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见光

正文 第24章

    好像突然就回到那个夏雨夜。
    那天的天气很闷,热汗淌在人的背后,连校服T恤都透出汗渍来。
    言晚下了晚自习回到家的时候,言立军又喝多了。
    言立军最近和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朋友一起搞了个塑料厂。
    塑料厂建立的时候就不合规,各种处理仪器也都是买的二手翻新的。
    塑料燃烧的毒性大,即使坐落在杨城郊区,气味也绵延出好几公里,扰的附近住宅区的住户频频报警和举报。
    言立军不胜其烦,只能拖人找了关系,和上头人吃饭应酬,想钻空子。
    所以基本十天有八天回来,他都是喝醉的状态。
    夏知棠一直对这件事都持有反对意见,可言立军不仅不听,还听信朋友所谓的投资回报比,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砸进来塑料厂。
    甚至,言立军还强迫夏知棠辞掉了小学钢琴老师的稳定工作。
    帮他节省成本,去塑料厂那个巨型毒屋做力气活。
    好像一切都是从这个塑料厂开始的。
    好像又不是。
    很小的时候,言晚记得,她也是会坐在爸爸肩头看着爸爸向妈妈讨饶的幸福三口之家。
    杨城是个不南不北的三线小城,靠着旅游业自给自足,算不上经济特别好的地区,但也胜在宜室宜家。
    夏知棠的母亲,也就是言晚的外婆,是70年代从港市大城下来的知青。
    言晚的外公走的早,那时候内地跟港市联系断开,外婆回不了家,于是她就带着言母在杨城独自生活了下来。
    外婆家在港市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
    家里把外婆培养的很高知,书法钢琴无一不通,直到现在外婆家还有祖上传下来的一副金墨台。
    骨子里的高贵叫外婆即使到了杨城也没有放弃对言母的培养。
    从自己母亲那里,言母习得一手绝佳的钢琴。
    也因此在杨城的小学做了一名钢琴老师。
    印象里,外婆家的相册中,夏知棠总穿最时兴的裙子,还烫着最时髦的羊毛卷。
    毋庸置疑,在那时候的小城里,夏知棠是引无数男人倾心的存在。
    她的选择非常多。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铁了心就要嫁给一无所有甚至文化水平都没有小学毕业的言立军。
    外婆知道后震怒,誓死反对这桩婚事。
    可没想到,夏知棠直接和母亲断绝了关系,毅然决然地嫁给了言立军。
    几乎是婚后立刻就有了言晚,身边人都夸赞说,言晚的眉眼和夏知棠长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言立军怎么说的?
    他说像知棠好,知棠生的漂亮,不像他,大老粗一个。
    还有人开玩笑,言晚生的这么白嫩,怕不是言立军的种吧!
    本是一句玩笑,一语中的。
    言立军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夏知棠在和他结婚前和人有过一段。
    两人爱的难舍难分,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的分手,夏知棠也转身不顾反对嫁给了言立军。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恶劣的试探便会长成参天大树。
    大概就是那时候起,言晚每天回到的,就不再是温暖的家,而是婆娑地狱。
    言立军酗酒又爱赌博。
    每每喝醉到家,他就会抄着墙边的扫帚猛地抽向夏知棠。
    为了护住言晚,夏知棠全都受下。
    不是没有想过离婚,可言立军不是什么善茬,他认识很多难缠的地痞流氓。
    他放话说,敢离婚,就敢让她们母女在杨城过不下去。
    言晚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直到后来,母亲辞掉学校体面的工作,脱下裙子穿上女工的衣服进入塑料厂开始。
    一切就来不及了。
    言晚肉眼可见地发现母亲的虚弱。
    她总是很累,回来的比言晚晚自习下课还要晚。
    有时候趁言立军不在,母女两靠在床头聊上没几句,夏知棠就靠着睡着了。
    言晚知道,母亲大概是生病了。
    那个夏雨夜,她鼓起勇气拦住要出去继续打牌的言立军,近乎祈求。
    “爸……爸爸,妈妈她不舒服,你给我一点点钱,不麻烦你,我带她去医院,我一个人带她去。”
    眼泪混在嗓音里,嗓间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着颤。
    言立军回手将言晚推在地上,笑的无所谓。
    “生病了?生病了挨一挨不就好了,去医院?你当老子的钱大风刮来的?啊?”
    玻璃杯从桌上打碎,碎片玻璃四散在地上,言晚惯性后仰,手心扎进玻璃里。
    顾不上那点痛感,她赶忙跪回来,不管不顾地重重地将脑袋磕在地上。
    邦邦邦——
    脑中开始眩晕,言晚还在祈求。
    “求你了,真的求求你了,我能帮你做任何事,求你了,救救妈妈!”
    言立军酒劲上头,转身忽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来。
    他一把掐着言晚的下巴,言晚被迫仰头,眼前一片模糊。
    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水。
    对上骤然在自己模糊视线里骤然放大的父亲的五官和神情。
    言晚第一反应是恶心和恐慌。
    身体的警戒告诉她,她要逃。
    言立军疯了!
    逃跑的动作却在下一秒被人控制住,言立军再凑近几分,发黄的牙齿在她面前张合,语气更是恶心猥琐到极致。
    “什么都可以?”
    “你……放开我……”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扑打在窗檐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像困兽一般,像言晚一样。
    心跳猛地加快,恐惧从脚趾处一路上升蔓延。
    言晚惊觉自己正要完全被黑暗吞噬。
    “爸……爸爸。”牙齿里艰难的挤出这个称呼,言晚想要试图唤醒面前人仅剩的良知。
    可这人早就疯了。
    次啦——
    言晚仰着头,没法视线扭头去看,但她听见自己校服被撕裂的声音。
    母亲还在房内奄奄一息地昏迷。
    客厅里,狼藉一片,柜子桌子翻到在地,玻璃碎片也到处散落。
    接触不良的昏黄灯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那光源像是一柄利剑,从吊顶上直穿而下,深深扎进言晚的身体里。
    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耳边传来言立军又哑又难听的声音。
    “我可不是你老子,你妈嫁我之前都不知道被睡了多少遍了,我也挺吃亏的,白养你这么大,要不你伺候伺候我?”
    恶心粗喘的呼吸落在颈侧,言晚吓得大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
    没有人听见。
    因为言家总在打架,争吵。
    这样的声音,一开始还会有人伸头来劝一劝。
    时间久了,大家就麻木了。
    甚至连身处其中的人,也开始麻木了。
    言晚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溃烂,泛出恶心粘稠的脓液来。
    让她作呕气息沿着脖子往下。
    几乎是本能,她不知道随手抓住了什么尖锐的东西。
    大概是玻璃,不然手掌心不会这么痛。
    用尽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扎进言立军的手背上,言立军吃痛松力。
    “啊!贱人!”
    言晚被推出一米远,后背重重地砸在倒在地上的柜子上。
    痛感麻痹了言晚的神经。
    言晚想,玻璃还在,如果他再过来,就同归于尽。
    言立军显然没了兴致。他望着自己不断流血的手背,怒气燃烧了理智。
    与此同时,破旧老屋的窗户被大风挂倒。
    砰——
    窗户从外向内炸开。
    言晚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抬起。
    和失重感同时来的,是解脱。
    风声渐渐变小,到后来直接消失。
    言晚身体落实,闭眼的前一秒,世界一片荒芜和寂静。
    她想,好安静啊。
    安静的像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二楼,没有致命伤。
    言晚失聪,言立军被拘留。
    因为罪证不充分。言晚和他又是父女关系,再加上言立军本人受了伤。
    所以最后只判了一个月。
    还判了离婚。
    但与此同时,夏知棠和言晚也得知,言立军在外面早就有了一个情人,还生了儿子。
    本以为一切都是苦尽甘来。
    夏知棠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几天后,夏知棠被查出来,肺癌晚期。
    没得救了。
    医生说,长期接触超标气体,再化疗都没有效果了,回去等日子吧。
    言晚一瞬间觉得,好像命运总是捉弄苦命人。
    对比与言晚的崩溃,夏知棠就显得淡然的多。
    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女儿言晚。
    言晚记得母亲将她送去外婆家的前一天,告诉她。
    “你外婆是个很好的人,这一辈子,是妈妈对不起她,陪伴不了她,你帮帮妈妈,陪陪外婆。”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去找一个叫薛从之的叔叔,他欠妈妈的,他会还。”
    那个夏天,那个暑假。
    言晚摆脱了言立军。
    代价是失去听力,失去母亲。
    夏知棠的葬礼办的很简单。
    仪式结束之前,薛从之匆匆赶来。
    他全程只看了言晚一眼,然后在夏知棠的遗像前,放了一束盛放的红色玫瑰。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提醒他。
    “先生,葬礼上,这束花恐怕不合适。”
    薛从之笑笑,黑色西装脱下挂在手肘上,轻声道。
    “没事,她喜欢的。”
    后来言晚去薛从之的汽修店洗车,薛从之教她骑机车。
    她们慢慢熟悉。
    可言晚从来没有,哪怕一次,从他的口中听到过夏知棠的名字。
    是刻意不提,还是不敢提起。
    言晚不知道。
    ——
    “言晚?”马颖出声打断言晚的出神。
    “你怎么想的?”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