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
    花灯如昼,人声鼎沸,戚淑婉穿梭其中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由被热闹气氛感染,眉眼弯弯。
    萧裕走在她身侧,任由她自顾自玩闹,偶尔抬臂相护隔绝熙攘人群。他看她藕荷色裙角飞扬,如翩跹蝴蝶飞进花丛之中,在这个吸引她的地方略作停留,又欢喜扑向下一个诱人之处。
    藕荷色的小蝴蝶最后停在卖孔明灯的摊位前。
    她仰面去看被悬挂于木架上、以便向行人展示的灯盏,神色认真在挑选。
    萧裕缓步走上前。
    小蝴蝶甚至不需要转过脸来看便似晓得他过来了,靠向他指着一只孔明灯道:“我喜欢那个。”
    萧裕随意掠一眼那只孔明灯,笑问:“小娘子是在同谁说话?”
    戚淑婉偏头,眸中带笑,却不如他的意。
    卖孔明灯的掌柜的见二人锦衣华服,已经满脸堆笑介绍其被相中的那只孔明灯。便在掌柜的一迭声热情招呼下,戚淑婉从袖中摸出自己的小钱袋。
    但不等她掏银钱,一锭银子先行被交到那掌柜的手中。
    那盏孔明灯被买下了。
    戚淑婉笑,学着萧裕的腔调问他:“这位郎君又是在做什么?”
    萧裕不见恼意,迎上她盈盈眼波低头在她耳边道:“自然是,讨这位美貌小娘子的欢心。”
    油腔滑调。
    戚淑婉无声张一张嘴,又含笑接过掌柜的递来的孔明灯,细细观赏。
    掌柜的办事周道,奉上特地提前为孔明灯买主备下的笔墨:“夫人可以在灯上写下祈愿之言,往后定能得偿所愿心想事成,诸事顺遂。”
    “好。”
    戚淑婉应话,思索过片刻,似记起萧裕
    ,嘴角微翘,“夫君想写什么?”
    萧裕想听的两个字便让他听上了。
    他笑:“都好。”
    最后依旧是戚淑婉提笔应景写下两句话。
    他们离开长街去放孔明灯。
    戚淑婉买的这盏灯也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颇为可爱。
    灯拢共有四面,一面特地留白供写祈愿之言,其余三面无不画着可爱的小兔子,或于桂树下轻嗅花香,或憨态可掬,手捧月饼,又或于溪边静望水中玉盘圆月。
    京中平日里不允放孔明灯。
    即便中秋佳节这样被允许的日子,燃放孔明灯亦有特定的时辰。
    正因如此,当到得时辰,男女老少聚在一处,千盏万盏孔明灯缓缓升空,逐渐在星夜里化为点点细微火光,那般场面说不出的壮观绚丽。百姓们喜爱这般景象,年年皆是自发聚在河边燃放孔明灯。
    戚淑婉和萧裕来得迟,河岸上、桥上,处处挤满了人。
    他们没有往人少的地方走一走,寻得舒心的地方,也已经到百姓们可以燃放孔明灯的时辰。
    萧裕递来火折子。
    戚淑婉接过,点燃孔明灯内的蜡烛。
    烛火的光亮映照在她眼眸。
    她抓过萧裕一只手,让他也扶住孔明灯,然后,他们一起将灯放飞。
    戚淑婉方才于摊前在孔明灯上写下两句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听来朴实的两句话却是她而今最大期盼。
    若当真能年年有今日,能如今日这般舒心肆意,那便不知是多好的光景。
    数不清的孔明灯徐徐升空,化为黑夜之下的一片光亮。
    那片光亮越来越远,去到不为人知之处。
    戚淑婉倚在萧裕身前仰面眼也不眨静静瞧着夜空之上的这景象。
    他们伫立良久,直至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才慢慢往回走。
    行至桥上,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迎面而来,停在离戚淑婉和萧裕三两步的地方。他对他们行一礼,继而手中捧着一副画卷,冲戚淑婉道:“我家公子命小的转交给表小姐的,是姑奶奶的画作。”
    “今日乃中秋团圆之夜。”
    “公子偶然寻得此画,念及是姑奶奶的遗物,故而转交给表小姐。”
    三言两语便将戚淑婉定住。
    她认得眼前之人,是崔景言的贴身随从芦枝。
    小厮口中的“姑奶奶”也再没有别人,正是她的娘亲、崔景言的姑姑。
    娘亲的画作。
    戚淑婉面色微凝看向那副画卷。
    前世有幅画也曾到她手中。
    是在她小产之后,不知崔景言从何处寻出来的,重新装裱过交给她。
    年岁太长,画有些旧。
    但听闻她娘亲不是雅擅丹青之人,画作极少,隔得那样久,出阁之前的画作便更难寻见了。
    崔景言在今日,在中秋佳节,将她娘亲的一副遗作送至她面前。
    并且偏偏以表兄身份、以转交遗物的名头做下这件事。
    显然,崔景言乃故意为之。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戚淑婉心底生出一丝荒谬之感。
    前世做得那么多,也不见崔景言怜惜珍视,一朝重来,无心理会,他反而费尽心思巴巴凑上来。
    偏要等别人死了心了才晓得追悔莫及吗?
    抑或是后来他身边的人叫他不如意,他便又惦记起她?
    但娘亲的遗物极少,确实难得。
    继母冯燕兰嫁入永安侯府后,恨不得将所有同她娘亲有关的东西一一烧光,不留些许痕迹。
    前世收到画作,她亦是极为开心的。
    或因如此,崔景言才会特地寻得了命人送来。
    “崔表哥有心了。”在戚淑婉有所回应前,萧裕扬一扬唇,直接将那副画卷接过来,继而交到夏松的手里,“岳母的遗物,是当好好珍藏才对。”
    戚淑婉偏头去看萧裕,从他带笑的眉眼辨出淡淡不快。
    崔景言的小厮芦枝见东西送到,复行一礼转身离开,去向自家公子禀话。
    萧裕当然不痛快。
    崔景言此举满含挑衅之意,摆上表哥身份,又拿他去世已久的岳母的遗物做文章,是拿定他的王妃难以拒绝。但又为何非要拒绝?岳母的遗物自然要收下,而那些小心思,终究什么也算不上。
    唯一的问题却在于,崔景言为何对他的王妃如此执着。
    不单是执着,且有种难以描摹的全无畏惧,不畏惧她是王妃,不畏惧他的身份,挑衅之意更甚。
    仿佛笃定他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纵使他当真不会,但崔景言凭什么笃定?
    “这样瞧着我做什么?”去看戚淑婉,萧裕却只笑,抬手捏了下她的脸。
    戚淑婉道:“实在不必这样迁就。”
    萧裕笑:“为夫何时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他格外懂事说着,“何况东西是无辜的,倘若拒绝,不能珍藏岳母的遗物,夫人难道不会伤心吗?”
    戚淑婉听着这话,心里渐生起难过之意。
    她沉默,任由萧裕牵住自己的手,随他从桥上走下来。
    最初以为自己嫁给旁人,过往种种从此远离,事情却变得比预想中复杂。
    又不那么复杂,因为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在想什么?”
    出神的间隙无知无觉,收起思绪才发现自己被萧裕带到无人处。
    四下静静,他们在竹林里。
    唯有清风朗月虫鸣,在清寂的夜里执着要与他们相伴。
    戚淑婉摇头,尚未开口,先落入一个温暖怀抱,属于萧裕的令她感到熟悉的怀抱。随即他低声开口,一贯温柔:“些许小事,王妃不必看得那样重。况且,本王已经想好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
    正被言语安抚的心横生疑虑,独独这一句,戚淑婉没能听明白。
    萧裕在她额头落下轻吻:“日后便晓得了。”
    戚淑婉垂眸:“王爷待妾身极好。”
    时日无多。
    她应当对他更好一些。
    于是在萧裕不正经索要起回报时,戚淑婉迎上他视线,轻踮脚尖,吻上他的唇。不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而是热烈、缠绵、深入,诱着人食髓知味的一个吻。
    萧裕忽而觉得今日很值得。
    笑意直达眼底,他抬手扣住怀中小娘子的后颈,将这个吻延续。
    鬼鬼祟祟的萧芸却被贺长廷逮了个正着。
    身后骤然响起贺长廷的声音,她悚然一惊回过头,不懂自己戴着面具,为何会被轻易识破。
    惊惧过后又笑弯了眼,要是对她毫不在意,怎么会轻易认出她?
    “贺公子。”
    被迫摘下面具的萧芸故作镇定冲贺长廷颔首,“好巧,你也来放孔明灯。”
    她一路跟踪,其实也未曾瞧见什么。
    贺长廷同那脸生小娘子之间并无任何过分的亲密之举。
    连点孔明灯用的火折子都是小娘子自己准备。
    后来燃放孔明灯时,贺长廷也在看灯,不曾趁机去看身旁的人。
    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在萧芸看来,甚至不如她和兄长们亲昵。
    但他们越坦荡清白,她偷偷跟踪的行径越显得蠢笨,被逮住时她也越发心虚。正如此刻,她心虚到不敢乱看,视线没有往那小娘子的方向递过去哪怕一眼。
    “是挺巧。”
    响在萧芸头顶的却是贺长廷毫不留情的声音,“第二回了,殿下何意?”
    萧芸错愕,猛然抬头。
    她对上贺长廷蹙眉不解的模样,得知自己上一回跟踪原来也被识破,立时羞窘得无地自容。
    太丢人了。
    萧芸恨不能找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但此刻也唯有涨红着脸,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殿下为何一言不发?”贺长廷没有放过她,又追问。
    萧芸更窘,却记起自己该做未做之事,索性心一横,直接交待:“没什么,因为我想了解你。”
    换成贺长廷一愣,本便皱起的眉愈发紧拧着。
    最后他问:“为何?”
    为何?萧芸也被问得懵然。
    她视线终于还是落在那小娘子身上:“贺长廷,你有婚约吗?还是已经有心仪的小娘子?”
    观月楼上。
    崔景言听过随从芦枝的禀报,略一颔首。贺长廷同燕王世子的身影已不在视线之中,他欲转身下楼,却见燕王世子妃周蕊君朝他走过来。
    “崔公子。”周蕊君微笑,打量几眼面前的年轻男子。
    崔景言一拱手,冷淡问:“夫人认得在下?”
    周蕊君道:“我夫君乃燕王世子,我称呼宁王妃一声三皇嫂。虽说关系离得远,但崔公子既是宁王妃的表兄,攀扯一番,你我也算是沾亲带故。”
    崔景言便与她行一礼:“见过世子妃。”
    周蕊君笑意不改,又与他道:“有些话本不该多嘴,但觊觎王妃,不是崔公子能做的事。”
    “世子妃所言,恕崔某听不明白。”
    崔景言再与周蕊君行了个礼,“崔某尚有事在身,请世子妃见谅。”
    他转身便走。
    周蕊君在他身后道:“崔公子所想,未尝不能如愿。”
    崔景言仿若未闻,脚下步子不停,大步而去。
    周蕊君轻笑,不在意,转而继续倚着栏杆望向依旧热闹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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