那年,毫无防备钻进其余人在布林寺的局,械斗两天,侥幸捡了一条命。 浑水背后还有很多人和势力。我或许只能祈祷,祈祷旺姆阿姐能带来希望。 有利益,就有争斗。利益永不会消失。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18 标题来自海子《九月》。虽然痛痛的几章要开始了,但还是欢迎大家多留言呢写了很多大刀,如果太虐会根据大家反馈酌情删减一点 正文 第62章 ☆、62历历问桑梓 黑夜降临,拥错阿佳家只有两盏瓦数很低的灯,刚好照亮一张餐桌的四个角。 阿茗和拥错聊着今天的火供仪式和小男孩不会写的作业,除了桌上多出来的南嘉,平淡的一如往日。 饭后南嘉单独给男孩做身体检查,阿茗帮阿佳收拾灶台时,隐约听懂在很多年前,下山的西贡大喇嘛带着南嘉,给她孩子治过病。 很早种下的缘分,阿茗却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些信息。她用力回想他们第一次去布林寺时,南嘉好像格外关注这个孩子,甚至有一些……敌视? 他说了什么?日子遥远,她记不清了。 关灯后,村子彻底陷入黑暗,比倾雍小镇还要安静。 拥错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南嘉抱着被褥敲开阿茗房间时,她听见他还有心情笑着说:“能收留我吗?” 阿茗坐在床沿,月影落在她身上,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停在面前。 她仰头注视他,牵强地弯唇回应他。然后牵住他衣角,攥在手里,慢慢捏紧。 上一次,是她站着被他牵住,小心翼翼地靠近,向她剖出心底的秘密。时过境迁,这一次,他们位置颠倒,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他。 南嘉变戏法似的递给她一杯药茶。阿茗问是什么,他答助眠的。 从拉萨回来后,他有意无意的草药和熏香,已经成为了陪伴她睡觉的习惯。 阿茗没多想,接过慢慢喝下,最后一口液体滚入腹中,她冰凉的身体有些回温。 她将水杯和随身藏刀一起放在床头柜上,她和他的藏刀在斑驳的木头桌面上并排挨着。 南嘉背倚着微凉的墙壁,淡淡的月光洒在他肩头,与窗外静默的雪山一样无声。他看着阿茗躺下,柔软的头发在粗糙的枕巾上散开,像一片黑色的血液。 阿茗将手伸出被子,放在床沿。南嘉的手犹豫片刻后靠近她,粗粝的指腹停在她手心,两只手纠缠着勾连在一起。 阿茗凑近,偷偷用被巾抹去眼角的潮湿,然后把两人交叠的手压在脸颊下,紧紧的。好像这样,他就会被牢牢抓住,不会离开。小时候妈妈陪她午睡,她也是这样偷偷勾住妈妈的胳膊或者小腿,以为这样妈妈就不能去上班,醒来时不会独自躺在空空安静的房间里。 明明平日里已经说了许多话,阿茗却发现她还有那么多话等着未来和他说。 南嘉,南嘉,那么多个瞬间阿茗无法言述对陪伴的渴望时,他都在身边,她很贪心,以为那会是永远永远。可是这一次,她却无法自私地留下他,他只是短暂属于了她。她和他一样热爱这片土地,热爱每一个生命,想要和他一样奋不顾身地一跃,而不是被留在原地。 贪心让人生出了妄念,阿茗想,如果我们只是两条平行线,你是不是也会少受一点伤,少生情思和不舍? 千回百转的情绪里,最终她只是冲着南嘉笑:“别担心我,我很坚强,你知道的。” 南嘉俯身跪在床塌边,一眨不眨地注视她。 他说:“也别担心我,这世上,没什么可怕的。” “你说过,我们要好好道别。”阿茗声音黏黏的变低,唇瓣濡湿了他的指尖。她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又努力睁开,“如果你不告而别,我不会原谅你。” “好。” “我们会有好消息的。”她睫毛眨着,想驱散睡意,想用力看清他。 “幸运公主说的,当然都对。” 好遥远的称呼,阿茗笑了一下,沉重的睡意袭来,她好像看见他们一起去拉萨时,前路无限的阳光。 她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南嘉抚开她脸上的发丝,轻轻俯身,唇角在她发顶点了一下。 “谢谢为我偷来的时光。”他无声说。 南嘉拿起桌上的藏刀和水杯,退后了一步,夜色将他吞没。 墨色深重覆盖的达厝村,湖面映着远方东贡雪山的轮廓。 阴影里,一个身型高大的男人快速穿过墙根,他脚步极轻,踩在砂石上都没有声,直到推开村尾拥错家的房屋,老旧生锈的门扉才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闪身进屋,黑暗的几间房,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 他意外地看见经堂门口,坐着一个女人。 她闻声看过来,平静的眼波里没有起伏。她起身,一步步靠近他,高大的汉子反倒不敢上前。 数年没见,他不知如何开口。最终,他嗫嚅着道:“拥错……” “占堆,你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 “你们在东拉乡做的事,我听说了。”眼前人满是风霜,他在山上的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啊。 占堆被拥错眼中浓烈的失望和愤恨刺痛,他张唇,最终只说:“不是……不是我……” 他很快收拢情绪,急声道:“阿吾儿子呢?我看一眼他就走。” 他拨开拥错的身体想往房间走,却看见了一双陌生的女鞋。 占堆神色陡然变化,低声厉问:“那间房里是谁?” “是教阿吾认字的女老师。不要过去,不要再伤害更多的人。” 拥错挡在门前,盯着占堆。她抿着唇,不作解释。 那间屋里,不止有阿茗,还有南嘉。 占堆目光在拥错和那屋子来回半晌,最终进了阿吾在的另一间房。 小小的男孩已经长高了很多,在被子里沉沉睡着。占堆待了片刻,很不舍地出来。 他凌厉的情绪被化开,显得很颓废。他看着门廊下默立的拥错,忽然捂面跪在她面前: “你老了,你才三十,多了好多白发。” 与他打马过草原雪山的少女拥错,与他结婚生子的年轻拥错,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最初,他只是想为阿吾赚药费,为什么他宁可追随欧珠也不回家,为什么再也回不到曾经了? 他忽然怎么都想不明白。 拥错垂眸看着眼前人,月光洒在他身上,满地白霜,只有他是漆黑的。 她说:“天神不会原谅你做过的一切,你自己偿。” 拥错掏出一把古老的藏刀,拔出刀鞘,寒光在月光中闪。她将那刀塞进占堆的手里,占堆不肯,拼命往后躲。 拥错非常强硬地把刀塞进了他手里。她常年独自做农活,力气很大。她逼着占堆正视这把刀,声音哽咽又坚毅: “阿爸和阿妈都因为你死了,就死在这刀下。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大家。如果你想阿吾长大后继续恨你,想要我和你一起去死,我可以马上杀了你。但如果你有一点点良知,你知道该做什么,就当你上路前最后的赎罪。” 他们都知道,这一天最终要到来了…… 占堆膝行上前,抱着拥错的身体颓然痛哭。 女人静声道:“你这辈子,至少为阿吾做一 件好事。” 占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着那把刀,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长的老藏房,转头往外走。 拥错一直跟着他跟到了村口,她目送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群山之间后,才回了家。 她站在阿茗的房间门口,用很轻的声音喊:“南嘉?南嘉格西?” 没有人回答。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阿佳”,拥错转头,才发现院墙阴影里的南嘉。 鹰隼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22 抱歉这周突发了一些状况,现将两章一起更新了~以表歉意下周加更,加更时间为周三,其余更新时间不变。这几章写的很不顺也很悲伤,常常一个小时只写出一百个字,反复修改。大概是平行世界阿茗和南嘉的灵魂在挣脱我这个坏作者设定的轨道,在拒绝分离 正文 第63章 ☆、63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南嘉一直在某个角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大概是听到了占堆回来的全程。 拥错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南嘉。上面是占堆留下的信息,关于上次那场械斗,还有欧珠曾经的下线、对手、敌人。 “旺姆和我说了……我会告诉那些人,占堆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欧珠身上有货。我还会说,旺姆中午才会到布林寺。” 南嘉点头,他注视那些名字,好像看见了无数欲望,像鬣狗一样要把欧珠撕碎,这条线干涸了太久,所有人都迫切地想要把这批货占为己有。 如果那些人知道欧珠要见他,会蜂拥而至。他要确认次仁的生死,要拖住欧珠等待鱼群聚拢。械斗会再次重演,先让他们斗到死斗到伤,旺姆他们就可以一网打尽这山里大鱼小鱼。 只不过,他和占堆,都是这场戏不可或缺的诱饵。 南嘉朝拥错行了个大礼,说谢谢阿佳。 拥错眼里有苦涩的泪:“很难吧,对不起啊,格西。” 和南嘉一起,拥错再次走到了村口门口,刚刚还黑暗安静的土路,此刻停了一长排车,旺姆站在最前面,和南嘉对视。 冰凉的夜风卷起尘土,南嘉回头最后朝连片村庄的某间屋子望了一眼。 阿茗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房间空空,午时沉闷的撞钟声从村头响到村尾。 她头脑昏沉地翻身下床,着急的边穿衣服边跑出房间,几间屋里都没有人影,不论是拥错阿佳,还是南嘉。 她不死心,他不是答应了吗,离开时会告诉她。她那么信任地喝下药茶,他却骗她。 终于,她在经堂里看到了跪在佛前的女人。 明亮刺眼的阳光穿过五色经幡,落在泪流满面的拥错身上。 阿茗茫然地上前,腿下一软,和她一起跪在佛前。 拥错抱住阿茗,阿茗拍着她的背,听见在耳边喃喃的声音:“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阿佳?” 手被女人紧紧握住,不成调的藏语一遍遍重复:“他们会死的……” 阿茗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明白了南嘉的任务是什么。欧珠在那间寺庙请他入瓮,他要在瓮里按住欧珠,等待欧珠的仇家们一一赶来这场盛会。 他真贪心啊,想要给次仁阿叔报一个这么大的仇。 她似乎可以想象他在森冷的寺庙金佛下,那些人将他团团围住,提刀溅血的模样。 阿茗脑袋瞬间空白。 她冲出房子,跃上摩托后座,被赶来的拥错阿佳一把拉住。 “来不及了,已经结束了……” “我也要去。” 女人抹掉眼角的泪:“我带你去找他。” 疾驰的摩托,风声呼啸着钻入阿茗耳廓,漫野的树木如残影。 碧蓝的达厝湖面闪着斑斓阳光,她在呼啸的风里,恍惚又回到昨天在湖边,南嘉清冷地看着她。那时,有人朝他们走来,他收敛神色,从改装过的摩托后抽出一根黑色实棍藏在身后,袖子挽到了小臂,阿茗不曾见过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中。 天蓝,风清,云层在雪山之上,她那时看着他背影,想起琼布说他离开哲蚌寺去缅国那天,也是个好天气。藏红金砖的寺庙石阶上,年轻喇嘛们都匆匆赶着去傍晚的辩经,只有他独自在札仓收好行李,最后一次经过熟悉的转经筒和白塔。 琼布说他在寺外等他,看着他一身普通藏装,离开住了数十年的寺庙,连头也没回。南嘉没有伤感,倒是琼布抱着他哭了好一会。 她记得琼布感慨的语气说,“我只是难过,他不面佛了。” 你不想佛看见你狰狞丑陋的灵魂,可是我还没告诉你,我要用自己在这片高原学到的道理向你保证,它是一颗好心。 早上下过雨,通往布林寺的路满地泥泞,黄泥中碾过无数车辙,昭示着这里正在发生。 摩托也无法再通行,阿茗和阿佳弃车,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爬向山的高处。 寺庙红色尖尖檐角,在密林之中露出一抹孤独的色彩。 即使隔着很远很远,混乱的吵闹声也隐约可闻。 拥错停下脚步,拉住阿茗,错愕仰望山上的寺庙。 这个时间,一切都该结束了,不是吗? 为什么…… 忽然,深山里传来的巨大响声,砰得一击,穿破高原稀薄的空气,尖利地钻进阿茗耳朵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她本能寒毛直立。 巨响在空旷的天际间回荡,未知让人无限恐惧。 飞鸟从林间惊飞,接着又有连续数声巨响震慑大地。 阿茗睁大眼,嗡鸣声在她脑中回响。她设置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拥错阿佳跪倒在了地上。 她不想揣测,但如果……如果那是枪声。 那就是枪声。 她无法抑制地留下眼泪,除了将双手放在胸前合十,向慈悲的神仙们祈祷,她什么也做不了。 头顶是亘古不变连绵的雪山,金光如火如荼地燃烧着,绚烂夺目,却像煎熬烹油的火。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可否垂眸垂怜一眼你虔诚的仆人? 通向寺庙长长的阶梯,被数 不清军警的车堵住,身后还有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声。 很多人,有穿制服的警察,有持枪的军人,有被押解的人,混乱又吵闹。 阿茗站在人群之外,无助地颤抖着,垫脚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 但四面八方的人团团围住了寺庙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欧珠,是占堆,还是南嘉,她都找不到。 只有地上赤目的鲜血蜿蜒流过每个人脚底,流到她的面前。 倾雍。 山程颠簸,阿茗被带回了小镇。 夜已经到来,消息完全封锁,她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阿茗坐在倾雍警务站的一角,除了一个留守的年轻警察,所有人都出去了。 冷白的白炽灯光里,头顶的信息牌滚动播着红字,红光映在她呆滞的脸上,捧在手里的热水纸杯早就凉透了,她的手仍在无意识颤抖。 鞋尖沾上了血,是谁的血啊。 不知过了多久,警务站大门忽然被推开,阿茗猛地抬头,看见旺姆阿姐匆匆进来,她才恍惚恢复过意识来,嗖得站起身。 她脚步欲抬又落,想上前却不敢,话未出口,眼眶先红了。她盯着旺姆,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泪花却滚出来,模糊了视线,帮她逃避结果。 “阿茗……”旺姆大步上前,她衣袖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阿茗抓着她的手,眉眉眼抖动。 她听见旺姆重重喘气,用力回搂住她:“阿茗,别担心,他还活着,他没有生命危险,别担心……” 阿茗刚听完第一个字,就重重跌回了椅子上,劫后余生的哭出声来。 她一边抹泪,一边喃喃道:“谢谢,谢谢……” “子弹射得不准,打中了他……手臂。现在在做检查,准备紧急转到市里的医院去,毕竟是枪伤,县里的医生经验有限。” 还活着就好。 是他就好。 她哑声追问:“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你去收拾一下行李,还有他的东西,县里手术做完,马上就转运。” 阿茗这才恍然想起来自己的行李在达厝村,一样也没带回来。 她点头,脑子已经快速转起来,枪伤不是小事,南嘉保不准要在医院里待上几个月,她该先尽可能带足东西,后面缺什么,再等小阿姨慢慢添置。 她这么想着,急急往外跑,拉开警务站的门,刚踏进夜色里,却被一辆车拦住了去路。 车前站着,一个如论如何她都想不到的人。 高原泠冽的夜风里,她声音打着颤,喃喃开口: “妈妈……”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2-22 南嘉在整个行动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个人力量真的能解决这一切吗?南嘉作为主角呈现,他的冲突和责任一定程度上被放大了。我试图现实合理的框架里去平衡这个问题,由于文字很长,我会在评论区提供一个解释视角,感兴趣可以阅读~ 正文 第64章 ☆、64日月山 女人抱着胳膊冷冷看着狼狈的阿茗,目光里是从小到大熟悉的权威审视,让她情不自禁害怕。 唐骊未发一言,拉开车门重重关上,身形在玻璃上反光。 妈妈什么都没说,但阿茗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这是让她上车,让她揣摩道歉。 她拉开副驾门,脚步却迈不动。 “等我请你上来?” 阿茗用力捏住门把手,唇瓣咬得发白:“妈妈,现在这里发生了很紧急的事,我要去处理。” “什么事?” “我的……我的朋友在医院。” “又是打击毒贩?你参与了?”她眼风扫过她裤子上的血迹。 “没有……”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旺姆阿姐刚好跟出来,看到眼前僵持的场景一愣:“阿茗?” 唐骊降下车窗,露出与唐茗初相似的眉眼:“我是她妈妈。”她语速很快,有着说一不二的气势,“唐茗初在警务站坐了三个小时,我看她该做的笔录做了,情况你们也都了解,她自述没有参与这件事,后面的侦查我女儿是否必须在场?” 女人的气场很是慑人,旺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除了阿茗本身和南嘉的关系,的确没有和案件的任何关联。 于是她公事公办的回答:“目前不需要,但如果未来案件侦办有进展,涉及到她的部分,需要接受传唤。” 唐骊递出一张名片:“之后有需要,你联系我就行。” “阿茗是成年人,我会与她直接沟通。” 不料唐骊直接截断:“唐茗初以前生过病,有医疗记录。她最近行为很不对,估计又病了。她不能说是完全责任人,就算她成年了,我只要去做鉴定做备案,依旧是她监护人。” 阿茗震惊:“妈妈?”她怎么可以这样? 唐骊将卡片塞进旺姆手里,礼貌笑了一下,看起来依旧很冷:“抱歉,我们家出了事,必须要她回去。这里很危险,她这种无关闲杂人,也不应该影响你们工作。未来有任何问题,我都会让她远程协助,请放心。” 她说完颔首,不等旺姆回答,便关上了车窗。 “唐茗初,上车。” 旺姆担忧看了一眼阿茗,唐骊说的滴水不漏,态度虽强硬,她毕竟是阿茗的妈妈,想来是真出了事。反正有阿茗的信息电话,总能联系上,她犹豫后没有阻拦。 唐骊见阿茗愤怒地盯着她,深叹了一口气,放软姿态:“你先上来,我有话和你说。我这么远过来,你就要这样对我吗?” 阿茗默然片刻,还是坐进了车里。 汽车驶进夜色里,在寂静的盘山公路上绕圈。 快到倾雍镇上时,阿茗打破沉默:“前面是我住的饭馆,我们去家里聊吧。” 家?她说的自然,唐骊的眉峰却轻微一抖。 “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没有信号。” 阿茗不疑有他,递给了唐骊。车子正好驶进镇中心,她指向前方的房屋中某一间:“那里就是茶茶饭馆……” 话音未落,车子的油门被猛踩加速,倏得经过了街上的店铺,并未停下。 “妈妈?!”阿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唐骊压根没想和她沟通,她打算直接把她带走! 倾雍镇很小,只是这么一小会,所有熟悉的景物都被抛入了身后的黑夜。 阿茗猛地回头,喉咙生哽住发不出声音,极速的凉风从车窗缝隙挤进车内,吹得她摇摇欲坠。 她的小镇,她的朋友们,她的饭馆,她的薄荷、满桌子的书与笔记,她的南嘉……她怎么能就这样被强制与长出血肉的土地分离? “妈妈——!”她失望又失控地大叫。 唐骊只直视 前方,好像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车行足够远之后,唐骊打开车窗,将阿茗的手机抛了出去,车胎瞬间压过屏幕和金属,干脆的咔嚓声和微弱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几下。 高速行驶的车子轮胎一颤,在本就不平整的土路上打滑,唐骊和阿茗的身体都重重撞上了车厢,但车子不仅没停下,甚至更快。 阿茗眼前发晕,跌坐进座椅里。 她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和倾雍的关联,也被碾碎了。本就疲劳痛苦的一天,在此刻给了她最重一击。 阿茗胸膛起伏着喘气,空洞直视前方无尽的黑夜,问:“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说谎?” 半晌后,唐骊终于回了话:“从你第一次来这里,我就已经分不清,你哪里是真话,哪里是假话。” “所以你把我的话都当假话。” “对。” 她们不信任对方,只有把人放在眼前牢牢看住,才会不出一点错误。 “呵。”阿茗发出自嘲的笑。 车里又恢复安静。阿茗想,这段时间所做的努力像个小丑,唐骊看着她表演,让她以为自己成功,其实早早把她查得一清二楚。 “既然这样,你还放我第二次来倾雍?”阿茗挣扎着,唐骊明明时知道的……热爱一件人生事业,是什么滋味,但她还是放任她再次返回倾雍,不是吗? 唐骊没有回答。 周边已经看不到一处熟悉的村庄,车子拐上318国道,巨大的山体和黑黢黢的林木昭示着她们离倾雍越来越远。 母女在黑夜中沉默僵持。阿茗觉得唐骊很陌生,唐骊也觉得阿茗很陌生。 “我要回去。”阿茗打破僵局,“停车,让我回去。” 唐骊终于看了一眼颓然的阿茗,她唇瓣张了张,哑声道:“你奶奶突发了脑溢血,抢救了两次。” “什么时候的事?”阿茗恍然回神,坐起身来。 “两个月前。” “……” 阿茗拳头缓缓握紧。 寂静的高原之中,忽然隐约传来尖利鸣笛,是很多辆救护车的声音。 阿茗惊醒一般,仔细去辨认,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后视镜里,她已经看了远处的灯光。 她血液都僵住,那会是……会是南嘉吗? 318这段车道很窄,唐骊也看到后面疾驰拉着鸣笛的车,除了救护车还有警车,她慢慢减速,保持靠边。让出更多的车道来。 几辆呼啸着的救护车从后面超车,紧跟着好几辆东贡牌照的警车,红蓝交错刺目的车灯清晰刺痛了阿茗的眼睛。 她再也忍不住,趁着车速很慢,拉开车门就跳下了车! 惯性让她她在沙土地上滚了两圈,她爬起来,救护车已经飞驰至前方黑夜,她注视着车子的最后一点余光,直至再也看不见。 然后阿茗转身,不管不顾往来倾雍的方向跑。 唐骊的车猛得刹住,继而后倒,她也跳下车,跟着阿茗追赶。 “阿茗——!”她大叫,疾跑带来的高反让她眼前一片模糊,栽倒在地。 她视线未恢复,只冲着那道狂奔的背影大喊:“唐茗初——!” 阿茗听见坠地的声音,不甘又担忧地生生停下脚步。 她回身,却站在原地,盯着唐骊从地上爬起来。 她眼里蓄了泪:“妈妈,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 唐骊颤抖着扶住山壁深重喘气:“从你爸爸死的那天开始,我,你,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自己的人生了!” 她声音变得无限疲惫:“那时你还很小,你不记得……”高原稀薄的氧气让她说话很艰难,“爸爸不是得癌症死的,他是自杀!是为你死的!你这辈子……我这辈子……都得为他活……” 阿茗没有意料中的震惊,她甚至平静了下来:“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爸爸是自杀。他有癌症,但还不致命。是他几次自杀,才导致器官衰竭身体扛不住,癌细胞迅速扩散。我都知道,你们以为骗到我了而已。” “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他是抑郁症,和我一样。” “他为什么得抑郁症?” 阿茗沉默了。 唐骊总是冷峻眼睛里落了一行泪,声音也变自嘲:“因为他很爱你,他想要你快乐长大,因为他不想让我丢工作。还因为……你是个女孩子。” 阿茗嘴角抽动了一下,觉得有些荒诞。 唐骊讲得很疲惫:“爷爷奶奶想要个男孩,但我和你爸爸只想要你。从你出生起,他们先要我辞职去乡下生二胎,你爸爸不答应,到后来要我们离婚,要他在外面私生小孩,甚至想丢掉你或者让你变残疾,这样我们家就有合法的二胎名额。爸爸知道我喜欢学术工作,他很少说这些,他死后,我才在他日记里知道。爸爸死了,所有保险受益人都是你,爷爷奶奶的财产也只能你继承。你也会是这个家里,永远唯一所有人都不允许放弃的孩子。” 她看着阿茗的眼睛,好像如释重负,又似乎在说,我走不出南城,你也走不出。 阿茗后退了一步,暴怒的小兽被砸入无尽冰窖,力气被抽空,泪水涌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千言万语,她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这个故事里,他们三个人,都很无辜,都很痛苦,都该指责对方。 “阿茗,如果你这么恨我。”唐骊突然拿出一把刀,她眸子很疲惫,“我也恨自己。” 那是爸爸决定去死时,捅进心口的那把刀。 “既然你要自己的人生,那我还你。” 阿茗看着唐骊将刀捅进胸腹,惊叫着冲上前。 该庆幸高反吗,还是庆幸阿茗的动作敏捷,唐骊的手太抖,她那么用力,在戳进半个刀尖后,被阿茗夺了下来。 简单包扎,挡不住涌出的血,要离开这里去找医院。 此刻,阿茗脸上满是泪痕,麻木地握着方向盘,在羊肠一样的盘山公路中上下。 她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独自开了多久的路。 直到最后一个山口,她在夜空飘飞的经幡里,认出这是色季拉山。 高原的秋天转瞬即逝,冬日就快要来了,夜晚稀薄的云层散开,她在万里无垠月色里,看见了月照神山。 南迦巴瓦就在远方,亘古不变的巨人矗立于高原上,清晰的峰尖顶端,是雪域壮丽的星空。 就在这时,天上的雪落下来,在漆黑夜晚的车灯照射中,如同坠落的星辰。 阿茗以为在今天,自己已经流干了一辈子的眼泪。 她想起来遥远的某个春日夜晚,她在高头马背上,也看过神山降雪。 阿茗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 在无言的黑色群山中,她疯疯癫癫的,一边笑一边哭,一边翻过山口。 这是离开倾雍的最后一道山岭,此后重重高山,漫山林海,她无法言喻的人与情感,都将留在身后。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我知道这章很压抑,想陈述一段写作动机的解释:爸爸作为父权家庭的独子,经历过东亚家庭全方位打压,长期扭曲亲情关系让他习得性无助,想要捍卫妻子女儿的权力时,中年人的能动性已经很窄很窄,极端si亡是他悲哀的反抗,也可以说是逃避如果阿茗没有走出家庭走出南城,她也会这样自我麻痹过完一辈子,但她还年轻,她在主观意愿最强烈的时候找到生命意义,阿茗和爸爸是对照组此外,我觉得男性作为社会和家庭的天然得利者,难以感知女性深刻和结构性的压迫。爸爸以为留下足够的资产是社会生存的保障,但他不知道女性会被绑上更可怕的道德枷锁。抱歉还是我笔力有限,可能没有清晰呈现这种冲突,希望能 对阅读提供一些不同视角 正文 第65章 ☆、65有人困在雨中 南嘉醒来时,空气里除了医院消毒水味,还有浓郁的鸡汤香气。 小阿姨正在病床边削苹果,一抬头看见他睁着的眼睛,唬了一跳:“今天醒这么早?刚好叔叔把饭送过来了,煲的老母鸡,起来喝。” 她说着往南嘉身后塞了好几个枕头,把病床摇起来,等他吃完饭又把被子蒙头一拉:“睡!睡得多好得快。” 女人利索收拾完东西,跟护工医生打过招呼,风风火火走了。 南嘉睁开假寐的眼睛,静静注视窗外,很艰难地挪了一下身体,从枕头下拿出手机。 拨通电话,服务商机械女声和平时一样重复: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唐茗初的电话刚开始还能通,后来不在服务区,再后来就停机了。 偶尔有人来探病,但没有她。 南嘉某天问过小阿姨,女人平淡哦了一声,说阿茗好着呢,在忙,后来又说她去外面搜集素材了。 唐茗初是个闲不住的性格,这没错。但小阿姨的举止像怕他追问,匆匆来匆匆走。他已经有所预料,她不出现不是不能来,而是不在这里。 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不告而别,我不会原谅你。 那时药茶已经被她喝下肚,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一个半月后,南嘉出院回倾雍,心底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自他住院,小阿姨就买了好些老母鸡,散在院子里养,隔天抓一只。鸡飞狗跳的屋里,景物没有变化,但少了个人,好像就是很明显。 如果她在这里,应该会皱着眉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鸡屎,或者是狡黠严肃地跟着母鸡屁股后面捡蛋。 他在曲珍大姐单手抓鸡的动作里回神,她瞧他打着石膏的胳膊,摇头:“死小子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傍晚在饭桌上,他平静问起大家心照不宣回避的话题: “阿茗呢?” “回家了。”小阿姨脸上没有波澜,像在说一个偶尔来吃过饭的陌生客人。 “知道了。”南嘉没有追问。 收拾碗筷时,小阿姨偷偷瞥了他一眼。 阿茗忽然失踪的第五天,女孩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给了她。阿茗的话很简短,说自己可能暂时回不来。 ——东西呢?你什么都没带走。 ——枕头下有个U盘和一本笔记,有时间麻烦交给小珩,冬天工地停工,她会带给我。 ——出什么事了吗? ——…… 小阿姨当时还问,要和南嘉说吗。 阿茗沉默了。小阿姨忍不住回想他们最后相处的一段时间,不知道他俩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天开始就像仇人一样。可能吧?反正不那么对付的样子。 阿茗说,算了,他不问就不说吧。 那之后,小阿姨再也没联系上她,把东西转交给小珩时,对方惊讶极了,甚至不知道阿茗已经不在倾雍。 她的到来和离开,像高原转瞬即逝的雨,蒸发,消散,不见踪迹。 最近倾雍警务站的人都去提审犯人,旺姆一直没回家,南嘉没能找到了解情况的人。 茶余饭后,偶尔会听到阿茗的名字。大家都没当回事,她那么多东西都还原样在房里,大概和上次一样,回家一段时间再回来吧。 倾雍就是这样,人来人往。 南嘉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淡然接受了阿茗的暂时离开。 拥错阿佳来过一次,送来阿茗落在达厝的行李箱。南嘉推进自己房里,沉默良久,在不知道她是否会应允的情况下,打开了箱子。 箱子很空,泡面还剩一盒,是她最喜欢的味道,想来是留在最后一天庆祝达厝小调查结束。书本和衣物和记忆中一样,好像他们才刚刚在一起欢天喜地合上它。 南嘉心脏猛地一抽,他迅速合上箱子,捂住抽痛的神经肌肉,等待它的平复。 这就是自欺欺人的后果。 第二天,他接到电话去警务站做笔录。 接待他的是个小警察,一见面就笑:“大师,还是你身体好,一个多月就回来了,所里几个兄弟还躺着呢!我严重怀疑他们是假装翘班。” “还顺利吗?”南嘉问。他感觉自己很久没说话,声音都变陌生。 “欧珠昨天出院,转进看守所了。占堆还是昏迷,又进了几次手术室,估计醒不来。” 小警察想起布林寺那天的场景,心有余悸地打了个颤。其实欧珠活不下来的,是占堆把他压在身下,自己被打成了筛子。欧珠一直疯狂的大骂,占堆诡异笑着看他,最后一句话是,你得活着。 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是折磨。 小警察说完近况,和南嘉做了笔录。他吐槽手里还有几个电话要打,一边拨号一边嘟囔着: “联系唐茗初可真难!找她补充点材料,十次有一次成功我就求神拜佛。” 南嘉心被拨了一下,尽量自然地接上一句:“她怎么了?” 小警察想起南嘉和唐茗初应该认识,便大倒苦水:“旺姆阿姐说她妈妈过来接她,她们一起回家了。我打她妈妈电话,前两次还配合做了笔录,后来她妈就不愿意,说什么‘我带她回家就是不想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学习工作都很忙,你们尽量一次问完好吧?不要总来打扰她,她都要应激出问题了’。” 他模仿地很像,但没有在南嘉脸上看到预料的笑意,感觉自己讲了个失败的冷笑话。 “她哪天走的?” “就出事那天吧,咋了?” “她……”南嘉话到嘴边顿了顿,“只是有点担心。” 小警察了然,听说唐茗初在倾雍人缘颇佳,要不是人人都说她好话,他早为这破事抓狂了。 他很有眼力劲地调出监控,假借倒水的名义溜号,让南嘉有机会看完那段监控。 黑夜里,女人在警务局门口等了很久。女孩站在台阶前,不知道和妈妈说了些什么。视频有些模糊,但他自始自终没看到激烈的肢体冲突,是阿茗自己选择坐进了那辆车。 她那样倔犟的性子,不想做的事,谁逼她也没用。 至少她是自愿离开的,南嘉安慰自己。 他回家了,她也回家了。倾雍不是她的家,把他带回家的少女,并不属于这里。 伤口好像又开始作痛,他看向窗外的倾雍云雾弥漫的天,冲在拐角踱步的小警察颔首致谢,离开了警务站。 冬季到来,许多公路已经落雪结冰,游客稀少,普通的倾雍小镇,到了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 镇上偶尔有外人途径,大多都是问冰川冻上没,什么时候能去玩。 茶茶饭馆没什么事做,小阿 姨话也变少了,他们都在适应新的日子。 大家闲下来,会在饭店搓着麻将,卓嘎会如往日一样端着藏奶茶过来玩,央金也会边聊天边织藏毯。 多吉叔家的新藏房已经修好,宽敞明亮,在藏历新年来临前欢喜住进了新房子。虫草园也来了新的研究员,是个木讷小伙,小阿姨时常喊他来吃饭。 站堆死了,死于器官衰竭。拥错平静的签署了放弃抢救书,拔了管。欧珠没死成,好一点后被送进了看守所,等待漫长的羁押审判。 央金怀孕了,她说想要个女孩。达吉也回来过一次,她已经能拄着拐走路。小孩子们都喜欢这个漂亮的陌生女人,新奇地围着她打转。她拿出法院判的离婚协议书,卓嘎阿佳红了眼眶。 南嘉注视朗嘉雪山的时间愈发多。她说要在这里待一年,想看秋日的神山,和落叶覆满的倾雍寺。 她还说,等到了冬天就要去看冰川,要和他一起在梦幻的蓝冰上走很远很远。 可叶子还没落完,这场宴席就散场了。 冰川冻上以后,小镇再次因游客们的到来变热闹。 店里囤起年货,屋子不够用。 小阿姨某天在阿茗房间门口站了会,自她离开,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小阿姨下定了某种决心,指挥南嘉把放不下的货物都堆进去。 南嘉推门进去,高原日光如往常倾泻入藏房,但她的桌子和书本上已积了一层薄灰。 南嘉把货物码好,又回到桌前。 有本书还保留着摊开的模样,勾画着线,有她用藏文写的几个字。 前面是一句“为什么”,她似乎是没看懂这段典故,打了两个问号。 后面是两个字,“南嘉”。 毫无预兆的,前言不搭后语的,他就这样出现在她笔下。 或许是想请教他,或许是想到了要和他说事情,随手记一笔,就那样潦草地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不得而知。 南嘉站在那里好一会,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她的字迹。 然后合上了书本。 南嘉将阿茗的薄荷搁在了高处,依旧照得着太阳,但经过的牦牛吃不到。 日升月落,藏布河面被薄冰封上,大雪翻过了山岭。 小镇生活如常,他依旧每月十五去藏寺里转经筒,扔一块苍白的石头上玛尼堆,看九月的鹰飞过经幡,十月的林海尽染,来年春河里松动的涓流。 只是她再也没回来。 正文 第66章 ☆、66围城 南城。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 对阿茗而言,今年结束的迅速而突兀。回到南城后,她忙碌到无法思考。 那个夜晚,唐骊在藏南做了紧急手术,住院半个月后回家静养。阿茗除了要照顾她,隔两天还要去一趟奶奶家做看护。 他们说,因为她不听话不肯从倾雍回来,奶奶怒急攻心旧病复发。唐骊衣不解带照顾了一整个夏天,直到家人们争吵反复,商议必须要派人带回阿茗。 现在,除了阿茗,所有人皆大欢喜。 在学校、医院、看护病人的三点一线中,阿茗从身体到心灵都极度疲惫,眼睛和唐骊变得一样空洞。偶尔从看护床前抬头,看见十指不沾阳春水悠闲看报的爷爷,她需要深呼吸才能压下无名火。 今天奶奶又絮叨着“我们阿茗从小懂事听话”,阿茗用一勺药暂时中止了她的话,“奶奶,我不想听这些。” 爷爷在身后把报纸一拍,重重的,暗示她不该顶嘴。阿茗当听不见,收拾完她要走,爷爷喊住她:“坐下,你对长辈什么态度?” 她用脚步声盖过老人的声音,拧开门丢下一句:“我回学校了。” 她匆匆赶到一家琴行,给学生上钢琴课,又回图书馆上了两节专业辅导课,课时费打到卡里时,她的疲累才冲淡几分。这是阿茗找到的占时最少但收入不错的兼职,琴行介绍了钢琴课生源,专业课则是海外高校的学生,她得花点精力备英文课,但她教的好,对方也愿意出钱。 她以前没想过唐骊为什么被紧密与南城捆绑,直到她变成那个频繁直面爷爷的人。老头常拿房子遗产说事,如果他不满意,他就不会留给阿茗。 阿茗觉得蹊跷,偷查之后竟发现爸爸去世几年后,老头子在外面找了情人,想再给自己留个种,可惜没怀上。情人有个儿子,常借着探病的名义送来和老头亲近,为的就是遗产,阿茗甚至打过几次照面。 奶奶不知情,但以唐骊的智商,她不可能察觉不到。她要捍卫属于爸爸和阿茗的东西,她一定和爷爷对峙过,但这个情人还是顽固地插在他们的生活中。 阿茗忽然有点明白在高原的那晚,唐骊为什么忽然疯了一样用刀捅自己。 这天刚从琴行出来,阿茗收到学姐的消息,问她晚上来不来讲座。 她迅速回复了一个当然,匆匆去赶公交。 学姐是人类学的博士,在金三角做了几年田野调查,上次阿茗从倾雍回来与她错过。这次阿茗更忙了,但心底却有个声音,推着她一定要去。 即使一路飞奔,阿茗依旧错过了不少,进报告厅时,学姐正讲到兵站。 “兵站是惩罚人的笼子,只要上级看你不爽,你就会被关进去不断挨打,打到浑身青黑淤血。多雨的天,人只能睡在水里,渴了士兵会拿踩扁的纸杯舀地上的脏水,等脏东西沉淀下去,你就喝上面那一层。” “在这里,秩序飞快瓦解,文明迅速堕落,只有丛林竞争。刚开始 你还会因非人待遇而震惊,两三天之后,你已经麻木,不管是人像牲口一样,廉价的底层妓女,还是强暴、殴打、囚禁,你都豪无波澜。” “正常社会的认知体系在这里很无力。今天毫无理由获得权力,从兵站的被踩的人变成踩别人的人,第二天又沦为底层,人会更加疯狂撕咬彼此。我时常想,真的有人能在这里保持人性吗?能继续坚持道德秩序吗?法律、宗教、社会评价全都土崩瓦解,再强大的人,也会被改造成原始欲望的奴隶。” 学姐继续讲了很多触目惊心的细节,她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人真能从那里的离开,我很难想象,他该如何变回一个正常人?就算身体能脱离,灵魂呢?灵魂早已腐败,甚至会指引着他,再一次回到撒旦的乐园。” 讲座结束。平时的阿茗时会有很多问题,此刻的她,却和台上的学姐一样茫然。 这不是遥远的研究,每一个场景,她都能想起南嘉的伤痕,他无力垂下的手,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的过去很痛苦,但他从不谈那段的经历,她也无从想象,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反正都过去了,他能说能笑,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南嘉。 他不死不休纠缠在那件事中,对抗的只是欧珠吗?只是恨吗?他的灵魂该如何安放? 有人可以皈依向佛,有人靠亲朋好友支持,有人干脆堕落在毒瘾。但万千世界,他什么都没有,向上的信仰早就打破,向下的自毁被自我束缚。 他害怕面朝的不是神佛,是活着的自己。 而她做了什么啊。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残忍放弃了他。 阿茗晚上还要上辅导课,她强撑着微笑讲完课,看着银行卡的百位数往上跳了几个数。 她不想要爷爷的臭钱,不想被困在这里。 或许再多一点时间,她就有足够的底气离开。 但她不知道,时间会带来转机,但也会把人折磨到失去气力,像一只等待血被放干送进屠宰场的牲畜。 转眼就到了腊月新年。 亲戚们都回南城了,小年夜在酒店订了一桌家宴。 他们记得阿茗的口味,点了她喜欢的菜:“阿茗喜欢吃鲈鱼,盐水鸭也要,南城长大的孩子不能忘本。” 边吃边聊,问话落到阿茗身上:“茗初工作了吧?几时结婚呀?” “没有,还要上学。” 好几双各色目光在她和唐骊身上扫射,似乎在诘问最重要的事还没着落。 “之前茗初去藏区,我就不同意,女孩子那么苦干什么,在妈妈身边找个好工作,成家生子多好。” “什么时候毕业? 阿茗没胃口了,放下筷子,回答还有几年。 姑妈柔柔对唐骊道:“说句不该说的,姐别让孩子读那么久书。我哥就这么一个孩子,耽搁成老姑娘不好听。” 阿茗血液奔腾起来,他们不问她的意愿,而是劝唐骊,默认阿茗的人生该被他们摆弄。 但这超出了一个小辈能置喙的情景,阿茗知道,顶嘴一句,她就成了这张桌上的疯女人,被踩在道德评价的最低一级台阶,六岁的侄子都能唾一句:姐姐你真不懂事,大人这是为你好。 鲈鱼正好上来,大家马上转到她面前:“茗初,你最喜欢的,” 阿茗用她一贯柔软的微笑,抵御亲人热心的关怀。桌下的手指却攥紧,嵌进肉里。 唐骊冷了脸,声音硬绷绷的:“茗初愿意读有什么问题?又不是缺这点钱。你家小子要能考上南城的大学,怕不是要摆流水席庆祝。” 亲戚们都不再说什么,大约是想起自家考试一塌糊涂的孩子。阿茗像只被母鸡护住的鸡仔,意外被拓出几分呼吸的空间。 “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让她结婚。”唐骊叹了口气,抱怨几句阿茗不好好相亲,气氛这才缓和。 好像在这张桌上,谁要是过得好,谁就有罪。每人都说几句糟心事,孩子不能过分优秀,这一大家子才能和和美美找到平衡点维系下去。 他们又讲了许多事,若有若无给小辈们提点社会经验。 阿茗知道他们有好心,他们爱护她,会点她爱吃的菜,会希望她有个好男人疼爱。 但他们爱护的是妈妈的女儿,与他们有血缘的茗初,不是精神不知在何方游荡的阿茗。 宴席结束时,桌上说她不该读书的姑妈塞给她一个大红包,很厚。 她上车时又语重心长:“以后别再去那么偏远的地方了,我们担心你。” 很多双眼睛都看过来。 “好,我知道了。”阿茗垂着眼,很乖的回答。 大家都笑了,真是皆大欢喜的一句话。 “姑妈是为你好。”有人说。 亲情暖洋洋地环绕着她,阿茗笑得像个漂亮玩偶。她觉得自己真该死,竟不知如何回应最亲近的关怀。 春季。 开学后,阿茗的转硕申请被批准,她主动放弃了民族学。 家人听到她选了经济地理不太满意,阿茗冷冷一句那我继续回倾雍,他们又识趣闭嘴。 她没说的是,研究所的项目之一在西南藏区。她想离开,有一点经费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一边开始准备毕设,一边为未来导师的校外私活写代码跑数据。按道理,她该拿到一笔不小的经费补助,但一整个春夏,钱在她银行卡短暂停留,又溜回老师的卡里。 阿茗接了更多的课,她要么在图书馆,要么是琴行,再就是抱着电脑回答学生的问题。 毕设并不顺利。她什么都没从倾雍带回来,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资料。导师也因为唐骊几次阻挠生了嫌隙,委婉劝阿茗换了新老师和方向。 阿茗只能回归原点,在各个档案馆抄资料找古籍,很辛苦地掐点交上全新论文,通过了答辩。 秋季。 小珩被调回了南城,带给了阿茗装满她心血的田野笔记。 阿茗进实验室了。新导师对她在倾雍的研究很感兴趣,一边让她写几篇论文,一边让她继续给实验室打白工,还催她赶紧开题。 同门都胸有成足,只有阿茗对新领域一无所知,每天废寝忘食,在图书馆拼命读论文。 这一年迅速过去,又一个春天到来时,阿茗交上了两篇倾雍的论文。导师很满意,说改改就能发表。但阿茗没等到投稿,导师因为经费款项不明被调查,再加上长期被苛刻经费的高年级学生们写联名信,他主动解除了聘用关系。 阿茗换了第三任导师。 南城淅淅沥沥下起春雨,雨珠打在屋瓦的声音很寥落。 忽然寒凉的雨水,让唐女士前年的刀口复发感染,在家静养。 阿茗又开始照顾病人,她某天切菜时,瞥见了爸爸那把刀。 很旧了,从父亲去世到今天,这把刀偶尔被使用,已经过了十来年。 她将那柄刀放在中岛台上。妈妈会用刀威胁她,她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那一次是高中毕业,她欢喜地憧憬着未来,和同学期盼着去北京读大学。 最后,她留在了南城。 竟然过了这么久,她都快忘了。 阿茗平静地将刀口放在手腕上,轻轻一压。温热的液体流出身体时,她感受到了一阵轻快。 好像她的灵魂出逃解放,冲出了这间房子。 雪白的大理石桌面被红色一点点洇满,铁锈味取代了原本的室内香氛。 她眼前有点模糊,恍然听见房里的妈妈在睡梦中急促的一声声叫她: “阿茗!阿茗啊!阿茗——” 她深深的呼吸,在一片眩晕中,她答:“我在。” 阿茗将厨房纸一张张铺开,看着红色被吸离大理石,囚禁在纸团中。她默默 地收拾好一切, 在手腕处缠上一圈纱布,然后拉下袖子挡住,推开卧室门。 唐骊睁开眼,夕光中的女儿看着很苍白,一如既往恬静。 “明天买只乌鸡炖汤,叫你别熬夜就是不听。”唐女士叨叨着,翻身睡过去。 阿茗在门口沉默地站着一瞬,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用力掐着,直到血色泛上来。 谢谢妈妈,我没事,我不喜欢喝鸡汤。 没人回答她的声音。 夏季。 正是藏区最热闹的时候,倾雍也不例外。茶茶饭馆久违地来了个熟人,是小阿姨放暑假的儿子、阿茗的学弟。 他没待几天觉得无聊便要走。小阿姨赶紧问出心底的问题:“你最近和阿茗有联系吗?” “妈你不是和她很熟吗?我后来没见过她,听说她转系不学民族学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 “这样呀。”小阿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这间店铺里已经没有认识阿茗的人了。 曲珍大姐被高薪聘去了桥隧队,叔叔回广州修养身体,以前热热闹闹的饭馆只剩她一个。 如果南嘉在的话,他应当会想知道的。 可惜在很久前,南嘉就已经离开茶茶饭店、离开倾雍了。 夏天在雨水里过去,新的秋季到来,阿茗早已对时间麻木。 她的日子依旧不好过。她一直没写出合格的开题报告,新导师出国进修把她放养,现在被大家起了个绰号三不管。 爷爷奶奶比她还急,常常话锋转回唐骊头上,说她在学校没本事。 除此以外,阿茗依旧样样出色,不过老师都很忙,没人能分给她额外关爱。 枫叶再次变红,南城的梧桐落了满地,银杏叶探出古城墙,摇晃在佛像身上, 高原的秋,则是全然不同的金色。日光依旧穿透着唾手可得的蓝天,粗犷雪山之下有冰河,有大雪,有金灿的山林。 一架飞机,正在拉萨机场的跑道上滑行。 “尊敬的旅客们,欢迎您搭乘本次从拉萨贡嘎机场飞往南城的航班。飞机即将起飞,我们将跨越千里,从雪域圣城到江南水乡,愿这段旅程成为您美好回忆的一部分,期待在美丽的长江之南——南城与您相见。” 小唐田野笔记66 1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我又熬过了一年。 2写完论文的那天,我的心悸好了一些。到后期,我看到倾雍两个字,心脏会下意识的揪起来。我努力只专注那些文字、图画、数据,我努力不去想获得它们的细节和陪伴我的人。导师出事后,我把倾雍的文件夹上了锁,很久没再打开。 3去看了医生,又开始吃药。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有一段长解释放在了评论区~本篇兵站的信息参考自播客【西西弗高速】逃出妙瓦底(非常真实震撼的一期播客,感兴趣可以听);金三角部分引证自杨漪关于金三角的访谈。 正文 第67章 ☆、67平原的德令哈 今天,阿茗会很忙。学院正在办论坛,有一场讲座的主持人空缺,落到了她头上。她现在没有导师管,院里的大小的内勤都拉她做壮丁。 睡前服下的助眠药没什么效果。这两天南城莫名回了温,楼上的住户又开了空调,黑暗中的空调水声,在阿茗脑中清晰滴答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她再也躺不住,起床洗漱,用粉底遮住眼下的青影,再用腮红把肤色调的健康匀称。 她的生活看起来很有规律,吃早饭,搭地铁,提前到达大报告厅,调试好电脑、灯光、和室内温度,摆放好讲桌的鲜花和几瓶水。 讲座邀请的是几位外国教授,阿茗靠在候场区幕布后,把英文稿子默诵了几遍,忽然觉得很疲惫。她顺着幕布蹲下,在汹涌的无力感中捂着脸,深喘了几口气。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很快外面传来细碎的聊天声。她听见有人呼喊“茗初师姐”,是帮忙的学妹学弟们。 阿茗起身,深呼一口气,笑着从幕布后迎出去。 讲座很长但也很有趣,女主持台风很好,她专注地聆听对谈,适时插入几个问题,或者向台下的人解释晦涩的学术术语。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几个学生偷偷咬耳朵:“三个小时,我听都听累了,茗初师姐怎么还能聊。” “都说读书读的其实是精力体力啦。” “话说回来,师姐今天好漂亮!” 只要不学习,昏昏欲睡的大家立刻变精神,开始低声八卦。 “师姐有男朋友吗?” “没有吧……” “我导在给她介绍对象哈哈。” “师姐眼里只有学术啊!” “她在本校生里小有名气啦,好几年前主持毕业晚会,搞得不少人追她,她后面就不太做台前工作了。” “对了,师姐这学期做微观经济公选课的助教,好多学生专门选她的辅导课,她一个人要改三倍作业,太惨!” “今天有些人不也冲着师姐来的,进进出出弄得门响,一点儿不尊重人。” 他们四下打量,大大的报告厅,正儿八经来听讲座的都坐的靠前,攒着劲等问答环节呢。而有些人,明显目的不纯。 “诶那几个,起哄好几次,感觉在录像偷拍。”有个女生翻了白眼,马上录了段视频,“我要给表白墙投稿,骂这些捣乱的!” “我觉得那个也是。”有人一努嘴,冲隔几个座位的最角落道。 那里坐了个一身黑的青年,戴着帽子和深色口罩,看不清面容,但周身的气质清冷,一点儿不像清澈的大学生。 “但他听得很认真啊,都不看手机。” 台上刚讲了笑话,哄笑声在报告厅里弥散开,几个八卦的学弟学妹不再说话,注意力放回讲座上。 阶梯式报告厅很大,为了让每个人都听清,装了好几个音响。坐在角落的黑衣青年头顶上就有一个,清晰地把台上的声音放大在他耳中。 从他这个遥远的视角望去,聚光灯下的“阿茗师姐”正淡淡得 体笑着。 她坐在一捧白玉兰花束旁,烟粉色的套裙,领口围着素雅的丝巾,长发挽到了耳后,露出温软圆润的珍珠耳钉。 她头发长长了,依旧杏眼桃腮,瘦了一些,西装袖口的一截手腕比记忆里要纤细太多。 这不是他熟悉的唐茗初。唐茗初应该是穿着冲锋衣户戴宽檐帽子,在高原格桑花里鲜活大笑奔跑的。 这样的装扮,是南城的唐茗初。 聪颖,知性,温和,又有疏离的清冷。 她游刃有余地主持,之前中插的提问环节有人捣乱,也被她轻松化解。 她在她的世界里,看起来明亮灿烂。 四个小时的讲座终于到最终提问环节,阿茗起身给学生送话筒,短暂放空了一阵。 无聊又枯燥的学术对谈,真正能听下来的人不多,学生们来来去去,此时已空了大半座位。就是她自己也晕乎乎的。 但她装得很好。 阿茗不经意环视全场,大部分同门她都认识,余光忽而瞥见了最远端角落里的一人。 她的心莫名汹涌地砸动了一声巨响。 响得太过突然,她脑子里即刻嗡鸣到听不清声音。 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心脏就是颤动起来。 为什么莫名那么熟悉? 好像记忆深处那个她不敢触及的人,带着一身泠冽的高原白雪走到了这里。 她继而自嘲一笑,真是失眠到糊涂了,竟然生出这样的幻觉。 只是相似的一抹黑色方巾,也能让她心神剧颤吗。 刚好教授回答完,阿茗回过神,做了个总结。 一来一回,再次问答的间隙,她又忍不住望向那个角落。 无形的期艾落了地—— 那儿已经没有人,是空的。 又或许本来就没人,是她生出的幻觉。 阿茗抑住胡思乱想,继续自己的工作。 待阿茗陪完教授们已是傍晚。校园里结束晚课的学生,正熙熙攘攘去往各处食堂。 她抱着资料,在难得空旷的梧桐大道上站了一会,仰头从焦色树叶间看小块的蓝天。 她听见路过的学生说,等会儿会有晚霞。 阿茗心里平静的如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期待。 她还不想回家,她和新选题不对付,对着文档敲不出一个字,有天崩溃到摔了一个杯子。 每次和导师沟通,都催促她尽快开题,不然延毕留级退学随她选。 “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啊,想想你爸妈,老师的孩子混成这样,你也不想其他老师看他们笑话吧。” 她听见自己总会用上扬的语调回答,在用力给对方信心:“我会努力的,老师。” 橘红色的晚霞铺开天际时,阿茗回到了办公楼。 门卫伸出脑袋:“小唐,有人给你送了东西。” 阿茗愣了一下,从门卫那里接过一个大纸箱。 “谁送的?” “不认识,只说是给你的。我看是一些专业书籍,不是什么危险品,就收下了。” “谢谢。” 阿茗抱着那大箱子,上楼进了薄暮一片的办公室。 屋里没人,大家早下班了。箱子太大,她没空余的手用来开灯,于是就这么走进黄昏的余晖里。 窗外是秋色的落羽杉林,远方夕照零散的铺进房间,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没有任何预期的打开。 但掀开箱盖子的一瞬,她的心跳近乎停止了。 最上面,是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 她不用拿起来也知道,那是她在倾雍的电脑。 它被留在高原的黑夜里,被留在茶茶饭馆的桌上。 她几乎不能呼吸,颤抖着,将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有书籍,有笔记本和手稿,有她曾经搜集的各种小物件,什么倾雍寺的桃花枝,寺庙里掉下的墙皮,在小昭寺求的金卡,这些来自高原的礼物,都整齐地摆放在盒子里。 当她拿出箱子里的最后一件东西,橘红夕晖也挤过百叶窗隙,浓烈地照在箱子底。 那里躺着一条打好结的白色哈达,和一卷手工制的藏香。 这是唯一不属于她的东西。 是另一个人,想要送给她的东西。 夕光里的缎面哈达,折射着点点光芒。 阿茗脑海里的栅栏在一瞬间被汹涌冲开,淌出倾雍镇边的透白溪流,奔涌着,穿过一道道雪山。 她手很抖,颤颤地捧起那条哈达,将脸埋进去,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争先恐后钻入鼻腔。 阿茗顺着桌子滑坐在地上,把脑袋埋入弓起的膝头,她抱着自己,在尘埃漂浮的安静房间里,与藏香的味道交杂、融合。 很安心,像她在一个平凡的早晨推开窗户,一定能看见院子里的草坪和绣球花,以及安静的、亘古不变的雪峰。会看见小阿姨满嘴泡沫在刷牙,曲珍阿姐在廊下摘菜,还有他站在水箱前给冷水鱼换水。 她一直整理的很好——将那些高原的气味、青山的颜色、以及山间流动的云雾,很好地藏进了心底,关好门,从不打开看一眼。 她要欺骗自己,也要欺骗妈妈,很大声地告诉大家: 我现在过的真的很好呀! 骗子。 骗子。 谎话是做不得真的。 她只剩一具躯壳,而内里,已溃烂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阿茗恍然抬头,急急起身冲到门卫室。她胸脯都在剧烈喘息:“送东西的人在哪里?” “早走啦,下午就送过来了,小唐你在忙,没回来嘛。” “他长什么样子?”她焦急追问。 门卫这倒答得快:“带着口罩,一身黑,戴了帽子,是个青年人,说话有点口音,听不出来哪里人。” 她几乎立刻想到报告厅角落里,那个一闪而过,但安静注视她的身影。 唐茗初抚着胸口,剧烈的疼痛一瞬间炸开。 门卫有些不知所措,无措地手伸在半空中:“小唐你、你还好吗?” 阿茗因疼痛蹙眉,她无声摇着头,示意自己没事,一步一步走回办公室。 房间里弥散着清新的藏香,她站在满地余光里,和这些有无数记忆的东西,好像一起变得冰凉。 她感受到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滑下,大颗大颗滴在衣服上。 她后知后觉伸手忘脸上抹,啊,怎么流泪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她以为她所有的眼泪,已经在那个生生剥离的夜晚流尽了。 但他离开高原神山了,他来到了她的城市。 身后忽然有人喊她:“阿茗?还没回家?”亮堂堂的灯啪一声被打开,阿茗生生止住情绪,抹掉泪水。 她回头见是系里老师,笑了一下。老师问桌上是什么,阿茗眼神闪躲着回答:“过去的一些东西。” 老师扫了眼那堆东西,又旧又乱,便问:“还要吗?今天刚好有收废品的过来,系里在卖不要的文件资料。” 阿茗淡笑:“有需要的话,我等会送下去。” 老师走了,阿茗独自站在白炽灯光中,紧紧握着哈达。楼下的废品车正一桶桶倾倒雪花一样的纸页,她好像看见自己连带着这箱东西,将被送往垃圾站,堆在废物山中,压扁,腐烂。 过了几天,阿茗去实验室,门卫很不好意思地叫住她:“那天连同箱子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我没注意,掉进桌缝了。” 阿茗把信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打开。 一行汉字,是一家茶楼的地址,和三个不同的时间。 距离最后一个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忽然松了一大口气。 不用纠结是否该去见他,她甚至在庆幸,还好他没有见到她。 她已经不是那个和他一起牵着手,走回小镇家里的人了。 她害怕,害怕重温她残忍的抛弃,怕不告而别的朋友们对她的唾弃,怕被他的眼睛看透,怕听到那人说,唐茗初确实是个很不堪的人,我把她想象的太好。 这箱东西,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结束,终止,与高原清晰的界限。 那里不再留有与她任何关联的物品。 他用洁白的哈达祝福作为最后的告别,可她只是个自私的小偷。 她不敢承认,她贪恋那份自由明亮。 她自私地想完全占有,想把那缕澄澈之风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可是风不会停留。 风只是短暂眷恋了她。 或许就让过去他们最坚强的时刻,留在他心中。 她不想让他失望,不想他与她一起在无解的人生里绝望。 她想让他健康,快乐,平安地度过这一生。 ——我会祝福你,用我那还存在一点点属于阿茗的灵魂,祝福你。 一个月后,开题报告终于写出来了,只是阿茗又瘦了一圈。 家人们都很开心,还特地吃了饭,满桌大补的菜。阿茗面无表情喝了两碗,说自己还要准备开题答辩,饭局还没结束就提前离开了。 “这孩子,又甩脸子。” “算了。” 但答辩那天,一向守时的 阿茗,竟然缺席了。 直到一整天答辩结束,她都没有出现。 小唐田野笔记: 1即使是不擅长的东西,我也可以交出一份老师满意的答卷。但我的脑子不听使唤,我开始晕字,一阅读就头晕恶心,写字就想吐。我曾经很喜欢阅读,但现在是我的梦魇。我应该是生病了。 2晚上,我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踩着梧桐大道的叶子,很多个来回。我无法抑制思考,他是否也走过同一条路,触摸过同一片叶子。 3他为什么离开了高原?是因为妹妹青麦吗?我不敢去知道。他还活着,健康的,那就好。 正文 第68章 ☆、68枯流 大家最后是在同市一所高校找到了阿茗。 她和一个中年男人隔着深色办公桌对峙。那是她前导师,一年前因挪用研究经费离职了。 办公室里很多人,保安也在,桌上甩着中英两本期刊,各色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 唐骊挤进去,看见唐茗初双目通红,尽力克制着情绪,一字一字盯着男人陈述: “这上面是我的田野数据,连方言转写错误都原封不动抄上去,您不还承认剽窃我的论文?” 男人看不出表情,只是推了下眼镜,玻璃镜片折射绿箩的阴影:“小唐啊,你情绪太激动了。我建议你平复一下。我随时欢迎你,后面等你这个精神稳定点再说,好吧?” 他拿起公文包,很抱歉地向围观的人颔首,一副阿茗不懂事打扰到大家的意思。 阿茗愤然拦住他的去路:“您拿我的东西发了两篇文章,还有一篇在审,是觉得我不做民族学了,学术不端查不到您头上?” 男人不想多答,声音骤冷:“年轻人看事情很片面,把集体课题当成自己的私产。你发病不要到处乱咬人,兴师动众。” 走廊里此时全是围观的人,系里不想事情闹大,领导模样的人上来拉住阿茗,使眼色让男导师快走: “小同学,这样,你把问题整理成书面材料,我们后面开个讨论会,研究一下。 唐骊在拥挤的人群里,和阿茗一样被保安拦住去路,耳畔充斥着劝离的话语。她看到阿茗的眼睛非常陌生,墨色深瞳死死盯着男老师的背影,燃着大火又凝着冰霜,逐渐归为冷寂。 从办公室出来,唐骊一路沉默跟在阿茗身后,没有指责,也没有劝慰。唐骊或许是在场最能明白她心情又最无力的人。 唐茗初恢复吃药后,瘦了很多。她单薄的背影独自走下空阔的大理石楼梯,孤傲又决绝。唐骊隐隐有些不安,阿茗从很早起就不和她并肩行走,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觉,她和阿茗之间的那根风筝线,不再是拉一拉就能缩短了。 家里的车停在楼梯尽头,爷爷跟来听说了全部,阿茗一上车,他就扇了她一巴掌:“为这么点破事,所有人都在找你!几篇无关紧要的论文,一个女孩的脸都不要了?现在就你一个要延毕,你丢不丢脸!” 车里骤然寂静,阿茗脸上热辣辣的,她木然将头转向了另一边。车窗外,深红色的落羽杉残影不断闪过。 她不想再解释,他们不会明白——那人偷走的不是她的论文,是她血肉的一部分。 那之后,很多人来劝过阿茗,好心的,敷衍的,有目的的。阿茗要求学校伦理委员会介入,但导师早就跳槽了,前校的成果发在新校的任期里,校际之间涉及诸多行政问题,大家将皮球踢来踢去,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阿茗直接放弃了开题,和期刊走漫长的流程,但编辑总说等学校的态度。男老师数次无视程序直接联系编辑,好心的朋友告诉愤怒的她,男老师是找关系才极快发出来的一区,牵扯太多弯弯绕绕,不想沾上腥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阿茗知道他们把这些告诉她是什么意思,大家陪她玩的够久了,快点结束吧,没有结果的。 但还是有很多人默默支持阿茗。那段她大闹办公室的视频莫名在校内网流传开,几度挂上表白墙,又被火速删除。学术圈很小,沸沸扬扬的八卦揣测里,男老师的风评受了极大影响,今年竟然无人报考他的研究生。 阿茗的所作所为,唐骊没有干涉,偶尔问一下进展。阿茗听说文章最终不撤稿,只是暂停了那人当前研究生招生时,她和唐骊相顾无言。 她沉默地继续写代码画图,也渐渐疏远了同门。毕竟谁与她走得近,谁就会被安排劝她的任务。 奶奶身体更差了,老人越来越着急,担心自己死之前看不到重孙。他们常说阿茗答辩没过很丢人,干脆不要读书回家赶紧结婚算了。流水的相亲局,又重新排进她的日程。 又一次收到模板回复后,阿茗放弃了交涉。她准备材料,找律师,她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全都交了律师费和诉讼费,在深冬到来时,她把导师告上了法庭。 等待开庭的日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张公告,男老师的聘期将学期末结束,不再续聘。 两日后,杨逾明邀阿茗见面。 杨逾明意外是这场拉锯战里少数直接支持阿茗的人。在阿茗接到电话的一刻,她就知道是他做的。 他在筹备婚礼,妻子是院长女儿,院长今年刚成了院士,隔壁校正全力拉拢。 “我不瞒你,我不是为了帮你,是帮我自己。”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我岳父是个很讲师门情谊的人,你爸爸曾经是他师兄,他记得你爸爸。我只是提了几句你在倾雍的事,我参与游戏制定者的规则,这也是我的投名状。” 阿茗最终说了声谢谢。杨逾明看起来比高原白净了些,依旧笑得温和。他已经进入权力的角斗场,获得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还有一个原因。”他又道,“我时常想起来你在倾雍对我说的话。我不觉得自己选错了什么,男性这几千年塑造了一套默认的内部规则,我顺水推舟,无可厚非。” 他看着阿茗笑了笑:“但是,我总觉得小学妹你会走出一条不同的路。你也的确这么做了。”他睫毛轻眨,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阿茗是小小的缩影,未来会越来越不一样,他可能是这套规则得利者的最后余晖,也可能是被拍上岸死掉的第一批浪。他比那些老头看的更远,他想获得长久的利益,就要更积极接受变化。 但对于女性,新的路太难了。阿茗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会笑,会回话。可即使说着开心的事情,她也没什么表情,就算有笑容也发涩,提线木偶一般。 她没有神采,像被一只巨兽吞没了。 杨逾明记得,上一次她想离开家,可是绞尽脑汁上蹿下跳折腾。 他本来想调侃一句,阿茗学妹, 你之前使不完的牛劲呢? 但他瞥见她手臂上隐隐的刀痕,看到她的面容,甚至都没敢望进她的眼睛,就缄默地撂下了话头。 元旦节,阿茗陪唐骊参加教职工聚会。她中途接到了男老师的辱骂电话,她早已习惯,对方耀武扬威地说自己拿到了海外教职,再逼迫阿茗撤诉。她一字不落的听完,录音保存。 挂了电话,她冲进洗手间疯狂呕吐,每一次和男人对话,她都感到无比恶心。 她用冷水猛洗了把脸,躲在隔间里努力平复,忽然听到妈妈的同事在八卦。 “主任儿子又挂科了,四门。” “副院儿子今年高考,给他挂了几篇文章,走特招,没招上。” 一阵惊讶咂舌和意味深长的笑,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还是骊姐省心,她女儿不用操心。” “啥呀,你产假休傻了吧,她女儿论文那事闹的!上面头疼死了,劝她好多次也不肯撤诉,拿毕业证压她也没用。” “难怪今年晋升教授的名额又没有骊姐,被她女儿影响的?” “肯定啊!主任找骊姐谈多少次话了。” “骊姐也是……唉,我就说老公再不好也不能离婚,单亲家庭孩子多少都有点……” “这事还是小女孩子吃亏,明示说后面奖学金课题什么都优先她,但小姑娘年轻一根筋,只要撤稿和辞退……” 人走远了,阿茗才从隔间出来。脸上的水珠早干透了,紧绷绷的难受。 她在楼栋走廊里来回了一圈又一圈。一间间办公室里矗立着顶天立的书架,书中写着天地之大,写着不同山高水长的云。 为什么要允我自由的灵魂,和困顿在原地的脚步。为什么要教我仁义道德,又打碎重组成一颗让机器正常运转的螺丝钉。 她回家,发现相亲对象拒绝了和她见面。因为男老师谣传了不少她的事,指点变多,爷爷几次要她去道歉,被她无视。 律师发来消息,案子要到年后才开庭,数数还有三个月。她想起男老师说的海外教职,在汹涌的无力感中,她强撑着精神四处打听,获知了他的去向。 她把资料打包,写了长长的邮件发给那所学校。 她不会让他如意。 做完一切,阿茗凝望着窗外的黑夜,巨大的虚无完全占据了内心。 她起身,在衣柜的最深处,找到那一卷从未点燃过的藏香。 她走进浴室,放水,躺进温热的水中,闭上眼,在藏香安神的芳香中,身体与水缸的温度逐渐靠近。 数十年如一日,她扮演温顺的好学生,今天也是,她体面与相亲对象告别,和唐骊同事们社交。只有她做的每件事挑不出错,身边人才不会听见“阿茗没爸爸才成了这个野孩子样”,她很笨拙也无意识的爱护亲人,小小的身体习惯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阻挡流言蜚语, 阿茗觉得他们都没错,只是社会太苛刻。她记得小时候,孩子有着天真的善与恶,他们会为地动山摇的灾难流泪、踊跃捐款,也会一遍遍围着她拍手起哄:爸爸不要你!爸爸不要你! 但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恶劣,许多人在成长的某一刻才忽然察觉,原来自己也结过恶果。做大人后,在世上活得更苦,爱看人笑话,卑鄙地许愿讨厌的人过得不好。阿茗有时想,若她走歪掉几步路,会马上成为别人家晚饭桌上的谈资,感叹“她们母女沦落至此”,然后收获几声啧啧叹息,来抵消上班一天的疲倦。 现在,她彻底剥开了那个假壳子,把原原本本攻击性极强、不服输不认错的阿茗展示给所有人。 阿茗才不是乖孩子,她扮演着上帝,看他们的喜怒哀乐。 她偶尔也痛恨自己读了太多书,将人心剖得太透。她羡慕一直保持着愤怒的人,揣着几十年的恨去报仇,而自己的心太温柔通透,好像生来就理解世人、爱世人。 除了她自己。 阿茗不爱自己。这是她那日躺在倾雍的冰凉春河里想明白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进河里,直到那人将她从水中拉起,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千疮百孔的精神,跟着他的车灯,走过黑暗的山路。 原来她在借肉体的痛苦,片刻解放自己的灵魂。 肉体那么脆弱,却成了出口,她的灵魂该多折磨呀。 温热的水拍流淌在身体上,好温暖。 阿茗觉得自己漂浮起来,水波轻轻拍过皮肤表层的触感,让她想起小镇潮湿的月光。 水浸没过脸颊,她对自己说,做一个梦吧,就坐在摩托的后座,在月色中翻过一座座山岭。不需要知道路的尽头是哪里,豆蔻的清香会一直陪着她走下去。 唐骊第八次抬头看墙上的时钟。 阿茗进浴室的时间,太超过了。 她的担忧在近期达到了顶峰,几日前湖滨宿舍有人跳楼了,她意外碰到阿茗,女儿站在一丛干枯的迎春花枝边,视线从那栋宿舍上移看向湛蓝天空。 那目光好像在说,死亡其实触手可得。 唐骊第九次看向时钟,再也坐不住,冲到浴室前猛拉把手,打不开。 她颤抖着找来钥匙打开门——一声急促的惊叫,有恐惧,有哀痛,有不知所措。 一浴缸水,被清水稀释过后的血红并不刺目,淡红的水溢出浴缸,淌在地面,铁锈味充斥了整个狭小空间。 阿茗无声安静躺在水泽中,割开手腕的小刀摆在毛巾上,应该是怕唐女士划伤手,还小心地把刀尖包裹了起来。 她像个初生于羊水中的婴儿一样柔软,只是了无生机。 曾经脸颊与嘴唇柔软的杏粉色泽淡去,染了病的枯树,挂上一层灰败的翳色,昭示着生命的流逝。 那日的结束是救护车急促的鸣笛。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16 这是最后一章悲伤的文字。枷锁和过去,阿茗的一切都打碎了,下一章是她的“精神重生”,下下章迎来重逢。关于阿茗是否真的会走到这一步我犹豫了很久,下一章会给到解释。 正文 第69章 ☆、69打伞过去的菩萨 “姓名?” “唐茗初。” 一袋药从药房窗口递出来:“用药指南在里面,找你主治医师,她会告诉你怎么吃。” 阿茗轻声道过谢,提着药穿过医院回廊。 精神科的指示牌一直蜿蜒到大楼最后面,她走得不快,刚好能看见窗外的紫藤花在风里摇摆。 南城五月,花开满城,温良的阳光催熟色彩,也照进医院的落地窗。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但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让她无法想象紫藤原本的清香。 诊疗室里,女医生轻柔问:“最近两周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吗?” 她的病人点了一下头,慢慢道:“偶尔会。” “阿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注意身边最好不要放利器,情绪起伏时及时和能支持你的人联系。” 唐茗初轻嗯了一声。 “药量这次减了一点,我们再观察一个月。”医生笑着看向阿茗,“听说你申请复学了,打算回学校?” “嗯,做点事。”不然那些念头,总在空寂的心里游荡。 医生不再追问:“最近天气好,去公园看看花吧!” 阿茗应声看向窗外的蓝天,茶色的瞳仁里情绪不多,脸颊漂亮但清瘦。 良久后,她才缓声答:“好。” 女医生姓韩,接手阿茗的病例已经半年。今天女孩穿得是件七分袖的裙衫,白皙手腕戴了一条红绳和一串佛珠,挡住底下数道陈年的刀伤疤痕。 她正式做阿茗的心理医师是去年初冬,在阿茗被抢救过来、转入普通病房的半个月后。 那时的唐茗初和肃杀的冬日一样,对周身的一切都淡漠极了。南城冬季少见落了许多日的雪,阿茗会一直盯着窗外薄雪覆盖的枝桠,好像一眨眼,她就和那些莹白的精灵的一样,融化消失不见。 与安静无声的女孩不同,病房外非常热闹。 她在抢救室时,亲人们跪在外面痛哭流涕,恐惧下一秒会宣告抢救失败,推出来一具冰冷的尸体。韩医生记得第一次去ICU见她,听见女孩奶奶哭得肝肠寸断:“她连封遗书都不留给我们啊……” 唐茗初的家人都很关心她,听主治医生说,每天都会碰到她不同的亲戚。有人专门从国外飞回来,有人会偷偷给医生塞大红包。 但阿茗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们已经不再流泪,而是互相指责攻击,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 病床上的阿茗不和任何人交流。中年人们聚集在病房外,韩医生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出阿茗的过往。曾经鲜活耀眼又有趣的女孩,虽然在单亲家庭长大,但一直是别人家的好孩子,突然有一天就疯掉了。 甩锅到最后,他们得出结论: “这孩子的抗压能力不行。” “家里条件太好,温室里的花朵,被家人保护过度,一点风雨就垮掉。” “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自杀了?” 主治医师见多了这种家长,听不下去会斥责几句:“她哪里好了?常年吃药,病这么严重在你们嘴里还好好的?她现在这样家长要占九成责任。” 爷爷一听这话就反驳:“放狗屁!我孙女成绩好听话,拿了多少奖学金,她哪里不好了?年轻人就是矫情,吃不了苦。” 主治医师无语了:“我说什么来着,您真是只看给您贴的金。您这样子她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她要是生病了,怎么不和家里说?我看她就是没病,太脆弱!” 医师摇头懒得和老头辩经,匆匆遁走。 这种状况反复上演,爷爷一说话大家就都沉默,等老人发泄完再劝几句。 等阿茗好一点,他们甚至懒得避开她,常常在病房里吵起来。 直到有一次,阿茗的小姨和爷爷撞上,她是少有敢和老人叫板的:“你就光会说屁用没有的大道理。医生说了,你儿子你孙女都是你逼死的!” “你算什么东西教育我?你们家就是没教养。你该给你姐姐唐骊讲,她克死了我儿子,又逼死我孙女,她怎么有脸还活着?” 爷爷话音刚落,病床上缄默的唐茗初忽然坐了起来。 大家蓦地噤声,齐齐望向她。 病号服在阿茗身上显得很宽大,她盯着爷爷,抢救回来后第一次开口,吐字清晰地说: “滚出去。” 大家都愣住了。 那老人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愣了一下,生气走上前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阿茗没什么表情,她静静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拿起床头柜的水果刀,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前,抓着爷爷的衣领,猛得把人推抵到了墙上! 刀锋压在老人下巴处,血丝一下就渗了出来。 唐茗初眼睛里一点情绪也没有,冷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活够了,如果你也活够了,我今天带你一起死。” 她每个字都很平静,但那个瞬间,大家笃定她是真会杀了他。 被伺候惯了的老人震惊地无以言复,脸涨红了大喝: “你……你疯了!我是你爷爷!” 回应他的是刺破皮肤的刀锋,和汩汩流出的血。 阿茗一个字都没多说。既然他给了答案——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停在老人心脏的位置,用目光测量了距离,然后高高扬起手臂! 寒光和刀刃带起的风让老人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做样子,在阿茗即将用刀刺穿他胸膛时,他终于惊吓颤抖着求饶:“不要,不要!爷爷错了,阿茗,爷爷错了……” 女孩冰冷地注视他。 片刻后,阿茗松开了他的衣领。 其他亲戚终于在这个空隙清醒,冲过来将老爷子往房间外拉。 爷爷离开危险范围,尊严被挑战的巨大耻辱感袭上来,他又要开口时,被小姨一把捂住了嘴: “阿茗叫你滚你就滚,老东西废什么话。”小姨冲阿茗笑,“阿茗乖,不生气,小姨这就带他滚!” 老人被推搡出门前,又愤懑回头看了一眼,却被阿茗寒凉的眼神慑得一颤。 她赤足站在冷色调的房间里,黑发垂在肩头,白炽灯毫无温度的从头顶打下光,窗外秃枝在灰白深冬的大风里被摇晃。 她提着刀,刀刃的鲜血一滴滴坠落在地,是这间房里唯一的颜色。 阿茗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恨,疏离,冷漠,像荒原里盯住猎物的野兽。他再多看一秒,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再也不是从前大家认识的阿茗了。 那之后,爷爷不愿再来医院,躲在家发号施令。亲戚们看阿茗的眼神都多了点畏惧,生怕她一个不开心,刀就扎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把利器都收了起来。 阿茗第二次用刀,是韩医生是亲眼所见。那时距离阿茗出院还有一周,韩医生正同她交流。 有个不速之客忽然来探病,被姑姑拦住,争执声传来。 从病房的玻璃小窗口,她们一起看见一对脸生的母子。 阿茗当时还在打点滴,韩医生都没看见她怎么扯掉的针头,反应过来时,针头渗着血浸湿 一大片床单,而阿茗已经冲到病房门口,哐当一声大力拉开了门! 门外三人一时面面相觑。 姑姑本来正劝离那对母子,没料到阿茗就这么撞上。陌生的中年女人继而挂上暧昧不明的笑: “阿茗呀,我是……” 阿茗冷冷截断:“闭嘴。” 她夺过那女人的包,从里面倒出几张刚打印出来的遗嘱,写着爷爷的名字,自愿赠予眼前两人,只是还没签字盖章。 看来刀口确实扎得疼,老头动作挺快,还没几天就计划把外面的情人扶正。情人估计听说阿茗让老头寒了心,常来献殷情,哄得老头十几年不松口的房产和遗产一夜之间做了打算。 一起掉出来还有车票,这对母子真是心急,听到有机会,连夜从外市赶了过来。 女人面露尴尬,笑了笑,又掩饰不住得意—— 但下一秒,他们一人挨了阿茗一个巴掌。 “你敢打我?” “那你报警。” 阿茗神色淡淡的,不再理睬他们,拨通了电话:“现在,马上来医院。半小时见不到你,你的遗嘱继承人就没了。” 她说完从门口的柜子里抽出一把更大的菜刀,横在中年母子面前,命令道:“进去。” 没人知道阿茗是怎么搞到的这把菜刀。那天,老头子从高铁站气喘吁吁赶到医院,一起被叫来的还有公证员和律师。几个人半蹲在病床边,被提着刀的阿茗盯着,签了一份最新的遗嘱。 白纸黑字的继承人只有奶奶,姑姑,唐骊,和阿茗。 “不要白费心思再想修改,我有的是办法让它作废。”阿茗一直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冷笑,她将老头的车票撕掉,“爷爷,不是总说要把我绑在你身边吗?现在你就继续在我身边,哪儿都别去。” 爷爷眼里冒火,阿茗好几次冲他动手后,他就动了歪心思。他准备去情人家再不回来,偏偏这对母子非要找阿茗炫耀,阿茗现在就是个疯子啊! 女孩那抹极淡的笑隐去,读出爷爷的心声:“恨我?恨我是个孙女?恨着吧,过几年,我还要亲自送你下葬呢。” 她俯视着三人,黑发与窗外的夜融为一体:“爷爷,看清楚,你没有儿子,没人给你传宗接代,你最在意的香火就断在你手里了。等爷爷你百年之后,出殡的牌位会是我捧,墓碑上第一个刻的会是我名字。你要是想我到时候当个孝女为你哭一场,就好好待在南城吧。” 唐骊听到消息赶过来时,和姑姑一起无言站在门外。 她错愕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么多年她们耻于张口的遗产,就这么轻易地下了结论。 是什么困住了她们,在无止尽的付出里,惴惴不安等待那个男人的给予? 抢夺这个词,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她们的人生词典里。 可是,那个所谓的家庭权威甚至连夺下阿茗的刀都不敢。她们曾经在害怕他什么?忍耐他什么? 爷爷愤怒地夺门而出,后面跟着那个被吓呆的情人。他看见唐骊的一刻,自动回到了家庭的隐形皇座上,习惯性怒喝:“你看看你女儿!她现在长本事了,你赶紧……” 唐骊退后了一步。 她没有对爷爷的话作出惯常的回应。 爷爷怔住,阿茗刚好拉开门站到他身后。 她的视线只是冷冷扫来,老人就已落荒而逃。 唐骊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回望向阿茗。 女儿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恨,也没有爱,比看爷爷时多了一点复杂。 但阿茗没有和她说话。 她关上了门,把妈妈阻隔在门外。 荒谬的一整天过去,病房终于回归寂静。 黑夜里,阿茗从枕头下拿出爸爸的日记。 世界的规则很简单,高尚者被道德束缚,卑劣者却以道德为武器,将它变成枷锁。 他们享受特权,她们无条件服从。 阿茗只是发现了简单的道理:人只要怕死,见血就会本能害怕,会因伤口颤抖,会渴望求生而放弃生外之物。 但她不怕死,所以她所向披靡。 她翻开日记本末篇,爸爸的最后一行字是—— “我死了,他们会忏悔吗?会一遍遍忏悔吗?” 十年前,阿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她觉得很荒谬。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死亡惩罚家人,太不值得。这么大的世界,肯定有解决办法。 当她一次次挥刀伤害自己后,再次翻开爸爸的日记本,她好像明白那种绝望了。 但是爸爸,我没死成。 我有点庆幸,因为我发现,我的死的确惩罚不了任何人。 他们会怒号,会疯癫,会咒骂又祈求,但唯独他们不会忏悔,宁愿把悲剧当作宿命,也不会承认大错特错的人是自己。 爸爸,他们不爱你,也不爱我,他们最爱自己。 那么爸爸,你知道谁会为我们的死难过吗? 一直爱我们不忍心我们受伤的人,才会难过,才会思念到怨恨。 我以前怨恨你。 现在,我有点怨恨曾经选择死掉的自己。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这并不愉快的南城四章讲述的是同一个主题:阿茗的肉体弑父和精神弑父。剖白我写的非常多,放在了评论区,感兴趣可以阅读! 正文 第70章 ☆、70推开世界的门 阿茗在初春出院回家,办了休学,没有再和唐骊住一起。 日子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诊疗室里,韩医生笑着问阿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过段时间,准备去麦宗。” 麦宗?好陌生的地名。韩医生搜索后,发现那是藏南滇北交界处的一座古城。她有一点惊讶,阿茗竟然愿意重新回藏区。但她又很快释然,麦宗不在藏区深处,或许对阿茗是个温和的开始。 她们又聊了几句,阿茗告诉她新导师在西南做项目,学生里只有阿茗会藏语,便点名让阿茗带着学弟去实地绘图,搜集数据。 新导师是个年轻女学者,阿茗复学后老师们都不太情愿带她,怕出事。只有她答应和阿茗见 面,并毫不犹豫许诺了她名额。 导师让阿茗去麦宗,阿茗犹豫了好一阵。 她害怕。好像一脚要踏进不知深浅的潭水,她会溺死。 可内心好像有个声音说,出去吧,不要一辈子待在南城。 启程前往麦宗那天,南城下了点雨。 除了韩医生,她没告诉任何一个家人。 下了飞机,这趟折磨的旅程才刚刚开始。麦宗是最晚通路的县城之一,火车、巴士、摩的、一双脚徒步,一切能想象的交通工具都被阿茗换着使了个遍。 她久违想起去倾雍的路,也是一样的难走,也是氧气逐渐稀薄。 但身体似乎轻易就找回了前几年的记忆,她很快适应了高原的气候。 到达麦宗那天,阿茗站在蓝天之下,云朵触手可及,古城高低错落的屋瓦沿着青山铺延,熟悉又陌生的藏传佛寺以雪山为天幕,矗立古城中心。 身边偶尔有三两红袍僧人结伴而过,火塘边是裹着青布头巾的纳西老人,还有背着旅行包嬉笑着的旅人。 她环视似曾相识的县城,不知心里是什么感受。 药物在很久前,就阻隔了她对外界的感知,也将过去汹涌的情感好好压制在不见天光的地方。 小项目组除了阿茗,还有师弟王柏,他比她低一年,是个乐呵呵的活宝。 他们在麦宗汇合后,落脚在一家便宜的家庭旅馆。王柏前几天被高反折磨到上吐下泻,艳羡地看着阿茗在古城爬上爬下,飞速展开了工作。 第一次和导师连线汇报,王柏一脸虚脱死人样,听完阿茗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报告,他只能委屈憋出几个字:老师我会努力的。 导师大笑,她自己进出藏区多次,很清楚王柏的经历。她是个保姆型妈妈,鼓励了他们几句,还反过来劝阿茗要劳逸结合。 王柏从此就私下喊导师“咱妈”。 阿茗和王柏关系不错,小伙勤快有眼力劲,自打他进实验室,发现阿茗是个大腿可抱,就牛皮糖似的黏紧了她,除了被阿茗卷的苦不堪言,成果确实是蹭蹭往上涨。 如果要王柏自述,他会说是自己人太好,被迫上了阿茗学姐的贼船。 事情还要回到某天他们在实验室筛数据,阿茗的手机响了一声,很刺耳的警报。 王柏不经意看过去,瞥见她手机屏幕上是好多个监控摄像头的小屏,她正飞速滑动着一个个监视器,忽然就扔下满屏代码,飞奔离开。 王柏不明所以,本着关心师姐的原则,拿起阿茗的外套跟着跑了出去。 唐茗初的目的地是南城高铁站。 她将随身的包往王柏怀里一扔,涌进高铁站的人海里。她再出现时,手里提溜着一个提旅行大包的老人。 用提溜这个词一点都没错,因为唐茗初全程揪着对方衣领,老人被迫缩着脖子踉跄跟着她步伐,一路出了闸机。 她把老头扔进出租后座,王柏紧跟着上了车,恭敬把包还给阿茗。车刚一开动,阿茗就抽出一把水果刀,用袖子把刀刃擦得蹭亮。 “还敢跑?我说过吧,你再跑一次就把你腿打断。以为我不知道新来的保姆阿姨收了你的钱?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老人答:“我问过了,上次你逼我写的遗嘱不具法律效力!” 阿茗冷笑了一声:“回去带你做个精神鉴定,就知道有没有效果了,我当你的监护人怎么样?” 老人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司机吓得要命,连声劝说,阿茗咄咄逼人的气势微收,语气清淡地说:“老头偷了我爸妈的救命钱,在外面找情人潇洒。” 司机一听是家务事,神色复杂瞥了几眼老头,闭了嘴。 这个场景反复几次后,王柏再看到老头甚至能打招呼说嗨。师姐拿走了爷爷领养老金的银行卡,老头最远一次跑到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下,最近一次刚到电梯口,就被楼栋的保洁阿姐攥住,火速通知了阿茗。 但是制裁老头的理由,每次师姐嘴里的版本都不同,有时是阿兹海默症,有时是在外面养私生子,还有骗未成年离家出走。 老头次次都脸红脖子粗的大骂师姐毁他清誉,阿茗就抱着胳膊,一副“看这个疯男人还有什么屁话”气定神闲的模样,偶尔反问两句“是吗?”,激得老头更生气,任谁看了都是丑事戳穿后的气急败坏。 王柏眼观鼻鼻观心,做好一个捧刀跟班的角色。 师姐虽然还是没有表情,可王柏莫名就觉得师姐像个人了,不是冷冰冰生人勿进的科研机器。 王柏甚至有幸见证了遗嘱签署仪式——起因是师姐收到了法院传票,老头以她威胁他签署遗嘱为由告了她。师姐顺势请法院清查了一番老头的财产,果然查出两套谁都不知道的私产,正在挂牌出售。 师姐带着王柏、律师还有公证员一起杀到家里,她将那摞资料拍在桌上,冷冷俯视老头。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锋利的眼神,老头就默默自己主动签了份新遗嘱。 王柏360度环绕式帮忙录像,等老人签完字,阿茗她送走律师和公证员,示意他关相机。 镜头盖合上,阿茗拉过椅子坐下,盯着苍老的人问:“生气吗?我还没把你腿打断关在家里呢,只是把你对我做的事,一样样返还给你。” 她拿起遗嘱,收进包里,留下最后一句话:“别再动歪心思。你把我告到法院,妈妈奶奶所有亲人都会签谅解书,除了庭外和解,你想都别想见到法官。爷爷,我可是你唯一的血脉呀。” 那之后,王柏终于感觉到阿茗师姐开始把他当“自己人”。虽然她还是不冷不热,虽然老师们会在背后编排师姐,但王柏就是觉得,阿茗捅谁都不会捅他。 他为自己能抱上学姐粗壮有力安全感满满的大腿而骄傲,头号舔狗的美名非他莫属。 麦宗的工作进行的很顺利,阿茗和王柏常去一家咖啡馆整理绘图笔记,渐渐和店老板熟悉起来。 离开南城后,王柏觉得师姐变得不太一样了。比起那时候拿刀凌冽的气势,她现在反应变慢了很多,经常发呆,眉宇里的疲惫也更明显,偶尔歪在沙发里就睡着了。 他隐隐有点担心,师姐像心头大患消失后失去了目标,拔剑四顾心茫然。 刚好店老板向他们推荐附近有名的神山,藏历十五要到了,很多人都会去转山。山顶有座藏寺,是观看雪峰最佳的位置。 王柏又是恳求又是撒娇,阿茗便同意暂停工作,歇几天。 在一个晴好的天气,他们踏上了转山的旅程。 一路上,大家都在说今天云层稀薄,很大几率能看到日落金山。 他们中午进山,一路穿过高原杜鹃林,绢白幼粉的花瓣层层叠叠,再穿过一片开阔的高原草甸,散养的牦牛和羊群穿行其中。 随着海拔升高,路上碎石越来越多。阿茗话还是很少,大部分时候是王柏一个人激情演讲。 午后的光线穿过薄雪覆盖的密林,王柏第一次在高原地区爬山,非常谨慎小心,走走停停,生怕自己高反。 阿茗不时看手表,渐渐失去了耐心。她知道以这样的速度下去,一定会错过日落金山最佳的时间,所以她毫不犹豫抛弃了王柏。 阿茗穿过积雪的山林,几下就不见了身影,只听后面传来哀嚎:“阿茗——狠心的女人!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阿茗拉下口罩,潮湿的呼吸化作淡淡的白汽,她盯着参天冷杉林后的云层,数着经过的每一个弯道,继续攀登。 藏寺红墙出现在第十七个弯道。 视野豁然开朗,正前方是峭拔连绵的雪峰,很清晰,没有云层阻挡,浅柔的金辉已经覆上神山。一条藏布河流穿过脚下的山谷,渐西的落阳照在河面上,如同流动的火焰河。 阿茗停在原地,感受清冽的山风穿过她身体。她绕着藏寺前白塔转了三圈,又摸着褪色的转经筒,走了一圈嘛呢噶拉廊道。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完成了这些仪式,就像她曾经在那片高原时,经过每一个寺庙都会做的一样。 她坐在寺庙檐角下,从这个视角能清晰完整地看到神山,她轻喘着放空自己,静静等待太阳的西沉。 观景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阿茗心不在焉地扫过去,有不少来转山的藏族人在诵经,也有一看就是游客在拍照的人。 没过多久,她感觉到天变阴沉了。 阿茗眯着眼睛看向上空,果然云雾忽至,不仅夕阳完全被乌云阻隔,就连神山都被挡去了山峰。 藏地的天就是这样,尤其在雨季更是阴晴不定。观景台接连传来游客的叹气声,不少人都决定下山。 阿茗没觉得失望,她已经习惯期待落空。她听见头顶廊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啷震响,似乎昭示着一场夏雨即将瓢泼落下。 游客们挤向下山的山道,连诵经的藏族年轻人们也加快了速度,结束后背起包,和等他们的汉人朋友们叽叽喳喳,聊着天准备离开。 阿茗隐约听见有女声问:“不等队长一起下山吗?” “他念经时间比我们长,和我们打过招呼,说不用等他先走就好。”有个藏族小伙接话,“不过这座神山是祈福健康的,你们也念几句经吧。” “求事业的我倒可以拜拜,健康就算了吧。” 阿茗瞟了那群人一眼,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她想起自己几年前也是这样,对世界好奇,把健康排在人生末尾。 她算了下时间,王柏应该快上来了,她打算等等他,不然他得叽叽喳喳控诉她一整晚。 于是阿茗靠在廊下,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水,水雾很快在寒凉的山顶散开。 山顶没什么人了,那群人往下山道走来,距离阿茗越近,说话声音也更清晰。 阿茗听见女孩好奇放低声音:“队长是在为谁祈福吗?” 藏族小伙答:“不知道,他只说过他要比别人多念一遍经,发过愿的。” “什么是发愿?” 这几个字,忽而撬动了阿茗心里陈旧的锁,落满灰的锁芯咔哒一响。 她想起某个阳光照耀的遥远下午,年轻的黄毛蹲在她身边,给她解释发愿。那时还与她很有距离感的少年,瘦高颀长的身形从廊下经过又返回,抬脚将黄毛踹进了青青草坪里。 那时刚走进高原世界的她,对一切未知都充满好奇,不知道前路的起伏是撕心裂肺,是面目全非。 阿茗在心底轻声回答那个女孩的问题——向喇嘛发愿,是许诺要用一生去践行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关于倾雍的记忆碎片都想抓住这个好不容易松动的门栓,拼命地往外涌。 阿茗猛得闭上眼,缓了数秒,迅速从口袋里掏出药盒,借着温热的水将一粒药丸一饮而尽。 心跳很快。 喘息也很重。 不要,不要让我想起过去。现在的平静就很好,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那群年轻人停在了她附近,队伍里的藏族小伙绕了几圈白塔,其他人则闲聊,阿茗眼睛有点发晕,但听力更灵敏,他们说起几样藏药的名字,都是很罕见的药材,什么雪莲花,九眼石。 最近正到了采摘药材的时令,他们是哪个藏医学校的学生吧。 她听见有人问:“真的不等队长吗?” “快走了,队长说下山有段路结冰,天黑怕出事。” 他们熙熙攘攘从阿茗面前经过,掠过这个看起来安静沉默的游客。 耳边清净后,阿茗的眩晕才渐渐褪去。 她收拾好药盒和保温杯,接连几个动作幅度有点大,手腕处的红绳搭扣莫名松开。 阿茗试图重新扣上,却不小心将红绳碰掉在地。 她伸手去捡红绳,倏忽瞥见了自己手腕内侧淡青色血管上的陈年疤痕,像奔涌的江流穿过蜿蜒山脉线,昭示过去发生的一切在她肉体上清晰留下烙印。 她安慰自己,药物很快就会起效了,药效会像缓慢涨潮的江水,将心底那些横冲直撞的情绪吞没至江底。 她会继续做无波无澜的阿茗,没有欢愉,也没有痛苦。 一束金光忽然照在了她手掌心。 阿茗恍惚抬起头,看见被云雾遮蔽的神山和天空再度清晰的出现,雨水没有落下,金色的夕阳破开云雾,洒在山巅上。 雾气散去,天地开张。 燃烧的橘色缓缓铺展,越过江面,越过山脊,耀眼的金辉抵达她的面前,将她裹入这场巨大的神显中。 天地间的一切在此刻都安静了,风中飘来不知何处洒下的龙达纸。 她的视野变得无比的清晰,在燃烧的神山之下,有一个面朝苍穹诵经的背影。 那人逆光而立,背对着阿茗,黑发在清风里簌簌飘动。 他模糊的轮廓在如火金光里与雪山融为一体,他好像诵完了最后一个字,合十的手掌在眉心轻触了一下。 然后,他顺着夕阳的轨迹,在阿茗屏住的呼吸里,回身看向了她的方向。 青年回眸时扬起的黑发间闪过银光,耳际嵌着绿松石的藏银耳坠,折射出孔雀尾羽般的光斑。 山绿,风清,寺顶的薄雪正滴落初夏的第一缕溪流。 在藏南偏南,在一个理想的傍晚,她看见了他。 小唐田野笔记70 1吃药后,能睡到早上五点 2最近尝试了一次停药,很难受,会吐,心脏疼得厉害,睡不着,恢复剂量了 3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上他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祝大家妇女节快乐!概括一下阿茗和南嘉分开的时间线:他们在年末的冬天分开,接下来第一年阿茗听了学姐的讲座,忙于打工和毕业,秋季开始读研,遇到坏导师。第二年春季阿茗写了倾雍的论文,秋季南嘉去了南城,冬季阿茗自杀。第三年夏季在麦宗重逢。两年半多,接近三年~谢谢评论区大家真诚深度的评论,没能一一回复是因为写到我心坎,太好到我无话可说 正文 第71章 ☆、71船只的航向 他的眼睛和过去一模一样。 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她遍体鳞伤的灵魂。 那些刚刚回落的情绪疯狂沸腾,阿茗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退后。 下山的路就在身边,只要她现在离开,一切都还可以当没发生过。她够狼狈了,连这都要被她最不想知道的人拆穿吗。 而她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向她走来,她脸上镇定一片,但脑子里除了逃跑别无它想。 在她决定迈开脚时,一道欢快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响起: “我靠!阿茗!我靠——!太美了!” 一个年轻男生从上山口爬上来,是王柏。他张大嘴惊叹,掏出相机猛拍几张后窜到阿茗跟前:“阿茗阿茗,帮我拍照!” 阿茗还在巨大的眩晕中没回过神,她甚至后退一步躲开了。 王柏作出伤心绝望的神情:“唐茗初!你现在拍照都不帮我了吗?没有爱了,真的,我俩没有爱了!”他愤愤翻旧帐,“在你上周六点起来偷偷 跑完数据、八点发给咱妈、九点才叫我起床那天,咱俩真的,这辈子过不下去了!”天知道他现在学术懒汉的形象在导师眼里种的有多深。 他控诉的过于真情实感,阿茗将将回过神,她刚要伸手回应他,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越过她视线,握住了王柏的手机。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像隔着陈年的公用电话机,不甚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拍照吗?我帮你。” 记忆中的藏香再次清晰包裹住她周遭的空气。 阿茗睫毛微微颤抖,她垂着眼睛,内心还没被药物压制的躁动疯狂怂恿着她。 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明明在心里说过那么多。 可她被汹涌滋生的记忆搅得七荤八素:她没有赴约的字条,高原上没有告别的离开,东贡念翁的枪声……她以为把那些一团乱麻的情感抛在过去的垃圾堆里,生霉,被土地吞噬,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内心的创口砰一声断裂了,甚至越来越大。 她听见他再度出声:“最好落日时刻,马上就过去了。” 阿茗终于抬起了眼睛。 俊朗的侧脸轮廓与圣洁的雪山一起,再度重合在她瞳孔中。 他永如朝阳的眼睛即使此刻注视的不是她,也依旧那么明亮,那么令人震颤。 她看见他眉峰冲着王柏轻挑,无声问他不是要拍照吗。就好像曾经在饭馆相处的无数瞬间,他抱着胳膊站在她的狗窝行军床前,挑眉催她赶紧去吃饭,或扬扬手里的账本,示意会计唐小姐最近又偷懒没清账。 王柏乍一与那藏族青年对视,也是怔住,半天才道:“拍!兄弟,我要拍!”他说着赶紧走到雪山的方向,还不忘剜阿茗一眼,意思是世上好人多不缺你唐茗初一个。 阿茗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摆,走也不是,留下又不知所措。 她看着藏族青年背向她,他比记忆中还要高,语气清淡向王柏开口,随意地像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来这里玩?” 王柏在镜头里比着耶,点头道:“对啊,我俩从麦宗特地过来。” 他兴奋跑回来,藏族青年递给他手机,王柏一张张看,满意道:“兄弟你拍得很有水平,图及其,图及其!” 他这几句藏语的谢谢说得很标准,藏族青年笑了一声:“平时遇到汉族游客,大家只会说扎西德勒。” “我朋友会藏语,她教我的。”王柏抬手指向阿茗。 顺着王柏的指引,那人的目光终于赤裸坦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注视着她,青年的黑发和耳坠在风里轻轻晃动,金色阳光在此刻破开云层,高原的明澈光芒透过他视线,一如他们初见那天朗嘉雪山的金峰。 阿茗被光迷了眼睛,她睫毛翕动,那人的身影在光里闪烁。她听见王柏说:“我是王柏,兄弟有缘认识一下,怎么称呼?” 清冽男声吐字缓慢,好像要让眼前人听清楚,一个一个字说:“南嘉。洛桑,南嘉。” 南嘉。 南嘉,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我的名字是佛名,小时候阿爸阿妈去寺里求喇嘛取的。 洛桑南嘉,是心地善良的尊胜。 南嘉,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嘉,我很坚强,你知道的。 南嘉,我们会有好消息的。 记忆碎片在阿茗脑海里漫天散开,连呼吸都变得粘稠困难。 这个名字,隔了好漫长的时光。 “南嘉哥,咱们后半程可以一块走!”王柏上前拉过阿茗的袖子,把她扯过来,“祖宗,你连自我介绍都要我代劳吗?” 她终于抬头,近距离与他对视,那平静的目光好像她和王柏一样,是在世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于是阿茗也微微弯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唇瓣张合,声音很轻: “你好,我叫唐茗初。” “她姓唐,唐茗初!”王柏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他眼神落在她身上,一瞬后开口:“唐小姐的茗初是哪两个字?我汉文不好。是品茶的茗,初雪的初吗?” 阿茗的心重重一坠。 那个初春夜晚不受控制的再次出现,他问她问茗初是什么意思。 ——茗是茶叶的雅称,初是因为我在冬天出生,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所以代指初雪…… 接下来的记忆与他的声音重合:“听说你们汉族人品茶有个典故,以雪水煮茶是最好的品茶方式。唐小姐会煮茶吗?” 果然,他什么都没忘。 甚至更恶劣的,把她架在火上烹。 王柏完全没察觉到俩人间道暗流涌动,笑眯眯道:“对啊对啊,就是这两个字。哥你汉文真好!而且你怎么猜到阿茗会茶艺?”他拿胳膊肘拐阿茗,“你下山后必须露一手。” 阿茗听见南嘉又笑了一声,声线却依旧清冷:“是吗,应该很难喝到吧。” 她曾经在春夜说,以后请你喝茶,还在一个炽烈的夏夜,许诺要煮南城的雨花茶。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等到。终于,他在南城喝到了有她名字的茶,但她一次也没有来。 阿茗抓起地上的登山包,回避了他的目光:“下山吧,不然天要黑了。” “她不爱说话。”王柏耸肩,冲南嘉抱歉的笑。 “是么。”藏族青年的目光注视着阿茗的背影,她以前可是话多到大家给她起外号叫牛牛小妹。 他淡淡看着王柏,年轻男孩正追上阿茗,要帮她背包,被拒绝了。 “出来前被咱妈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你当国宝供起来。姑奶奶,下山路不好走,你就给我吧!” 他们看起来很熟,甚至可以说亲昵。他们之前的对话,他听得很清楚。 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阿茗有些无奈,导师知道她身体不好,叮嘱王柏不能磕碰着她。明明他自己隔几天就高反复发,这时候倒来献殷勤。 她道:“你先把自己平安送下去吧。” 王柏:“不行!” 两人话音刚落,肩上双双一轻。 两双眼睛一起回头,南嘉已经提着两个包越过了他们:“快走吧,下山有段路结冰了,你们再争下去,都得进医院。” 他还真没夸大。 山上今早落了雪,又是山阴面,冰层冻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路。 这会儿天暗了,路面情况有些模糊。踩实了的冰路非常不好走,阿茗找了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一路紧攥着,王柏则全程鬼哭狼嚎,说自己的屁股已经摔成青紫。 阿茗也摔了几跤,最后一下泪花都磕出来了,后面的王柏看她半天没爬起来,连滚带爬滑向她,跟个企鹅一样扑腾:“姑奶奶你没摔死吧?” 阿茗抹着眼泪,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南嘉打着手电筒,稳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闻声折返回来,见阿茗努力半天依旧没站起来,便向她伸出手。 阿茗客气笑了笑,轻声道:“谢谢,我自己可以。” 倒是王柏舔着脸一把抱住南嘉的手:“哥!爱你!救我狗命!” 阿茗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用力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个洞,自己爬起来。 南嘉目光扫过阿茗,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安全下了山。 王柏第一次走夜山路,后半程几乎快黏在南嘉和阿茗的身上。阿茗嫌他他就去贴南嘉,南嘉无声无息甩开他胳膊,神经大条的人就又靠回阿茗。 此刻看到镇上的灯火,王柏感谢苍天感谢大地,就差没给阿茗和南嘉一人亲一口。 山下只有几家客栈,好巧不巧,偏偏就和南嘉落脚在同一家。 阿茗没说什么,以最快速度办了入住。药物让她非常疲惫,她回房间后,包一扔就倒床上昏睡过去。 晚饭只有王柏一个人蹬蹬下楼。 他亲热坐在南嘉身边,桌上大多面孔是年轻学生,他听见他们有的喊南嘉队长,有的喊老师,便好奇问:“你是学校老师?” “算是吧。”南嘉的目光从楼梯口收回,问,“她不来吃饭吗?” 王柏反应了一下:“你说阿茗?”他看了眼手机,“她没发消息,估计在睡觉吧。她吃饭没规律,饿了会自己解决。哥你人真好,不用管她!” 王柏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又提醒南嘉:“你还是和阿茗保持点距离,你之前也见到了,她脾气很 怪的!”王柏没敢说师姐每周都上格斗和刀术课,他是真喜欢南嘉这个哥,可不能让人命丧师姐刀下。 南嘉淡声问:“你不用保持距离?” “我不一样。”王柏嘿嘿笑,“我可是她的亲亲师弟。” 南嘉并不意外,他指了一下王柏衣服上的Logo:“ISPRSCongress,你们做遥感地理?” 王柏一下激动起来:“莫非哥你是同行!没人能一眼认出来!” 他的话被干脆截断:“不是。”但南嘉模糊补充,“了解一点。” 王柏自己完成了逻辑闭环:“哦哦我懂,你毕竟是老师嘛。” “你们关系很好,本硕一直是同学?”南嘉不动声色提问。 王柏没听出弦外之声:“不,我刚考上研究生,阿茗是我师姐啦,她以前不做这个,做民族学。” “那她大你一届?” “呃有点复杂,她其实高我两届,中间出了点事,你说是同学也算吧。” “是么。” 王柏欲言又止,最终用两大口饭强制塞满那张恨不得掏心扒肺的嘴。 南嘉也没再追问。王柏没什么心机,轻易就被套话,但他意外对阿茗不错,真正不该说都没说。 这段饭结束的很快,南嘉第一个离开。他一走,桌上的年轻人立刻活跃起来,王柏积极融入,得知他们都是拉萨藏医院的学生,过来做野外实习。 另一边,阿茗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药效褪去后,饥饿抽痛的胃部在翻涌。 她对此早已习惯,坐在床边清醒了一会。 她一路摸索到厨房,里面意外很热闹。她推开门,发现是山上见过的那群学生,正一边吃夜宵一边聊天。 有个女生记得她:“噢,你是山上的姐姐。” 阿茗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示意他们继续聊不用管她,她倒了杯温水,翻出类似面包的东西,坐在角落里慢慢嚼。 她在屋子最里面,仍能清楚听见学生们在吐槽学业。 “炮制仁青常觉的课打分超严!” 一个人神秘道:“听说了吗,迪庆州藏医院最近在准备炼制今年的佐太!甘丹寺和直贡梯寺的喇嘛都已经请过来了。” “你消息太落后了吧。你不知道南嘉哥就是过来主持炮制佐太的吗?他又不是我们老师。” 阿茗意外听到熟悉的名字,无意识竖起耳朵,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 “啊?” “姐妹,你真不知道啊?他以前是西贡大喇嘛徒弟,就是那个课本里说主持过好多藏医院佐太炼制的西贡大喇嘛。” “我靠,我这辈子要是能见一次就好了!” 有人轻轻使眼色,示意有个外人阿茗还在房间里。不知是谁说了句她听不懂,他们便放松警惕,但声音小了很多。 阿茗装作玩手机听不见的样子,但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佐太是什么。佐太是水银洗炼后的珍宝药剂,是所有名贵藏药的药引,被称为众药之王。几乎所有藏医院获得资格独立制作藏药的发端,就看能否成功炮制出佐太。 佐太技艺只有少数通过格西学位和密法考核的藏医才掌握。西贡大喇嘛是最有名的北派藏医之一,也是少数尚且在世的技艺传承人,这么来看,南嘉以前不仅会技法,还参与过很多次炮制。 阿茗思绪有点杂,她承认自己好奇他在做什么。他离开倾雍了吗?他为什么会来麦宗? 她心思一飘,只隐约听见什么DNA,样本,雪莲花,紧接着门忽然被打开,学生们立刻噤声,有点尴尬的小声喊老师。 阿茗探头看出了什么事,刚一瞥清门口的情形,她就飞速缩回角落—— 南嘉正冷脸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盯着一群小兔崽子乖乖回房间。 他这算什么?来逮学生睡觉的生活老师吗。但他们刚刚不是说,他算不上他们的老师。 喧闹很快消失,阿茗似乎能察觉到南嘉扫视厨房的目光。她尽力把身体往后缩,将自己卡在他视线的死角,祈祷边上的青稞酒大缸能把她挡严实。 快关灯吧。 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但预料中的黑暗没有降临。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茗抬头,与那双黑曜曜的眸子直直撞上。 南嘉停在了她面前。 正文 第72章 ☆、72阴晴圆缺 比起下午猝不及防见到南嘉时的无措,阿茗已经镇静了很多。 “嗨。”她觉得自己笑得应该不算僵硬,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招呼。 南嘉睫毛眨动,沉沉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插着兜,随意地靠上阿茗正对面的桌角,透出一点兴致,看着她慢吞吞剥面包袋子,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阿茗被盯得不自在,干脆主动问道:“呃……你学生已经回去了,还有事吗?” 话落到南嘉耳朵里,他眉心一闪而过蹙了蹙。她怎么现在连口头禅和语气都和那个小学弟一样。 南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面包袋子,慢条斯理答:“没什么事……提醒一下你,这款面包不能直接吃,要泡水蒸热……你不觉得噎吗?” 阿茗将反面的说明书翻过来一看,果然是这样。 她一时无语,为了掩饰尴尬,她又吃了一口,不太在乎地说:“没关系,我喝了很多水。” 它们会在我肚子里发生泡水和加热反应,也算一种曲折达成食用要求吧。 她好像听见南嘉轻笑了一声,待她回神去辨认,已经一闪而过。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问地自然,阿茗却如临大敌。她脑海里蹦出很多个高原的夜晚,她饿了邀请他一起吃泡面的场景。那时候他的饮食比她规律克制,通常是陪她呲溜泡面的工具人。她甚至想起了更微小的细节,比如某个晚上戳他耳坠子玩,把他弄烦了,被他捉住手装模作样打了几下。 阿茗视线下移,飞速从他耳畔掠过,然后心跳一紧——要命了,怎么他正戴着的,偏偏就是那个绿松石的长耳坠。 “谢谢,不用了。”阿茗很快拒绝,站起身,活动了一 下身体客气地说,“我吃好了,准备回去……” 有人打断了她的话,门外闪现王柏的脸:“阿茗!我之前听见你出了房间,就知道你要找吃的。你果然在厨房!” 阿茗看见他如临救星,又听见他紧接着道,“但我又不知道你能吃啥,干脆拜托南嘉哥来帮你找找,他跟店老板熟,做饭都没问题。” 王柏的声音天真烂漫到阿茗想给他一拳。 南嘉直起身,在阿茗的讪笑里耸了下肩:“但你师姐说她不饿。” “阿茗你吃了啥?半个面包?”王柏露出你跟我装什么装的表情,“你一顿吃这么点?骗鬼啊!” 阿茗腹诽,死小孩什么话都往外说,她这是要遁走好吗。 王柏吸吸鼻子:“好香!”肚子不争气的响起来,“我也怪饿的。” 他转头对南嘉哀求:“哥,你能下点面吗,好馋!你也一起来点吧?纯面就好,唐茗初是挑食大王,什么肉都不用加,她绝对大吐特吐,败坏我俩食欲。”王柏半开玩笑半认真,冲着阿茗假装嫌弃做鬼脸,“但哥你可以单独给我加两块牦牛肉,我爱吃!” 话真多。阿茗眼风凉凉扫过王柏,然后和南嘉探究的目光对上,她咬了下唇,找补道:“我最近吃素。” 阿茗刚换了一种新药,比以前任何一次的副作用都要大,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吃不了任何带油腥的东西。所以在药效消退、每个她能吃下东西的时候,她会尽力吃很多,她希望因病痛虚弱的身体尽可能变得健壮。 南嘉翻了一下橱柜,有几种面条,他想也没想把藏面放了回去,王柏流着口水说:“我还没吃过藏面!” “下次吧。”南嘉瞥了眼在角落里放空的阿茗,找了个理由,“他们家的面条做的不好,你明天出去找一家。” “好吧。”王柏悻悻道。 面条很香。 阿茗没客气,盛了一大碗,她不会和身体过不去。 三个人坐上餐桌,南嘉正对着阿茗。 阿茗搅着面条想,他们竟然又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王柏话不落地,左边同南嘉讲个笑话,右边同阿茗犯个贱。阿茗不知道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她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第三者。 她一边咽下面条,一边敷衍完王柏,暗暗叹了口气,不经意一抬头,与南嘉的目光撞上。 他眉宇里也有隐隐的无奈,在她望过来的眼神里,南嘉很隐蔽地轻挑眉梢,向她传达了同样的意思——你师弟比三岁的小孩还要招狗嫌。 阿茗微微扯了下唇角——你不也挺配合的吗? 他睫毛继而眨了两下——总不能伤害小孩。 阿茗有点惊讶,她竟然那么顺利地读出他细微表情的意思,也无语自己莫名其妙和他搞这种吐槽游戏。 她不打算再回应,王柏却忽然一声大喝:“你俩眉来眼去干什么?” “嗯?”阿茗反驳。 “嗯。”南嘉认可。 “唐茗初我刚在说什么?”王柏质问。 “你废话太多,你说哪一句?” “我说咱妈后天开会,我没东西交,你别背着我半夜偷偷画地图,我知道你带电脑出来了。” 他转头又给南嘉吐槽:“你看这人,出门旅游还工作。我还想跟南嘉哥一起去爬山呢。” 阿茗咬断一大口面:“后天开会,但你不用参加。” 王柏一拍大腿:“哦,年会论文要ddl了!”他完全忘了师姐还有别的项目,不好意思地搓腿:“有啥我能帮你的?” “没有,玩去吧。” 王柏欢呼雀跃,开始打听南嘉他们明后天要去哪座山:“哥,加个微信,我保准不添乱。” 阿茗埋着头吃完最后一口面条,听见微信扫码滴的一声。 紧接着就是王柏的一记胳膊肘:“快唐茗初,此时不抱南嘉哥大腿更待何时!” 基本社交礼仪该保持,阿茗不想王柏多想,便很有礼貌地掏出手机扫码,还不忘说:“谢谢你的面,很好吃。” 南嘉淡睨了她一眼,不过碳水开始上头的阿茗没有接收到。 回房间的路上,阿茗越来越困,几乎快要站不住,她很久没有这么困过了。阿茗不清明的头脑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南嘉该不会在面里下药了吧? 但王柏兴致昂扬,叽喳了一路,不像有问题。 王柏房间在南嘉对面,阿茗则在最末尾,她撑着眼皮同两人道过别,拔脚往前走。 王柏已经进了房,南嘉还停在门口,他看着阿茗的背影,忽然出声: “唐茗初。” “嗯?”阿茗只觉得混沌的大脑里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喊她,无意识回答。 “……”他看着她在昏暗的走道里扶住墙,困得快要摔倒的模样,最终只是摇着头叹气,轻声道,“晚安。” 阿茗没开灯,倒在床上眯了会,手机反复亮起,她的失眠在凌晨两点如期而至。 她拿过手机一看,上面有一串未接电话和很多消息。 只是瞥到那些备注的名字,困意一瞬间就被怒气取代。 阿茗翻身坐起,用力锤了几下胸口,骤疼的心脏才稍微缓解。 即使她曾用死亡旗帜鲜明表明态度,她拒绝他们参与她的人生,但他们还是企图找到她。然后呢?再把她带回去?再苦苦哀求她做什么都好,只要留在南城、让他们看见她活着。 这与以前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她是所有人的解药,可没有人做她的解药? 她觉得厌烦,不想回复,狠狠滑掉了那些通知消息,直到最后一条好友请求,她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清除。 【blobzangnanka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 这串藏文的意思她现在不需要再问他,早就写过了一次又一次。 阿茗顺着床垫躺下,黑夜里只有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唇瓣无声张合,用生涩的藏语一个个那串拼读字符,默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洛桑南嘉。 她打开和南嘉的对话框,空白的界面上是系统消息,“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当然,他们没有开始聊天。甚至无言默契的,连打招呼介绍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进行。 她鬼使神差点进他朋友圈。毫不意外,里面什么都没有。 唐茗初,你在期待什么呢?阿茗自嘲一笑,就在退出之际,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头像上,她略微怔愣住。 那是一盆长势旺盛的薄荷。 阿茗小心放大,看了很久,试图在花盆或叶脉上与她那盆薄荷找出一些相似之处。 可惜植物们长得那么相似,她毫无头绪。 她忽然惊醒,自己在干什么啊?证明他还对她念念不忘?明明她才是不打算回头的人,她不是下定决心要继续把搅乱她情绪的过往全都锁住吗。 她真该让医生再开一剂晚上吃的药。 阿茗将手机扔开,把自己陷进被子里冷静。夜风撞击着木头窗棱,她闷头半晌后,意识到南嘉的出现,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以至于刚刚完全忘记了来自南城的不愉快。 阿茗在床上辗转数次,吃了一颗安眠药。 就这么演下去吧,她能演的天衣无缝,阿茗迷糊地想。 可唐茗初忘了,她的演技在南嘉这里一次也没成功。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文章里藏文不知道大家能看见吗?是洛桑南嘉的四个字的藏文 正文 第73章 ☆、73眷恋人间 阿茗计划在这家客栈待上一段时间,因为她和王柏接下来的工作要进入麦宗城外的野保区。除了等待手续审批,她还需要一位线人的支持。 线人是本土一家知名自然NGO的创始人,她常年住在麦宗,能给阿茗提供食宿。可惜她最近去外地出差了,还要一周才回来。 阿茗打听到,南嘉和那群采藏药的学生也要继续在附近的高山草甸作业。这家客栈是学校长期合作的落脚点,老板说,他们按时令过来,短则几天,长则十来天。 大暑将至,正是草药最佳的采摘期,这意味着她至少还要和南嘉相处一周。 为了晚上不再被送去和南嘉开小灶,阿茗努力调整了作息,尽量赶上每天的饭点。 但行踪不定的人变成了南嘉。 他们最近要去几个海拔很高的流石滩,早出晚归,王柏还跟着去了一次。他一回来就冲进阿茗房里:“我们今天去找绿绒蒿了!国家二保,很难人工培育的绿绒蒿!” 阿茗从电脑前抬头:“吾白恩布?” “姐你是真有点东西,藏文名你都知道!”王柏明明累到筋疲力尽,但异常兴奋:“采药太辛苦了,我们全程没走过正经路,全是峭壁和树林子,好几个地方南嘉哥能上去但我们上不去,一群人在下面仰望他,他只好带我们重新找路。高山天气竟然那么多变,我们就在大雾里走,连身边人都看不清,要紧紧手拉着手才能保证不走丢,真不知道南嘉哥是怎么知道方位的。” 阿茗想,这很南嘉。要是告诉王柏南嘉以前还在深山里独自苦修过,这小子得崇拜死他。 王柏喝了口水继续讲:“入藏药的那几种绿绒蒿特别难找,我本来都不抱希望来着。海拔四五千流石滩上的植物都特别珍贵,为了尽可能保证野保资源,得会辨认是几年生,花径大小,单株还是群落,哪个种类,有的还要根据传统仪轨看星宿。不过我们发现好多盗采的,有处草甸被翻得乱七八糟,看的人心痛。” 他见阿茗撑着脑袋听的挺认真,便接着道:“听南嘉哥说,这里正在建观测站和数据库,感觉跟我们做田野挺像的。除了采摘,他还要带他们做引种和保育。虽然他不是拉萨医学院的老师,但很专业。” 阿茗问:“不是老师,那他是什么?” 王柏耸肩:“不清楚。陈伽伽和我说,南嘉哥有药用雪莲花的采摘证,他们老师为了蹭他的证,硬把学生塞给了他。” “陈伽伽又是谁?”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她好像很关心南嘉哥的事,都是她告诉我的。” 阿茗轻轻嗯了一声。 “哦我想起来她的话了!‘我们老师在做藏药宏DNA条形码,南嘉哥是合作实验中心的人,他刚好要来麦宗,顺便帮个忙’。” 阿茗在那天晚饭时,很轻易认出了陈伽伽。 她去的有点晚,好在王柏帮她留了些清淡面食。学生们刚吃完饭,正在叽喳聊天。他们愤愤的,在说最近人很多盗采水母雪兔子和绿绒蒿,地面植被被破坏的很严重。 南嘉独自坐在角落回消息,他没有看见阿茗。阿茗猜他应该是有事在忙,以前他遇到严肃的事,眉峰就会这样微微蹙起,显得冷淡疏离。 阿茗一边等微波炉加热饭菜,一边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老师,方便等会找您问几个问题吗。” 熟悉的男声答道:“现在问吧。” 阿茗微微偏过头,看见一道落肩短发的背影。她几乎立刻在心中叫出那女孩的名字,陈伽伽。因为那天在山上,也是她提出要等南嘉。 陈伽伽犹豫了一下道:“是计算样本遗传距离的问题,模型好像有点问题,我带上电脑去找您更方便。” “你可以现在拿过来,要么,去问你的老师。” 微波炉叮一声响,阿茗收回目光,摸了下饭盒还不热,便又摁了一分半的时间。 身后有人跑过去带起了一阵风,阿茗余光看见了陈伽伽离开的身影。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曾经刚到倾雍的自己,也是这样尽可能抓住一切机会,为了和南嘉搭上话。 怎么会有人对他不好奇呢?他那样特别。阿茗有点涩意地想。 但她又觉得陈伽伽是个很好学的人。最近南嘉确实不常出现,他好像比她还要忙,从学生们的只言片语里,阿茗常听见他要开会要跟项目。 她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他。 阿茗没有等到一分半结束,就取出了饭盒。 桌上没位置,她也不想挤在学生中间,便坐在南嘉对面的角落。 南嘉一直在看东西,直到陈伽伽抱着电脑回来,他才抬头。 厨房的老旧电线接的是个裸灯泡,照在人脸上有种生硬的冷感。阿茗在食物的热气中偶尔抬头,注视前方那人的侧颜。 他瘦了。 光影交错里的五官轮廓比记忆中要凌厉,眉眼也更深邃。 他衣袖卷在臂弯,露出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修长有力的手指点在电脑屏幕上,熟练地说着什么,抬眼看人时的气质很沉静,也很有压迫感。 如果说曾经他的眼睛明亮野性,又有说不清的暗淡,现在的他更成熟,也更沉稳。 唯一不变的,是他胸口还坠着那块翡翠玉佛。 堕落之城淘金场里出来的玉,沾染了多少鲜血和记忆,让他到今天还在戴着。 他的枪伤好了吗?他如何度过的那个冬天?伤口还会痛吗?那些纠缠他的罪恶和憎恨,都远去了吗? 他的灵魂,安放好了吗。 阿茗心脏猛得抽痛,痛得她想要吐掉刚吃下的东西。明明下午才吃过药,她却一点也感知不到药效。 韩医生说,因为长期睡眠剥夺和药物的影响,她的心血管和血压很容易因外界刺激而不稳定。 现在她只是看着南嘉,就感受到了心脏的极速跳动。 她匆匆起身,离开了厨房。 回房间的路上,她碰到了王柏。 “师姐吃饭了?对了,你要不和唐老师联系一下?” 阿茗脚步一顿:“……她找到你这里了?” 王柏打量了一下阿茗的脸色,模棱两可地说:“唐老师只是关心你身体好不好。” 阿茗没回他,继续往房间走。 “姑奶奶,我该怎么回啊……” “随你。” 阿茗关上房门的一刻,脱力滑坐在地上,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她将手放在心口,那里痛得发酸,她却觉得畅快无比。 她从南嘉身边逃离,不是因为难过到无法忍受,而是她像一个嗜血的人找到了新鲜的血液。 她以为将爷爷逼到那番田地,将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后,她就会好起来。 没有。 那些人太胆小太懦弱,那么快就跪地求饶,让她二十多年的愤怒向谁消解?医生说,所有压抑的过往都不会消失,她的血液会翻涌,会叫嚣爷爷你就这点本事吗,为什么像个空纸壳一样一击就倒。 她觉得该有更多的靶子被刺穿,更多人被惩罚,可她找不到了。 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连工作都没办法填满。刚到麦宗时,重回田野带来的挑战还能让她打起精神,可随着工作逐渐上手,躁动与不安越来越频繁的探头,她需要更大的刺激或更大的药剂才能压制它们。 不止一次,她经过厨房看到刀具时,会涌起无法克制割开皮肉的冲动。 想要疼痛,想要流血,想要证明自己活着。 她一点点将来自家庭共生的 腐坏血肉切割抖落,如今的她,只剩一枝满是伤疤的光秃树干。 她想尽了办法,她这棵病树,似乎都没法起死回生。 她只能把自己逼到绝境,一刀刀砍掉枝干,用疼痛用死亡威胁自己,快快生长啊。 离南嘉越近,她会死的越快吧。 和导师的会议在即,阿茗被迫投入工作。导师是个很好的人,她们投中了一个顶会,导师笑着无意说,你知道在我们学科,女学者的文章常常自动归为性别议题,搞得我们好像只会做女性主义地理学一样。 阿茗没有说什么,但她很想做好。这是一件能让她愤怒,让她想继续活更久去改变的事。 王柏也帮了不少忙。他兴奋归兴奋,但也就上山了一天。因为第二天腿疼到抽筋,打死也起来不床,甚至还谄媚对阿茗说她是最好的队长,因为她会让他睡饱觉。 很快就到了开会这天。 客栈信号不算好,老板说有间房可以接网口,很慷慨提前把钥匙借给了阿茗。 下午会议前,阿茗找到房间,刚打开门就愣住了,因为地上和架子上铺满了阴晒的药材,还有冷冻真空的机器。 这是学生们储存药材的地方。 阿茗犹豫了一下,或许正是因为要接通精密仪器,所以房间里才有网?她抱着电脑四下寻找网口,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她一回头,和几名学生撞了个正着。 几人都愣住了,一学生紧张大喝:“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抱歉,我走错房间了。”阿茗拿出钥匙,简单解释了一下现状。她有点后悔,之前不该待在房里,多去他们面前刷刷脸就好了。 几人不太信她的说辞,满脸警惕,团团围住了她:“你不知道这里放的是什么?你该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阿茗瞥了一眼电脑上不断弹出的会议提醒,快速说:“你们可以和老板确认,他给错了钥匙。我和王柏是朋友,让他作证也行。” “老板今天去麦宗了,他和我们学校很熟的,怎么可能搞错钥匙。” “朋友也不能证明你没偷东西呀,这里放的都是珍贵药材,我们碰到过好多次这种事了!” “你为什么老看电脑?你在录像还是传输什么资料吗?” “你把电脑关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拉住她衣服和胳膊,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出了问题。 阿茗有点着急,便问:“那你们要怎么办?” 年轻学生又没了主意,几个人交头接耳:“搜身?”,“那是可以的吗?”,“万一她把雪莲带走了怎么办?不搜身还能如何?” 阿茗失去了耐心,今天是跨国几个团队的碰头会,她要负责一部分演讲。就算不能参加,她也得尽快告知缘由。 她拿出手机,一个学生立刻制止:“你要干什么?” 阿茗躲过对方的抢夺,迅速拨通了110,盯着几人陈述道:“帮你们报警。”她简明扼要叙述了当前状况,挂了电话道,“既然我们互相无法信任,让警察来处理好了。” 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几人面面相觑,倒不知道如何是好。 “现在我会在门口等警察,并发一封邮件。你们可以全程看我的电脑,但不要限制我的自由。”她挣开被牵住手臂,走到了网稍好的走廊里。 会议肯定参加不了了,阿茗蹲在地上开始善后,那几个年轻人打电话发消息,不一会儿同伴们赶了过来。 “伽伽,就是她……” 走廊里很吵闹,不明原委的学生们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猜测状况,倒是所有目光关注的对象不甚在意,阿茗对外界充耳不闻,尽快解决自己的事情。 房间里,南嘉正点开琼布发来的视频,里面的人指着窗台上的花盆道:“薄荷浇水了,死不了啊。” 黄毛屏幕晃动得厉害,嘀嘀咕咕:“你爹地大老远从倾雍把你带过来,叔叔可得好好喂饱你。不过老大,你没事跑麦宗破地方接那活干什么,费力又不给钱。拉萨这边研究院你还嫌不够忙啊,几个月都在出差……我都忘了,这薄荷你从哪里弄的?你不会偷拿茶茶饭馆私产吧!你要真那么爱在饭馆打工趁早回去,现在旅游可火了……” 黄毛话说个没完,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老师!出事了!”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12 明天我觉得有小糖~ 正文 第74章 ☆、74雨崩之日 南嘉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阿茗蹲坐在地上,怀里放着电脑。她身边站了两个人,抛出一连串的问题质问她,她脸上看不出喜怒,还是暂停手上的事情片刻,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急,警 察来了再问也不迟。” 南嘉一出现,学生们像有了主心骨,都向他涌来。 陈伽伽率先挤过来讲述经过,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发表观点,尤其是阿茗不回应他们的质疑。 南嘉的目光只是扫过他们,众人就蓦地噤了声。 他沉声道:“你们先回去,我会处理这里的事。” 有些人听劝,有些人不愿走,陈伽伽着急说:“南嘉哥,她真的很可疑!我那天在山上就见过她,说不定早就盯上了我们,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留下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南嘉眼神里有晦暗不明的光。 他的声音很沉静,并没有被影响:“最近频繁发生非法采集的事,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今天是个误会。”他顿了一下,看向那个女生的身影,“借钥匙的事,我和老板已经沟通过了,也知情,是老板弄错了。” 大家一下没了话说,南嘉也不再解释更多。在他颇有压迫感的目光里,大家三三两两离开,陈伽伽还想说什么,南嘉已经越过她。就像他说的,有问题他会解决,而不是再听任何揣测。 阿茗合上电脑,发现刚刚还挤满人的走廊,只剩下了一个人。 青年插着兜,靠墙看着她,没说话。 阿茗准备起身,听见他说“慢一点”,顿了下身体,还是依言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 南嘉什么时候来的,她都不知道。 午后的阳光很好,从玻璃屋顶投下来,在他睫毛上落了一道阴影。 他眼风扫过她,进了储藏药材的屋子。阿茗会意,跟着他脚步,门在背后自动合上。 两个人,安静的房间,一束天光。 阿茗本以为南嘉不会来,她准备好应对警察的说辞,似乎没了用武之地。但她还是问了一句:“等警察来吗?应该快到了。” 青年没有回应她,只是收拢了一些桌上散落的药材。在草药香里,他淡声解释:“之前发生过熟人偷盗的事。年轻人容易情绪过激,我代他们道歉。” 阿茗也没反驳:“抱歉,也是我走错房间了。”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在莫须有的事情上浪费情绪。何况,她知道亲手摘来熟若珍宝的东西被人抢走是什么滋味。 南嘉放下手里的药草,听到她的话后,他静静注视了她一会。 她不像在说假话。 女孩白皙的脸上除了之前有一丝被吵到的隐隐不耐,没有喜也没有怒。 南嘉忽然叹了口气,他轻声道:“以前遇到这种事,你会气得掉眼泪。” 他目光很专注地看着她,继续说:“你会愤愤气恼,他们为什么要污蔑倾雍镇上最好心的姑娘,晚上饭也吃不香。” 针落地一样轻的声音,只有阿茗听得见。 好平静的一句话,可就那么扎进了她心里。 阿茗唇瓣有点颤。他毫无征兆戳破两人之间的窗户纸,而她闪避不及。 她几度张唇,最终她听见自己没有起伏的声音:“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那么,为什么不哭了?” 他就这样直白地问。 阿茗偏过脸:“这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嗯,有关系。” 南嘉上前两步,他俯身看她,阿茗忙后退,背脊贴上了墙壁。她整个人被笼在他的影子里,只有脸颊上有光。 “哪里有?”阿茗指尖微微蜷缩,反问。 他没回答,每一寸目光都看得很仔细。从她柔软的发丝,到轻咬住的唇珠,还有因呼吸而起伏的肩颈线条。曾经他也隔着遥远的报告厅看她,得出了错误的结论。现在没有镁光灯的美化,没有那些精心包装后的笑颜,只有自然馈赠的阳光,他会用自己的眼睛获得答案,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你瘦了好多。” 阿茗睫毛颤抖,垂下目光。 他一点退路都不给她。 阿茗对自己被他压制地毫无还击之力而感到一丝愠怒,她猛地推开他,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她口不择言道:“这么说,我是该在屋里拿你点好药材补补。” 南嘉看起来也不生气,甚至接她的话道:“来都来了,不好奇雪莲长什么样吗?” 阿茗有些戒备:“我为什么要好奇,等警察把我抓进去吗?” “警察不会来,我已经联系他们解释过了。” 阿茗话哽在喉咙,又听见他说:“真的不好奇?长得像大白菜的雪莲花,丑丑的。” 他语调甚至微微上扬,以前他最会拿捏阿茗喜欢的东西,轻轻一引诱,阿茗就乖乖上钩求着他要看。 他好像就是想看她忍不住流露出惯常的牙尖嘴利的模样。 阿茗没有预料中的反击,她静了一会,慢慢低声道: “那些东西,我都不喜欢了。在我这里,都过去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很清晰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蹙起的眉心被他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他薄唇抿住,俯视她说: “在我这里过不去。” 他甚至上前一步,再度把阿茗逼上墙角: “你告诉我,怎么过去?”他嗓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吃不下饭?为什么睡不着觉?为什么身体变那么差?” 南嘉就那样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和初见时一样。好像穿过时光,问她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回到过去,回到小饭馆每一天平凡的下午。 阿茗无言以对。 她尽最大的力保持声线平和:“别幼稚了……我现在很好,你也很好。”她声音甚至变得有几分哀求,“就让过去一直是过去,好不好……” “不好。”他没等她说完,就给了答案。“你要用什么证明,你过得很好?你……”他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要用什么证明,我也过得很好。 上次他被她骗了。如果他再走近一点,再看的仔细几分,他会像今天一样更早一点发现,她在向所有人撒谎。 他终于明晃晃昭告天下,这次,他不可能让她如意,他们之间必须有个明确的答案。 他眼神坦荡无比,而阿茗溃不成军。她从他臂弯里嗖得矮身钻过,急急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如果警察不来,我就先走了。” 她指尖刚搭上门把手,听见他在身后清晰叫她名字的声音: “唐茗初。” 阿茗的脚步停住,南嘉没有上前,他就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缓缓开口: “达吉的伤好了。央金和桑巴生了个女儿。旺姆立了二等功,今年秋天升警衔。白玛开了自己的虫草公司。董老板的店去年转手,他要回家养老。琼布又回拉萨了,大家……” 阿茗猛地拉开门把手,夺门而出,带起一阵风。 “大家都很想你……”落跑的脚步声里,南嘉声音越来越轻,只有自己听到后面这几个字。 唐茗初抱着电脑冲出走廊,她胸膛起伏着,一步也不敢停。 她知道她害怕听到什么。 怕听到他将一个个人数到最后,是他自己。 南嘉呢,南嘉怎么样了。 南嘉是否伤心,是否难过,伤口痛还是不痛。 她不敢听。 迂回游戏结束了,再继续下去,她必须要面对过往。但她是捅他刀子的人,她是胆小鬼。 阿茗回到房间就开始没头没脑地收拾行李,她要逃走,一定要。 她自以为演技很好,其实再纠缠两次,她破烂的内里就会被南嘉看的一清二楚。她害怕他会发现,她和倾雍他喜欢的那个少女一点都不一样。 好像上天都在帮她,NGO的负责人姚姚回麦宗了,她打来电话,随时欢迎阿茗和王柏到来。 这条消息像救命稻草,阿茗拥有了光明正大地逃走的理由。 小镇每天只有两趟班车,从麦宗来,拉满客再回麦宗,阿茗买到最快回去的车票在明天中午十二点。 但直到她订好车票,才崩溃发现自己的边防证丢了。进出麦宗都要边防证,这意味她必须补办才能回去。 为了不浪费票钱,她和王柏商量好,他先行回麦宗,等她补办完成,再搭傍晚的车独自返回。 阿茗一晚上心神不宁,房门几度被敲响,她都差点以为是南嘉。但他没有出现,是学生们三三两两分了几波,来和她说抱歉。 阿茗本来也不太生气,就算有,也在和南嘉一番拉扯的震撼中抛之脑后。 第二天一早,做贼心虚的人装模作样跟王柏一起出门,老板听说他们要提前退房,还以为是钥匙乌龙惹了阿茗不快,再三道歉,还说要找南嘉一起吃顿饭解释,吓得阿茗忙解释是工作行程有变。好说歹说,热心快肠的老板才抱歉地放他们离开。 班车在既定时间到达,王柏帮阿茗带走了行李,只留下随身的小物件。 送走王柏后,阿茗漫无目的在小镇街道上溜达。 今天一直满天乌云,大风摧摇着大树,树叶被摇撼着沙沙作响。 风吹得阿茗身体发冷,她心脏从昨天到 现在一直悸动着,她静不下心,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拿到边防证就好了,她安慰自己。 终于等到下午上班的时间,天上已经有斜斜雨丝,听说今晚会有大暴雨,阿茗暗暗祈祷,她能顺利上车回麦宗。 她前往民政办事大厅,这里和倾雍很像,只要是办公务,从报警结婚迁户口到盖章出证明,都在一个地方。 白色藏式建筑的门口挂了很多办事处的牌匾,最外边的就是警务站。阿茗即将拉开大厅门的一刻,无意朝警务站一瞥,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有伙人正在和民警模样的人交谈,竟然是唐骊和几个熟悉的亲戚!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话,阿茗连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站回细雨中。 他们又一次找了过来! 阿茗立刻把手机关机,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在风中奔跑起来。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茫然, 鬼打墙一样,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当年在倾雍被胁迫被带走时,她那样无力,可她现在不是被家人绑架的阿茗了,不论她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都不该也不需要向他们解释、保证。 她不为他们而活。 所以她不要——她绝对不要被带走! 街道上空无一人,一声惊雷,豆大的雨水迎面落下,迅速变成瓢泼大雨。 客栈停电了。 南嘉刚从浴室出来,黑发的发梢还滴落着水珠。 他看向窗外,天光晦明,树枝在风雨里疯狂摇摆,乌云压满整个天空。 他一边随意擦了下湿发,一边寻找蜡烛。这种小镇的电压都很不稳定,房里常备蜡烛。 只是冷风顺着旧窗户的缝隙挤进来,两度扑熄了烛火。 厚重的黑云让屋里几乎不见光,南嘉第三次摁下打火机时,门被突兀地敲响。 他扔下半湿的毛巾,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未拉开。 隔着一道门板,敲击木门的闷沉响声,再度清晰传进来。 门打开,昏暗的走廊里,站着湿透的人。 她背着行李,防水的冲锋衣都顶不住外面的大雨,身上滴下的水洇湿了一块地毯。 南嘉嘴角无声一扯。 她又当了逃兵。 逃不走,才回来。 但她逃回来,找的人是他。 小唐田野笔记74 过去在倾雍和南城的夹缝里痛苦摇摆时,在完美花瓶人格崩塌时,我那么害怕,是因为家人会抛弃我。 现在,我不在乎他们抛不抛弃我。 但我在乎他会抛弃我。 很多个日夜,我在梦里贪恋总在我身边不会离开的他。现在,梦醒了,我害怕。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13 茗酱现在是笨蛋!她从家庭里没有学到怎么爱人,她只知道爱是交换,比如好成绩好工作会被“爱”。但南嘉一款很好哄的老婆奴阿茗只要迈出一点点,他就会迅速前进99步想到下一章要发什么我就笑的睡不着两天后,笑容将转移给家人们嘿嘿 正文 第75章 ☆、75今夜青稞只属于它自己 阿茗听见门打开时,生锈的合叶发出了吱呀声。 她一直垂着眼睛,在黑暗的空间里辨认陈设。走廊里没有窗,只有尽头楼梯口的天井,随着门打开,一线微弱的沉闷天光渐渐扩大,落在她脚面上。 视线里继而出现南嘉的身影。 阿茗的视线缓缓上抬,停在他脸上。 他身上带着潮热的水意,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她莫名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南嘉抱着胳膊看她,等她开口。 这会儿,打头阵的雨过去了,他身后的窗里,层层叠叠的乌云压迫着天,风变得更大,屋外枝桠摇晃。 阿茗的心如擂鼓,她刚刚从后院翻进来时,正巧一辆警车停在客栈门口。她穿过薄薄的楼板,她似乎能听见警察和亲戚在询问店老板的声音。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但阿茗不知道如何解释短短大半天急转直下的事态。她话哽在喉咙,心里无声复念,让我进去,求你,让我进去吧。 她脚尖微不可见地挪动了一点,但被他发现了。青年身形一横,长腿挡在门口,拦住了她进来的路。 阿茗一僵。 沉默对峙的片刻,她脑海里蹦出很多解释的版本,又被自己否定掉。南嘉不催她,她本可以好好琢磨出一个合理的开场白,但她忽然听见了木质楼梯被踩响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阿茗猛地抬头,湿漉漉的脸颊微微颤抖着。 她咬紧唇,慌乱靠近,最终本能的反应战胜了良久的酝酿,她哑着嗓子生涩开口,只有两个字: “南嘉……” 除了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下一秒,她手腕被握住往里一拉,门被重重关在了身后。 她接着就被抵在了门上。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上了二楼,经过房门口,夹杂着人语:“她就住最里面一间……真的退房了。” 阿茗松了口气,心跳得很快,身体有些脱力,背包滑在了地上,发出咚得重响。 她心一惊,害怕门外的人听见,这才回神看向面前的人。 南嘉靠得很近。 背包落下后,她与门板之间多了些缝隙。他甚至走近了一步,阿茗纤瘦的脊背紧紧贴在门上,似乎能感受到门外人踩在松木地板上的震动。 隔着一线呼吸,南嘉高挺鼻梁抵着她的鼻尖,把她困在门与他胸膛之间的小小空隙里。 他开口:“不是要走吗?” 说着话,他指尖轻抹过她下巴,擦掉两滴雨水。 语气淡淡的,却又极有压迫感,让阿茗觉得被掌控其中。 外边劈过一道闪电,划亮南嘉的面容。 他没再逼问她,去浴室拿浴巾了。 阿茗浑身泄了劲,站在门口没力气挪动。她扯开沾满水珠的冲锋衣,扔在地上。 走廊里不时传来人语,听不真切,但大概是在说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做了什么。 湿漉漉的头发很快打湿了阿茗身上的白色短袖,几团不规则的水 渍洇开,浅透出棉布下的肌肤。 雷声响起时,南嘉刚好出来。他走到她面前,将宽大的浴巾罩在她头上,绒毛摩擦头发的声音窸窣响起。 阿茗乖顺站着,她的视角被晃动的浴巾挡住,只能忽明忽暗地看见他胸膛,要再仰起些头,才能瞥见他的喉结,和一抹下巴的棱角。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应该不会很好吧。 走廊里的人好像确认了房间没人,往回走,恰巧停在了南嘉房间附近。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个小男生,叫王柏,他也走了?” “他就住这间,真走了。” 王柏的房间就在南嘉对面,钥匙当啷,开锁声传来,阿茗几乎可以分辨出他们的站位。 “阿茗真的是……没人能管管她吗?” “找到她接着怎么办?要是像上次一样强迫她回去,她又……” “但她现在这样,你放在眼前起码知道是死是活,转头出了事,这种地方医院能把她救回来?” “先找到再说吧。” 那些话语飘进来,阿茗能感觉到南嘉的手顿了一下,尽管他继续给她擦着头发,但头顶落下被审视的打量。 他听见了她的名字,知道他们在说的人是她。 又是一道闪电,阿茗瞥见了他胸口晃动的玉佛,温润的翡翠折射着光。 她莫名抬指抚了一下玉佛的纹理,然后把那它攥进了手心。 对面门锁开了,人都涌了进去,声音变遥远了很多。 南嘉脖子上传来轻微拉扯的重量,他停了动作,撤掉浴巾,顺手将她半干的头发拢顺了一点,然后跟着她手拽的力道,看向胸前被她捏住的东西。 她没用什么力气,但沿着脖子细细的线,心脏和身体好像被她勾住,只能低身靠向她。 她指尖绕着那块玉的纹理细细滑动,挑起眼梢,盯着他,像在沿着他胸膛摩挲。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沉沉目光从玉挪到她面上。 阿茗适时举起另一只手,她身体淋过雨后还很凉,略微僵硬的手指贴住他脸颊一侧,温热的触感立刻传来。 手被他抓住了。 南嘉的手掌一如既往的宽大温热,她下意识试图抽回,失败了,被他捏得更紧,有些发痛。 他盯着她,揽住她的腰,贴近自己。她没有躲,还是那样看着他。 她就那么被他攥着手,抬起指头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睫毛,继而顺着高挺鼻梁向下,停在男人的薄唇上。 撩拨他唇的指尖像过了电,泛起阵阵酥痒,南嘉视线和她胶在一起。 她赤裸的目光,压抑着浓烈的情绪。 南嘉捧住阿茗的脸颊,毫不犹豫俯身吻了下来。 柔软唇瓣贴合的一瞬间,阿茗身体颤动,她仰着脸回应,整个人完全被他搂进怀里。 她呼吸热起来,他胸膛也起伏,迫切的唇齿交换中,藏香味全然裹挟住她。 阿茗模糊地想,他的确不太高兴吧,亲的好重。 门外的脚步声又变清晰了,他们检查完房间确定店老板没骗人,寒暄几句后,警察也走了。 一墙之隔的房间温度正升高,炽热的喘息和急迫的亲吻里,交谈声传进来。 “接下来怎么办?阿茗手机关机,肯定是猜到了。” “不是说回麦宗了吗,再去那边找她?” “真不让人省心。” “骊姐,你问下阿茗导师,给个酒店地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沉闷的雷声滚动,那些零碎的话争先恐后挤进房间。 阿茗不想听,她紧扣着南嘉的肩,垫脚回应的很急切。 但南嘉停下了动作,他撤开一点距离看她,眸子虽暗沉可依旧清明。 阿茗重重呼吸着新鲜空气,她松开了手里的玉,看见他脖颈被勒出细细的红色印子,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力气有多大。 她意识到自己在门背后,在距离他们那么近的地方,和南嘉接吻。她莫名觉得很畅快,还有微妙的报复感,能做的不能做的,能爱的不能爱的,那些禁忌和压抑的事,正在他们眼皮下发生。 血液变得很兴奋,她还想要更多。 她将手机开机,门外果然有人说:“电话打通了。” 紧接着,阿茗的手机就反复亮起来。 南嘉也注意到了,他脸上还沾了些她头发的水珠,眉宇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看起来不是对现状一无所知。 于是阿茗就那么和他对视着,嘴角一抹玩味的涩意,接通了电话。 她不说话,那边也沉默。 终于有人开了口:“阿茗呀,我是姑姑……我们就是关心一下你……女孩子在外面,你要保护好自己……” 隔靴搔痒的话让人烦躁,阿茗耳朵听着,眼睛却盯着眼前的人一眨不眨,那些恶劣躁动的冲动又在抬头,叫嚣着想要冲出身体。 她现在没有刀,也没有任何利器,她无法感受血液自由淌出的冲击。 可她现在有南嘉,她可以做更出格的事。 声音从门外和听筒一起震动。大概是距离太近,竟然还产生了一些回音。那边低语起来,似乎察觉到她就在附近。 阿茗一声不响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地上,发出咚得响声。门外的人更狐疑,低声讨论要不要在附近敲门问问,说不定阿茗没走。 南嘉视线顺着落地的手机,重新看向她。他低低地问: “为什么?” 是问她为什么回来,为什么纠缠他,为什么门外的人要找她,还是问她为什么离开? 阿茗盯着他的眼睛,昏暗的房间里,她看起来还是平时没有情绪的淡然。可是黑暗里那些压抑的戾气,好像被点燃了。 她用行动回应了他的问话。 在他的注视中,女孩卷起白色短袖的衣角往上一拉,没有迟疑也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将衣服自腰际掀起脱掉,甩在地上。 闪电划过天际,她莹白的身体便直白坦荡地暴露在他视线里。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羞怯,下一秒,她光裸的胳膊就缠上了他的肩,紧接着贴上来的是她的唇。 刚刚亲了那么久,她唇瓣还是冰凉的。 南嘉被动接纳她,濡湿的气息里,他想看她的表情,但他们靠的太近,阿茗的眼睫垂着,无法分辨。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上一次,他推开了她。 她需要的是情欲,疼痛,宣泄。他以前不希望她这样,可是他错了,她颤抖的灵魂在告诉他,让她更痛一点。 南嘉眼神暗了几分,如果她需要的是痛苦,那给她痛苦的人也只能是他。 男人的手本来轻搭着她的腰,大掌沿着细腻的后背肌肤往上,紧密环住她,从被动变成进攻,把阿茗用力抵回门上。 阿茗因撞击轻叫了一声,肩骨贴着门,她完全被压制在他胸膛里,局促地喘不过气,但她竟觉得舒畅。 门板震动了一下,门外那些说话人蓦地噤声。 阿茗顾不上想他们,因为南嘉更凶地吻回来,她不得不努力回应。 她感知着他的手沿着身体的线条向下,她也配合地抬起小腿,勾住青年劲窄的腰。 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 两人蓦地停下,对视。阿茗将他脑袋勾回来,指缝亲密地插进他潮湿的发里,无声地催促。她垫脚蹭着他的唇,用极近的距离,轻声喊他—— 南嘉。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而她准备好了。 他眸子更暗,不再迟疑。 又一次笃笃的敲门声里,雨声骤然巨大轰鸣着落下,激烈打在窗户上,交杂着数不清的雷声。 声响吞没了女孩喑哑的一道叫声。 雨水那样猛烈,好像要冲破窗棱。 屋里,潮湿的黑发交缠在一起,细碎的喘息中,阿茗脑中一片空白,疼痛和愉悦如潮水一样陌生又细密地涌上来,淌入四肢百骸。来自身体深处碰撞的感官清晰又真实告诉她,笼罩着她的玻璃罩子打碎了,她被重重跩落回地,触碰世界。 门外那些声音全都远去,他带来的晃动中,阿茗瞳孔失焦,仰起细长的脖颈,头发散落,在他无意识的碎吻和轻舐舔咬中,无比珍贵地再次感知情绪的流淌——不是失控的躁动,不是无助无止尽的黑暗,是温热的躯体,是汗珠抑或雨珠磨蹭皮肤的滑腻,是他低低隐忍的喘气,甚至是背后木板的纹理。 是当下。 南嘉粗砺的指腹沿着她脊骨和腰腹游走,身后冰冷的门,和面前温热的他,身体比她先知道要怎么选择。 她指尖在南嘉后颈不断收紧,像要把自己深深钉进他怀里,那样才能抵消内心的黑洞。 盈满的空间,虽然偶尔有钝痛,她竟觉得心满意足。 南嘉知道她渴求什么,他也无法拒绝。他毫无缝隙抵着她,沉默里透着狠意,又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雨依旧没有停,滚滚雷声里,她好像隐约听见他在问她什么。 她听不清,他便俯下身在她耳畔,又说了一遍。他说话吹出的气痒得她发颤,阿茗不自觉躲开又被他拉回,她又没听到。 听不清,别说了。 她用唇讨好地蹭他,别把沉沦的她拉回来,别问那些不该问的东西。 南嘉大概有点生气吧,接下来都很重,阿茗攀扶着他的肩,他又说了一句话,这次终于这次听清了。 沙哑的嗓音在说:“胆小鬼。” 阿茗头偎着他的肩,是又怎么样呢,她都逃避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脑子混沌一片,脸颊依恋地贴着他,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嗯了一声。 回答不出来,反正还没清醒,反正还有明天,明天再想逃走的事吧。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说,今天,她要待在人间。 小唐田野笔记75 这个夜晚,我不知为何想起了曾经读过里尔克的诗,叫做《盲女》。我的眼睛也被长久蒙上,我总在渴求光明,但世界让我感知到了独特的丰荣。声音,气味,触碰的肌肤。还有他。 如今我已不再置身事外,一切色彩皆已化入声音与气味。且如曲调般绝美地我何必需要书本呢?风翻动林叶,我知晓它们的话语,并时而柔声复诵。而那将眼睛如花朵般摘下的死亡,将无法企及我的双眸……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19 【南嘉:老婆只是找我发泄也好……反正没找别人……爱不爱的再说吧】再次说声抱歉,因为最近任务突然增多,我一时没法很好的进行安排规划,拖更了好几天,实在不好意思。我状态也不太好,迟迟写不出理想的文段,本来说半夜更新,但写的太烂不满意,被紧接着其他任务打断当逃兵去了再次道歉,接下来几天我需要先去处理好现生的事,下次更新调整到周六,感谢大家理解!为了表达歉意,我会在微博【船底星Plato】发一些小红包,大家可以根据我主页进群【今日是好日】,截止日期是北京时间3.22晚12:00,谢谢! 正文 第76章 ☆、76荒村里听海 雨在半夜渐小,电还没来,屋里只有极淡的月色。 薄毯凌乱搭在女孩腰际,她像一只小猫蜷缩侧卧着,已经睡着了。其实后来他们到床上时,她力气就已经耗的差不多,倦意昏蒙但不肯停,只是微阖着眼睛,在压抑的喘息中,用身体四肢勾缠他。他顺她的意继续,直到再次感受她身体的紧绷和颤抖。 她大概真的累极了,像压着一个世纪的疲惫被消磨干净,精神和身体的力气都抽空后,还没等他起身,埋在他怀里就熟睡过去。 南嘉靠在枕边看她,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影,此刻她眉眼和记忆中一样淡淡的,松懈的眉头毫无防备,收敛了平日那副冷然坚硬的壳。 以前她生病的夜晚陪她,她也是这副模样,有些脆弱,需要依赖。 她发丝有些散在枕边,有些因之前的潮热和黏在脸颊上,南嘉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女孩光裸的肩头与手臂搭在外面,肌肤摸起来已经冰凉。 南嘉握住她手腕想要放进薄毯里,指腹却意外触碰到了凹凸不平的东西。 他疑惑地将她手腕转过来,她平时总戴着红绳和珠串,没了那些东西的遮挡后,数道细长交错伤疤袒露出来。 南嘉眸子猛然收缩,喉咙一紧,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撞了一下,难以言喻的疼痛和酸涩一起涌上来。 隆起的疤痕横在她细瘦的腕上,像硬结的藤蔓盘虬。他很清楚,这绝不可能是偶然的划伤,而是破裂的血管和神经被手术线重新拼凑缝合起来的印记。 他反复摩挲那粗粝的疤,目光从腕间上移,迎着月光,他看见了那条胳膊更多的划痕,大部分是已经浅淡的白痕,乍一看与原本的皮肤分辨不出来,也有一些新生的痕迹,呈现时间的历程。 南嘉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心跳沉重。 这就是你离开的日子吗? 他合掌握住她手心,放在唇边轻轻贴住,不带情欲。 阿茗是个爱漂亮的女孩,阿佳们送的那些或新或旧的裙子,她都会精心搭配。她也不是偏爱瘦弱的女孩,可以吃下三大碗饭,会为自己干农活长出的肌肉骄傲,会想要有力量而每天在房间里练刀。 她怎么忍心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呢?即使这样,也不愿意回来找他吗? 他习惯了她在他这里总是小霸王模样,怎么去到另一个世界,就被弄的伤痕累累。 他默然静静看了她片刻,替她掖好被子。 南嘉下床,穿上衣服,打开阿茗的背包,将药瓶捞出来一字排开,一个一个看过去。 手机忽然进来视频电话,他迅速静音,朝床上看了眼。阿茗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的迹象。他将药瓶放进口袋,离开房间,轻合上门才接通。 打来电话的是妹妹青麦。 “南嘉哥哥,我放暑假已经回拉萨,家里户口本在哪儿,学校要交个表……?”那边声音戛然而止,变得有些无措,但嘴快已经问了出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看起来在……在哭?你没事吧?” “困了,刚打了个哈欠。”南嘉淡淡别开眼,再看回屏幕,眼里已经没什么情绪,“着急吗,户口本我带走了。” “不急,只要你会在我开学前回拉萨就来得及。” 南嘉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了。” 青麦有点疑惑,什么事得把户口本也带上,她更担心哥哥有 事瞒着她,这个疑问便抛之脑后:“哥,你真没事吗?之前你只说要去麦宗,怎么要这么久?琼布阿哥说你平时出差最多也就半个月。” “嗯,有事情要解决了才能回来。” 青麦想到了什么,没再追问。她也没太多话和南嘉说,匆匆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有休憩的茶几沙发,南嘉坐在窗边,将那些药瓶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他大概能推断出她过去的用药和病情的程度。 喉咙有些发堵,他闭上眼就会浮现那些痕迹,她身体的痛感,好像转移到了他的心口。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南嘉压下眼底的情绪,不动声色将药瓶藏进怀里。 一道清脆女声响起:“老师?你还没休息?” 是陈伽伽。她看到南嘉很欣喜,飞快坐在了他边上。 南嘉现在心情算不上好,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该叫我老师。”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陈伽伽说话也没大没小:“但你又不真的是我老师,私下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女孩哽了一下,低声辩驳:“男生们都可以叫你南嘉哥,为什么我不行……” 男人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扫过她,她便有种小把戏被看穿的心虚。 南嘉没有直言戳穿她,他玩把着手机淡淡道:“你老师明天到麦宗,他会来接你们。” 陈伽伽愣了下:“你不带我们了吗?” “我的任务结束了。” 南嘉手机亮了下,在黑暗里很清晰,是青麦发来了一条消息。他很快摁熄了屏幕,但陈伽伽还是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屏保——穿着藏服的一对青年男女在雪山下的合影。女生看不真切,但男生毫无疑问是眼前的南嘉。 虽然他的态度很明确,突如其来的分离还是让她涩涩问出口:“老师有女朋友了呀,真好。” 南嘉起身,影子拉的很长,他回答:“我结婚了。” 他掠过女孩,撂下一句早点休息,礼貌颔首离开。 阿茗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暴雨刚过的天云层很薄,窗户外柏木的青绿叶子被雨水压着,在风里轻轻摇动。 她坐起身,脑子还不太清明,随着房间里陌生的布局和物品逐渐在她视线里变清晰,意识才慢慢清醒。 她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竟睡到了中午,她很久没有睡这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中途醒来。 阿茗揉着眉心,顺着手臂和胸口斑驳的红痕,昨晚的记忆跃进脑海。她下意识看向身边另一个枕头,上面有略微凹陷的褶皱,她将手探进薄毯,凉的,他应该起来很久了。 她环顾四周,看见自己昨天湿透的衣服被洗过挂了起来,枕边有一件叠好的干净衬衫,她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熟悉的淡淡藏香味,应该是南嘉留给她的。 她发了会呆才穿上他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袖子得卷两三道才不至于遮盖整个手掌。 手机里全是新消息,其中50条来自王柏,从问她上车没到几个小时后轰炸式问她还活着吗,最后一条结束在晚上十一点: 【南嘉哥给我打电话了,大雨班车停运回不来你倒是吱个声啊!吓得我以为你死半路了!】他接着发了好几个发飙的表情包。 阿茗回了个抱歉,本想解释昨晚太累睡着了,忽然担心他问她怎么累到,便默默把这句删掉了。 阿茗给韩医生打了个电话,她让韩医生转告他们,她不想被打扰,也不会和他们联系,他们管不着她待在哪里。阿茗不轻不重撂下一句威胁,他们知道后果。 说这句话时,她心里痛了一下。那些人关心她,会为她的死难过,所以她敢要挟他们。她累了,就算是爱又怎么样呢,她统统不想要了。 做完这些,阿茗开始收拾行李,她将湿衣服取下折进包里,整理好下楼。 不太意外的,她在饭厅看见了南嘉。 他斜靠在柜台边,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老板看见阿茗相当惊讶:“诶?你不是回麦宗了吗?”但他又很快自圆其说,“哦哦,昨天下大雨没走成吧,今天班车恢复了,下午就能走。” 他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出门,他在附近有片菜园,要赶去看暴雨有没有压塌棚子。 门一开一合,屋里就只剩南嘉和她两个人了。 他终于看向她,浅淡的眼神,却有昭然若揭的瓜葛,让她无法假装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南嘉手记:痛苦成瘾行为 “成瘾不是一种选择,而是回避伤痛的一种方式。” 被抛弃过的动物,即使进入了安全环境,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想起痛苦,用痛苦反复确认存在。这让它感觉到安全感。因为它从未体会过安全是什么,只有痛苦是熟悉的,这种熟悉让它觉得可掌控。 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她需要的其实是背后的安全感。自伤是她在拼尽全力自救。肉体的痛苦让她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世界。 如果想脱离旧的习惯性痛苦,可以先建立新的瘾,可以是性,可以是工作,可以是任何事。 只要让她觉得安全,旧秩序就在被打破。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阿茗撒过一次结婚的谎,让南嘉也假装一次怎么了。标题来自余秀华《这样的远到那样的远》 正文 第77章 ☆、77第一朵蒲公英 阿茗握紧背包的带子,实在没想出来要和南嘉说什么,干脆一言不发离开。 声音从身后传来:“吃了饭再走,如果你不想半路低血糖晕倒的话。” 听了他的话,她犹豫之后还是折返回来,和他一起坐进饭厅。 饭菜有现成的,南嘉也盛了碗粥,坐在她对面。 饭厅里安静地过分,阿茗在进食的过程里隐隐提心吊胆,怕他会提起昨天的事,便主动出击找点话说。 “谢谢你的衣服。衬衫多少钱,我转给你。” “送你了。” “哦……今天不用带学生进山吗。” “他们走了。” ……阿茗放弃了,专心闷头吃饭。 他见她快要吃完,掂起她的行李包就往外走,阿茗匆匆扒完剩下的粥,忙追上去。 门口停着一辆车,南嘉已经在车上等着了,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的指节修长。 见她出来,他解锁了副驾驶的门,拍了拍副驾的椅背,示意她上来。 阿茗慢吞吞挪到车门口,瞥见自己被他绑架的行李端正坐在后座,似乎是不上车就不还给她的意思。 她坐进去,犹豫后还是忍不住问:“去哪里?” “系好安全带。”他开口,语气低而沉。咔哒一声车门锁上,她失去了任何逃跑的机会。 车停在藏白色的办事大厅门口。 他指向阿茗面前的储物盒:“把里面的东西拿 给我。” 阿茗依言拿出一沓证件材料,最明显的是一本猪肝红户口本。 “拿上你的证件。”他接过,淡声说着,下车,拉开她这一侧的车门,等她。 阿茗一下慌乱起来,他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拿户口本?他要和她去领结婚证吗? 民政局的牌子在一众牌匾的忽然变得最显眼。她就知道南嘉一肚子坏水!难怪吃饭时绝口不提昨晚的事,俩人发生了这层关系,他果然不允许她轻易翻篇。 阿茗也不装了,拉住南嘉胳膊开口就是哀求:“今天不要……太快了……” 南嘉探身往她腰上一搂,轻而易举就把她抱了出来。 他好整以暇看着她:“今天不办,你还想什么时候办?”说完拉住她就往办事大厅里去。 阿茗拖住南嘉的手,可力气比不过他,被他带着往前走:“我们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不用非得领证才解决呀。” 他声音是不容置喙:“对你来说可以,对我来说不行。你昨天回来找我前,应该想清楚这一点。” 她很少能撼动他打定主意的事,他牵的她特别紧,小臂上还能看见几道昨晚被她挠出来的痕迹。阿茗难得对利用完他就扔掉感到愧疚,甚至莫名其妙的开始认真思考他的提议。 短短一段路,她想了很多。她有那么想推开他吗?如今的南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坚定,一点也没有放手的打算,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推远他了。结婚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必须要重新整理他们的关系,正视过去的伤痛和快乐,他会长久存在于她的生命中,他会一直陪着她……还意味着她会彻底背离过去的人生,在家人的控制中彻底脱轨。 想到这里,昨晚被家人找到时冲动压抑的情绪又涌上来,心底长久淤堵的坝口好像裂开了一条缝,如果说昨晚对他的渴求里包含了报复的快感,那他们结婚是不是一场更大的报复? 两人刚好停下,阿茗看见柜台后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时,已经比刚下车平静了很多。 南嘉瞥了她一眼,开口道:“办证。” 但阿茗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没带户口本也可以吗?” “女士你要办什么?” 阿茗望向南嘉,唇瓣有些生涩地吞了那几个字:“办那个……婚证不是要户口本吗?” 她声音有点小,工作人员没听清,主动解释道:“边防证不需要户口本,身份证就行。” 啊?边防证? 阿茗仰头看柜台上方的牌子,果然是边境管理处! 她一路上脑子里天人交战,浑浑噩噩的,压根没看南嘉把她带去了哪里。他声音适时悠悠传来:“她去麦宗的边防证丢了,麻烦补办一张。” 阿茗从南嘉眼里看到淡淡的笑谑,对她自己主动跳坑的行为,他回了她一个轻扬的眉梢。那眼神的意思是:唐茗初,我又没说是来办结婚证。 阿茗反应过来后气笑了,愤愤甩开两人还交握的手。南嘉给她挖坑就算了,可怕的是,她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说服了自己?! 她那一系列精彩的表情落在南嘉眼里,他的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黯了几分。 新证件很快办好,阿茗正在气头上,作势要走,南嘉拉住她说了句等等。他递上自己的证件,还有一些资料:“我需要打洛口岸和南伞口岸的证。” “要过关吗?去缅甸?现在赌博管的很严。” 阿茗本来背过身不想理他,只是几个词落在耳里,气恼立刻被难言的忧虑代替,心好像一下揪起来。那件事还没结束吗?她一直不敢问他布林寺最后的结果,他为什么还要去缅甸? “去景洪。”他将一些纸质材料推到他们。 阿茗闻声偷看向桌面,刚瞥到几张红头法院的文件,就被南嘉的眼风问候了。 不是要划清关系吗,他淡睨她。 阿茗话哽在心头,一直到两人出了办事大厅。她从车里拿过行李,生硬和他划清界限道:“我还有工作,麦宗的车要开了,我要走。” 她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南嘉只说:“上车。” “不用你送我。”她咬着唇,像下定了决心,“我们就到此为止了,好不好。别来找我了。”她克制自己不去想他是否有看到自己身上那些疤痕,她害怕被诘问,遮挡自己的假面已经摇摇欲坠。 他没说好还是不好,而是问:“靠你现在弱不禁风的身板走过去?”他尾音上调,像是想象这场景觉得可笑,也可能是被唐茗初欲盖弥彰的回避而略有不悦。 “对。”阿茗掂了下肩上的背包,肯定答复。 走吧走吧,她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眼睛。 青年的黑发在山风里晃动,面前女孩这颗固执的脑袋,总得让她再犟几次,让那些伤口的疤再淡一点,发现南墙撞不破才肯回头。他不急。 南嘉吁了口气:“那你走吧。” 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阿茗望着他背影上车,一瞬后还是追到车窗边:“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去景洪做什么?” “你以什么目的问我这句话?”他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关心我?还是喜欢……” 阿茗掉头赶紧走,她就不该问! 一路颠簸,阿茗心神不宁地到达麦宗。 南嘉真的要再回缅国吗?她果然还是该跟着他去景洪吧?她一边担忧,一边穿过麦宗古城高高低低的石板路,终于在城边缘的青山溪流边找到了那幢高大的藏式木楼。 小院很大,养了很多花,堆着柴火,还有木头搭起来的半成品秋千架。 这里是自然协会主理人姚姚的家,阿茗压下繁杂的思绪,复述几遍开场白,扬起微笑,敲响了大门。 里面隐隐传来脚步声。 阿茗深吸一口气—— 大门打开,她精心准备的笑容僵住,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 她又回退几步,确认了一下门牌上的地址。 没错啊! 那为什么开门的是南嘉? 中午才在小镇民政局和他说再也不见,这才过几个小时? 她单方面的约定也不算打破,他确实没找她,是她主动送上的门。 南嘉一点也不意外,不慌不忙地打量她,淡淡道:“大巴还挺快。” 王柏花蝴蝶一样从南嘉身后飞出来:“师姐师姐你来啦!你为啥不跟南嘉哥一起回来?他下午就到了,我以为你又死在半路上了呢!” 小孩子说话没个忌讳…… 南嘉要去的根本不是景洪,他甚至知道她要找的人是姚姚。 他嘴角一闪而过一抹淡笑:“进来吧。晚饭正好要开始。” 阿茗跟在他身后,懵懵的和姚姚打过招呼,然而被摁上餐桌。 鬼打墙真的存在,他们为什么又坐在一张桌上了!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23 “春天的第一朵蒲公英露出了它那对谁都相信的面庞。”被玩弄于股掌的茗酱嘿嘿。标题来自惠特曼《第一朵蒲公英》 正文 第78章 ☆、78一棵梧桐树倒塌在我的身体里 姚姚家有两拨人,阿茗和王柏是来做测绘的,南嘉和几个年轻人则是来找珍稀药材。 听他们介绍,拉萨几家研究所正在合作做藏药DNA条形码分子鉴定,用人话说,DNA条形码就是给藏药做亚种识别,是个大项目。 姚姚此人,醉心自然公益十几年,是麦宗本地第一家非盈利组织。她交友广泛,再加上麦宗野保区的物种是出了名的丰富,但凡有需求都绕不开她。 或许真的是巧合吧,阿茗在饭桌上扒拉着饭,偷偷瞥南嘉。 阴差阳错,他们又得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更巧的是,姚姚觉得阿茗和南嘉两个负责人最忙最需要安静,那么多房间,偏偏将他俩单独安排在了二楼,两间房门对着,想不碰上都难。 第二天晚上阿茗出门找水喝,就正面碰上南嘉。 他刚从楼下上来,两人相遇在狭小的楼梯间,阿茗侧过身让他,而他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 顺着他视线,阿茗偏头看见自己睡裙袖子打着卷,露出了肩头被吻舐后尚未消退的红痕。好几天了,印记还在。 阿茗不动声色拉下袖子,冷漠离开。 两拨人很快熟悉起来,准确说是王柏和南嘉的小队成员们,话多的要命。阿茗庆幸他们作息不一致,南嘉他们每天早早要上山,她和王柏则继续穿行古城,一遍做测绘一边办各类手续,等待准入野保区。 他们通常在晚饭会碰上,年轻人们爱聊天,逐渐就变成了固定的唠嗑时间。只是南嘉和阿茗说的少,大家努力让两人破冰,还是有种无论如何做不了朋友的感觉。 “你师姐人挺好,为什么对我们队长这么高冷?”某队员向王柏发问。 “师姐可能只喜欢我吧。”王某大言不惭。 “她对我也很好呀,前两天还教我俩代码来着。” “说到这个,本来是我拜托队长去问她,结果被她一口拒绝。转头我自己问,你猜怎么着?热情教学三小时!” “队长不行。”有人得出结论。 “队长其实很受欢迎的……”有人反驳。 “都说了师姐只爱我啊!为什么没人信!”王某发出怒吼。 ……这种对话反复上演。 阿茗终于拿到了野保区的准入证,她和王柏也开始日日进山。听说除了南嘉,之前遇到的学生们也挪到这片山头采集药草。 阿茗要用无人机测绘几片山头。小型无人机近年刚开始迅猛应用在遥感领域,他们导师是个勇敢吃螃蟹的人,批了一笔经费给实验室建了无人机遥感系统,大家便开始苦练飞行技术。 这天,阿茗一如往常检查好螺旋桨和镜头,将无人机升上空中。屏幕上,雪山融化的溪流淌过无人的草甸,星点海子之间,塔黄花如金色宝塔一般矗立其中。 经过某个流石滩时,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人影。 “诶,是陈伽伽他们,对面这伙人是谁……等等,怎么在打架啊!” 王柏和阿茗一起凑近屏幕,发现客栈见过的学生们和几个中年人扭打在一起,地上散落了很多草药。他俩不约而同想起之前的偷盗传闻,得出结论:是盗采者! “坏了坏了,只是采个草药,怎么会打起来啊?” 王柏紧张看着屏幕,阿茗想拿出手机报警,却一格信号都没有。 她将飞机拉高了一点,看见远处有第二波人正赶来,是南嘉他们。 王柏松了口气:“他们肯定有无线电联系!南嘉哥能打吧?” 阿茗说不出哪里奇怪,盗采可大可小,赶紧逃跑才对,他们为什么不跑?她将无人机尽量藏进雾气里,看到南嘉很快和学生们汇合,只是悬着的心刚放下,忽然出现了第三波人—— 不是警察,而是手持猎枪、赶去支援同伙的盗猎者! 三个男人从山的另一面潜上来,恰巧在南嘉他们的视野盲区。这一侧的山不好爬,三人进度缓慢,但包抄南嘉他们只是早晚的事。 王柏大叫一句我靠,脑子一片空白,彻底宕机。待他反应过来,阿茗已经将遥控器手柄丢进他怀里,扔下一句想办法报警跑远了。 王柏拨下110三个键再抬头,只能看见阿茗的背影。 “师姐!”他大喊,在近四千米的山甸上追着阿茗才几步路,就开始喘气。 阿茗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王柏茫然无措,屏幕里混乱的场景,让他心跳快爆炸。 湿漉漉的山风穿过身体,云雾聚拢又散开,阿茗喘息着穿过几片山头,前方除了无边无际的绿色草甸和流石滩,没有任何坐标可以辨认。但她记得路线,无人机飞行距离只有1公里,她一定可以找到他。 阿茗从背包侧面抽出刀,攥紧。 三年前,她在失去他这件事上毫无还手之力,布林寺的枪响仍旧时不时在她梦里的回荡。在达厝村的最后一天,她从未觉得路有那么漫长,翻过山还是山,越过树还是树,悬崖峭壁的孤寺上流下的不知道是谁的血,她和他之间横亘那么远,她只能被动等待审判降临,是生还是死。 当年的恐惧仿佛即将再次重演,她要拼尽全力奔跑,想要把命运抓回在手里。 制服那伙人不用费太大力,尽管他们手里的锄头和柴刀有些麻烦,但对于南嘉来说,不是件难事。 学生都被要求退到了后面,南嘉和队员们经常出野外,不是第一次和盗挖者打照面。有人负责看守,有人则去看了他们盗挖的袋子。南嘉匆匆瞥了一眼,直觉不太对劲,对于盗挖草药来说,那袋子太大了。 有人忽然从袋子边跳开,脸色很不好,急声唤:“南嘉!” 袋口敞开,露出满是血迹的内层,以及几只动物的头角来。 南嘉上前,将袋口掀开更多,入目是一只鬣羚,两只林麝,已经身体半僵。他眸光一沉,立刻对带学生的老师低声说:“你们马上下山!” 这些人不是来简单采个草药,是盗猎者! 老师也常年在山上,认出来那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林麝,脸色很不好:“是不是……” 南嘉截断了他的话,没让他说出口:“立刻走。” “你们呢?” “你不用管,学生不能留在这里。” 老师不再言语,招呼学生迅速下撤,南嘉看下无边无际的草甸,指了一个方向:“从那边走。” 学生们很不安,但又因为和南嘉熟悉而放松不少,经过他时不少人喊他名字,就是为了求个安慰。他面色沉静依旧,示意他们:“没事,下去就好。”陈伽伽也在其中,她只是忧虑地望向南嘉,不想添乱,紧随着大部队离开。 学生们走很快,眨 眼间身影已经远离流石滩。南嘉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被压在地上的两个盗猎者,刚和同伴交换了眼神,忽然潜意识一凛,寒毛直立,身后一阵阴风扫过—— 砰! 一声巨大迟闷的枪响冲向天空! 浓重的火药味弥散开,紧接着响起痛苦的哀嚎。 远处的学生们传来惊恐的叫声,南嘉回头,瞳孔收缩,骤然愣住—— 一个手持猎枪的男人被掀翻在地,而阿茗正骑在他身上!她深喘着气,将那人狠狠压在身下,一手刀尖已经刺进了他手掌,一手在和他拉锯抢夺猎枪。 南嘉迅速反应过来,刚刚男人的枪管对准的是他和同伴的后背,扳机就要被扣动时,应该是阿茗突然出现和他缠斗在一起,迫使那枪打歪,往天上空放了一枪。 刚刚那枪的弹药在膛内未稳,炸出了碎屑,飞溅在男人腿上撕裂了一道血口,阿茗身上溅得不知是谁的血,地上的人太痛了,她用肘部狠击他面中,眼见猎枪就要被阿茗抢到手上。 下面的学生乱成了一锅粥,老师带着他们飞速跑远。南嘉迅速环视周边情况,他正欲上前,身边冲出来另一个持枪的像瘦猴的男人。他大喝着让同伴躲开,抽出藏刀迎了上去。瘦猴力气小,刀都没用上,三两下就被制服,在地上痛得打滚。 南嘉从他手中抽过老式猎枪,一把扔远。 他听见风里传来阿茗吃痛的一声闷哼,抬眼发现出现了第三个人。 那人从阿茗身后扑上,被阿茗翻滚着躲过,但他体格圆硕,一下把阿茗压在地上,她拼命挣扎着和他争抢猎枪,但男人胁迫着她臂弯,已经将枪口对准南嘉,唰一声扣动扳机! 嗡声鸣响,枪膛震动了一下,但子弹没有如预料中射出。 南嘉暗道不妙。 在胖男人愣神之际,南嘉掂起藏刀的刀鞘朝他掷去。金属刀鞘嗖得穿破空气,划了一个精巧的弯,重重击打在男人的脖颈! 那人嗷得一声,眼前瞬时发黑,无力地匍匐在地。阿茗也被剑鞘的尾端砸到,再加上被胖男人一推,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倒地前,猎枪被阿茗托了一下,它已经脱离两人争夺的范围,往地上坠落。 它在落地之前被赶来的南嘉伸手抄住,他连看阿茗一眼的时间都没有,飞身越过摔倒在地的两人,用尽全力将枪掷向远处! 他要做什么?阿茗用力推开晕过去的胖男人,从地上撑起身体,眼前一片模糊,晃动的人影和绿原交叠,但下一刻,耳膜仿佛被捅破,巨大的爆炸声在空气稀薄的高原清晰回荡开。 她捂着发痛的耳朵,震惊睁大双眼——猎枪走火炸膛了! 雾蒙蒙的远方,枪管和流石滩的石块相撞,如同铁花一般爆裂炸开,枪托炸断,弹片横飞,猛然下落。 刚刚那颗卡在老式猎枪里的子弹,差一点会在她手里炸开。 空气中是灼热的风和白烟,阿茗紧接着被一道身影抱紧压倒在地,她听见南嘉说:“把头埋下去!” 阿茗紧贴着地面的碎石,感受到他双手护着她脑袋,胸膛的震动从紧贴的背后传来。明明硫磺味还那么刺鼻,但她的害怕已然消失。 她空洞地想,他还活着。 四散的铁片在流石滩碰撞的声音终于消失,世界恢复安静,南嘉看向怀里的人,急声问:“受伤了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阿茗脸色骤变,将他一把推开,用身体挡在他面前,双手紧握着刀指向企图偷袭他们的人! 这是最开始被阿茗打伤的那个男人。 她眼神太过狠戾,他竟被吓住了,手持柴刀一动不敢动。 南嘉摁住阿茗的肩将她往后推,示意交给他。藏刀在他手里转出一道白光,南嘉才刚上前两步,那男人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地求他们放过他。 同伴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们打架不行,但善后还是会的,迅速跑上来用绳子将几人捆起来,打了个勒的肉痛的死结。 确认安全后,南嘉终于再次能分神去看阿茗。她脱力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从开始到现在,一眨不眨盯着他。 她那双眼睛里有好多情绪,毫无隐藏对他的担忧,还有不经思考的保护欲。 自始自终,她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身上。她用眼睛纠缠他,将他紧紧拉回人世。 南嘉喉咙发涩,他承认他很震惊,甚至在不该放松的时刻,升腾起愉悦的贪恋。 她总说拒绝的话,但身体和眼神背叛她,说她的心。 在此之前他不敢相信,某一刻,在她心里,他比她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原来他们在数年前用交握的手交换的承诺,不要再有任何失去,她记得无比清晰。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25 下一章有糖。标题来自余秀华《在一棵梧桐树下避雨》 正文 第79章 ☆、79良夜 那天在南嘉记忆里的结束,是他努力克制住紧紧抱住阿茗的冲动,伸手把她牵起来。她在他身边片刻后,轻推开了他。 在其他人记忆里的结束,是一架俯冲过来的无人机,跌跌撞撞哭爹喊娘从山头滚下来的王柏,还有跟在他屁股后成群的武警。 风波过去后,除了被刀鞘击伤的一道淤青,阿茗并没有受太多的伤。 这伙人不是初犯,他们用的老式猎枪随时有炸膛风险,全被上缴。听说在他们家里又搜出来好些还没来得及转手的一级保护动物尸体,姚姚和做野生动物保护的朋友们东奔西走,她们太清楚这背后的利益链,想要抓住机会推动新保护法案。 最倒霉的是王柏,他被抓进去拘留教育了几天。因为山上没信号全靠对讲机,他报不了警,又被无人机里的肉搏和枪击吓得丢了半条命,他想起西边是军事禁飞区,心一横干脆开着小飞机勇闯禁区,贴着边沿骚扰了几圈,招惹了一大批武警出动抓间谍,歪打误着迅速控制了现场。 阿茗作为他的“监护人”,还有深度参与的南嘉他们,都被叫去警局上了几天课。考虑到他们事出有因情有 可原,再三保证加上姚姚出面斡旋,才被返还了无人机。 教育课中途放他们去吃饭,王柏作为第一现场亲历者,讲了一遍又一遍阿茗的壮举:“三个火枪手一出现,我师姐那个救人心切啊,快的跟兔子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南嘉总会玩味笑着反问真的吗,王柏受不了激将法,立刻讲出更多细节自证。阿茗感觉自己被反复鞭尸,在桌下猛踩王柏脚。热血上头的王某无动于衷,有次她终于受不了,转头狠踩了南嘉的脚。 阿茗领王柏出来那天,他抱着她胳膊惨兮兮大哭:“师姐我是不是考不了公了!师姐你要带我赚大钱啊!” 阿茗拍他的脸:“你又不去公检法,行政拘留没事,考还是能考的。” “我不管,师姐我就跟你混了,你努力干活多申点项目啊!你要是不做科研去卷算法了也要努力晋升和HR打好关系啊,到时候内推我呜呜。” 阿茗哭笑不得,哄孩子似的只能说好。 王柏回来这晚,大家准备了一顿豪华接风宴,连同之前采中药的学生们,一起邀请到家里聚餐。 阿茗本来和大家关系不冷不热,经此一役,几乎无人不识,南嘉那几个活宝队员每天黏糊糊跟着王柏热情师姐来师姐去,连藏医院的学生们也跟着鞠躬喊师姐,王柏痛心疾首反复大呼:“我早说了我师姐是超人啊!让你们不信!都滚蛋!我才是师姐唯一的弟!” 大院子挤满了人,笑笑闹闹里,陈伽伽绕过人群单独向阿茗敬了一次酒:“阿茗姐,抱歉之前误会你,这次真的要谢谢你。”她由衷赞叹,“师姐你好厉害,那可是真枪实弹啊!” 阿茗和她碰杯,淡笑着抿了一口酒液:“之前你已经道过歉了,不用纠结过去的事。何况,我没有为你们做什么。” 阿茗无法坦白告诉她,她的心很小,退回那个时间点,她什么大爱大义都没想,只是很自私地想保护那一个人。 陈伽伽有些羞赧:“怎么会?因为阿茗姐,我们几个女生一起去报了搏击课,希望以后也能保护大家!阿茗姐的刀和南嘉哥一样厉害,很有安全感。” 阿茗愣了一下,轻声答:“不,不一样的。”她看着眼前的女孩手上搏击课留下的淤青,以及那张对未来满是希冀的青春面庞,她送上自己觉得最重要的话:“陈伽伽,不要受伤。” 后面又有人来和她喝酒聊天,很热闹的一场聚会,可惜的是,南嘉不在。 听他的同事说,迪庆藏医院今天开始佐太炮制工作,南嘉得去参加启动仪式。同期还有一批藏药专技学员会跟着实践,他有一些教学任务。 活动第一天最费神,南嘉早早打过招呼,说要应酬到很晚才能回来。 他本该是本场聚会的主角,王柏好奇追问,他不像阿茗那么熟悉藏文化,也不够熟悉南嘉。 “南嘉哥不是西贡人吗,为啥迪庆藏医院会请他?” “因为是西贡大喇嘛一手帮迪庆藏医院建立的藏药炮制技术,最早几年大喇嘛还亲自来,后面都是南嘉来,这活没钱,就是讲缘份传承。” 有人补充:“其实他离开哲蚌寺之后也断联了,今年忽然答应回来的。” “不能请别人吗?” “掌握佐太工艺的人很少啊!160多道工艺的难度,炼制成功与否全靠经验累积,南嘉毕竟从小跟着西贡大喇嘛亲身师传。那时候千禧年出头,各地藏医院都想独立制剂,他跟着西贡大喇嘛走遍了藏区,十几年的炮制经历比别人几辈子都多,能不是专家吗?” 姚姚帮忙解释:“主要现在是电器化学时代啦,工艺流程在反复试验和不断优化,以前要一百天,现在用新技术几十天就能完成,还保证质量。南嘉回拉萨后在做相关的事,什么用物理参数控制和化学分析让炮制脱离经验更可控啦,他也算是来帮忙把关新技术。” 一问一答里,阿茗忽然明白为什么和南嘉重逢后,她觉得他又变得遥远陌生。即使他们在倾雍一起相伴过很多日子,她对他的了解仍旧很少。 话题又跳到了别的事。憧憧光影里,阿茗觉得像回到了倾雍,大家也是这样在温柔夜风里,边喝酒边天南海北的畅聊。 她久违感到开心,酒杯就放在手边,她本来没碰,只是好几次大家举杯,情绪到了,她就喝了一些。这场惊心动魄事件将他们的一部分人生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过多少年都不会忘记。 阿茗酒量不错,架不住麦宗的高度酒,很快脑袋就有一点昏。但她还能保持清醒,看不出丁点醉意,和大家谈笑风生。 晚一点时,他们送走了学生们,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始肩搂着肩唱歌,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姚姚和阿茗坐在月色下笑看着他们发疯。 有人说干唱没意思,王柏出卖阿茗:“师姐会弹钢琴!师姐弹嘛!” 大家醉醺醺把阿茗推搡进房里,因为客厅有一架钢琴,是另一位自然公益伙伴留下的。 阿茗没有推脱。在没开灯的大房子里,她试了下音,见大家挤在客厅沙发上,在一片月光里笑嘻嘻等她。 她唇边带着轻笑,琴声从她指下缓缓流出,像涟漪轻柔在湖面荡漾开。房里渐渐静下来,只有廊下清风带起的风铃脆响,和她的琴音交织在一起。 带着些醉意,阿茗某个时刻从琴键里偶然抬头,朦胧地看到了南嘉。 他应该刚回家没有很久,站在只有月影照得到的玄关里,长身斜靠着墙壁。他少见穿的正装,黑色西裤笔挺,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散漫又随意地扯开了一些,安静地从廊下望过来,听她弹琴。 阿茗目光从琴键上流转,片刻后又停留在玄关的人身上。 大家都看着阿茗,而阿茗看着暗影里的他。 纠缠的目光无声无息连结,好像一缕丝线牵连搭桥。 阿茗弹完曲子,大家也发现了回家的南嘉,于是勾肩搭背又喝了一轮酒。南嘉说晚上已经喝了够多,还是半推半就喝了半杯。当然,后果是惨惨的队员被他拉走单独聊工作。 闹了一阵,阿茗困意上头,她道了声晚安,人语抛在身后,扶着墙壁往楼梯走去。 走廊里没开灯,浮动的月影里,她看见了南嘉的背影。 他也回房间,走得不太快,每一步很有掌控感,但阿茗能察觉到一天应酬后他身上淡淡的疲惫和松弛。 他还是那身正装,但西服外套拿都懒得拿,懒散搭在肩上。裁剪得当的白衬衣贴着他肩背与腰线,透出力量感。与平日里松垮的藏服不同,利落挺直的西裤隐约看得出肌肉轮廓,让阿茗对他腿很长这一认知有了更清晰的实感。 南嘉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停下身,回头,与她目光相接。 他眼睛还是明亮深邃,对于她的出现,露出一抹挑起的兴致。 他们隔着一扇窗,晚间敞开着,花枝靠着木头窗棱伸进来。屋外院子里种了一棵栀子花树,在高原长得慢,开花也迟,前两天在一场小雨后才悠悠开了满树。 阿茗打量眼前的景致,为了保持酒后身体的平稳,她靠着墙,不知看的是他,是花,还是月亮。 “你回来了。”摇曳的花影里,她少见主动开口。 阿茗第一次见西装革履的南嘉,尽管此刻他白衬衣袖口挽至小臂,最上面一颗扣子也松开,敞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锁骨线,看起来很慵懒,她还是觉得陌生新奇。 这个花香拥簇的良夜,阿茗有些暧昧的冲动,她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剥开他。 南嘉,从我好久前在倾雍做研究开始,就想琢磨透你,你知道的吧。 于是她冲他笑了一下。 暗夜里,南嘉眼神一动,喉结滚动,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唐茗初。” “嗯?” “我今晚喝酒了。” “所以呢?” 他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皮鞋鞋尖恰好抵住她鞋子。他身材高大,只是俯下靠近,男性的存在感就已经让阿茗混沌的脑袋发出警报。 她下意识后退躲开,南嘉胳膊顺势往墙上一撑,把她挡回来,紧接着长腿上前一屈,阿茗顿时被困在墙壁和他胸膛间。 南嘉垂下眼睫,呼吸骤然拉近,目光从她脸颊的酒窝一寸寸挪到嘴唇上,灼热的目光毫不掩饰。 不用他再解释,阿茗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喝了酒,所以她最好别做些撩拨他的事,他不保证会对她做什么。自从挡刀事件被他窥见几分隐秘的情绪后,他得寸进尺了许多。 他手指伸过来,想摸她的唇,阿茗侧过脸避开,南嘉只碰到了她耳垂和发丝。 她耳朵又红又烫,南嘉把它捏在指尖,摩挲得她发痒。 片刻后,他忽然动作一顿,靠近她嗅了嗅,确定酒气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好看的眉峰皱起来:“喝酒了?喝了多少?” 阿茗用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眯着眼睛说:“一点……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阿茗轻笑,她捏住他手指:“当我小孩呢,当然是……二。”她故意说错逗他。 是她醉得更深了吗,为什么南嘉神情变得很严肃。他又贴在她唇边闻了闻,突如其来的接近像要亲她似的。阿茗有点吓到,她没力气推他,只好用指尖轻戳着他硬挺的肩骨,不满说:“你也喝酒了,对我,那么严格……” “你今天什么时候吃的药?” 阿茗眼里南嘉变成了几重影,她好困,逐渐维持不住清醒的状态,努力想了一下:“下午……” “下午几点?” 阿茗被问烦了:“我要睡觉。”说着推开他,扶着墙往楼梯去。 但她没走两步,就被南嘉从背后打横抱了起来。 “……嗯?” 她陷在他怀里,听见他说:“你睡你的。” 他抱着她向大门外走去,阿茗没想明白为什么,反正他总不会把她卖掉,于是没有防备倒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她好像听见了王柏的声音,很遥远。 “哥,你……你们……她……你们去哪里?师姐怎么了?” “她喝酒了。” “我知道啊,但她没喝多少,她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哥你还管她喝酒啊。” “她不能喝酒。” 门扇开阖,王柏声音顽强从门里飘出来:“哥你们去哪?” “去医院。” “啊?我师姐怎么了?!”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下章我也觉得很幸福,后面也不会有大虐章了~ 正文 第80章 ☆、80引力与渴望热恋者 急诊室。 “患者平时吃什么药?” 南嘉说了几种药名和剂量,阿茗伏在他肩头,皱眉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她路上说头痛,现在叫她有反应但醒不过来。” “轻度昏迷。”医生又道,“她吃舍曲林的剂量还挺大,刚换药吗?之前吃四环类吧,什么时候换的药?” 南嘉没答出来,只能说至少一个月,他被医生埋怨几句:“你这个家属当的不合格啊,老婆作为病人,她的药物史你该倒背如流。她情况不算严重,我给你科普一下,四环类是绝对不能喝酒,舍曲林是最好不喝,她今晚肯定难受,这没办法。要么忍一忍观察一晚,要么输液加速代谢,但输液得自费,医保报销不了,家属决定一下。” “别忍了,给她输液吧。”南嘉回答,他接着问,“如果她吐得厉害,医院晚上能洗胃吗?” “可以。”医生把单据递给他叮嘱道,“家属让病人多喝水。她要是有酒精成瘾的情况,你家属一定要管严点,她自己很难控制的,你家属该负责任得负,好吧?” 医生说完又追问了一句:“她吃优思明是你俩在避孕,还是她月经问题?” 南嘉愣了下,这才明白医生为什么默认他是阿茗家属。他答:“是月经问题。” “行,我说呢。只是避孕就不应该,你做老公得多牺牲点,是不是?” 南嘉道过谢,先把阿茗送去了输液大厅。等他从缴费处回来,被急诊室外的凉风一吹,晚上被灌的酒完全清醒了。醒归醒,藏医院的老医生太久没见他,一杯接一杯,他这会儿头有点疼。 南嘉揉着眉心走进输液大厅,见阿茗在长椅上睡得又香又甜,搭在她身上的西服外套快滑落在地,一点没有医生说的症状,他无奈又好笑。 大厅只开了一半的灯,有些要输液一整晚的病人,都缩在没光的地方睡觉。护士给阿茗扎好针后,南嘉也把她放在了昏暗的角落。 安顿好她,南嘉坐在边上,静静回想了一遍医生的话。他在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秦珩,唐茗初自杀,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指望对方半夜回复,收起手机,发现阿茗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瞳孔清明,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南嘉分辨的出来,她反应很迟缓,完全是醉酒的状态。 他有一点生气,但话到嘴边,只是平静道: “不是说过的很好吗,你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阿茗看着他,好一会后,才慢慢回答:“你凶我。” 轮到南嘉怔愣,平时牙尖嘴利的人忽然嗓音细软的撒娇,他说不出重话了。 “我,睡一觉,喝水,就好了。现在吃的药,可以,喝一点点。”她为自己辩解,说话一字一顿,“之前,吃的药,不能喝。我一次,都没有喝。” 他沉默两秒,琢磨了下她话里的意思:“要我夸你做的不错吗。” “嗯。” 阿茗语调听起来挺委屈,清浅的目光很执着,在证明自己有很努力地想好起来。 南嘉轻捏了下她脸颊,顺着她的要求,嗓音沙哑说:“真厉害。” 阿茗露出一个笑。她歪过头,脸颊更紧地贴上他手指,然后,一颗总是不乖的脑袋落进他掌心,她把昏沉的重量扔给他。 “南嘉,好冷。”她低声呢喃。 半夜的高原温度低,医院的铁质座椅冰凉,即使身上盖着他的西服外套,她还是觉得好冷。像回到了冬天住院的时候,那时候每天也要输液,独自听绵长的液体滴答,还有病房缝隙不断挤进的寒风呼哨。这个高原深夜里,曾经湿冷似乎一股脑席卷而来,让她觉得自己不堪一击。 南嘉贴她手背感受 温度,起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医院商店买……” 话音未落,他看见阿茗仰头向他伸出手,是要抱的意思。 她手心被医用胶带缠了个长方形药盒,护士怕她睡着乱动歪了针头,她现在歪着脑袋伸直胳膊,像个小僵尸鬼。 孤单的小僵尸鬼想要被拥抱,被温暖,从身到心。 略微讶异后,南嘉抱起阿茗,快得像怕她反悔。他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单手环握她的腰,不松不紧的力道,刚好让她无法挣脱。 但他的担心很多余,阿茗刚一坐好,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在他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缩进他颈窝里,感受到热意随着身体接触传递过来。 南嘉用外套搭住两人相贴的身体,轻拍着阿茗后背,像对待小孩一样哄她,只是一小会,她就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怀里人的脑袋刚好抵着他下巴,他稍微低头,就能轻轻蹭到她披散的发丝。 酒精是个好东西,南嘉想。他心里甚至冒出一点恶劣的念头,阿茗现在酒量差的不行,等她药停了,该找机会让她多喝点酒。醉醺醺粘人的样子,像以前的她,跟着他屁股后面南嘉长南嘉短,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他眼底又一瞬暗下去,可睡醒她就不记得了。他想要的是不管清醒还是昏聩,她眼里都只有他。 阿茗这晚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她是在一阵敲门声里被吵醒的。 笃笃声一直不停,她烦躁地在枕头上滚了两圈,然后推开被子坐了起来。 大清早谁这么烦! 意识回笼,她除了敲门声还听到了哗哗水声,不知为什么声音一起停止了。阿茗揉了半天睁开眼睛,然后呆愣住了—— 是还在做梦吗?她在陌生房间陌生的床上,面前浴室门被打开,走出来刚出浴的南嘉? 他半裸着,身上的水珠还没擦,水流顺着腹肌的沟壑淌下来,没入腰间随意扎着的浴巾里。饱满的胸肌中间垂着玉石翡翠,洗澡时没取下来,也沾满了水。 他见她呆呆坐在床上,没有惊讶,甚至说了句:“醒了?” 南嘉应该是听见敲门声才着急出来,肩头肌肉因刚洗过热水还泛着淡淡红意,湿发滴水顺着脸颊滚下,他用手往后一捋把刘海撩了上去。 他漫不经心擦头发,盯着房门,敲门声却没再响起,像两个人都幻听了一样。 南嘉瞥了眼阿茗,她盯着他还在发懵,他又问了句“不睡了?”,转身回了浴室。 阿茗彻底清醒,确认她实打实在南嘉的床上睡了一晚,连被子都是他的味道。断片的记忆零星冒出来,她想起在医院打了针,挂完水已是后半夜,他带自己回了家,只是她房门上了锁,该说不说她真是有安全意识,南嘉找遍她的口袋也不知道钥匙放在哪里,试图把她弄醒,但失败了。 这就是她为什么她会睡在他房间。 阿茗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对自己无语到了极点,甚至干笑了三声。 浴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再是浴巾半裸男,而是西裤半裸男。 阿茗捂住眼睛:“喂!”她喉咙有点堵,清清嗓子,再开口气势也没了,“你……穿衣服啊。” 他哦了一声:“是要穿。” “不是……我还在这儿呢!”全程穿好衣服是他的本分好吗。 他站在衣柜前,斜眼睨过来:“说得像你没见过似的。” 阿茗没话了,蛄蛹几下翻身背对他,蒙头躲进被子里。 南嘉盯着那团被子摇摇头,听见她声音嗡嗡地传来:“穿好了再叫我!” 忽然,敲门声再度响起,很清晰传达了一件事,有人在敲阿茗的房门。 阿茗惊觉,今早要和导师开会!她一掀被子跳下床,焦急找手机。南嘉慢条斯理扣着衬衣,提醒她手机在枕头下面。她一看时间,小声呼了句完蛋,冲到门口又猛得刹住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顺匀气才拉开门。 门外的人听见声响,回身道:“南嘉哥,你知道我师姐在哪……师姐?!” 王柏看见门口的人,下巴落到了地上。 师姐大清早为什么在南嘉哥房间?师姐身后,还能隐约瞥见南嘉哥正对着镜子在系衬衣扣子……他们干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师姐昨晚不是去医院了吗? 在他一股脑的问题抛出来前,阿茗已经淡淡开口:“我充电器坏了,借一下他的。” 她一脸坦然自若,还回头冲南嘉道了个谢,南嘉很配合地回了个举手之劳。 师姐淡然无比,王柏遂在内心唾弃自己龌龊的想法。 阿茗离开后,南嘉瞥了眼被甩上的房门,淡笑了一声。唐茗初刚刚狠剜了他两眼,感觉她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冲上来捶他几拳。 他系好领带,在出门前整理了一下床铺,瞥见枕头上有一根她的头发。 他想起昨晚做了个不好的梦,梦魇惊醒时,发痒的眼角让他以为自己又在流泪,随手想要抹去,却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发丝。 他睁开眼,侧过脸看见了阿茗在月色里的睡颜。她脑袋快掉进两人枕头间的缝隙里,头发自然也铺散到了他这一侧。南嘉撑起身体,静静看了她很久。 收回思绪,他放任那根头发留在了床上。 他今天还要去医院,收拾好情绪,提起公文包拉开门。 万万没想到,门口正在上演一场精彩的杂技表演——阿茗踩在窗户边沿,半个身子吊在空中,一手勾着木梁,一手从屋顶的防火栓顶掏出钥匙。 她真是会找地方,不知道哪来的贼值得她这样防。 目瞪口呆的王柏则像求雨一样伸着两只手,搞不懂在护什么,如果阿茗掉下来,那细胳膊不仅接不住,还会被她压骨折。 南嘉仰头和阿茗对视片刻,悠悠留下一句“好身手”,面不改色走了。 阿茗把医药费转给了南嘉,这是他们加上微信后的第一条信息。但他一直没收,阿茗在第二天收到了系统提示转账过期退回。 南嘉很忙,一连几天,阿茗都没碰上他,只在半夜和清早听见他房间开关门的声音,后面甚至家都不回了。 阿茗隐隐有点不安。她担心他又去中缅边境,上次他办口岸通行证不会是空穴来风。她不知道他何时去,为什么去,见不到他的时候,就会惦记这件事。 但姚姚在忙盗猎后续,南嘉的同事们也早出晚归,她一时竟然只有主动问他这一个办法。 反复点进又退出聊天框,她终于粘贴进早早打好的文字,发出后火速丢开手机。 一句很短的话: 【今晚回家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29 标题来自惠特曼《我就是那渴望热恋者》我就是那渴望热恋者;地球是有引力的吗?物质不都是渴望着吸引一切物质的吗?因此我的肉体也同样会吸引我所遇到或认识的一切。 正文 第81章 ☆、81打谷场升起的月亮 接下来几个小时,阿茗心神不宁,电脑上的字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她本来在常去的古城咖啡馆里工作,连店员小哥都察觉到她的频繁走神。 他给阿茗续了杯柠檬水,问:“姐姐在等什么消息吗?” 阿茗忍不住又瞥向倒扣在桌上的手机,摇头回答:“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正常关心一个屋檐下的室友是死是活,她又没有别的意思! 店员小哥是咖啡馆最近新招的学徒,因阿茗是常客,两人很快熟悉,小哥对阿茗好奇,没客人时总找她搭话。 就这样一直到日落天黑,阿茗正专注收尾工作,安静的店铺里,手机叮了一声。 阿茗心脏一跳,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提醒上。 【您收到两条新消息】 她默默屏住一口气,点开微信。 【我到家了】 【等会好像要下雨,你有伞吗,要去接你吗】 发件人:王柏。 阿茗眼底失望一闪而过。王柏最近都独自去寺庙画图,和她兵分两路。 她回复:【快结束了。不用。】 那边甩来数条60秒语音,鸡毛蒜皮的吐槽里,夹杂对她冷漠的不满。 等阿茗合上电脑,古城没入一片黯蓝色中,天际屋瓦层层叠叠。 阿茗站在门口,望见深靛古巷里,雨丝落在青石板上。 正如王柏所说,麦宗下雨了。 见她在门口迟疑,店员小哥追上前,递出一把伞:“借你。” 阿茗正要道谢,余光瞥见空空的伞桶,便改口:“不用了,你也要回家。” 雨不大,跑两步很快就回去了。阿茗用外搭的衬衫盖住电脑包,推开门就要走,被小哥急匆匆拦下:“如果你是担心我淋湿……那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正好要打烊了。” 阿茗一怔,她从他小心又期待的表情里确认了猜想,他对她是点恋爱方面的意思。 她赶紧往外走,更果断拒绝:“不用,我不需要。” “那……也不要淋雨。”他还是执拗递出了伞。 但阿茗的目光定在了另一处。 小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一名撑伞的青年,他个子高,宽肩长腿,气质疏离,目光穿过雨丝,正沉静看着俩人。 阿茗显然认识对方。 气氛突然安静,能清晰听见雨珠落在伞面溅开的声音。 阿茗无意识捏紧了手机,迟迟未回复她消息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似乎她让他回来,他就真的回来了。 她从上到下迅速打量他,他最近应该都在药厂没有去景洪,笔挺黑西裤和白衬衫,虽然外面随意套了件帽衫,像会喂小区流浪猫的那种随和好相处的人,但眉眼是沉稳的习惯性凝视。 南嘉单手插兜,站在朦胧薄雨的昏黄路灯下,没说话也没催促,就那么等着她。 阿茗对小哥礼貌笑了下,青年见阿茗的身体转向了他,便抬步上前,停在她面前。 他先朝小伙微微颔首,接着不紧不慢对阿茗说:“王柏说你没带伞。工作都做完了?” “嗯。” 南嘉抬高一点伞面,罩在她头顶,又自然向阿茗伸出手。女孩的身形正好挡住了青年的面容,小哥没有看见对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勾过,冲阿茗轻挑了一下眉峰,两人无声打了个哑谜,阿茗接收了他的信号。 在小哥的视角,只看见阿茗熟稔递过电脑包,钻进对方的伞下,留出来的空间刚刚好容下一个她。 青年身上带着夜晚淡淡的寒气,见阿茗只穿了件单薄短袖,脱下帽衫披在她肩上,他里面的衬衫露出来,从衣服纹理的走向可以隐约看到坚实的肌肉线条。 阿茗手指先碰到青年袖口,然后搭上他臂弯,两个人没什么过分的动作,但就是太熟悉太默契,他好像接过无数次下班的她,亲密感无形流露。 阿茗冲小哥笑着说:“谢谢你,那我们回家啦。” 南嘉也跟着她淡淡一笑,似乎跟着她在着重强调“我们”这个词。 小哥客气道过别,望着两人在古城小巷走远的背影,默默叹气,得知王柏和阿茗不是情侣时他还觉得有机会,原来人家是眼光更高。 阿茗和南嘉全程没说话,在雨幕的伞下世界沉默。 之前在店门口,阿茗很轻易读懂南嘉眼神的意思:想解决这个追求者吗?你可以利用我。 她只犹豫了短短一瞬就遵循了他的建议,反正和他演起来得心应手。 他们在巷口转了个弯,等彻底看不到咖啡馆,阿茗打算松开他的臂弯,但南嘉稍抬了一下胳膊,她的手心又落回他小臂上。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淡然说:“前面有水坑。” 麦宗的路都这样,老砖缺了几块,露出大坑,一下雨就只踩着砖块或木板过去。 水坑很大,两三米长,阿茗只好继续抓住南嘉胳膊,小心踩上砖块。 她刚走两步,两人距离一拉长,阿茗便够不到南嘉,砖也不稳,她抓了两把空,身形晃起来,青年的手掌很快追了上来,干脆牢牢牵住她,让她稳稳站在砖上。 接下来全是这种路,南嘉便没再松开阿茗的手。直到平稳路段,阿茗偷偷挣了几下,他牵的有点紧,又好像没察觉到她的动作,阿茗便放弃由他去了。 但静谧的夜晚,两个人莫名其妙牵着手,像来麦宗旅游的情侣,也太奇怪了! 她犹豫几番,做好心理建设,正要开口解释清楚,却被南嘉轻飘飘一句话截断: “吃晚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南嘉指向下个路口,“去吃个饭吧。” “我不饿。” “那你就当陪我,我们只有一把伞。” “……” 那是个路边小摊,雨棚中间垂着灯泡,一圈黄色光晕。阿嬷热情招呼他们,南嘉拉着阿茗进去,坐下后才终于松开她。 店里都是常见的藏滇小吃,香气扑鼻,阿茗看到别人桌上的奶渣丸子和牦牛肉米线,忽然有点饿,但还是拒绝了和南嘉一起点菜。 南嘉看起来是真饿了,估计从药厂回了趟家就来接她,阿茗很少见他这样大口吃饭,忍不住问:“医院是不给你饭吗?” 他答的倒是慢条斯理:“以为家里有饭,没想到只有你的饿死鬼师弟,和他不回家的师姐。” 阿茗别过眼,小声嘟囔:“我又没让你来接我。” 雨水顺着透明雨棚噼里啪啦滑落,她听见南嘉轻笑了一声。 阿茗希望那条消息赶紧翻篇,没话找话:“味道怎么样?” “你自己尝。”他指向自己还没动过的部分。 阿茗夹了一小筷子,点点头表示不错,她好像有食欲了,没等她开口,南嘉已经预判了她的想法,他 扬声道:“阿姨,我们还要一碗。” 即使是苍蝇小馆,两个人吃饭也比一个人有胃口,阿茗从陪南嘉吃饭变成了一起吃,她难得在正常饭点吃了顿好饭,心情也好了不少。 南嘉结账时,她顺口说了句“下次我请你”,他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家走,南嘉依旧提着阿茗的电脑包,阿茗也还穿着他外套,但中间隔了点距离,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疏离的状态。 雨大了一些,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松柏的混合气息,鞋底踩过浅水洼,溅出涟漪。 湿漉漉的寒意透过衣服,阿茗忽然开口:“好像倾雍下雨的牧场。” 南嘉转头看向她。一直以来,他们心照不宣缄口不提倾雍往事,话一出口,阿茗自己也愣住了。 南嘉很自然地接过话茬:“是很像,倾雍要更冷一点。” 他没打算趁机揭开两人之间的那些事,阿茗稍放下心,继续道:“牧场下雨好麻烦,牦牛不怕冻,人不行。” 她想起什么,望了他一眼,南嘉知道她在说哪件事。阿茗在倾雍时,有几次做访谈遇到暴雨,即使是八月夏季,下了雨的牧场依旧很冷,赶回家的牧民藏袍会湿透,要往炉子里加很多粪便才能保持屋子的温暖。 她时常跟着淋成落汤鸡,哆嗦捧着热奶茶,坐在炉子边打冷颤,什么问题都没心思问,一个劲给他打电话——南嘉南嘉,电话那头的人委屈叫他,黏黏糊糊边打喷嚏,边要他带干衣服来赶紧接她回家。 “今天不也来接你了。”他说着,刚好脚下有个水坑,理所应当地握住阿茗胳膊,将她扶过去,又迅速松开,没给她任何推开他的话柄。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她嘀咕道:“刚刚那家奶渣丸子好吃。” “比曲珍阿姨做的好。” “也比你做的好。” “那我去他们家进修一下。” “你又不开餐馆。” “手艺不能丢,哪天失业了还有退路。” “?哪有咒自己丢工作的。”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偶尔身体碰到又很快分开,南嘉再没牵阿茗的手,好像之前真的只是演了一场戏。 阿茗余光扫过南嘉,和他指尖薄茧摩挲的感觉仍留在肌肤上,让她心头莫名发痒。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并肩延伸,时近时远,穿过大半个古城,回到了到青山下的小院。 南嘉收伞,阿茗开门。这把钥匙不好用,阿茗半天没打开,南嘉从她背后过来:“我看看。” 他接钥匙时,手指顺着她指缝划过,阿茗身体一下紧绷,手心也热起来,他像要轻轻分开她五指,插进去,与她紧紧交握,她身体甚至生出的期待。 但南嘉没有。他目标明确,拿到钥匙,潮热贴合的皮肤一分离,阿茗手心温度便迅速回落,变凉了。 他公事公办地说:“你这把钥匙磨损太严重,明天去配个新的。” “嗯。” 门开了,房子里很安静,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月色朦胧的走廊,像他们以前一起在倾雍走过的很多程路一样。 但那时候会并肩,经过白塔时会默契绕三圈,碰到小狗会蹲在路边逗弄一番,比谁起的名字好。 楼梯嘎吱作响,阿茗忽然不想和他隔着一截不长不短的距离,想拉住他衣角,想要触碰。 他的背影修长沉稳,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前面就是他们的房间,月光正透过玻璃窗,将他的影子拉走。 阿茗蓦地追了两步,又矛盾停住,他衣角从她掌心擦过。 在他要进屋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喊出口:“南嘉……” 话音尚未落地,他已经猛然转身,几步回到她面前,继而她被大力搂进温暖的怀抱里。 熟悉的藏香味紧紧裹住她,他贴着她低沉耳语:“让我回家,一句话可不够。”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06 回归!感谢大家的等待,一句话概括本周的忙碌:7天没洗头了…今天键盘写出火星子但暂时不补上双更但明天会继续更!后面保持隔日更,如果时间允许会随机加更,正常为北京时间中午更新~以及一则小预告,我准备了一个小惊喜,会在终章或者番外时放出~再次抱歉咕咕了好几天,我真的很在意对大家的失信和没能完成承诺,接受任何批评!每次预告时发自内心觉得“这个活我今天绝对能搞定,今晚死活也要更新…”后面几天任务压力太大,所有力气都用来对抗现生的情绪起伏,写文不得不暂时降低优先级。很感谢大家对这本书的喜爱,我知道催催也是支持希望死手死脑子都快写! 正文 第82章 ☆、82野鸽子飞往何方 南嘉索要的利息很重,阿茗被抱的晕乎乎,亲密的身体碰触产生温度和心跳,直到她回房睡着了都还能感觉到。 第二天晚上,麦宗依旧在下雨,阿茗带了伞,但从咖啡馆出来前,她犹豫几秒没有从包里掏出来。 两手空空推开门的一刻,她甚至放轻了动作,目光先佯装不在意往别处看了看,才转向昨天他出现的位置。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她果然看见了南嘉。今天天气有点冷,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提着公文包在回消息,应该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 他见她出来,便上前过来。阿茗走进伞下,跟他并肩穿过潮湿的青石板小巷。没想到昨天随口说的那句“下次我请你”,竟然成了真。 第三天没下雨,但他发来了一条消息:【几点结束?】 阿茗说了个时间,然后这个问句逐渐变成了日常对话。和南嘉一起吃晚饭,也成了阿茗晚间生活的一部分。 他每晚来咖啡馆接她,两人一起挑选餐馆,再散步回家。有家安多面片做的特别地道,汤底是白菜番茄和牦牛肉煮的,他们连去了四天。也有一言难尽的藏香猪烤肉,两个人吃到中途实在受不了,对视一眼看到对方是同一个表情,南嘉筷子一搁说走吧,阿茗说能把烤肉做这么难吃也是绝了。 他们每天回家会选不一样的路,麦宗古城交错纵横的小巷都是相连的,阿茗会让南嘉牵住手,闭眼转五个圈圈随机停下,她面朝哪里,他们今天就走哪条路。 有些地方阿茗画过图,她会顺便说起在这里遇到的人,比如哪家有可爱小狗,哪家笨蛋小孩追着她瞎喊妈妈,哪家的阿公很凶几次把她赶出门。南嘉也会说一两句工作上的事,更多时候还是听阿茗讲。 他们最常经过的地方是古城中心的四方街,月光广场每晚都有人跳锅庄舞。有天阿茗遇到了认识的访户阿姨,被拉进去一起跳。 阿茗跟着音乐转圈圈时,忽然觉得像回到了东拉乡,那时候每天晚上村头大喇叭放歌曲,她混迹在阿叔阿佳中间跳 锅庄。记忆一下涌现,盛大的望果节,粉色霞光,黑夜村庄的篝火,还有说她有好心的人。 她又开心又难过,转头在熙熙攘攘人群里找南嘉的身影,然后揪住他袖子,一把将他拉进来。她盯着他眼睛,每一次转身都要紧紧黏着他视线,好像抓住他,就不会被悲伤追上。 月光广场上不止有锅庄,还有傈僳族和纳西族的打跳舞,音乐一换,阿茗就蒙圈,刚好新上来一批人,他们便让位退到边上。 深蓝色的夜幕里,远处山峦上云海浮动,嘈杂的音乐里,南嘉牵着阿茗,俯身在她耳边问还要不要跳。 “要!”她摇着两人交握大声说。 她观察了一阵子摸到规律,很快再次上场,最后还扫码加了个锅庄舞队的微信群,把南嘉也拉进去了。 那之后,南嘉经常一拿手机就是锅庄舞队99+的消息。领队一句今晚七点开跳,下面一长串两秒钟语音,不管男女老少,回应的话都喜欢说“哦呀哦呀好的好的。藏语里表达高兴的口头禅。”。他闲的时候会往上翻,找到热衷接龙的阿茗头像,点开她的语音,一句轻快的“哦呀哦呀”就会蹦出来。 除了在古城里散步,有时候晚上漫天无云,他们还会去山上看星星。 南嘉参杂进阿茗的麦宗生活后,总会勾起许多倾雍往事。那些温暖的瞬间有人和她共有,有种难以言述的愉悦。 夏夜清风拂面,阿茗指着天说:“那颗星星好亮。” “这颗?” “那里!” “是天蝎座的心宿二。” “诶,是不是央金结婚前几天,我们看到的那颗的星星?”当时结婚礼台的彩带没扎完,他俩有个晚上打着手电去赶工。 “不是,那颗是射手座的箕宿三。” “不对。”阿茗扭头看南嘉,“那天晚上有两颗星,一颗是你爬梯子挂彩带时看到的,我在下面说它比我的电筒亮。还有一颗是我们回去在院子里看到的,当时没开灯我踢翻了一盆花,你说怪星星不够亮,就是心宿二。” 她回忆的很认真,甚至有点严肃,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南嘉啊了一声,唇角一勾,阿茗越瞧他越觉得不对劲,那笑里有揶揄,偏他装的若无其事。阿茗盯着他不放,非要他说个名堂出来。 “我可以说,但你不许动手。” “嗯哼。” 南嘉慢悠悠道:“其实那天看到的两颗星是同一个,我随口说了个名字,没想到你信了。” 阿茗果然气急败坏扑了上来。南嘉一边笑着躲闪,一边制服不遵守承诺的某人,继续取笑她: “你还很认真复述了几遍,第二天甚至问了我三遍复习巩固。唐茗初,你真是好学啊。” “亏我那么信任你!” 南嘉被阿茗压倒在草地上,他顺势松开她举手投降,整个人懒懒陷进草中。 阿茗捶了他两下,也没使劲儿。南嘉单手枕在脑后,随她折腾的模样。 一阵风从远山那头吹来,掠过草地,草尖簌簌摇晃起来。 阿茗忽然沉默了,她注视他片刻,又仰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风撩起她的发丝,南嘉看着她背影,抬起手,清风就和她的长发一起穿过他指缝,缠绕在一起。三年了,阿茗把那些细节记得好清晰,他以为她都忘记了。 那其他的事情呢,什么时候也可以诉诸于口。 和南嘉一起的时间里,阿茗发现了麦宗很多有趣的地方。她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也是这么探索倾雍,新奇和每一个人对话。 现在她和南嘉是什么关系呢,阿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不会抗拒他的拥抱,也不会甩开他牵她的手,甚至有时候跳舞累了,她还会撒娇让他背回家。只是到了家门口,他们就会默契分开。 阿茗贪心承认,她喜欢他的陪伴。她知道南嘉要比陪伴更多,但只要他不说出来,她会一直假装不知道。 手腕光亮的菩提珠子下,疤痕提醒着她,她藏着很多让他失望的事。 阿茗不在乎亲戚朋友其他人怎么看她,但她隐秘地发觉,她在乎南嘉怎么看她。她找不出自己摇摇欲坠的生命有什么值得他喜欢,连她都讨厌自己,他喜欢的只能是同一具躯壳里倾雍的她。 但他们之间的那条线越来越模糊,阿茗最后的挣扎是在饭钱上和他划清界限,执拗一人付一次,好像这样就能蒙蔽自己,等他执念消散失望透顶的那一天,她还有退路。 有天,阿茗很喜欢的裙子破了一个小洞,南嘉陪她找了家裁缝店。 裙子补起来很快,他俩便买了两杯牦牛酸奶坐在门口等。 远处雪山明朗,山上藏寺边有巨大转经筒,阳光倾泻下来。 很好的一个下午,阿茗拿到补好的裙子特别开心,南嘉不紧不慢开口:“你在倾雍的裙子也都还留着,我带去拉萨了。” 阿茗沉默一下后装没听见,把裙子对着光嘀嘀咕咕:“哎呀这里好像也开线了。”然后闪进店铺里找裁缝。 阿茗知道那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他想要她许诺他们除了麦宗的当下,还有拉萨,有其他共同的生命时间和地点。 她看着裁缝阿姨踩着缝纫机,给裙子加固。针线嗒嗒里,她短暂放空,想起之前的雨夜,他们交缠在一起时,他在她耳边说胆小鬼。 牢固的裙子拿在手里,阿茗望向门外,南嘉正懒懒靠在门边等她。他看起来很平静,一点都没有因为她的逃避而生气,甚至一如平常伸出手,等她来牵:“补好了?” “好了。” “那回家了。” 他见阿茗没动,淡淡一笑,揽过她肩膀:“再不回去,你师弟该饿死在家中。” 南嘉说着话,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一勾,重新把人带进午后阳光里。 阿茗故意挑起别的话题,在人潮里偷偷打量他。以前在倾雍,南嘉会因为她的逃避生气,两个人冷战几天,默默较劲。 可现在的他聪明到她招架不住,总是恰到好处提出她回避的问题,又四两拨千斤推开。 即使她一直做胆小鬼,他也不会离开吗。她不信。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茗酱的内在价值很低,没有获得过正常的爱,南嘉直白告诉她都不行。这是她重建自我认同的一个过程,放心不会虐,南嘉有的是方法治她。 正文 第83章 ☆、83平原上流过我的骨头 这天,南嘉和阿茗难得没有单独见面,因为姚姚回来了。 结束工作,阿茗给南嘉发了条消息【我直接回家了】,背上帆布包匆匆出发。 路上手机响了几声,南嘉发来几张图片,是饮料柜,看来他被安排了买饮料的活。 阿茗回了个都行,也对着卤菜摊子拍了一张,直接发进了群里:【大家想吃什么?】 紧接着群里冒出一堆照片,大家七嘴八舌点菜,从麦宗不同地方提上一兜美味,前后脚到家。 阿茗到的最晚,餐桌上已经坐满了人,热闹招呼她开席。 姚姚整个人晒黑了一圈,最近正是动物的繁殖季,她一直待在那曲跟拍黑颈鹤。 大家七嘴八舌分享近况,南嘉拿过来一打青稞酒,酒瓶子传到阿茗手里时,她极快瞥了一眼南嘉,他果然正睨着她。 两人眼神浅浅擦过,阿茗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我就不喝了。”她把酒递给姚姚。 姚姚和阿茗认识时间长,她若有所思,突然问起来:“你那案子要二审了吧?” 她说的是论文的著作权官司,阿茗年初出院后,和导师的案子进行了一审,结果不尽如意。 王柏抢着回答:“九月份开庭,师姐把民事赔偿提高了。” 阿茗没料到她会发问,手一顿,余光模糊地瞟向南嘉的方向,又躲闪开眼神。她不想被他直面自己的窘境,而他像是没听见,起身去厨房盛饭 姚姚接着问:“不过你现在怎么想?我听说,就算撤稿也没法再发表了。说真的,当时我知道后惊讶的要命,你路还长着呢,现在和他们鱼死网破,唉,以后很难的。” “反正师姐换专业了呀。”王柏不在意。 “你懂什么,话不是这样说。光精力成本就够你师姐干多少事,一开始打官司,至少要耗一两年,很累的。” 阿茗搅着碗里的饭,笑着说过一天是一天,没有正面回答。刚来麦宗时,她一天翻几十次收件箱,迫切想要收到法院或律师的消息,靠仇恨支撑着她活着。但现在呢,她仍旧不后悔,但她不那么急迫想要一个结果,生活往前走着走着,好像滋生了新的期待。 有人好奇问:“什么论文?怎么还闹到法院了?” 王柏快言快语将事情抖落干净,大家都是做科研的,听完一时间义愤填膺,大骂人渣,群情激愤提供各路损招,势必要将那人弄的身败名裂。 阿茗听着好笑,她视线莫名穿过人群缝隙,落在厨房那人的背影上。她看不见的高压锅里,饭被他搅了好几圈。 被他知道是迟早的事,不过比预计早了些,她尽量忽视内心的不安。 南嘉回饭桌时,话题已经进行到下一个。 吃完饭,王柏负责收拾碗筷,桌上就剩阿茗一个人。她让他等等,赶紧扒拉剩下的几口饭。 “诶唐茗初,你竟然吃完了一碗饭!” 王柏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你不会背着我加班干活才吃这么多吧?” 阿茗白了他一眼:“别像个门神杵这儿,我吃完了自己拿过去。” 她饭量增加了不少,可能因为最近的生活很规律,白天工作,晚上吃完开心的饭,再去月光广场跳半小时舞。 王柏让她慢吃,跑去院子里和大家聊天,他们又说起了阿茗的论文。 “师姐在哪里做研究来着?” “在……倾雍?有这个地方吗?” “诶?南嘉哥不是倾雍人吗!” “是吗,我只知道他以前在西贡藏区,他一直在拉萨吧。” “没有,前几年回倾雍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王柏心中渐生狐疑——那俩人,不会以前认识吧?他老早就觉得,自从师姐来了麦宗就很不对劲。他开始回想这两人的相处,越想越琢磨出些东西来。 不说上次师姐清早从对面房间出来,就前几天,他瞥见师姐在满屋子找发绳,没找到却跑去问南嘉哥,上来就是一句毫不客气的“我发绳呢”。南嘉当时在洗水果,听不清说了句什么,很自然抬起手,师姐就埋头在他裤子口袋里掏了半天。 王柏被自己的假设震撼了,他迫不及待闪回厨房,阿茗一个人在整理东西,他冷不丁问: “师姐你在谈恋爱吗?” 阿茗莫名其妙:“发什么疯?” “真的吗,你就不想谈恋爱吗?” “没有,不想。” 话音刚落,南嘉正好进来接水,阿茗瞟了眼他,没解释什么。 他将杯子里的水泼掉,阿茗占用了水池位置,她缩了一下身体,拉开两人的距离。 王柏又神秘凑到南嘉身边:“哥你有女朋友吗。” “你觉得呢?” 阿茗心脏猛跳,没听完他后面的话,离开了厨房。 阿茗回房后,回想王柏的奇怪行为,觉得有必要和南嘉统一一下口径。 她火速出门,不偏不倚在楼梯上遇到了南嘉。 他扫她一眼,没有搭话意思,错身继续上楼。 阿茗犹豫一瞬,拉住他袖子。 南嘉垂着眉眼俯视她,等她开口。 “王柏还是小孩子,你别……瞎说话。” “你在担心什么?”他单手插在兜里,不痛不痒反问,“那你给我标准答案,我们是什么关系。” 阿茗自觉说不出恋爱,又在南嘉冷冷的眼神不敢说普通朋友,想了半天,她鬼使神差说: “炮友?” 南嘉冷笑了一声:“那你做的还不够格,今晚来我房间睡好了。” 他懒得再和她废话,转身就走。 “神经病啊你!”阿茗扶着楼梯冲他背影嚷嚷,明明说朋友皆大欢喜,是他不准好吗。 南嘉闻声,脚步一转立刻折返回来:“行,看来你等不到晚上,现在我也有时间。”他语气不容拒绝,作势要抱起她。 阿茗吓得转身就往楼下跑,南嘉慢悠悠追了两步,撑着扶手,好整以暇看唐茗初溜到一楼,才敢挥着拳头瞪他。 “晚上不见不散。”他唇角一勾,风轻云淡朝她扔下一句话,也不管唐茗初什么表情,干脆离开。 当天晚上,阿茗叫王柏一起,在餐厅干活到半夜才放人走。 她蹑手蹑脚上楼,飞速穿过走廊,但还没打开门,背后就传来门锁拧开的声音。 南嘉靠在门口,屋里透出台灯的黄光,一幅等你很久的表情。 阿茗和良心斗争了半天,半晌后磨蹭走到他面前。 她下定某种决心似的,仰起脖子引颈就戮:“上次是我主动……还你一次总行了吧。”省的他总捏她的把柄。 南嘉瞧着她天人交战的表情,饶有兴致笑了一声,从身后拿出一杯药茶。 阿茗一愣,想起来前几天他问她晚上睡觉还吃不吃安眠药,语气随意地像在问她今天喝了几杯水。她如是回答了最近没有,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在水沸腾的前一秒摁了暂停。 搞什么嘛,吓唬一大圈只是骗她喝药。 但阿茗闻了一下就知道为什么要用骗的,她直皱鼻子:“不要,不喝!”嗅觉告诉她这很苦。 南嘉手掌贴上她的腰,两根长指恰好挑开衣摆,顺着细腻的肌肤,若有若无扣住。 阿茗身体一僵,听见他轻声诱惑:“喝了就放你走。” 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接过,杯子到了嘴边又满面愁容放下:“有糖吗?” 南嘉指了自己的口袋,阿茗摸出几颗旺仔牛奶糖,撕开捏在手里,万事俱败才把药猛灌下去。 太苦了!比任何一次药都苦! 她脸垮成一条苦瓜,眼泪欲流又止,糖含在嘴里都挡不住辛涩。 “很苦?”南嘉明知故问。 “是啊!你自己不喝就来折磨我,能不能改下配方。” 阿茗嘴唇上沾着药液,南嘉伸手抹了一点在指腹上,很柔软的触感。 他看见唇角还有更多,便突然俯下身来。 阿茗呼吸变急促,因为腰被他捏着,只能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直到鼻尖相抵。 他眼眸 凝视她,唇贴在她唇角轻碰了一下,用舌尖卷走那滴药液。 “是很苦。”他低声评价。 好痒,阿茗肩膀一下缩起来,她去抓他的衣服维持平衡,倒像是主动去亲他,在他唇上软软擦过。 南嘉没停留很久,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尝尝药,一副好好医生的模样。 他从她手里抽回杯子,温热的手掌终于离开她的腰,留下几个指印: “去睡吧。” 王柏没有放弃自己的惊天发现。 他坚信,掌握足够的证据,就能让犯人主动开口。 当他发现某工作狂竟然要求取消早会,他就知道这一天来了。王柏冲上二楼,果不其然看到南嘉哥正提着行李要走,而师姐拖着他胳膊不允许,剑拔弩张。 他确定以及肯定,这两人有鬼! 正文 第84章 ☆、84藏刀归鞘 南嘉离开前五天。 今晚锅庄舞队换了新歌,阿茗跟不上气喘吁吁提前退下来,却没看到南嘉。 他平时会在固定的路灯边等她,也会陪她一起跳,这是阿茗第一次找不到他。 她在人潮里穿来穿去,最终在一条暗巷发现了南嘉。 他在接电话,身形没在阴影里,只有隐约轮廓。月光广场人声嘈杂,巷子却冷寂无比。 南嘉重复了一遍对面的话,首先是一个时间,在两周后。然后是一个词组,它落在阿茗耳朵里,猛然战栗。 那个词组是,执行死刑。 阿茗很久没听到过南嘉如此冷肃的语气。结合他那张去景洪的通行证,她大概猜出来龙去脉。 阿茗回到路灯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不多时,南嘉也回来了。他将两个大石榴放进阿茗手里,风轻云淡问:“等很久了?” “没有。”阿茗咬破一颗石榴籽,甜甜的汁水在齿间化开,她望着他问,“你买石榴去了?” 他像是看出她眼底的不信任,反问道:“不然呢?”他将话题转到石榴上,“甜吗?还没到季节,感觉被骗了。” 阿茗捻起几颗石榴籽送到他唇边,南嘉愣了下,才就着她指尖咬住那几颗红色果肉,不急不缓卷入腹中。 他咀嚼了两下,低声评价:“还算甜。” 阿茗撒娇说走不动了,南嘉背着她回家,感觉到她脸颊蹭过来说:“明天想去吃面片。” 等他答了好,她才像放下心。 接下来几天,南嘉发现阿茗变得黏人,也很敏感,会变着花样确认他的行踪。某个晚上正吃着饭,他随口试探说后面要在药厂待几天,她沉默下来,说头发不方便要去编成辫子,久久没回来。南嘉去洗手间找她,瞥见阿茗对着镜子似乎怎么也辫不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突然就流下泪来。 所以他去景洪的那个早晨被她拦下,他并不意外。 她在楼梯口堵住他,“你今天不是有早会吗?”南嘉看了眼手表。 “你要去哪里。”她不回答,只问。 他沉默一瞬:“景洪。” “我也去。” “过去要边防证。” “我办好了。” 南嘉眼里片刻讶异,她最近的行为一下都有了解释。 阿茗又问:“你去做什么?是你自己要去?还是那个人……” “是他要见我。” 她抓着南嘉的手一下变得特别紧,嗓门也拔高:“为什么点名道姓要你去?他都要死了!能安什么好心?” 阿茗眼里难掩焦急担忧,南嘉忍不住放轻声音劝慰她:“阿茗,最后一次了。” 她拦在他身前,倔强说:“就是最后一次,你才不要去。” 楼梯传来一阵响动,是王柏上来了,他见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一句师姐卡在喉咙。 即使被王柏看着,阿茗也没有松开手:“让我一起去。”她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南嘉,咬着牙说,“因为我比你更恨他。” 恨他给倾雍带来数不清的伤痛,恨他做鬼也要缠着南嘉。 去景洪的客车沿着山路漫长颠簸,阿茗睡睡醒醒。她再一次睁开眼时,视野里的大巴车窗蒙了一层雾气,接连不断的绿影闪过。 阿茗不知道自己何时倒在南嘉的肩上,可能是睡着后才被他扒拉过去。南嘉也在浅寐,回靠着她脑袋,胸膛轻轻起伏。 阿茗不想吵醒南嘉,只伸手抹开窗户的水雾,入目一大片屋檐下垂落的三角梅,高低不一的瓦房掩映在大榕树中,槟榔和棕榈叶在蓝天晴日中慵懒摇摆。 大巴缓缓驶入客车站,阿茗推醒南嘉,他们跟随人流下车,景洪潮湿闷热的夏季扑面而来。 景洪看守所。 探视室的灯光冷得刺目,惨白的光投在欧珠脸上,轮廓比几年前还要阴暗深凹。 他手脚都被铁链束缚着,神情却游刃有余,一点不像将死之人。 欧珠看着一墙玻璃之外的青年,拿起电话,嗓音沙哑: “南嘉格西。几年不见,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他不咸不淡说着话,专注盯着眼前的人,都没注意到角落的阿茗。 死刑犯在执行死刑前可以主动要求会见,欧珠没有亲属,南嘉作为利益相关者,是他唯二提出要见的人。阿茗不能和他说话,手续只允许她在这里安静陪同。 “我要死了,你开心吗,格西?” 欧珠说了很多忏悔的话,南嘉始终不发一言,冷冷听他絮絮叨叨。 忽然某个间隙,欧珠极快用倾雍藏语道:“但是格西,你怎么能骗善良的旺姆警官呢?” 南嘉脸上看不出喜怒。 “旺姆就要到了。”欧珠又换回普通话,他眼底有藏不住的兴奋,“我请她来,要对她阿弟道歉呢。” 除了南嘉,旺姆是另一个他想见的人。 旺姆失踪的阿弟,在案件终审的卷宗上确认了死亡。欧珠供认说,她阿弟死在翡翠矿厂里。被骗去的矿工们在百米深的矿坑开采玉石,用高压水管冲击炸碎石壁时,引发了山体滑坡,几十个人全压死在泥石下面。 那个矿厂是南嘉到缅国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边上就是海洛因输液所,堆积着反复使用的注射器。很多矿工早早染上毒瘾,戒不下来,要靠毒品才能完成无止尽的开采需求。死人是常有的事,扔到附近竹林一埋,马上又有新人填进来。 庭审结果出来时,南嘉回想了很久,那些枯槁的面容里,哪一个是旺姆的阿弟。 面前的欧珠笑得很古怪,他隐隐有个猜想,下意识想去看胸口的玉佛像,但他忍住了。 无论是不是真的,他不能主动跳这个坑。 长久的沉默里,欧珠再次咧嘴笑了,目光直射过来,替他落在胸前坠着的佛像上。 他再次换成倾雍方言: “南嘉,你还戴着这块玉啊,你在害怕忘记什么?” 南嘉喉结滚动一下。 狱警出声:“1433,警告一次,用普通话。” 欧珠的笑容更大了,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回应,悠悠冲狱警道歉,继续说:“记起来了?你用自己的玉替那个臭小鬼顶罚,他偷了我的玉料还你,还跟着你从果敢到迈扎央,你没问过他的名字?还是他吸太多记不清了?” 欧珠慢慢靠近会见室的玻璃,像一条盘踞的吐信蛇,声音又低又黏:“他把这玉雕得真好看,你戴这么久,他该很高兴。” 南嘉冷淡盯着他。 欧珠陡然换回方言,加快语速,砰一下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咆哮着质问:“旺姆阿弟不就关在隔壁笼子吗?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救他呢?南嘉格西,旺姆那么信任你,你怎么放任她弟弟死在大爆炸里?” “1433!警告!”几个狱警冲上来制服他。 “南嘉!你回答啊!你去和旺姆说啊!这块玉就是她弟的遗物!” 阿茗本来一直坐在角落,在欧珠越来越大癫狂的笑声里,她忽然冲上前,从南嘉脖子上狠狠扯下那块翡翠,用力摔在地上—— 玉石断裂的清脆声里,四分五裂的碎渣在地上炸开! 欧珠被重重按回在拘束椅中,声音戛然而止,透过反光的玻璃,他惊骇看见阿茗。狱警也惊愕一瞬,立刻上来扭住了阿茗的胳膊。 阿茗眼睛凉薄一片,冷漠又高傲俯视着欧珠: 你别想再困住他,他不是你,他会幸福又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阿茗被关在小屋里写了保证书,被教育了好几场,南嘉上上下下签了不少文件,才把阿茗领出来。 进看守所前,南嘉对她说过,欧珠是个疯子,他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人意外。 阿茗知道,南嘉能看穿欧珠最后企图编织的谎言,但她还是那么做了。欧珠就要死了,死亡意味着种下的怀疑再也无处对证,她痛恨他还想把他们拖回不见天光的地下赌场,她恶劣地想要他失控。 南嘉会对他的挑衅不予理会,她要以牙还牙。 欧珠是疯子,她也是啊。 景洪已近日暮,橘色云海穿过远处的青山,满城摇曳的凤凰花木和果实累累的芒果树。 回旅馆的路,南嘉一路沉默。 阿茗知道两人温情的假象结束了,温和懂事的阿茗今晚开始不再成立。 南嘉找前台要了药箱,阿茗被摁在床上。她敲碎那块玉时太用力,几块反弹的碎玉划破了手背,血迹已经干涸。 碘酒擦上来时,阿茗痛得反射性想躲,南嘉早有预料,双腿刚好用力控住她挣扎的小腿。 阿茗疼得直流泪,怨愤瞪着南嘉。 他无视她刀子一样的眼神,面无表情一圈圈缠上纱布。 “疼就长记性。” “你管我长不长记性。” 南嘉放下药箱,阿茗起身想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拉回来。 他俯身压下来,双臂撑住她身侧,将她困在身体之间: “就那么笃定我会生气?” 阿茗不知如何作答。 南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淡声道:“我生你什么气?气你不该摔玉?不该招惹事端?因为你带来麻烦而对你不满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落在她包扎着的手上,语气缓下来:“那些重要吗?我们总会一起解决的……我只是生气你弄伤自己。身体已经够多伤了,如果因为我又添新的,我会——” 他没说完,轻轻抚过她手背纱布,眼底神伤。 阿茗颤了一下,咬着唇扭开头,回避他的目光。 可南嘉没有放过她,他伸手捧住她脸,将她转回来,被迫与他对视: “唐茗初,不要在我身上做证明题。” 阿茗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要带着‘南嘉不喜欢我’的预设,在我的话语和行为里找证据。”他顿一顿,继续道,“把你的题目换成‘南嘉喜欢我’,答案会有很多很多。” 阿茗震惊看着他。她想过无数他的反应里,唯独没有这一条。 南嘉手记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在反复论证我不爱她,却看不到那么多爱她的证据。 阿茗离开第二年,镇上有个小伙相亲,列了一条要求:性格好。 有人问他什么是性格好,他说你们还记得阿茗吗,她那样就是性格好。 我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阿茗可以包容所有人所有事。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她害怕冲突和交锋,习惯回避和淡化。如果情感的另一方总忽视她的真诚和敞开,她就只是用来满足对方的容器。 她的爱成为弱点,被利用被攻击,让她痛苦。但爱她的人怎么会攻击她?他们不爱她。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矿厂部分细节参考自2014纽约时报《缅甸翡翠的诅咒》 正文 第85章 ☆、85波浪追逐波浪 阿茗不知道作何回答。 她垂着眼睛,看见他领口也有血迹。她意识到那块玉不仅划伤了自己,也弄伤了他。 她用缠绕纱布的手笨拙拉扯他的衣领,南嘉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锁骨上的伤口在两人的拉扯间渗出血。 “不疼。”他先于阿茗问话前已经回答。 阿茗沉默了半天,忽而轻轻问:“你的伤口长好了吗?” 她说的是过去分开时,她本该陪他一起等待愈合的枪伤。 南嘉直起身,虚虚跨坐在她身上,抬手脱掉上衣。衣料掠下臂弯时,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下一寸寸显现出来,流畅,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克制。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更有力量感,也更利落。 阿茗撑起身体,入目先是小腹处浅浅的刀伤,再往胸膛上望去,有她以前见过的痕迹,也有不曾注意到的。 她坐起身,将南嘉推着背向她。灯光顺着他肩头倾泻下来,映出背脊肩胛的纹理,在她的注视中,一道圆形子弹的疤痕正随着他呼吸起伏。 阿茗指尖有些颤抖,伸手碰上他那道新生的皮肤。 那时候,旺姆阿姐还是骗了她,子弹穿过的不是他手臂,是左胸上方一点的位置,离心脏就差一点点。 阿茗将脸颊贴在他后背疤痕处,南嘉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 着肩胛滚落。 他的背脊轻轻一震,喉结也下意识滚动。 为他流的眼泪吗? 她就是这样,别扭地说违心的话,却怎么藏不好情绪。阿茗的爱像一个拙劣的小偷,除了嘴,浑身上下每处身体都在出卖她。 南嘉想回身看她,却被阿茗推住,她不想让他看见潮意未退的眼睛。 “不要。”阿茗声音含着哽意,努力维持镇定。 但南嘉没有遵从她的话。 阿茗被他猛地压回床上,她狼狈地试图用手蒙住眼睛,却挡不住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南嘉盯着她,眉宇里情感复杂,用指腹拭去她颌角的泪滴。她总这样矛盾,害怕暴露情感,要在对抗里获得浅薄的安全感。 手指慢慢往上,停在她唇边。阿茗只露出半张脸,淡粉色的嘴唇无比醒目。南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阿茗身体一激灵,鼻腔轻哼了一声。 风止夜静的屋里,彼此的呼吸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哭?” 问话声里,阿茗感觉到南嘉的另一只手顺着衣摆缝隙伸进来,握住了她的腰,揉捏着。 他俯下身,从女孩薄薄的耳垂轻吻到脸颊,停在她唇边厮磨时又问了一遍: “阿茗,为什么哭?” 他要的回答比身体的索求更危险,更让她害怕。 于是阿茗躲开那个问题,挺起身体,攀扶着他臂膀,主动吻了上去,急迫地堵他的嘴。 若有若无的叹息里,南嘉重重地回应她,阿茗不甘示弱地亲回去。 唇齿交换间,她的衬衣被他一颗颗解开扣子剥下,灯光晕在她的身体上,光滑的肌肤贴合,他温热的手掌从腰腹往下,探进去,阿茗倏忽一颤,本能睁开眼。 南嘉在看她。那双清透疏野的眼睛里,清晰倒影着她。 他动作未停,而对上视线后的她反应愈发大,胸膛起伏着,脸颊逐渐变红,慌慌张张发出呢喃,连大腿都绷紧了,蹭着他紧实腰腹小幅度推拒:“不要那么……”话没说完,受伤的手不小心打在南嘉胸口,阿茗低低痛呼一声。 南嘉终于停下来,在他开口前,阿茗却像是怕他抓住这个空档追问,一边不留空隙地亲回去,用舌尖讨好地舔舐他,一边环住他腰身,手指往下。 但是三年了,她还是没学会解皮带。 这一次,南嘉没拦她,由着她摸索,也没帮她。他甚至垂下眼,饶有兴致看阿茗胡乱解题。 阿茗捂不住的脸颊透出绯红,落败的好学生不得不承认:“你帮下忙……我不会呀……” 南嘉牵住她手指,带她找到坚硬冰凉的金属扣,搭扣发出一声轻响,空气仿佛被牵得更紧。 待南嘉再次俯身贴近阿茗,他给她受伤的那只手在自己肩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低声警告她:“等会不要瞎动。” 她嗯了一声,乖顺地抱住他的肩,软软的身体蹭着成年男性的线条分明躯体,迎接新一轮的亲吻。 直到他搂着她的腰靠向自己,抬腰沉下,两人的喘息都蓦地一停。 阿茗额间渗出细汗,随着他落在脖颈间绵密的啄吻和动作的缓慢深入,她身体骤然收紧,颤抖着去抓他胳膊:“唔,太深了……” 南嘉低下身来亲她,阿茗下意识用手挡住胸口,他不明所以地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上次两个人做时,那块玉总是轻砸在她身体上。 但他现在胸前空空的,再也不会在俯身接吻时,有冰凉的玉坠垂下来。 直到阿茗身体再次变软,发出黏腻的轻哼,南嘉才直起身。 今天没有停电,也没有狂风和乌云作乱,他可以清晰看清女孩的胴体。 阿茗白皙的身体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摔了他的玉,他本该带着那玉活一辈子,她既然不许,那他是不是可以把她看作,上天给了他一块新的独一无二的玉。 她得把自己赔给他,这才公平。 他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时间,他总会撬开她那些奇怪坚硬的躯壳,等待她完成漫长的论证过程,等到他想听的话。 他有很多办法,她已经在习惯他,只是将手掌覆上她盘绕在他腰际的腿,打着圈滑到她胸腹,她满涨的身体就会轻轻发抖,将他缠裹得更紧。他这时再用点力,她会呜咽着热切挽留。 南嘉拉起阿茗,将她抱进怀里。她和他不再有间隙,他想感受她身体每个细微的角落,不想她在生死时刻才垂怜施舍他,想更进一步,想要她的心。 她该一直是他的。 早上下过一场雨,清风和晴日从窗缝里灌进来,卷起白纱帘,带来一点草木和熟芒的味道。 阿茗隐约听到手机铃响,感觉腰上环着的手臂轻轻一动,缓慢挪开。 圈住她的温热身体离去,身边的位置在空气里变凉了。南嘉动作很轻,接电话的声音也不大,但阿茗的意识还是逐渐回笼。 她迷蒙睁开眼,正好和他投来的目光碰在一起。 “吵醒你了?”南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茗嗯唔不知说了什么,揉着眼睛假寐,在脑海跳跃的片段记忆里,逃似的翻过身背对他。 南嘉盯着她的动作,窗帘在风里晃了下,一线初阳刚好越过她光裸的肩头,在肌肤上泛起柔光。 他无声笑了笑,将薄被拉高,盖住她。 阿茗听见他穿衣服的窸窣声,好一会后,南嘉走到她床边坐下,床沿陷下去一点。 闭着眼,她都能感受到他注视她的目光。 昨晚翻来覆去好几次,她模糊记得最后南嘉抵着她额头,轻蹭着说不准她还没开始,先给自己想好一万条退路。他还说,他不是他们。 阿茗无声叹气,还好这是在景洪,他总不会又拖着她去领结婚证,她没什么好怕的。 阿茗认命睁开眼,看见南嘉正用指头卷她的头发玩。 见她醒了,他神色如常,伸手要拉她起来。 他说:“旺姆阿姐想见我们。” 今天天气不热,凤凰木还滴着水,郁郁葱葱的芭蕉叶在风里摇动,街头巷尾满是果香混着雨水的味道。 旺姆阿姐穿着便装,坐在街边一家小店里,远远看见他们就招手笑起来。 她比前几年还要俊朗,从倾雍调到西贡市局,已经是三级警司了。 阿茗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她默默揪住南嘉的袖子,跟在他身后,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南嘉扶着阿茗的腰,推了她一把。旺姆笑着上前,拉住女孩的手: “阿茗,你好不好?” 阿茗鼻子泛酸,用力点头:“阿姐,我很好。” 三人坐下来,寒暄几句后,阿茗问:“阿姐去见欧珠了吗?” 旺姆眼神温和,摇了摇头:“本来要见的,但到了看守所,又不想了。他不是 真心实意悔过,我听说了昨天的事,他只是不想我们好过……他马上要执行死刑,我何必遂他的愿?”她风轻云淡说,“我让他等了我一个小时,然后告诉狱警,我不见他了。” 阿茗想过,没人知道欧珠那些话是真是假,但阿姐选择不听,不信,不责怪南嘉分毫。 她难以形容这种感受。 阿姐左手拍拍阿茗,右手敲了敲南嘉,很认真地说:“我们都要继续往前走,我们的未来没有他。” 几人对视后一起笑起来,阳光穿过棕榈树和凤凰花,轻盈洒在他们身上。 风雨带走黑夜,他们之间不会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一江水。 小唐田野笔记85 景洪的夏天,一切都在生长。 和故人重逢,世界好奇妙。 傍晚时,我和他牵着手走了很远,天尽头有火烧云,头顶是梭梭作响的叶片,我也在生长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标题来自一首很喜欢的歌《永隔一江水》 正文 第86章 ☆、86致雅典娜 和旺姆分别后,他们又回到了麦宗高原。 到家是傍晚,家里只有王柏一个人一边刷短视频一边吃外卖,听见门响,一双滴溜溜的眼神就飞了过来。 他听见南嘉哥对师姐说了句他先去放行李,师姐点点头,然后不带表情地向他走来。 啪得一声,一提装满伴手礼的大袋子放在他面前。 王柏喜滋滋巴拉出来美味猪肉条、菠萝蜜和云南菌一堆好吃的,听见阿茗冷酷丢下一句话: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王柏心领神会,抛了个媚眼给阿茗,正好余光瞥见南嘉从楼上下来,立刻道:“师姐我觉得你长途跋涉回来一定累了,家里不该有任何打扰你的闲杂人等!” 于是南嘉刚走近,就见王柏哼着歌冲出了门。 他问阿茗:“你说要解决他,就是把他赶走?” 阿茗冲王柏兔子一样的背影无语:“我没赶他!” 王柏适应地非常快,抱大腿的自觉性就是顺师姐者昌、逆师姐者亡。他之前第一次跟着去高铁站还亲热叫爷爷,后面看懂情形,直接老头来老头去。往前他喊南嘉也是连名带姓,现在只剩个“哥”字。 南嘉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但他那些同事摸不着头脑,还问王柏这里这么多哥会分不清。 “当然不一样!”王某拍着胸脯道,“南嘉哥是我独一无二的亲亲好大哥!” 阿茗每次听到这种话就装作喝水,面不改色地遁走。 所以当第二次、第三次被王柏撞见从南嘉房里出来,阿茗已经心如止水。 她甚至能接受这小子大声冲房里的人喊:“师姐早上好啊,哥你也好!”然后把人提溜走开工。 阿茗不是自愿睡在南嘉那儿,她觉得这事得怪他。 回麦宗后,他们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生活节奏。南嘉如常每晚接她,最近流星雨很频繁,他们会去附近的山坡蹲守。 但阿茗为了赶工,白天的工作量增加不少。往往没等到流星雨出现,她就已经昏昏欲睡。 南嘉见她这么困,会说不等了背她回去,阿茗也不客气,趴在他肩上就这么睡一路。直到回了家,她被南嘉放在床上,才会短暂清醒。 “我回去了。”他漫不经心揉捏着她脸颊,靠在床侧,身体却没有动的意思。 阿茗完全没听懂潜台词,她松开他的手,翻身卷进被子里准备会周公。 南嘉人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几秒没动,突然又折返回来,把阿茗连同薄被一裹,抱起来就走。 “干嘛?”阿茗短暂惊醒,蛄蛹几下,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 “在哪儿不是睡。”去他房里照样也能睡。 人脑子迷糊时不适合做决定,阿茗竟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伸了条胳膊出来,指着床上说:“睡衣。” 南嘉把被子里的人往上一掂,顺走她床头睡衣和零碎物件,一起拿去了自己房间。 他把阿茗在床上放好,等他又去拿了几样日用品回来,阿茗已经换好睡衣,抱着枕头睡熟了。 他捡起她扔在床边的衣服,整理好,才躺在她身边。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又托起她脑袋,把压在脸颊下的头发捋顺,不然阿茗这个坏丫头明天肯定会指着脸上红红的印子找他茬。 感觉到床往下陷了一些,阿茗朦胧睁眼,以为自己在梦里,望了他一眼,主动把脑袋靠过去。 南嘉环住她,手掌覆上她眼睛,轻轻说:“睡吧。” 第二天阿茗被人抱着醒来,才觉得不妙。 早上是个很危险的时间,各种意义上。 她以为南嘉没醒,悄悄爬起来想溜走,被人抓住手腕又拽了回去。 他睫毛依旧还阖着,只是臂膀箍着她腰,从背后把人搂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在阿茗后颈濡湿开,她闷闷找借口说要刷牙。 然后她在他浴室里看见自己的牙刷,边刷边躲闪镜子里某人的目光时,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有了第一次,就有接下来的很多次。 阿茗放弃挣扎了。 她不得不承认,在南嘉身边的夜晚,她的确睡得很好。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太久。南嘉变忙了一点,藏医院的佐太炮制临近收官,他告诉阿茗,接下来几天都要住在医院药厂。 阿茗的工作也临近尾声,南嘉既然不回来,她索性安排了一些晚间访问任务。 这是老城区最复杂的一片杂居区,有老居民也有开客栈的,房屋盖得特别密集。但嬢嬢们人都很好,喜欢阿茗陪她们聊天,经常一不留神聊到半夜。 阿茗本该在这几天完成所有的数据搜集。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的话。 大火是凌晨烧起来的。 阿茗打着手电走出错综复杂的巷子,手机上有几个未接电话,分别是南嘉和王柏之前打来的。 今晚夜风很大,阿茗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丝不寻常的烧焦味。她举起手电筒,环视了一圈头顶的电缆线,没发现异常。 她继续穿过深深浅浅的巷子,但那缕烟味越来越浓,不是烧饭的柴火味,是木材混合着塑料杂质的刺鼻气息。 她顿住脚步,狐疑回身望向巷子尽头。 稀薄的夜色里,有一抹晃动的烟柱。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片老城区是住人最多的地方。她在手机里摁好火警电话,决定去确认一眼。 只是几步路的功夫,那烟雾已经变成腾空而起的浓烟。 阿茗越跑越快,低矮的屋檐在她身旁迅速掠过,夜风变得越来越燥热。 她不再犹豫,打出救援电话的一刻,她刚好穿过最后一道转角,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她退了一大步。 她记得这里是个客栈,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住客和老板都六神无主,有的在尽力用水盆灭火,有的在抢救财物,还有不少人在往外跑。 阿茗扫了一眼,火势发展的非常快,古城全是土木结构的老藏居,极其易燃,刚刚一阵封过,火舌倏忽一下就蹿过整条屋脊。 来不及救火了! 她判断了一下风的方向,和认识的住户迅速分工,高声喊着着火了,跑往不同的巷子。 一道道焦急的叫喊声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惊醒古城夜晚。不断有门扉被推开,认识的不认识的探出头,有人认出她:“阿茗?哪里着火了?” “快走!火顺着风往这边来了!”她焦急催促着。 刚开始还有人质疑,但随着火光和烟雾翻滚着涌向古城上空,整片老城都开始混乱地涌动,人声此起彼伏。 阿茗夹杂在人流中,喘着粗气,迎面撞上赶来的消 防队和片警队。因为做古城绘制,她和他们都认识。队长塞过来一顶安全帽,推上几个警员道: “阿茗你最熟悉这片老区,你带他们一起去分流指挥人群撤退!”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声音:“风向转了!东边也烧起来了!” 几个小队立刻四散,阿茗脑子嗡嗡的,爬上附近还没烧到的房顶上,指挥人群撤退时,看见天际的红光好像要把古城吞没。 留守在藏医院的南嘉,后半夜才知道大火的消息。 急诊室的医护已经全部派出去了,但人手不够,他也临时接到了通知。 古城的电缆和基站烧坏,阿茗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直到他在现场遇到前来组织应急救援的姚姚,才知阿茗当夜在火场,没有回家。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初初亮起的时候,天色是灰蒙蒙的。风停了,空气里仍是冒着余烟的焦炭味。 因城中蓄水池水不够,救火速度提不上来,大半个古城烧没了,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幸运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阿茗仰头望着薄薄的曦光,晃神了一秒。很快就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跑上去帮急救队员一起抬起担架。 有个嬢嬢走得急摔了一跤,初步判断小腿骨折,他们要把人转交给外围的医护人员。 穿过断壁残垣,警戒带前已经等着几名医生。阿茗走近了,才忽然认出最前面的人。 是南嘉。 他穿着白大褂,衣摆沾了烟灰,估计在现场很久了。他的目光在拥挤人影中落到阿茗身上,两人视线交错片刻,他才垂眸去看担架上的人。 急救队员同南嘉交接着信息,他低声应着,动作迅速地检查确认。阿茗安静站在边上,看见他沉静在单据上签好字,安排嬢嬢去附近的医疗点。 南嘉朝他们颔首:“好,剩下交给我们。” 急救队员拍拍他的肩,对阿茗道:“走,西边的火灭了,我们要赶紧去做损失登记。” 阿茗应了一声,转身随队离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嘉也正好回头。他看见黑焦的屋梁下,女孩白皙的脸上脏脏的,她穿着记忆中那件熟悉的红色冲锋衣,虽然都是灰,但在一片焦土中明亮又坚定。 漫天云烟,一线晨光从云层里挤出来,落在她身上,马尾被热风扬起。 南嘉嘴角轻轻一抿,冲她笑了笑。 阿茗心尖微微牵动,也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他对她无声说了句话,阿茗从嘴型辨认,他说的是:去吧,不要受伤。 阿茗举起拳头挥了挥,让他别小看她。 小唐田野笔记86 在这种时刻,我很开心见到他。 如果我后面没踏空木梯摔下来,在担架上像只拱白菜的猪一样被送到他那里,我会更开心。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19 不好意思迟了一点,明天正常更新!麦宗的原型是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取材自2014年古城大火。写这一章时,看到新闻说前两天又起火了 正文 第87章 ☆、87云彩和时间旅人的影子 阿茗是爬梯子时摔的。 她这几天都在忙着做文物清点,连同旧唐卡和小神龛,好几处老古建消失在了火海中。 在查看一处剩半截墙的屋顶时,焦黑的梁柱断了半截,木梯忽然断裂,她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摔了下来。 阿茗一路上祈祷着接诊的医生千万别是南嘉,到达医疗点时,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她想一定是自己的祈祷不够虔诚。 “伤哪儿了?”穿白大褂的男人分开人群,脚步声靠近。 阿茗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从担架转移到病床上,听见同伴毫不留情地说:“她摔了个屁股蹲!只能青蛙趴,动不了啦!” “我看看。” 哗啦一声,遮挡的帘子被拉上,隔出一个独立小空间。 阿茗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自己,然后听到南嘉啧了一声。 她闷闷道:“医生的医德是不随意评价病人。” 南嘉瞥了眼床上的缩头乌龟:“怎么摔的?正面背面?” “侧面,没摔着脑袋。”阿茗指指下身,“屁股疼,腿也疼。” 她感觉到衣摆被掀起来一点,紧接着宽大手掌覆下来,尾椎骨被他摁了几下,她一时痛得龇牙咧嘴。 “轻点啊!”阿茗在空气里胡乱抓,摸到他身上也不管是什么,上手就拧了一把。 南嘉将她手拍开,正经道:“这位患者小姐,注意一下你的言行。” 他戴着手套的长指一寸寸按过她的腿骨,又问了一些细节,给出结论: “骨折了。” “啊?” “骗你的。”南嘉轻笑一声,取过冰袋敷在她痛的地方,“尾椎没什么问题,但你膝盖估计有积液,等会去医院拍个核磁。” 他见阿茗半撑着身体,皱着眉头,眼睛亮晶晶,像个小学生担心被批评而苦恼。为什么会因为摔倒而害怕?在景洪她也这样,似乎不论是非对错,因为给亲近的人带来了麻烦,一定会有一通责怪,和不知何处的巴掌落下。 但是阿茗,我们俩不是这样。 于是南嘉俯身靠近,抹去她脸上的灰,放轻声音,不再是严肃医生的模样: “自己起得来吗?” 阿茗努力了一下,小声说痛。 他伸出手:“我抱你起来,好不好?” 阿茗嗯了一声,乖乖环住南嘉的脖颈,被他托着腰,稳稳落在地上。 他又给她做了个简单的眼球测试,确认她没有脑震荡,才开检查单。 阿茗被正式停工了。 伤情不算严重,但身体发出了休息的信号,她同意了住院。 麦宗的大火已扑尽,接下来是漫长的善后和居民安置。 南嘉在医疗点没待很久就回了藏医院,因为佐太炮制到了最后关头。 他空闲时会来住院部看看阿茗,陪她吃个午饭,再把她推出去晒太阳。 很多时候,阿茗会无意识枕着他腿睡着。在浅寐的梦里,午后的阳光和清风温柔地 拂过她,她会听到花园里有阿嬤们搓藏药灸条的轻微窸窣声,草药香和白噪音萦绕在她头顶。 一个很好午觉醒来,身边的人已经走了,只剩屋外绿影摇曳的树。 很像小时候独处的时光,留下她一个人。但又不一样,床头的保温杯里有他装好的温水,保鲜盒里有新切好的水果,他好像依旧存在于她身边。 童年那股被抛弃的害怕,变成了一种笃定:安心再等一等,他就回来了。 导师很快听说了这场大火,沉默良久后,联系了环境部门,给阿茗和王柏安排了新任务。 阿茗腿虽然没好利索,再三向主治医师南嘉保证后,被允许出院半天。 她跟着王柏上了一趟山,麦宗环境系统复杂,周边都是野外保护区,他们要勘查灾后最新的生态数据。 阿茗和王柏一起站在山头,她帮他调试传感器,王柏则掌控着无人机起飞。 无人机越过山脊,焦土一片的古城出现在图像里。 记忆中鳞次节比的屋瓦不再,屋梁横七竖八裸露着,未散的尘烟里,依稀还能辨认他们俩走过无数次的街巷。 王柏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操控手柄,他说: “师姐,好奇怪啊,明明火灭了,下面的烟还是熏眼睛。” 阿茗在清风里看向他,大男孩脸上挂了两条泪痕,鼻子一抽一抽的。 她递上纸巾:“因为你在难过。” 王柏把手柄塞给她,把整张纸巾捂在脸上,蹲在地上看不见表情。 阿茗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呜咽几下,脑袋拱着阿茗的腿,哇一声哭出来:“师姐……我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阿茗望着远方,废墟之上,是雪山和红色藏寺,鸟鹭正穿过薄云,巨大的转经筒依旧在一圈圈慢慢转动。 下一个藏历,人们仍会一级级爬上石阶,去向信仰的神明许下诚挚的祈愿。 阿茗忽然想起在东拉乡,那时的她好迷茫。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次仁乡长指着六字真言的石碑,问她那上面写着什么。她读的懂每个字,说的出是菩萨的加持,但经年之后,在人生起伏里,她好像才刚懂得了一点点,他真正问她的问题。 不只是神明关爱众生,是人会相信爱,理解爱,去爱。 相信美好,是很强大的力量。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无坚不摧的,但脆弱又坚韧的土地上,城市会慢慢新生、修复、重建。 阿茗靠着王柏一起坐下,青绿的山野里,她拍着他的肩说:“但你不来到这里,它会少一个见证者。世界上多了一双我们王柏的眼睛,看过漂亮的古城呢。” 好一会后,王柏擦干净脸上的痕迹。他默默接过无人机,在天空飞了几圈后,他又问: “师姐为什么那么坚强?师姐不难过吗?” 难过呀,阿茗在心里说。但她努力过了,她还有人和人之间珍贵的记忆,去黏合生命的缝隙。 “因为生活会往前走。”她回答。 那天下山后,阿茗独自回古城里转了转。 城外停着很多大货车,装着外地驰援的物资,从四面八方赶来。 阿茗穿过人流,通信基站修好和外界恢复通信后,她收到了很多消息。韩医生正好打过来,只是从视频看到阿茗的脸颊,便笑着说她知道麦宗是个好地方。 阿茗的药快吃完了,只能在州府拿药。她拜托熟人带进来,可如今救灾为先,她隐隐有担忧。 收到的消息里,也有阿茗没回复的。她在家人关心的对话框停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今天,她从古城里出来时,隔着一条隔离带,她意外看到唐骊。 女人背着一个大行李包,戴着宽檐帽,晒黑了一点。她望见她时,好像松了口气。 喧闹又寂静的时刻,阿茗站在原地没动。她和唐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都没有开口。 她从唐骊的面容上读出了很多想说的话,但最终,唐骊什么也没有说。 女人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阿茗目送她远去,女人的背影和人海逐渐融为一体,不再能分辨出来。 云层被风推过山崖,也拂过阿茗的脸庞。 电话铃响了,阿茗不经意抹去眼角的潮湿,看到来电显示,唇角微微扬起。 “喂?”她轻快地说。 “提醒某些不按时回来的人,住院部的状已经告到我这里了。”南嘉的声音传来。 “回来就要被你拉去做推拿,好痛。”她淡淡笑着撒娇,抬手拉起隔离带,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拜托,唐小姐,我才用一层力。到底是谁的问题,你心里有数。” “知道了知道了。” 听见她走路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南嘉轻笑道:“等你回来,要见到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唐骊日记 三年了,我再一次离开南城。 阿茗她一声不吭去麦宗时,我们都很担心。她状态很差,我有预感,如果继续这样,最多熬到爷爷去世,她会再次自杀。 亲戚们劝我来麦宗,并非想带她回去,我们都活在随时失去她的恐惧中。抢救她那天,输了1500cc的血,多可怕的数字。用血量太大,血库告急,我们四处跟其他家属互助献血,才勉强供应上。我们很想她活着,活着就好了。 其实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阿茗相处,我担心她到整晚睡不着,可我怕她有压力,怕激怒她,怕说错话。 在麦宗,我们没有找到她。韩医生转告了阿茗的话,她说的委婉,但我听懂了,如果我们继续一意孤行,她的刀会对向自己,她知道怎么让我们痛。 我劝走了亲戚们,可我没有回南城。没有目的地,我就这么在云南和西藏走了一个月,遇到了很多人,去了不知名的地方,偶尔我会想,阿茗也来过这里吗,她看到的世界是快乐精彩的吗。 我在一个小镇吃饭时,看见了麦宗大火的新闻。 我很紧张地看手机,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阿茗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店老板是云南人,在给麦宗的亲戚打电话,嗓门很大,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有滔滔不绝倒豆子一样的关心。 我想起来韩医生说,阿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和阿茗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分享人生的时刻,如今连浅薄的废话都没有了。 她的喜怒哀乐,她想迫切传达的关心和被牵挂,并不是我。 家人不是让她安全的港湾。 亲戚们催促着,让我去找她。 我想了很久才上路,我没有给她发消息,在麦宗县城好几天后,我在隔离带前看到了她。 陌生的、有力气的、生机勃勃的她。 她有好多认识的人,随便搭话都会被塞两瓶水,大家叫着“阿茗阿茗”,亲热极了。 她活得很好。 我的确没有话再对她说。我很自私。我爱她,但我的爱会让她枯萎。我绑架她,用她的爱浇灌我摇摇欲坠的生命。 但是阿茗啊,妈妈除了鲜活的你,一无所有。 你说不该这样,你把刀拔出来的时候,我想你是对的。 废墟飘出的煤灰,粘在身上洗不掉。分离的隔离带,好像就是我和她的未来。 我和她在两条无法交汇的路上行走,我错过了她成长中所有可能的交叉点,现在,她要走自己的路了。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2 接下来几天会连更直到完结~想多聊一句母女关系。断 亲听起来很爽,但回避和置之不理,并不能真正支持一个人长久的走下去,那份委屈不甘会成为心魔,纠缠人的成长。阿茗只有处理好过去的伤痛和撕裂,才能好好出发。在写作阿茗和唐骊时,多年前语文试卷上龙应台的散文,忽然重新跃进我脑海:“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东亚家庭的女性在家庭和事业艰难平衡,唐骊有很多错,但错不止在她。骊是黑色的马,是宝珠。她们都还有漫长人生去生长。 正文 第88章 ☆、88流浪的太阳 诊疗室里,阿茗鬼哭狼嚎,南嘉嘴上说着忍忍,手下可没停。 结束时,阿茗趴在治疗床上哼唧,南嘉觉得好笑,嘴上还是哄着: “下次就不疼了。” 阿茗把腿挪到床边,尽最大力踹了他一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水递到她嘴边,阿茗边喝边道:“我要换医生。” 南嘉插着兜,闲靠在柜子边,淡淡嗤笑:“那你换呗,只要别回来求我,我不收拒绝过我的病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谁的医术比我们老大还好?!” 两人一起望向门口,一个人冲进来超大声喊道:“米米!” 阿茗大惊喜:“琼布?” 黄毛耍酷将墨镜往下一拉:“是本尊。” 阿茗捂着屁股,一骨碌翻身坐起。琼布穿了件贴身彩色短袖,看起来相当戏自信自己的健身成果。 黄毛张开双臂,冲上来左手阿茗右手南嘉,将三人像橡皮糖一样搂在一起:“想我吗米米?想我吗老大?” 好一会他才放开,阿茗边整理弄乱的头发边问:“你怎么来啦?” 琼布指向楼下,阿茗撑着身体看见几辆大物资车停在楼下,车上挂着红幅标语,隐约看见西贡藏毯公司驰援物资捐赠几个字。 黄毛拍着胸脯:“我们可是倾雍大企业家央金亲自出资派来的队伍!” 他说着捣鼓手机,拨出一个视频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阿茗没有防备,就看见一张熟悉秀美的脸,那人一愣,继而喊出她名字: “阿茗!” 阿茗忍不住凑近,先仔细看了半天屏幕里的女孩,然后唇角绽开笑,欣喜地说:“央金!” 只是喊出央金的名字,对面女孩的眼睛就湿润地扑闪起来。央金不好意思,她把脸扭出屏幕,那头传来桑巴打趣地声音:“怎么还哭了?” 阿茗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克制住酸涩的鼻尖,声音有点哑,跟着逗央金:“大企业家哭鼻子啦?” 应当是桑巴接过了晃动的屏幕,把摄像头转向女孩背过身抹眼泪的背影。他的脸闪进屏幕,问了句好: “阿茗,好久不见!央金就是想你啦,自从南嘉阿哥说见到你了,她就总念叨。” 阿茗盯着屏幕,又觉得随时会流下眼泪。她手足无措摸了摸鼻尖,脸转向别处,深吸了几口气。 她这一番动作,恰巧撞进南嘉的目光里。他望着她清润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你打趣别人,明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茗整理好情绪,央金也笑盈盈回到镜头前:“我本来也想来麦宗,但最近在山南看新厂子,就让琼布代我去啦。” 她的藏毯公司越开越好,阿茗和她聊了好多话,末了央金说:“你会来拉萨的吧,我们现在搬家到拉萨了,等你来就可以看到小宝。” 央金划拉着相册向她展示,有个视频里,她和桑巴带女儿在布达拉宫前的广场玩,可爱的小女孩走得跌跌撞撞。还有一闪而过的聚会照片里,大家挤在一起,小宝甚至被塞在南嘉怀里抱着。 琼布也回头看她:“米米,这次不许偷偷走掉!” 阿茗笑了笑,那张照片里有好多熟悉的面孔,每个人陪伴在彼此身边,笑得很开心。 记忆中无数温暖的时刻涌现,像倾雍温暖和煦的阳光。如果她也在这张的照片里,只是想想,就足以令人期待。 这个晚上,阿茗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好友申请提醒。 她一个一个读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达吉到白玛,似乎倾雍整条街道的商铺都涌进了她手机。 刚加上达吉微信,一个视频电话就跳了出来。 屏幕里,明丽女人依旧漂亮大气,她脸凑在摄像头前,见阿茗接通了,马上朝镜头外喊:“阿妈快来!” 阿茗等她说完,笑问:“达吉阿姐,你好吗?” “呀唐茗初,没变样嘛。” 她们寒暄着,阿茗问:“卓嘎阿佳在拉萨?” “她得了白内障,今年实在看不见才肯治疗,我接她来拉萨做手术。”女人冲镜头外招手,“阿妈不会用微信,今天听央金说了,一个劲要见你。” 卓嘎阿佳出现在屏幕里,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新奇又惊讶:“真是阿茗!” 阿佳努力辨认着女孩,深深端详半晌,手颤巍巍合在胸前,竟掉下眼泪来:“啊呀,你怎么瘦这么多啊……在外面受苦了吧。” 阿茗下午好不容易忍住的泪花一下涌出来。她抹着眼睛,嘴上安慰:“没有啦,我最近还胖了。” 阿佳絮叨着:“你不要太辛苦,你在镇上就做什么都认真,我听琼布小子说你进医院了?” 达吉拍拍担忧的卓嘎,替阿茗说:“阿妈你放宽心,南嘉也在麦宗呢,他连我都能治好,肯定会管着阿茗吃好饭喝好药的,是吧?” 阿茗揉着泛红的眼眶,点头说是:“对呀阿佳,南嘉陪着我呢。” “阿妈,别哭啦,见阿茗多开心的一件事,不要伤感。” 达吉还是风风火火,卓嘎还是细腻慈爱。 挂了电话,阿茗躺在床上愣愣出神。世界好像生出无数条细线勾缠她,让她紧紧与它共生。 那之后,阿茗时不时就会接到视频请求,有退休后每天高强度刷视频的隔壁董叔,也有不那么会用智能机多吉叔,他和央 宗阿妈捣鼓了半天,对着一个小本子一步一步念: “点开视频……” “已经点了。” “第二步,翻转镜头。” “哦呀哦呀。” “看到她了!” “阿茗哇!” 每个人都热切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阿茗想,南嘉真过分呀,他总知道如何拿捏她,他用他们钩住她要她许下承诺,让她贪恋到舍不得放手。 藏医院今年的佐太炮制,在有惊无险的大火动荡里顺利收官了。 南嘉忙了几天收尾工作和应酬,阿茗都没怎么见到他,那一丝说不上来的怨恼被时间冲淡。 她快出院了,陈伽伽和几个女孩说来看望她。她们之前被派出去支援,最近才回来跟着参加炼制培训。 早晨,南嘉趁着护士给药的间隙,过来看了眼阿茗。 “你缺不缺什么东西?列个清单给我。”他问。 阿茗觉得奇怪,南嘉解释说前两天下了几场大雨,进麦宗的路滑坡了,近期物资会变得很紧俏。 她想了下说没有,但南嘉记得她生理期快到了,刚想开口问她,病房的门就被推开。 “阿茗姐!”陈伽伽和几个女孩子笑嘻嘻蹦进来,她们没料到南嘉在这里,看见青年的身形,一下子收敛神色,在门口挤成一团,规规矩矩喊“老师好”。 阿茗下意识把胳膊藏在背后。她今天穿的是短袖,手臂上那些疤痕在日光下很清晰,她不在乎,但不代表小女孩们不会吓到。 她向南嘉投去求助的目光,南嘉不动神色挡在她面前,给她时间迅速穿了件外套。 他瞥见她穿好后,说了句按时吃饭吃药,没太多表情波澜地和学生们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他一走,女孩子们又恢复笑靥如花,在阿茗床前挤作一团,推销给她带的美味水果。 阿茗给她们分从景洪带回来的礼物,大家叽叽喳喳分享最近的经历: “南嘉老师是阿茗姐的医生吗?”她们在背后吐槽,“他太严了!” “就是就是,昨天的炮制课我压根不敢去他的组。” “这次佐太培训有个医生差点没通过,我撞见几次南嘉老师在冷脸批他。” 阿茗劝慰她们,还是私心替南嘉辩白了两句:“当医生没办法嘛,毕竟是治人。” 她们又说起最近物资进不来的事,听说超市的方便面都抢空了。 陈伽伽忽然问:“阿茗姐最近要来例假吗?卫生巾够吗?” 阿茗点头,她在倾雍时就知道偏远小镇买这些东西很不方便,特地准备充足。 “那就好。今天来了辆物资车,拉了一车的卫生巾,那个开车的姐姐特别有意思,见女生就发,我们可以去帮你领。” 阿茗笑着谢过,一会儿后女孩们散去,她照常吃完午饭,给南嘉拍了张空饭盒发过去,下楼散步。 她意外碰到了学生们说的那辆卫生巾大卡车,它就停在住院部楼下,车头搁着个大喇叭,反复播放: “卫生巾——女的来领卫生巾——”。 驾驶室的人她竟然认识: “仟仟?” 那姑娘一下坐正了,盯着她半天:“你,是你!……唐茗初!” 她身手矫健地从大车上跳下来:“太有缘了姐妹,日用夜用都来点?” 她俩坐在路边聊了一个下午,仟仟说她在藏区漂了两年,走遍了高原,钱被骗过,人也遇到过危险,一度身无分文,就地打工,最惊险一次差点跌冰川里头出不来了。 她现在在麦宗附近开店:“诶,以前还是年轻。走到这里喜欢,我就停下来了,要是开烦了,可能过几年又去新地方吧。” 她说自己还是喜欢谈恋爱,遇到不错的男人就上头,吐苦水说从来没遇到正缘,但阿茗觉得她没那么在乎。 仟仟和从前一样,依旧臭屁自大不管别人死活,觉得全世界都该爱她。好些男人经过她的大卡车,对超大横幅上卫生巾几个字指点,还有人特地来提醒,遮遮掩掩让她别用喇叭外放,仟仟会懒洋洋掀起墨镜: “啊?不让用喇叭吗?那你站这儿人工帮我喊。” 那人以为她没听懂:“是别把那几个字外放,公共场合,多不好。” 仟仟不解:“你不识字吗?我教你,很简单的,跟我一起念:卫,生,巾。” 阿茗看着仟仟的模样,轻轻笑出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好坏标准,只有自己说了才算。 晚上见到南嘉时,她把这桩奇遇讲给他听,他也觉得惊讶。 阿茗现在晚上不住院,南嘉会开车带她回去。下车时,她见后座有一大袋东西,问他是什么。 “担心路一时半会修不好,买了点日用品。” 阿茗瞥见白色袋子最上面的卫生巾,心中微微一动,他怎么比她记得还清楚。 到了房间门口,阿茗和他说了句晚安,正要开门,忽然被南嘉拉住手腕。 他稍稍用力,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拉进他房间: “今晚别走。” 小唐田野笔记88 我终于知道自己这颗树,明明砍掉了所有沉疴的枯枝病叶,为什么还是长不出新芽。 人在世上,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没有人有源源不断的爱,爱来自相互滋养。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2 打个广告,开拉力赛新文啦!这次要回归我的老本行【幻想古言+西南民俗+灵异志怪】,轻喜群像捉妖文!拉力赛前三赛段更新都免费,没进复选的话应该全文都免费,点进我作者主页就能加入书架,欢迎大家来看~ 正文 第89章 ☆、89珠穆朗玛峰下雪了 阿茗被摁在床上坐下。 她仰头看着南嘉,见他上手解她衣服扣子,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衬衣被扯下肩膀,露出里面的短袖,她才想起来捂住胸口。 她耳根泛红,瞪着他道:“你、你干嘛?” 南嘉嘴角噙着笑,没理会她的挣扎,悠悠拿过一个没见过的药盒,卷起她的衬衣袖子,又解下她那些手串,袒露出胳膊上或深或浅的疤痕。 “别动。”他半跪在她面前,将药膏一点点抹在她手臂上。 阿茗想,原来他记得白天被学生撞见的那一幕。她抿着唇,盯着他的动作,好一会才小声说:“你提前说一声嘛。” 南嘉头也没抬:“你刚看起来不是挺期待的。” 阿茗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被他压住腿拉过胳膊,警告不准乱动,她才乖乖由他处置。 安静的夜晚,房里只开了一盏温黄小灯,窗外有清风卷进来。 冰凉的触感在胳膊上弥漫开,那些痕迹被药膏覆盖着,好像真的变浅了一样。 从上臂到腕骨摸索下来,南嘉的视线最后落在阿茗手腕处。秦珩告诉他,阿茗当时伤口很深,伤到了神经,肌腱和血管也是重新缝合的,手术后做了五个月的康复训练。直到现在,他还会看到她每日习惯性在练习。 他指腹轻触那道疤痕,药膏一点点推开,他想到她将刀刃插入皮肉的画面,心头发紧,哑声问:“痛不痛?” 阿茗身体微微一颤:“不记得了。” 南嘉手指收拢,指节发白。他仰起头,抬眼看她。碎发挡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可清晰的疼惜,却让阿茗没来由发酸发涩。 他有力的手掌裹住她的手,分开她的五指,与她缠在一起。他把合拢的十指放在唇边,轻声喊她名字: “阿茗。” “嗯。” “我们不要这些印记了,好不好?” 在今天之前,阿茗没想过处理这些痕迹。它们伴随她太久,是家庭的烙印,好像已经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只是在过去的三年,添了很多新痕,层叠、交融。 即使涂抹药膏,疤痕依旧无法完全消除,但会变浅,最终不再是人生历程遗留的伤痛。 他会陪她一起,再长大一次。 阿茗迎着南嘉的眸光,点了点头。 南嘉整理好她的衣袖,起身要拿走药膏时,被阿茗从后面轻轻拽住手。 她勾着他一根指头,将他慢慢拉回来,拉到自己面前。 阿茗低着头,目光正好停在他小腹的位置。她撩起他一截衣服衣摆,露出下腹紧实的肌肉,以及皮肤上同样留下的伤痕。台灯光线从一侧洒下,映得他身影一半沉在影里,一半是温润的光。 她用指腹蘸了药膏,以几乎同样的方式,轻轻抹过他身体上的痕迹。 她听见头顶传来他深深的屏息,那气息像压在喉咙里,按捺住情绪。她不用抬眼,都能感受到他垂眸注视她的炽热目光。 阿茗克制眼睛不乱看,只盯着手下那一小块的肌肉,即使它们也随着他呼吸小幅度起伏,让她心神不宁。 她手指停下时,南嘉主动拉高了衣服,露出更多紧绷的肌理,以及更多的伤痕。 阿茗反复对自己说,只是涂药而已,又不是没看过没摸过,但随着动作,心跳好像越来越快,周身空气的温度也变高。 直到结束,南嘉连她手都没再牵,更别提稍稍逾矩的动作,似乎两人真的只是帮彼此擦药。 阿茗被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明明以他现在的性子,早就该亲下来了。 可他偏偏什么也没做,只是穿好衣服送她出门,闲靠在门口同她道晚安。 阿茗停在门口,手下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打开。 南嘉看着她背影停顿片刻,忽然转身跑了回来。 脸颊浮着一层淡粉的女孩停在他面前,踮起脚,双手攀住他的肩。下一秒,她温软的气息靠近,在他脸颊上飞速亲了一下。 南嘉感觉到阿茗温软的身体贴上来又迅速飘走,一声响亮的关门声,把熟透的阿茗隔进房里。 他盯着那微微震动的门扉,哑声失笑。 火灾平息没过多久,就是藏历三十。大家都说一定要去附近的神山转山祈福。 南嘉和琼布也打算去,不知怎么,整个小院里所有人都决定要去,好像大家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祛除沉闷的浊气。 阿茗再次回到这座和南嘉重逢的神山,他们一行人沿着山路缓缓而行,静静伫立的恢弘雪山又一次向众人敞开神迹。 巨大的经幡柱立在河谷之中,五色布幡从木杆延展出去,铺满整个蓝天。 信仰虔诚的藏人们开始低声诵经,安详宁静。 阿茗仰头,看风从高原雪山吹来,猎猎鼓动写满经文的经幡。经幡每一次被风吹动,就诵读了一遍经。 她忽然想起见过的第一座经幡柱,是初到藏地将要离开时,南嘉带她去朗嘉神山看到的。那时候孤独的天地,在日月轮转中变迁,变成清风朗朗的辽阔山川。 四野无声,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都放下手中的珠串,念完了经,阿茗也收回目光。浮动的云影中,只有南嘉还在默默念诵。 琼布蹲在边上扔石头玩,阿茗想了想还是问出好奇:“南嘉是念的经不一样吗?为什么比别人长?” “一样,但他要念三遍。” 在倾雍,人们每次念两遍经,一遍为自己,一遍为万物。 “他为什么要诵三遍经?” 琼布一时不言,他想了想才道:“老大没和你说吗?他向西贡大喇嘛发了愿,这辈子每次念经,都会多念一遍。” 她等着琼布说完,但他话就断在了这里。 南嘉或许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又或许是他觉得发愿是一件太过重大的事,只能由南嘉自己告诉她。 琼布继续踢着小石子,跳来跳去到溪水边整头发,留下阿茗一人。 她望着南嘉的背影很久很久,遥远的记忆如浪花一重重翻涌上来,逐渐清晰,指向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答案。 在他诵完最后一遍经看向她,目光交汇的一刻,她不需要言语,这个答案已经重重盖棺定论。 阿茗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南嘉走近,看着阳光模糊他的轮廓,在一片朦胧的剪影中,她的心震颤起来。 那个答案是,他为自己的私心发了愿—— 从别后,我每次诵三遍经。 一遍为自己,一遍为万物,一遍为你。 她声音有点抖,忍不住出声,很轻地问:“为什么?” 发愿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 他跪此生本无缘再见的西贡大喇嘛面前,把她许诺进今生的性命里吗? 他的福很浅,但还是会用一生为她祈祷。甚至是出于私心,把她看得和苍生万物一样重要吗,甚至重要到要许下辈子吗。 洛桑南嘉,这一点儿也不像你。 南嘉听见她的问话,笑了一下。他在她身前蹲下,光晕终于照清了他的面庞。 他摇了摇阿茗的指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却是问她: “回家吗?” 晚上,南嘉一如平日给她擦去疤的药。但阿茗觉得自己变贪心了,总是不知不觉和他亲到一起。她会比以前更仔细地捧住他的脸,细细的亲吻。比他们第一次接吻还要认真。 阿茗想,她比想象中还要渴求他。 日子推移间,阿茗记得,快到米玛的祭日了。 藏文化里,周年祭会做法事,庆祝亡人已投胎转世开启新生活,在那之后,就不再有活动。她也不该再提起亡人的名字,所以阿茗只是和南嘉说,她想去麦宗寺里供一盏长明灯。 他看到她去藏寺的日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和她一起去了寺庙,转了山,还转了巨大的转经轮。 晚上阿茗给他擦完药,他倏忽抱住她,埋在她发间很久没动,阿茗问怎么了,他只是闷声说抱一会。 阿茗柔和地揉着他发梢,和南嘉一起陷在柔软的大床里,清浅的呼吸声里,他们依偎着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 阿茗出院后,王柏已经能独挑大梁,她则被姚姚请去帮忙,在沼泽区的黑颈鹤即将北归前,找当地牧民做口述史访谈。 阿茗听到了很多故事,也跟着姚姚徒步翻山越岭,跋涉湿地,穿过漂亮的高山草甸,去到不同的村落。 听说村里打算开发结婚旅拍,姚姚很积极响应,把阿茗推进去帮忙。 阿茗好奇问她:“我以为你会不喜欢商业化。” 姚姚笑着说:“但世上没有绝对的荒原。自然在我们这个人类世中,我只是想我们带来的破坏尽可能小一点,你就很擅长帮我做这个。” 人情就是欠来欠去,阿茗欠姚姚的款待,等产业做起来了,村里又欠姚姚人情,未来她想为这片山水争取时一些利益时,就多了些筹码。 阿茗乐意帮她,从选址到规划再到路线设计,她都参与其中。有时候,阿茗结束的早,会顺路去医院等南嘉下班。 有天下午太阳好,她和南嘉就在花园里晒太阳聊了会天。 好巧不巧,被陈伽伽撞见了。 在女孩惊讶的目光里,阿茗想了想,把头从南嘉的肩上挪开,和他分开了一点距离,但没有抽回和他握在一起的手。 南嘉更不会主动松开,他巴不得阿茗一直牵着。 陈伽伽和他们打过招呼,神色复杂地离开了。当晚,阿茗收到她的消息,约她第二天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翌日,咖啡馆里,年轻女孩捧着咖啡杯举起又放下,好几次后,她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严肃郑重地 说: “阿茗姐,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南嘉哥的真面目。” 啊?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面目?阿茗的好奇心被勾起来。 小唐田野笔记89 宇宙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可是我现在开始相信,爱不是。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4 南嘉为什么要发这个愿,可以回31章找找答案。下一章更新要到明早8点左右了,写的比较慢念两遍经这个民俗是一位藏族朋友告诉我的,他们家几经移民,无法确定原本发祥地在哪。我查阅了一些资料,仍无法确定它是否是藏地普遍现象,请将它视为本文私设,不一定适用于各地藏区。 正文 第90章 ☆、90生命的矿脉 年轻女孩义愤填膺道:“他……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个渣男!” 阿茗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南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见她不太信,陈伽伽急切道:“阿茗姐,你信我,你绝对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他……他结婚了!” “他和你说的?” 女孩义正言辞:“他亲口告诉我的!他们连结婚照都拍了,就是他手机屏保,不会有假。” 阿茗回想了一下南嘉的手机:“不是一张风景照吗?” “不是!”陈伽伽急死了,“之前一直都是结婚照,肯定是他怕你发现才换的。” 阿茗笑着说:“好,我会问清楚。” 陈伽伽紧握她的手,很郑重说:“姐姐,你要幸福!” 女孩走后,阿茗搅着吸管,冰块在咖啡液里沉浮。她很清楚南嘉不是那样的人,中间应该有误会。 她该风轻云淡当个玩笑听过去,但陈伽伽的话莫名萦绕在心头,牵扯着发痛,她说不上来那种情绪是什么。 有条不紊的善后工作里,麦宗恢复了一些往日生机。 学生们陆续返校,走前特地来和阿茗告别,女孩子们还展示了自由搏击锻炼出的肌肉。琼布也回拉萨了,听说他的新店子上个月生意惨淡,赶回去抢救营业额。 他们离开后,生活变安静了。阿茗的工作接近尾声,南嘉在麦宗的事也不剩多少,离别的淡淡伤感氛围随着九月初秋一起到来。 姚姚拜托阿茗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协助旅拍机构拍摄样片,用作后续宣传。阿茗要检查拍摄动线是否合理,既能拍出最漂亮的神山,又尽可能少的影响生态。 她随口问了句南嘉要不要去,被姚姚听到,立刻抓了他当壮丁。 模特是从内地请来的婚样模特,两人很专业,从早拍到晚换了四套衣服,很快就只剩一组日落金山的景。 他们一边等待最佳时刻到来,一边让男模特换上藏服。拍摄导演却一直不满意,说哪儿怪怪的。 导演带着模特去试景了,阿茗和南嘉一起找了片草地坐下。 面前神山正在一点点染上金辉,两人都没说话,听着风拂过草叶和海子上的轻波。 对讲机传来导演的声音:“我知道哪里怪了,男模撑不起藏服的气质!” “给他换个妆呢?”阿茗起身,余光见南嘉也跟上了。 导演冲她摇头:“不是妆的问题,这个景拍背影氛围感,不需要脸上镜。” 她见他们走近,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南嘉说:“你朋友很适合啊!让他来!” 阿茗回头打量南嘉。因为衣服太多拿不下,南嘉被当移动衣架使,身上随意叠穿了两件,依旧好看,阿茗无所谓道:“他同意的话,当然可以。” 南嘉淡淡睇她,她推着他说:“快去吧,拍完我们就下班回家了。” 他站到导演示意的机位,面向那座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山。 取景器里,阿茗看见他的轮廓与雪山浑然一色,耳坠微颤,袍袖在风里扬起,野性又自由。导演很满意地夸赞,一串快门按下后,让他微微回头,去看女生。 镜头稍微拉远,框进两个身影,绚烂金山恰在两个人中间,很美好的画面,阿茗的心却忽然抽痛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取景器挪开,落在远处的人身上,瑰红的光晕正在天地间铺开,似乎连天神都在对新婚爱人祝福。 她忍不住别开眼。 导演说:“男生的眼睛能不能带点感情?你有点太冷漠了!”她引导道,“想象一下,你在和喜欢的人拍婚纱照……不是这样,唉,怎么会有这么淡漠的眼睛。我知道女搭档不是你喜欢的人,但你 要演出来,知道吧?” 爱能演出来吗,阿茗不知道。 但她看见南嘉的眸子动了动,穿过金光,停在她身上。 他淡淡笑了一下。 阿茗的耳边响起一连串的快门声,以及导演满意地啧声。 她心中触动,浅浅回了他一个笑容。目光交错片刻,他的视线轻轻飘向远方。 下一个场景是女生骑在马上,女模特完成几组定点照后,马却不肯跑,这匹马性子有点烈,怕摔着人。 金山正到了最美的时刻,导演生怕错过,指着驭马的阿茗道:“你来!” 阿茗看向自己一身随意的短袖牛仔裤:“我不合适吧?” “只拍剪影,你让婚纱飘起来就行。” 南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也不太关心。刚刚女模特骑在马上被拉走后,后面就一直讨论。 直到矫健的马蹄声渐渐清晰,他才起身回望,然后瞳孔一缩,愣住了。 日落金山中,阿茗策马奔来,高原肆意的风把雪白的纱裙长摆吹得高高扬起,露出一截深蓝牛仔裤和磨旧的马丁靴。 多年前在倾雍草原上策马奔腾的阿茗,好像和此刻重合,那是会大笑的,开怀的,在辽阔旷野中自由生长的她。 满天云霞,草浪起伏,南嘉看着她驭着马,缓缓停在他面前,她的长发和头纱随着清风散落在光洁的肩头,在碎金子一样的夕光中闪动。 她冲他笑,有点生涩羞赧,一只手松开缰绳,将一簇花环放在自己头上,歪着脑袋无声问他:好看吗? 当然好看。 壮观的神山如火如荼地燃烧,他深深望她,想把她此刻的模样永远记住。 阿茗策马的镜头一条就过,导演让阿茗坐在马上把手伸给南嘉:“你俩手牵的非常自然!好,太好了!别松开啊,牵好,很好很深情!” 最后一个镜头,是男生给女生戴上戒指。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地摊戒指,没有钻石,但在镜头里,日照金山会成为最漂亮的宝石。 阿茗看着南嘉将凉凉的金属环推进她手指,心中那抹没有散去的酸涩,莫名变得更重。 拍摄结束后,他们在原地等待导演检查是否要补拍。燃烧的雪峰依旧灿烂,暮色中的风大起来,阿茗打了个寒战,南嘉意识到天冷了,他把阿茗的手掌合拢在掌心,搓了搓。 “冷吗?” 阿茗抱住单薄的肩,向他走近两步,南嘉拉开藏袍,阿茗倾身靠进了他怀中,轻轻将脑袋贴在他胸前。 温暖的藏袍大衣马上裹住了她,带着他的体温和清香,和环抱的力度。 万千碎金的山峰下,一对恋人依偎着。 戒指是假的,婚纱是假的,但爱不是假的。 山风吹起南嘉发梢的一刻,阿茗好像明白和陈伽伽聊过天后,心里的失落和酸楚是什么了。 她无法想象他和别人结婚的样子。如果他牵着别人的手做出许诺,和别人一起经历人生大大小小的瞬间,平淡的,热烈的,痛苦的—— 她会心有不甘。 最后的拍摄完成,返城提上了日程。 阿茗接到律师的电话,提醒她九月庭审的准备材料,导师也发来消息要她办签证,他们十二月要去意大利开国际地理联合会的年会。 王柏已经买好票,南嘉的同事们也定下了回拉萨的行程。南嘉最后在藏医院几天很忙,阿茗一直没见到他,即使手机上偶尔发消息,她也没问他是否会一起回拉萨。 王柏催着阿茗赶紧订票,她嘴上答好,划拉着软件,心里却沉沉浮浮,好几次一鼓作气点到付款界面,又举棋不定地退出。 最后她对王柏说,你帮我买同一班吧。 她需要把自己的心再剖开,才能好好说离别。该往哪里走,她害怕他问她,又期待他来问她。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8 某人:换屏保明明是因为人在眼前不用睹照思人了……抱歉这几天写文大卡特卡,临近final也忙忙的,没能按时更新又多写了一章,明天中午发~终章30号发! 正文 第91章 ☆、91才会相思 分别前的最后一天,是个风清云高,日照金山的日子。 姚姚说要办一场篝火晚会,纪念这一段不容易的时光。 雪山下的小院里,他们堆起木柴和干草。余晖时分,漫天粉霞,松枝高高燃起,火苗蹿上暮色的夜空。 跃动的火焰里,每个人都笑的很开心,喝了一轮又一轮的酒,只是南嘉晚上有推不了的应酬,又没能参加。 阿茗坐在秋千上悠悠荡着,看着眼前的人追逐打闹。她想,他总在人群之外,对因缘聚散也没什么执念,她脑海里蹦出他的鹰,蹦出拉萨的山月,倾雍奔流的河,米玛天葬那天的桑烟,还有她自己。 头顶浩瀚的星空中划过几颗流星,不知是哪一颗偏离了轨道,抛出星际的尘埃与碎片,又不知会坠落到哪里,真像她和南嘉的每次分别和重逢。 手机震了一下,那人发来一条消息,说不要喝酒。 人生的无常里,他在意和她的分别吗。 她的确没喝酒,和大家碰了很多杯果汁,去洗了很多次脸,抑制躁动的情绪。 阿茗的药没能按时送到麦宗。她昨晚咽下最后一颗药,将药瓶扔进垃圾桶。 韩医生说,突然断药会出现戒断反应,阿茗有所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强烈。随着夜幕降临,焦躁久违涌上来,一同出现的,还有过往的无数挣扎。刀刃进入身体时的自由,离开倾雍那晚一弯弯山道,南城溺水窒息的生活,它们卑劣地藏在身体深处,冲击她刚刚垒好尚不稳固的堤坝。 她逐渐丧失所有对抗的力气,突然降临的黑洞要把她拖回去,吞噬掉。 她想要一根浮木救救她,很想。 阿茗开始频繁解锁手机,点进南嘉的对话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小时前,他说已经出发。 半个小时前,他说穿过古城了。 阿茗再也等不了,跳下秋千,穿过人群,拨通他的电话。 南嘉还没到小院,就听见了喧嚣的音乐声。 随着他走近,院子墙角的营地灯次第亮起来,阿茗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她今天怪怪的。 刚接通,她声音有些急促,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回来了吗?” 南嘉回应:“我就在院子外。” “在那里别动。”她低声嘱咐。 她没挂电话,他还能听见她踩过石子路的咔吱声和跑动的呼吸,透着慌张。 一个人影从前院大门出来,她看见他,然后朝他跑来。 眼前的人和电话里的声音交织,越来越清晰,她像溺水的小猫,头发乱糟糟还湿透了,清透的脸上挂着水珠。 她终于到了眼前,如同一只乳燕,扑进他怀里。 南嘉喉结莫名滚动,眼神晦明,有点意外和惊讶。 他垂眸探究去看她,问 话还没出口,她已经仰头凑上来,睫毛颤抖着,柔软的唇瓣落在他脸上,气息靠近,嘴唇将要相贴时,却被他躲开。 “阿茗,我晚上喝酒了。” 阿茗眼睛雾蒙蒙一片,明亮又模糊。 她像是没听见,一眨不眨盯着他说: “亲我。” 南嘉呼吸变深变热,长指抚上她的脸,阿茗轻哼,闭上眼,用柔软的脸颊依恋蹭他。 月亮的光洒在她脸上,皎洁一片。 他手上力道变紧,捏着她下颌,克制地亲下去。 只是清浅地亲了一会,阿茗额上就渗出薄汗,他放开她,被她追上来。 不够,完全不够。 南嘉一退再退,阿茗不依不饶,他担心她垫着脚难受,刚把人抱起来一点,她的腿立刻勾缠住他的腰,他托住她的手臂收紧,阿茗就像树袋熊似的挂在了他身上,紧密纠缠。 亲吻变重,阿茗心里焦灼黏腻,面上却静得闻风不动,只是被他惩罚似的咬了几下,身体竟愉悦地战栗起来。 昏暗的光晕里,南嘉凝视她,终于问:“你怎么了?” 阿茗抵着他额头重重喘气,一字字说得很慢:“南嘉,我的药吃完了。” 他默然一瞬,继而轻声追问: “想要我做什么?” 她一错不错看着他,回答地很快: “想要你。” 她声音很低,却吐字清晰。 女孩眉宇的弧度似蹙非蹙,唇瓣张开,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一声终于认输的溃败呢喃。 翕动的睫毛下,淌出一行清亮的泪。 她说:“想要你爱我。” 从后门回到二楼,刚进房间,灯也没开,阿茗就被堵在进门的墙上,亲得喘不上气。 唇齿间淡淡的酒精麦香,他身上的藏香,还有他屋里燃烧安神香留下的味道,一起涌进阿茗的感官,像仙女吹出的仙气,轻柔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但他从身后抵上来时,她心跳很快又变激烈。阿茗看不见他,她撑着面前的墙壁,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细碎的吻从颈项向下探,她的整条脊背都颤起来。 背后的人环住她的腰,有力的手臂控着她,继而熟悉的身体紧密贴上来,与她肌肤相依。 与那个纠缠的雨夜好像。阿茗短暂走神,等她恍然回神,才意识到那只游动的手掌已经从胸前滑到了腿缘。 她该专心一点的。 背后的臂膀收拢,靠近,牢牢托住她。 继而轻轻的呜咽变成短促的叫声,继而变成了摇曳的水花,像一把穗麦抛起又坠下,穗粒散了满地。 阿茗不记得转到床上是第几次了。她躺在月光里,长发如轻盈的云,散开在身下。大脑神经的窒息感一张一合,愉悦与难捱的潮波轮流攻占她。 她紧紧搂着身上的人,如一条金鱼,随着他动作游动纤软的身体。 某个时刻,她呼吸一滞,更深的情欲席卷上来,他却忽然停下退出去,撑起身体,问她: “我是谁?” 阿茗迷茫地看着他,楚楚可怜的眼睛里充满不解,她伸手要他抱,他没回应,折住她两只手腕,又问了一遍: “我是谁?” 阿茗从他眼里的倒影看见了自己,像一拧就断的苇草,处处都是弱点。 他终于露出游刃有余之下,一直隐藏的恶劣面目,在她最脆弱狼狈的时刻,要敲开她的壳。她那些清浅的承诺,让他总觉得抓住的只是一阵风。凭什么连在爱他这件事上,他都只能被动等待,只要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带着他渴求的爱藏匿、远走、消失。 阿茗挺起身,与他鼻尖交迭,喘着气低低恳求着唤他: “南嘉……” 他眼底的情绪和欲望都变深,毫不犹豫将她搂紧压回床上,盈满的空间再次交回她手中,阿茗仰起细长的脖颈,发出似愉悦似痛苦的喟叹。 阿茗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她会哭。 她本跨坐在他身上,被他握着腰感知欢愉,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 阿茗无力撑在他胸膛片刻,继而栽倒落回他怀中。 南嘉脸颊蹭到了水液,在汗水亦或是泪水中,女孩抱着他的脑袋,埋在颈侧试探又迷茫地问:“陪着我,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说的很小声,也不清晰。她好像困在什么梦魇中,重复了几遍,又以几乎听不见的哑声道: “……你还爱我吗?”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从未言语,但也不曾否认过去。可是为什么还是对他狠心,对自己也狠心。 南嘉略微粗糙的指腹细致拂开黏在她脸上的发,阿茗指尖立刻压住他嘴唇,她害怕听到回答。 南嘉没有回答。 他缠住她的手指,回应她的是又深又重地吻她,久到阿茗无法呼吸,在他身下挣扎,又矛盾的紧抱他。 他终于撤开了一点,贴着她,留出一线喘息的空间。 阿茗溺水一样胸膛剧烈起伏。他们就该这样一直纠缠,他怕她得到答案就离开。话语会朝令夕改,答案不由他交给她,她得自己用一生去论证。 阿茗疲惫地睡着了,等醒来时,月亮已经越过天际中线。 深夜的虫鸣里,还能听见院子里噼啪燃烧的柴木,和轻声人语。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南嘉不在。 她爬下床,赤足走到床边,透过火光,隐约看见两个人影。 她辨认出,是南嘉和姚姚在说话。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通来电在黑暗里闪动。 凌晨时分,唐骊的电话。 几秒后,阿茗接通,盯着楼下的南嘉,换了个角度,试图将他看地更清楚。 “喂?” 那头静了两秒,似乎是没料到她会接,片刻后才道: “阿茗?” “嗯,是我。” 唐骊的声音很平静:“刚刚奶奶被急救车送进医院,下病危了。” 阿茗闭上眼睛。 耳朵里好像出现嗡鸣,让唐骊的声音很模糊。唐骊说奶奶可能这两天就会走,她问她,要不要回来。 阿茗再睁开眼,姚姚不知何时离开,院子里只剩南嘉一个人。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火焰,她又看不清他了。 她穿上衣服,冲下楼去。 小唐田野笔记91 过去的我不爱自己,我也不会爱亲近的人。我用血肉模糊,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我们彼此相爱。这是生养我的家人教给我的方式。 但是,曾经成长和家庭的伤痛只该是我人生的一小部分,或许在一些时刻,没有也可以。他们是被虫蛀了该换掉的旧家具,看起来高档,只有使用的人才知道有多狼狈。 而爱人,朋友,生活的空间,这些由我自己的挑选的人事物,才是护卫我坚强的围墙,和我一同去抵御未来漫长生命里将出现的雨雪风霜。 我不需要南嘉为我做任何事,他在这里,我就有勇气。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5-01 终章2号早上发,今明有个due得赶赶~标题来自《折桂令》“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正文 第92章 ☆、92终章:一棵青稞俯身询问,谁是世上我最该见面的人 南嘉坐在篝火与黑暗的分界处,摇曳火光里,他的轮廓忽明忽暗。 阿茗停在火堆对面,他抬头与她对视,有一些意外:“怎么醒了?我很快就回去。” 她喉头发涩,叫他名字:“南嘉。” 每次有大事发生,她就会这样叫他。南嘉动作顿住,瞳孔深沉,映出她的身影。他大概猜到什么,没有再开口,等她把话说完。 “我要回南城了。” 在噼啪作响的篝火中,南嘉望着她,好像回想起一些事,很久不做声。 倏忽间,一滴泪毫无征兆从他眼角滚落,在火焰光亮中,无比清晰。 他似乎也被这滴眼泪惊讶到,淡淡自嘲一笑,一瞬后哑声开口:“还会回来吗?” 阿茗心里发涩,故作轻松笑着说:“看来我在你这里一点信用分也没有。” 她手指悄悄握成拳,脚步不敢上前。她知道没有谁会永远等着谁,没有人会愿意做地老天荒的守望者。她狠狠抛弃过他一次,如果他要转身离开,她都不知如何挽留。 南嘉轻叹了口气,起身朝她走来。 阿茗眼中的他越来越近,直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南嘉将她环得密不透风,用拥抱确她的存在。 “阿茗,你有很多时间,时间会解决一切。” 阿茗揪住他衣角,继而回抱他。 “谢谢。” 她低垂的脸被他抬起,两双眼睛离得极近。南嘉一眨不眨,平静但坚决地说:“如果你不回来,我会去找你。” 我会去到你的世界,一定找到你。 一个月后。 下过两场雨,南城一夜之间入秋。 举办告别仪式的那天清早,连日阴雨的天忽然出了太阳。阿茗给入殓化妆师拿去奶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看见初阳刚好停在告别厅门口。 阿茗和奶奶最后单独待了一会,拿出两个漂亮的发夹别在她的头发上。奶奶爱美,即使是晚年花白的头发,也会梳得一丝不苟。 但她很少穿特别亮的颜色,总是素面还有点旧的衣服。阿茗记得,奶奶偶尔心血来潮穿得年轻点,爷爷会皱眉用异样的眼神凝视她,好像无声在说,一个老女人还爱打扮是不正经的事。 阿茗给她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她年轻时好多新潮的花裙子。姑姑也回忆说,奶奶每次看到她穿时髦衣服,神色总是很特别。等姑姑挣工资后,给奶奶买衣服,她却总推脱年纪大了,不像样。 阿茗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奶奶手中的花束。 奶奶,今天会有很多流言蜚语,你不会怪我,你会爱我,对吧。 告别厅门口,聚集着不少亲戚,有阿茗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姑姑唐骊应付着,她们几人的视线在客套的笑容背后迅速交换。 阿茗隐隐听见了一些不满,比如请的人太少不够有面子,比如爷爷为什么不出席。更有几位长辈在窃窃私语,提到下葬的事,还有爸爸的离世,尽是不屑和鄙夷。 空气中弥漫着冷淡的虚礼气息,司仪招呼仪式开始,人群才分开。 直到家属致辞环节,阿茗拨开众人上前,一位脸生的长辈皱眉,拉唐骊的袖子:“再怎么样,不该让阿茗这个小辈来致辞。” 阿茗听得一清二楚。她脚步未停,在人群前站定,眼神才淡淡扫过去:“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对我有意见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觉得我一个小辈不够资格和你对话?要我妈妈来主持公道?” 她一连三个问句,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阿茗等了一会,那人没回答,他摆出一副不和小孩计较的表情,挥挥手让殡仪师继续。 阿茗搁下致辞簿,默声盯着那个出声的人,直到他不自然地躲闪目光,才道:“在医院陪奶奶走的人是我,平时照顾的人也是我,到了念悼词就不能是我?”她甚至笑了笑,“墓地也是我买的,我不会送奶奶回老家安葬。我今天把这件事挑明,我不想在未来哪怕一次逢年过节的场合,听到有人拿这件事嚼舌根。” 那位长辈大概没想到阿茗会直白扫他面子,出声喝道:“胡闹!我们家传统就是回去下葬!你爷爷死了,照样也要回去。” “爷爷回不回我懒得管。但奶奶留了遗言,她不想回去,也不和爷爷合葬,她想离我和妈妈近一点。老家除了爷爷的亲戚,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到地下继续给你们家祖宗们当牛做马吗?” 她说的太不委婉,来者不少是爷爷那边的亲戚,气氛一下僵起来。 立刻有人道:“这是葬礼,不是你个小女孩过家家的地方,教你爷爷过来,我倒要问问……”他话音未落,有人立刻附和,也有人劝和,现场濒临失控。 阿茗朝不安的殡仪师轻轻颔首,示意她有所预料。 想制止闹剧很简单,说些赔罪的场面话,维持着表面和气,再搬出死者为大,如往常一样忍过去就好了。 但阿茗不愿意,她就想要算清楚,算公平。 姑姑和阿茗对视一眼,她插进争吵的人中,大声道:“让阿茗把话说完。” 重新恢复的安静里,阿茗与一个个视线交汇:“索性把话说开,爷爷今天不来,倒也不是他有多悲伤,是我不想奶奶最后一程还要被他恶心,不准他来而已。” 阿茗目光很冷,停在那几个话多的人脸上:“奶奶生前的委屈你们不听不问,现在倒都孝顺的很。你们其实也没资格参加葬礼,当年爸爸死后,要不是你们撺掇奶奶继续高龄生孩子,她就不会频繁上取节育环,也不会穿孔被迫切除子宫,更不会诱发这几年的频繁中风。”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告别厅一下陷入寂静。阿茗继续道:“你们连同爷爷,不是一直把爸爸的死怪罪在奶奶不能生吗?他敢出轨找保姆当情人,你们背后没出力吗?现在演上孝子贤孙主持公道?” 她冷笑一声:“知道的是参加我奶奶葬礼,不知道还以为是你们的登基典礼。这是我亲人告别的仪式,不是让你们这些每天嫡子来嫡孙去的人撒泼摆谱的地方。”她重重搁下一句话,“不乐意参加就滚出去!” 她句句诛心,让人颜面扫地,尤其被她针对的那人脸涨红,拉住唐骊:“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姑姑已经率先回答:“她哪句话有错?我妈这些年的委屈,不是去世了就一笔勾销。” 阿茗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她懒得再看那些虚伪的面容,捧起悼词簿,淡声开口: “还有话的人可以离开。现在,我要为我敬爱的奶奶念悼词了。” 奶奶丧礼结束一个月后,阿茗去法院开庭。 她这场二审是公开庭审,阿茗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听。除了一些朋友,不少人她不认识。 听曾经的同门师姐说,她这场案子被几位女老师讲给了新入学的学生,学姐笑言:“勇敢的小唐学姐捍卫自己的权利,当然要为学姐举大旗!要是在明朝,学生告老师,老师可得羞愧辞官呢。这人也就为了自己的教学证和你死磕。” 新导师也来了,她在旁听席上冲阿茗笑了笑,旁边的王柏打了条小横幅,他趁着法官不注意迅速朝阿茗挥了挥,几个大字:【抄袭必输!阿茗万岁!】在法官眼神扫过来后,又忙不迭藏起来。 阿茗忽然觉得赢不赢没有那么重要了。她知道,她的勇气已经传递给了新的人。 十二月,阿茗在意大利参加学术会议时,收到了胜诉的消息,继而几家期刊也对文章进行了撤稿。她同意接受几家新媒体的采访,还将判决抄送给了导师正在供职的国外院校。 她把好消息告诉新导师,导师夸她做的好。 学术年会正进行到闭幕式,导师忽然问她:“阿茗,你知道30年前,我们学科的女性教员有多少吗?” “不知道。” “即使在北美地区,也只有3.4%,更不提其他地方。现在这个数据到了40%,我们有了女性主义地理期刊,也有了国际地理系妇女联盟,我们会批判凝视、征服土地这些男性叙述。” 她拍拍阿茗的脑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你给汪洋大海注入了属于你的涓涓溪流。” 冬天很快再次来临,农历新年时,阿茗见到了秦珩。她又升职了,已经是北京分公司的总工。 秦珩开着玩笑让阿茗别着急给她庆功,过几年说不定又被贬到哪个山旮旯里。人生起起伏伏,她要做大权力家。 她们一起在玄武湖看晚霞,秦珩瞥见阿茗手腕上几乎淡至不见的疤痕,轻轻一笑,低声喃喃:“南嘉大师还真能把你治好啊。” “嗯?”阿茗没听清。 “没什么。”秦珩伸了个懒腰,搭上阿茗的肩,“等你结婚,喜糖我得要双份,我可是居功至伟的大功臣。” 湖面上掠过水鸟,穿过菱洲荷塘枯叶。阿茗仰头看向蓝天,想起高原上的人,也笑了。 她似乎的确已经推开了世界新的门扇。或许等下一个夏天到来,玄武湖面开满荷花的时候,他会和她一起感受夏夜晚风。 四月。 今天风清云淡,拉萨已是晴好的春天。南嘉走出医学院时,桃花在藏寺白墙上开满一树。 达吉的新剧目在今晚首演,演出票早早寄到了家里,导览册上的女子照片很美,她在四季女神的壁画前起舞,神圣庄重。 他抽出信封,确认了一下是两张票,又放回公文包里。 南嘉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束花,店老板冲他打招呼,说给达吉的花篮下午就送到了舞剧院,热心帮他剪枝包成花束。他想起了那年去南城时,满城的桂子花香。 南嘉到达舞剧院时,拉萨河静静淌在蓝天云幕下。 手机震了一下,琼布在群里说已经进包厢了,附带一张和央金桑巴的合照,三张脸挤在一起,勉强塞进屏幕。 【老大快来啊!马上开演,人都进完了!】他狂刷屏。 南嘉退出对话框,不同的群有好几条新消息。 麦宗小分队的群里,姚姚发了两张湿地黑颈鹤的照片,她说:【春天冰河解冻,麦宗的候鸟要北归了,秋天再会新生命】 藏医学院的群里也很热闹,陈伽伽她们做的藏药项目拿了奖,正在发红包。 还有一个锅庄舞群在报数,是南嘉前段时间在宗角禄康公园散步时加上的。他想等她来的时候,肯定会想跳舞。那些哦呀哦呀的语音里,不久就又有他想听的那个声音吧。 南嘉收起了手机,片刻后又心神不宁地打开。他不知道第多少遍看航班动态,它显示那班从南城起飞的飞机,在三个小时前已经落地贡嘎机场。 两周前,阿茗久违地发来一条消息,是张航班截图。 他忍了又忍,过了半天,还是回复道:我去接你。 她隔了两天回他,两个字:不用。 这半年多,她偶尔会发来一些动态,简明扼要地向他汇报近况。字太少,远比不上王柏那一屏幕的小作文,和全方位无死角一发就几十张的偷拍。 有她在法院外和“阿茗万岁“横幅的合影,也有在意大利面对白人饭,一边皱眉吃一边好像要呕吐的照片。分开的日子里,她做了好多事,他偶尔问她,她总说不着急,见面了有很多时间说上一夜又一夜。 所以,她会守诺来的吧。 舞剧院近在眼前,南嘉迈上高高空阔的石阶,视野慢慢变大,剧院前的广场一点点清晰,夕阳正移出云层。 巨幅的四季女神画布中,站着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孩,她在仰头很仔细地看那些神佛彩像,长发被风轻轻拂起。 她似乎心有所感,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南嘉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慢慢落回原位。 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跑起来的那一瞬,高原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倾洒在她身上。 蓝天下,南嘉看见那朵永远鲜亮的格桑花,长成了一株坚韧的青稞。 她开怀笑着跑向他,而他迎上前。 这一次,他会牢牢接住她,还有他与她在人间的每一个四季。 风里送来藏语吟诵的诗谣: 一株青稞俯身问询 两朵格桑探头亲吻 亦农亦牧亦新婚,两个旧魂灵 谁是这世上我最该见面的人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5-01 正文在此落下帷幕啦!感谢一路相伴的读者朋友们,衷心谢谢每一位的阅读、评论、鼓励、投票。从上一个春天开始连载,历经漫长秋冬,无以言表这份陪伴对我的意义。谢谢藏地高原,让我们有相遇的契机。愿《野兽神明》能让你感受到藏地土地和人的生命力,愿阿茗和南嘉在倾雍的生活故事,能让它像童年的家乡小镇,为你留下一份遥远温暖的记忆。谢谢阿茗坚强的生长,谢谢南嘉慈悲的爱。祝大家健康,坚韧,感受爱,感受生活,走向新的春天。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在未来的文字再次相遇!番外计划和部分场景的实地原型放在评论区~另,我找画师约了一幅图稿,尚未完成,是茶茶饭馆一个平淡梦核的午后,预计在番外章放出。 正文 第93章 ☆、番外青麦日记1:我的哥哥 读完内地班的第一个学期,我回家过寒假。 米玛阿佳已经去世,老藏房也拆掉了。我们家没有再建新藏房,搬进了政府帮扶建的新楼房。 家里只有哥哥一个人。 他伤好得很慢,饭馆的工作不常去,就在家给我做饭。 但饭馆的小阿姨很好,经常送大补的汤和饭菜来。琼布阿哥也常来,不过是蹭饭。还有卓嘎阿佳,旺姆阿姐,三天两头的,家里总有人来,好像很热闹。 我觉得他们其实另有目的。 他们都很害怕哥哥会出事。 哥哥出什么事?他会死吗?但他的伤在转好呀,我不明白。 那时候,我和他真的是很生的陌生人。 冬季的高原时光好漫长。 我常看到哥哥坐在桌前,桌上是一本摊开很厚的学术书。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本学术书,是因为偷溜进过他房间。我实在好奇,他为什么会翻一遍又一遍。 他经常一页一页翻阅那本书,大部分时候没有表情,极少情况会露出笑意。 只有一次,我半夜听见他房里打翻东西的声音,我在被窝里偷玩手机,吓了一大跳,怕被发现所以偷偷去看。 东西好像是他摔的,地上很乱,伤口绷带也渗着血迹,桌上还是那本书。他赤脚站在冰冷的台灯光里,垂着脑袋,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笔,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我发现,哥哥在哭。 他哭的很安静,眼泪坠在书页上,如果不是清晰的啪嗒声,我可能压根没有察觉。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悲伤。 哥哥在我的记忆中,总是无坚不摧的。小时候,阿爸带我去拉萨玩,哥哥特地向寺里请了假,带我去罗布林卡看藏戏。 对于小小的我来说,他很高大,也很爱笑,高原蓝天下明朗的红色喇嘛藏袍,是我留存对他的印象。 再后来见他,已经是很多年后了。老藏房里,我躲在米玛阿佳的身后,看见他带着一身风雪回到倾雍小镇。那时我爸爸已经去世,我不是小孩子了,但他和寺里那些神佛一样熟悉又陌生,像只能仰望神佛突然出现在面前,普通凡人除了害怕无措地顶礼膜拜,无法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人。 这种无形的隔阂,使我们始终没有熟悉起来。 这也让他很痛苦吧,我觉得他在倾雍格格不入。所有人都无法走近他,主观的,客观的,刻意的,无意的。 他身上有很多狰狞的伤疤,米玛阿佳总在哄睡我后,点着灯一点点帮他上药。我不太敢和他对视,还好那个冬天他头发长长了,刘海总会挡住他的视线。他知道我害怕,也很少和我说话。 半年多后,我听说他要回拉萨,米玛阿佳很担心,害怕他会回缅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不走了,在镇上待了下来。 我在西贡上住宿学校,有次初夏周末我回家,在顺风车上看见了他,他和一个年轻的汉族姐姐在路边。 姐姐蹲在马路牙子边舔冰棍。我知道那款冰棍真的很酸,漂亮包装骗了很多人,她呲牙咧嘴的,可能是不想浪费,还在很努力的嗦冰棍化的糖水。 她每舔一口,脸就皱巴一次。 哥哥靠在路灯下,很悠闲地看她吃冰棍。 不知道哥哥说了什么,姐姐气得拿头撞他。(是的,用头,我也第一次见。) 哥哥笑着没躲开,托住她脑袋还拍了两下。 我不知道姐姐是谁,但我听说过他店里有个年纪相仿的同事。这应该是哥哥的上班时间,他陪那女生翘班,溜出来吃冰棍吗? 真不像他。 我在镇上百货铺买完文具出来,又看见了他们。 他们并肩往店子走,那个姐姐一直在说话,眉飞色舞的。哥哥插着兜,安静地注视她,全程没看到他说一句。 那天,我忽然意识到哥哥哪里不一样了。 哥哥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姐姐看他的眼神,就是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可以表扬也可以斥骂的人。 哥哥原来可以被靠近,可以喜怒哀乐,他不是庙里的大佛,他好像鲜活起来了。 我只见过那姐姐一次,她问我学习状况和生活爱好。 我说我不喜欢太冷,她说那就不去东北读了。我说我喜欢吃米大过吃面,她说那去平原,别去西北。 最后,她很仔细地帮我挑了一所内地的学校,在江苏。 她说,你可以看到海啦!真正的大海,和高原的海子不一样。 但她也有担心,说那里学起来会很辛苦很吃力,后来还托哥哥给过我一些学习资料。 我叫她,阿茗姐姐。 阿茗姐姐说的没错,内地的学校真的很辛苦。同学们都好厉害,我每天晚上在宿舍的床上都睡不着,焦虑第二天要默写的文言文,要抽查的化学公式。 我向同学们提起过姐姐的高中,他们说那是省城的超级中学,每年省里一半清华北大都是那儿毕业的。 这么厉害?如果我能去就好了。 同学们笑我,我才知道,学校好是因为人才多,竞争大的吓人,我现在记不下来的单词和文言文别人高一早就学完了。 周假终于可以用手机了,我好奇搜索姐姐的名字,在超级学校家长论坛那年的光荣榜上看见了她。好奇怪,她的分数明明比其他上清北的还高一些,为什么她没上清北,却留在南城读了大学? 我对她好奇,却没在这个寒假见到她。 对了,哥哥养伤的这段时日子,他还辅导我功课。我不知道庙里怎么上英文课,但我知道哥哥的英文比我好。 同样的阅读,他能做满分,我却每篇都错两三个。 真无语,他又不用考试又不用听写,现在为啥还要学英语,英语真是烦死了。 我对哥哥还是敬畏,我们不常交流。但还好他对我学习没要求,我老在镇上溜达玩,他从不说什么。 镇上没意思,只有和大家聊天。大人们爱聊哥哥,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去猜测哥哥哭的原因。 董叔说,人生在世就票子房子车子,在大城市过好生活。 卓嘎阿佳说,活在过去的人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会迅速枯萎。 小阿姨说,平原人没法一直在高原藏漂,迟早都要离开。 所以哪一个是让哥哥哭的原因呢?但我又聪明地觉得,应该像写历史地理的大题,每个点都,才是全面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有天在饭馆,哥哥遇到了一个男的。他穿着的桥隧队的衣服,看见哥哥有些惊讶,继而露出嘲弄的笑。 “哟,大师?你还活着呀,可喜可贺。” 他语气很挑衅,我不喜欢。 “我听说阿茗走了?你不会以为她真喜欢你吧?娇生惯养大城市的女孩,看到上这种小地方?她和你玩玩,你不会当真了吧?你懂我们汉族嫁娶的彩礼嫁妆规矩吗?你知道她那种条件要求多高吗?” 哥哥一直冷冷的,听他像只青蛙一样呱呱,跟看路上一块石头一样,没有表情。 但我有种直觉,他讨厌面前这个人,还讨厌这个人刚说的话。 我一股热血往脑袋涌,冲过去大力将那人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退了几步,在马路上像气球人一样狼狈,差点摔倒。 哥哥对我出现很惊讶,他拦我面前:“青麦,回去。” 小阿姨也闻声出来,她笑盈盈说:“哎呀小肖,我这儿都装了监控的,你别搞些不利于民族团结的话哈。” 我把这事给琼布阿哥说了,他抄起扳手就要去打人,吓得我跑到街上四处呼救,各个店铺里冲出一群人,好说歹说拦住了他。 初三那年夏天,哥哥决定回拉萨。 他要继续学医。 他和我很正式谈了一场话,把我当作一个完全的大人。 他说,青麦,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倾雍。 我说没问题,从内地到拉萨就能马上回家,不用颠簸两三天才到倾雍,爽死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可能一场搬家对小孩和成年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吧,我羡慕住在拉萨的朋友,喜欢大世界,但哥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无聊的小镇,甚至愿意住一辈子。 我又好奇,问他为什么非得去拉萨学,是要进大医院吗?可是西贡大喇嘛教他的东西,在西贡开个藏医馆绰绰有余。 “当医生赚钱呀。”他笑着说。 他不缺钱,我也花不了多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没有细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大概是我太久没见他笑了,忽然一瞬间理解了那些 总来家里瞅他的人。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继续笑着就好。 “我会去内地看你的。”他又说。 总算有我占上风的时候了,我笑话他从没离开过高原,去了南方大城市一定会迷路,那里高楼林立,马路又宽又多,密密麻麻全是人。 是吗?他答。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抬头在看天。 搬家到拉萨后,我寒假第一次回新家。 我把我的东西摆进书柜,奇怪地发现,哥哥以前老看的学术书都不见了,只有一些医学书。 但还剩下一支笔。我对这枝笔记忆犹新,因为它会说话!有次不小心碰到按钮,一个清晰的女声忽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七月十八日下午三点,访谈地点,倾雍西草原,访谈对象,罗杰一家。” 冗长又无聊的内容,我跳着听了一些,唯一有意思的是一段刺激的威胁,一个叫强巴的人在逼录音笔的女生交钱。 但哥哥应该听了很多遍,我有时候两三点偷打手游,会听见他房间里传来声音。起初以为他在看视频,我听过录音笔后,就知道他其实是在听录音。 哦对了,他失眠挺严重的,一直在吃药。可能以为家里药多我认不出来吧,没特地收起来。 暑假再回家,我更喜欢新家了,网快,好玩的还多。自从有了电脑,我就偷懒不愿意翻字典,上网翻译多方便。 有天我又去书房用电脑,哥哥临时出门了,开了很多英文网页没关。 有些我看得懂,因为有插图,是医学网站。有些看不懂,顺手一划拉,看到了一个遥远但熟悉的人——阿茗姐姐。 我第一次这么好学,查了好多单词,才明白大概是介绍一场邀请国外教授的讲座,她是主讲人。 这不就是姐姐学校的网站嘛,一场破讲座,干嘛非要用英文,生怕人看不懂。 我那时不知道,好学校连网站都是双语的。后来哥哥的网站主页,也是英文的。 正文 第94章 ☆、番外青麦日记2:世界是我的牡蛎 到拉萨后,哥哥的工作很忙。除了准时打钱,证明他还活着,我们不怎么联系。 我搞不懂他是老师还是什么,反正没有休息时间。 对了,琼布阿哥也来拉萨了,他在倾雍的汽修店交给别人打理,自己远程当老板。他最近在北京中路的美发店学美发,把自己染了一头粉毛。再后来,我还见过紫毛蓝毛。 他太热爱染发了,我觉得他天生就该学美容美发。 琼布说哥哥是在研究所,要做实验,还要写报告,还要搞商业卖产品,不过他们叫“老板”的人很好,有好多经费,还有很多合作的公司,哥哥要做很多事,经常半夜还要赶飞机出差,当然了,工资也很多。 之前卓嘎阿佳眼睛不好,她来拉萨检查,哥哥带我和倾雍熟人们聚餐见面。 大人的聊天好无聊,经常没头没尾的说起一些人和事,除了我竟然都听得懂。 卓嘎阿佳问她还是没消息吧。达吉说小姑娘有个性,不回来就是真的不回来了。 我觉得卓嘎阿佳不太赞同哥哥现在的工作,说他该做上天真正让他做的,达吉阿姐不认同,她力挺哥哥爱干啥干啥。 身边人的对哥哥有很多期盼和执念,比他自己还要深。 回家路上,我对哥哥说,你该做自己。 夜晚街道的灯火照在他脸上,他单手打着方向盘,淡淡回应我,做自己是去隐世当神仙吗?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高原不是无法离开的神山,平原也不是吃人的浊世,青麦你自己不就身处其中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假期和朋友去看长江湖入海口,江海交汇之处并没有想象中滚滚波涛,它们悄然交融,无数船只航行其上。 于哥哥而言,入世和学佛或许没有区别吧。它们只是一种选择,是他愿意为此努力的选择。 这个秋天,哥哥真来内地看我了。 他落地后给我发消息:原来平原的天这么远。 我说是吧,只有来了这里,才明白才明白为什么去高原的人,总是仰头看天。 他没有待很久,不知道他先去了哪里,离开前来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时隔几年,他的状态怎么和那年受伤在家一样。书上说人长大不该更内敛吗?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成熟了,再加上和他熟悉了一点,主动要开导他。 他听我讲大道理,没辩驳。 但他又问,青麦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说我不早恋,学习累得要死了。 他笑了笑,说人来到世上,不是来受累痛苦的。如果太辛苦,就不要高目标,他会赚够钱的。 我第一次大胆问他,哥哥,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吗? 他嗯了一声,说应该不喜欢吧。 啊,你好惨。我直白表达了同情,又说,那你赶紧换个喜欢你的。 他笑了笑反问我,喜欢她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因为她不喜欢我就换掉? 喜欢不就是要在一起吗?我不解。 哥哥不置可否地笑。 他走后有同学跑来问哥哥的联系方式,我后知后觉奇怪,竟然有人会不喜欢哥哥?他长得帅人也好,这人真没品! 哥哥给我换了新手机 ,最新款!同学们都很羡慕我,问我家是不是祖上是土豪。 说不好,不是啥大富大贵之家,全靠哥哥超会赚钱。 其实上次回家,我看见了新房产本,不在拉萨,是内地的房子。听汉族同学说,现在房地产势头正好,不知道他买房是拿来炒,还是未来会去住。 他没说,我就没问。 过年啦! 这个冬天,哥哥和我一起在拉萨过春节。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我从没见过他神情那么严肃吓人,隐隐约约听见他问:“生病?……已经出院了吗……现在呢?……” 我当时在餐厅吃饭,突然紧张的菜都不敢咽下去。 后来我假装风轻云淡问怎么了,他只是说,一个朋友生病了。 ——严重吗? ——不知道,有一点吧。 ——在拉萨的医院吗?我们要去探病吗? ——不在。她在很远的内地。 ——你还有内地的朋友? 哥哥想了一会才回答: ——可能也算不上朋友吧。只是……认识的人。 ——那有人照顾她吗?她家人在内地吗? ——嗯,但他们好像照顾不好她。 ——啊,那她好惨。 我说得真心实意。在内地生病真的很辛苦,我刚开始经常有低原反应,在宿舍头昏腹泻下不了床,心里还担心错过的课和作业,直到现在口腔还反复发炎。 那天哥哥刚出差回来,我本以为他又会走,但他没有,只是房间灯亮了半宿。 时间过得飞快,再后来,初夏的一天,我照常和哥哥打电话,他说会离开拉萨很长一段时间,等我暑假回来,估计见不到他。 “你现在工作那么多你还翘班,老板不炒你鱿鱼啊!” 他问我炒鱿鱼是什么意思。 真老土,网络热词都不知道,一点上网技能都用来搜索阿茗姐姐的行踪了吧。 我解释炒鱿鱼是被开除,他佯装叹气,说工作丢了就再找呗。 一定要去?我问。 一定要去。他答。 他要去的地方叫麦宗,我压根没听说过这里,不知道有什么吸引他的。 但他第二天就出发了。 也就是那天,我突然意识,我很久没想起过阿茗姐姐。 几年过去,她完全淡出我的生活,我快忘记她了。只有顺着哥哥这根线,我才会牵连起这个名字。 这一两年开始,手机媒体忽然爆炸式发展,微信成了每个人都有的常用工具,取代网页成了信息来源。 但我没有搜到她的信息。 我不死心,又检索网页,出来的只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在一年前,同意唐茗初等五位同学的休学申请。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同意唐茗初等三位同学的复学申请。 第三条是一个月前,她加入了一个地理科学的课题组,导师是个有百度百科的人,研究西南藏区。 三条都只有名字,一个多余的字眼也没有。 不知道她为什么休学了,为什么复学了,又为什么不学之前的专业了。打哑谜,难猜。 她明明很喜欢旧专业呀。 诶?她旧专业是什么来着…… 哦哦,是民族学。 我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过去的记忆清晰连贯起来。 哥哥以前手边的那些书,我记得有本很厚的叫《中国民族史》,还有本《民族社会学》。 以前我怎么会觉得,那是他的书呢? 原来是她的书! 我忽然想起了寒假在家里见过的新房本,那是一间很大,朝南,充满阳光的房子。房本里夹了一张开发商的户型图,有个房间被标记成书房。 我记得房子买在哪里。 在南城。 青麦记起,在拉萨轰隆隆放鞭炮的喜庆冬天,家里难言的消沉,她在半夜又听到了录音笔的声音。 她很惊讶,春去秋来,哥哥竟然还在靠录音笔入睡,竟然还没听腻吗? 青麦无法理解大人复杂矛盾的感情,她对世界的期盼还有无限大,这是高中生刚进入世界新手村的特权。 阿茗姐姐只是青麦明亮人生里匆匆对话过的陌生人,青麦要赶路去享受青春,要迫不及待地看未来,所以她还没有耐心驻足。 青麦还不懂,爱是漫长人生里电光火石的须臾,却能支撑人走很远很远,生出无限漫长的耐心,将仅有的录音笔中储存和她有关的一切——声音,话语,问问题的方式,好奇时上扬的语调,一点点填满无人相伴的时间缝隙里。 于青麦,这是像英语听力一样枯燥无聊的几十个小时。于南嘉,每多听一分钟,罐子里的糖就会少一颗,她的样子又会模糊几分。 如果青麦能完整听完那几十个小时无聊的录音,她就知道哥哥常听的其实只有一段,那是他浮在人生海洋中的唯一稻草。 “看,南嘉来接你了。” 一阵悉悉簌簌衣料摩擦的声音,风里女孩的声音变轻快: “阿佳,咱们今天快点结束吧,嗯……再问两个问题好了。” “不舍得他等呀?” 笔记本翻页的声音,女孩本能回答:“对呀。” “喜欢他吗?” 轻轻柔柔的笑声后,她说: “喜欢的。”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5-05 南嘉也经历了三年漫长的黑夜,阿茗的课题是解决过去的伤痛,南嘉的课题则是他要什么样的未来。他和阿茗之间需要达成对社会同样的认知。阿茗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在一起需要跨越什么阻碍?阿茗面对的困难是什么?她怎么样才能更轻松少一些负担地走向未来?每一次被身边人提醒阿茗不会回来了,他对阿茗的爱都会更清楚一点。如果阿茗真的决意不回头了,南嘉做不出逼迫她的事,但他对于生的念头很浅,这不是阿茗对他的期盼。某种程度在努力活下去这点上,他们真的很像。站在青麦视角观察他时忽然想到,他去发愿会不会还有一重原因:用阿茗作为承诺逼自己活下去。 正文 第95章 ☆、番外青麦日记3:挥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 暑假回拉萨,哥哥在麦宗,没人管我,我玩疯了,身份证也弄丢了。 我想补办,家里怎么也找不到户口本。一个夜晚,我打视频电话给哥哥。 他镜头晃得很快,但我还是看清了桌上的好几个药瓶。他从房间里离开,轻轻带上门,才注意镜头没有对准自己。 “你怎么了?”我有点担心地问他。 “没事。”他声音很潮湿,眼睛回避着镜头。 “你又在吃药吗?” “没有。” “但我看见药瓶了。” “是别人的药。” 哥哥,你在哭吗? 我最终没有问出口。不知为何,我喉咙有些哽咽,我空有帮他的心,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哥哥很厉害,能解决一切事情。 夏日落幕时再见到他,同样的眉眼,但少了经年的冷然,万事万物似乎真的在变好。 下一个夏天。 哥哥结婚了。 暑假回家的第一天,他在饭桌上很平淡地告诉我结婚的事,理所当然的就像一件生命中必然会发生的事。 鬼使神差的,我哦了一声,大脑迅速就接受了。大概是他婚前婚后看起来没有两样? 对了,和他结婚的人是阿茗姐姐。很奇怪,我也一点不意外。 就好像做数学题,只有唯一的解答。 但接下来的一两年,我都没有见过阿茗姐姐,哥哥的人生并没有我的参与,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他对我学业和生活的关心,以及给我打钱。 他很小心划了一个边界,而阿茗姐姐就在这个圈里,只有他才能看见她。 可每当我回家,我能从家里的蛛丝马迹发现她存在过的踪迹。比如书房的医学书里,夹杂了多了很 多社会科学的书籍。用家里台式电脑登微信时,会弹出陌生的头像框。晾晒在阳台的床单被套,不是哥哥以前买的的黑白灰,而是漂亮的彩色小花。公用洗手池上,有几个新的发圈。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待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其实我知道哥哥在拉萨还有一套房,大约是姐姐来的不频繁吧,还没装修。 高考终于结束,我被上海的大学录取了。 在我高三奋战这年,哥哥转了去北京的藏医研究所工作。琼布阿哥说是因为阿茗姐姐去北京读博了。 大一军训结束那天,哥哥来上海出差,顺便探监我。 他给我带了入学礼物,有我买不起的护肤品,香水,电脑,还有漂亮的相机! “除了电脑,都是姐姐给我挑的吧。” 哥哥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俩谁是谁的审美,我还认不出来?”虽然没和阿茗姐姐见过面,但我逢年过节都会收到礼物,有时候是她出差带回来的特色糕点,有时候是项链耳环之类的饰品。 我俩坐在看台上,中间我几个室友还扭作一团来找我们搭话。大操场四处都是拍照纪念的大一新生,哥哥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忽然福至心灵:“你不会在想姐姐以前读大学的样子吧?” 哥哥淡淡望着远处,清风吹动他领带,他那身裁剪得当的西装在大学生里很不同,我又有点不确定:“难道是想你以前在佛学院打球的时候?” 我没等到回答,因为他电话响了。 那边的女声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哥哥慢条斯理一条条回答: “下午四点半的飞机,七点到机场。” “我知道你会议刚结束,慢慢来。” “没事,我自己回去也可以。” “好,那我等你接我。” 应该是阿茗姐姐的电话,我催他赶紧走,因为我准备在正式开学前,和室友去北京玩几天,没好意思跟他说。 他走后,我室友呼啦一下围上来:“你哥哥好帅!” 我暗暗得意,他很给我长脸。她们兴奋向我展示偷拍的照片,正当放大欣赏时,有人惊讶道:“你哥哥无名指戴了戒指!” “不会是婚戒吧?” “对啊,他结婚啦。” 一片失望的嘘声。 我和室友收拾好行李到机场时,竟然发现和哥哥是同一班! 我非常小心地挑了座位死角,在等待间隙观察了一下他。机场的花店死贵死贵,他倒颇有兴致地挑了一束,说的上来每一种花的名字。 两个小时后,在机场到达处,我非常久违地看到了阿茗姐姐。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但她是唯一一个匆匆忙忙跑过来迎接的人,哥哥忽然加快的脚步,让我一下猜到是她。 她被哥哥抱住,哥哥肩很宽,我压根看不见她在他怀里的样子。 直到两个人分开,我才看清她带着笑的面容,她很夸张地表达了对鲜花的喜爱,然后自然地把车钥匙塞进哥哥手里,我隐约听见她在抱怨路上特别堵。 哥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她有好多话,完全不看路,被哥哥带着往东往西,仰头盯着他满脸笑意,跟他说有趣的事。 恍惚间,我的记忆一下被拉回很久之前的倾雍街道,他们俩也是这样相处。 “那就是你哥哥的老婆吗?”室友找我咬耳朵,“她好漂亮!他俩在一起好搭啊。” 是呀,姐姐穿着淡色的雪纺衬衫,柔和的珍珠项链,缎面的鱼尾裙摆闪着光,随着走动露出细跟高跟鞋,像电视新闻里会高新展会采访的那种精英。 我知道阿茗姐姐很好看,但我看过她在高原的相片,总是穿着宽檐帽和冲锋衣,脸上是自然和煦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以至于我觉得漂亮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眼前的她给初入大学的我们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冲击,一种难言的憧憬——好想成为她那样的女性。 很不幸的是,哥哥还是知道了我的行踪。 原因是我们夜骑长安街时,室友撞上马路墩子飞出去,被☆、 长这么大我还没上过急救车,手足无措之际我打电话给哥哥,刚好他今晚值夜班,藏医院离得也不远,我们便去了他在的医院。 室友没有大碍,要住一晚上院观察。哥哥觉得我半夜独自回酒店不安全,没让我走。 他打了个电话:“……阿茗,青麦现在在我这里……嗯,她偷偷来的……你能过来把她带回家住一晚吗……” 我坐在他办公室角落,感受到身后射来的不善目光,干脆盯着脚尖,眼观鼻鼻观心。 没过很久,我就见到了阿茗姐姐。 她开车停在急诊室外面,看到我第一句话是:“青麦,你长好大了呀。” 是啊,刚认识她时,我还是刚要去内地的初二小孩,一转眼,我竟然都是大学生了! 阿茗姐姐带我回他们家,刚一进门,我就被震惊到,这间屋子和拉萨简单冷淡的屋子完全不同,太有生活气息了! 北京寸土寸金,房子比拉萨的要小很多。他们没有布置传统客厅,一张大书桌和投影仪占了一半空间,沙发上堆着抱枕,地毯延伸到阳台,百叶窗下是高高低低的绿植,桌上和柜子里摆着从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什么广东皮影戏,喀什陶器,小樽八音盒,吴哥窟的小模型…… 桌上除了几台电脑和很多书,还有开封的小零食和半幅没拼完的拼图。拼图是敦煌壁画,感觉很难。半面洞洞板,贴着不同的地方和国家的冰箱贴。我很惊讶,好像生来就属于高原的哥哥,竟然和姐姐一起去过这么多地方。 我以为在拉萨那个家里,我已经很了解他,但现在哥哥又变得很陌生。这个空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一看就从来不请朋友来家里,符合我哥那死性子。 哦,还有很多相框,大大小小的,有合照也有阿茗姐姐的照片。 我没好意思到处看,只瞥见手边的相片里有鱼尾狮,便问:“哥哥什么时候去新加坡了?” 姐姐瞟了一眼:“去年吧,我去南洋理工开会,他刚好也和那边医院有合作,就和我一起去了。” 去冰箱拿水喝时,我又差点呛到——门上赫然贴着一张大头贴,哥哥竟然也会拍人生四宫格,他戴着螃蟹帽子,姐姐则是牛角发箍。姐姐各种稀奇古怪的可爱表情,哥哥……哥哥也是个人,帅人。 洗澡时,我听见哥哥打电话过来了,应该是催姐姐睡觉。 “嗯……知道了,马上就睡……嗯,南嘉你是碎嘴婆婆吗?”她嘟囔着抱怨。 但她不怎么听话,反正挂了电话,敲键盘的声音继续传来。 呃……感觉姐姐会是那种看剧看书一不小心通宵的人,爬起来找东西吃然后被下夜班的哥哥抓个正着。 哥哥真的管的了她吗,他完全舍不得好吗!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姐姐扎着丸子头坐在电脑前。 姐姐在家又是一副模样,随意也没架子,身上穿着件宽大的T恤,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哥哥的,细白的腿盘在椅子上凝神思考。 她说突然来灵感了,要我自己随便吃随便躺,困了就去睡。 我不知道她几点睡的,反正醒来时,微信收到了她凌晨三点发的消息和转账,要我自己早饭点个外卖,她会昏睡一早上。 真好,哥哥还问了句我有没有作业,她看起来完全不会管我。 临近中 午,我回医院陪室友,哥哥正准备下班。 科室里的同事说要去聚餐,哥哥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但我老婆来接我了,她今天难得休假。” 什么啊,你老婆还在床上睡大觉好吗? 我听他睁眼说瞎话,然后溜之大吉。好在还算有良心,转了笔钱给我当旅游资金,并附赠几条安全须知。 再见阿茗姐姐,是大一寒假。他们途径上海,请我吃饭。 哥哥说,他们今年春节不回拉萨了,让我自己决定在哪里过年。 阿茗姐姐冲我使眼色:“他刚发年终奖,让他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立刻会意,控诉他之前出国不告诉我,顺便提出我要去新马泰玩。 后来听琼布阿哥说,他们回南城和阿茗姐姐的家人一起过的年,不过没待很久,大年初一就走了,趁着假期去仙本那度假。 暑假时,我申请到北京的暑校,和阿茗姐姐的交集更多了一些。 有次我的高中同学来玩,姐姐带我们参观北大,情人坡绿意正盛,未名湖也漂亮,就是太阳要把人烤化了,到食堂吹到凉风才缓过来。 和姐姐告别后,我同学竟然问我姐姐接不接受姐弟恋! 我大声咆哮:“这是我嫂子!我!嫂子!她和我哥哥结婚了!”竟然妄想在我眼皮子下挖墙脚! “我以为只是你姐。”同学挠头,“漂亮姐姐结婚都这么早吗?” “也不看我哥是谁!” 我变了,我将誓死捍卫阿茗姐姐只能当我姐,不能做别人的姐! 大二分流时,我很纠结。我喜欢的专业听说没前景,能赚钱的我又很痛苦。 我着急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想有人告诉我不会后悔的选择。 我想起阿茗姐姐以前的专业赚不到钱,后来多少能赚点,不过她好像又干回了老本行,一年里好几个月在不知名的藏区小村里。 我问她不会觉得在朋友们升职加薪光鲜亮丽,只有自己灰头土脸吗? “我也可以成为他们。”她柔柔笑着,“但说服不了自己的心呀。” 哥哥刚好过来,调侃我:“青麦只想要你申项目基金的诀窍和赚钱的方法,实现一劳永逸。”他接着反问我,“你选错路,踩坑了,然后呢?” “会走弯路。” “然后就能找到正路了?” “不一定……但会比别人慢。” “慢一点有什么关系,世上那么多路,别人都说好,可你觉得不好,你就认定是你错了?” 阿茗姐姐笑着插了句:“你比别人多一条弯路的体验呢。”她又补充道,“在你的世界里,你的感受才是唯一的坐标系。” 我喜欢和他们说话,他们好像从来不会对我提要求,也不认为这个世界有标准答案。如果我做不到,那稍微顺着社会的洋流漂一漂,也没关系。 当他们的小孩真幸福。 他们不着急我的人生立刻开成一朵花,我想长成一株草也可以,只要我在让自己幸福,他们就很开心。 我好像没那么着急了。姐姐和哥哥的人生也如同漂流瓶,流动着,不确定着,在不同的远方传来新的故事。 阿茗姐姐在北大读博时,哥哥就在北京工作了几年,姐姐到拉萨做研究,他刚好任期结束回西藏,后来姐姐在国外交换访学,他再申请换到公司的海外市场组,出差间隙去见她。 哥哥未来的人生围着阿茗姐姐转,或者说,即使异地异国总在发生,但他们总能找到重叠的频率。 不管是顺风,逆风,还是侧风,先出发就好。我们都会有好人生。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5-06 让我们祝福这一家三口未来生活永远幸福!最后想说的几件事:1接下来我会暂时专注去写新文啦,欢迎来读~五月中会再来更新阿茗南嘉的番外,会是甜甜+某男狂吃醋+略狗血的婚后故事~2约的图稿完成后会更新在终章&微博,欢迎届时自取做屏保~我会在微博发出抽奖,自印一些小周边送给大家,时间在5.15左右,下一章番外更新时我会再来预告一次!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也请多多向小说博主们推荐推荐,180度鞠躬超级感谢!3本文的专业全是就业劝退专业,人文情怀浓厚但在当前的就业环境里都赚不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