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当晚从苏格兰飞往摩洛哥的航班,需要从伦敦和巴黎转两次机,抵达塞尔机场时,是次日下午一点钟。
    这座大西洋沿岸的城市阳光正好,贺羡棠拖着行李箱出了机场,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沈澈在哪。
    甚至……可能不在拉巴特。
    贺羡棠没办法,只好联系沈澈的助理。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机场外。
    他助理亲自来接。
    贺羡棠庆幸没飞错城市,摩洛哥的首都在马拉喀什、菲斯这些旅游城市的光环照耀下显得过分黯淡。
    助理为她拉开车门,也疑惑:“夫人怎么想到来扎巴特?”
    贺羡棠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你们在这里有一家子公司。”
    助理微微颔首,不再多话,载她去医院,路上讲了一点沈澈的情况,幸好他的车都是经过改装的,人没事,只是动了个小手术,医生嘱咐要静养。
    “什么小手术?”
    助理沉吟片刻:“骨折。”
    “都要做手术了?”
    “已经快好了。”助理瞄着后视镜里贺羡棠的脸色,斟酌道,“就是沈董心情不好。我在他身边工作了七年,还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
    贺羡棠沉默。
    助理不吐不快:“他二十几岁接触公司业务,从底层做起,跟您订婚那年上任执行董事,五年里宵衣旰食,夙夜不懈。”
    “远南集团在全球有十几万名员工,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十几万个家庭,董事的身份不仅是权利,更是责任和担当!您如果想要一个无微不至的丈夫,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沈董。”
    他大学毕业后就到远南集团工作,遇到彼时来底层锻炼的沈澈,坦白讲,他现在这个位置就是沈澈一手提拔起来的*。
    助理这个岗位,是离沈澈最近的人,毫不夸张地说,是心腹。七年职业生涯,他从没见过沈澈这副困于儿女情长里的模样,那和一个领导者的形象相差甚远。
    沈澈应该和以往一样,是手腕强硬果决,处事不失温情,在任何时刻都能保持理智和冷静,然后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的一个人。而不是傍晚枯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遗憾他曾经没有陪贺羡棠看过一场日落。
    离婚半年多,助理每天见到的沈澈,都比前一天更憔悴。澳洲肺炎、绣姐去世,他频频耽搁工作,而最近,他甚至提不起精神了,如一具行尸走肉。
    “还有光总!您以为他有那么多时间和所谓的朋友打球社交吗?那都是应酬!他这个位置,哪还有什么纯粹的朋友!”
    “您还要他怎么样?”助理为沈澈抱不平,“从澳洲回来以后,他的肺炎一直没好,一受凉就要复发。绣姐去世,他亲自扶灵,陪了您快两个月,您呢?转头就把他赶出门,您知道报纸上怎么写他吗?!”
    贺羡棠撇开头,看沿途风景。异国他乡,望出去都是阿拉伯式的建筑,白顶白房子,花树环绕。
    她怎么会不知道报纸上怎么写他。沈董事长纡尊降贵给一个保姆扶灵,除了一句夫妻情深外难道还能有好听的话吗?他家里那些守旧的老掉牙的长辈,又怎么会不借此找他的麻烦?
    可贺羡棠还是有点生气。她哪被人劈头盖脸地这么指责过,那点火气翻涌着,堵不住。过了会儿,她嚷:“停车!”
    她要回香港!
    沈澈又没死,区区骨折,她干嘛要来看他!
    助理缓缓踩下刹车,扭过头风平浪静地对她说:“到医院了。沈董在七楼,左拐第二间病房。”
    贺羡棠顿时哑火,什么气都消了。
    她抬眼,数七层,望向中间偏左的第二扇窗户。
    /
    沈澈没想到能在摩洛哥见到贺羡棠。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他已经是查房的护士,刚想命人先出去,一抬头,便愣住了。
    贺羡棠立在门前。
    她穿一条白色刺绣长裙,盈盈望过来,抿紧了唇。
    “cecilia。”沈澈屏住呼吸,“过来一点。”
    贺羡棠顺手关上门,走到病床前看他。他瘦了,因此眉眼更加深邃,不知道为什么头发也理短了一点。
    对视的目光太炽热,贺羡棠垂下眸躲避,此地无银三百两般:“我和Mia在欧洲玩,听说你出车祸了,顺便过来看看你,好歹夫妻一场,你要是死……”
    话没说完,唇被封上。贺羡棠猝不及防,尝到嘴唇上湿漉漉的触感,瞳孔微微扩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挨的这么近,她眼前是一片连纹理都清晰可见的皮肤。
    贺羡棠抬起手,搭在沈澈肩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可还是软绵绵的,推不开他,最后那只手放弃抵抗,揉皱了他身上的病号服。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贺羡棠有点安心。
    鬼知道她听见周聿安的话时是什么心情,像听到医院打电话来,告知她绣姐病发时一样,意外把人砸的猝不及防头晕目眩。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耗尽了贺羡棠所有的心力,她睡不着觉,牛一般混着焦虑和恐惧一遍遍反刍催眠时看到的画面,想象着沈澈是不是也这样?
    在经历过绣姐离世后,她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离别了。
    在伦敦和巴黎的机场,她像只幽灵飘在人群里,登机时在廊桥上,看见夜色如水,黄铜色的圆月高悬。
    人生能有几个满月的夏夜?
    沈澈碾着她的唇,最初很轻,像是不敢惊扰这样宁静的午后。
    她来找他,像一场梦一样。
    在彼此温热的鼻息中,沈澈缓缓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活生生的、真实的贺羡棠。他不自觉地用力,想要更多,略微放开她,沉声说:“嘴张开。”
    贺羡棠微微张开唇,露出莹白的贝齿。
    再没有阻碍,沈澈长驱直入。
    除此之外再没有一句话了,两人都专心在这个吻里,阳光真的好的像梦境里一样了,金灿灿的笼着这间病房,空气里浮沉跳跃。
    沈澈人生里,很难有这样一个午后。他把贺羡棠扣在怀里,捏着她柔软的掌心研究,她的指甲怎么这么好看?水葱似的,莹润润的透着点粉。
    贺羡棠说:“我涂指甲油了。”
    沈澈握着她的手指亲了一口,再看向她,几乎不能对视,目光撞在一起就能擦出火花,他俯身又吻上去。
    这个吻更轻柔,不带任何欲望。
    窗外有种鸟在啾啾地叫。
    再放开她,沈澈才问:“为什么来摩洛哥?”
    贺羡棠刚来时第一句话就解释了。
    沈澈的脸色太苍白,她不和病人计较,耐心地重复:“我听说你出车祸了。”
    “谁说的?”
    “周聿安,他说很严重,你差点要死了。”
    沈澈唇角漏出一点点笑意:“然后呢?”
    贺羡棠不说话了。
    然后呢?她担心他,所以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转了两次机来看他,她害怕又是一场连只言片语都来不及留下的诀别,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沈澈替她补全:“贺羡棠,你在乎我。”
    贺羡棠锤他肩膀,沈澈“嘶”地倒吸了口凉气,听起来很痛苦,贺羡棠小心地转动身子:“怎么了?碰到你伤口了吗?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沈澈一把抱住她:“你看,你就是在乎我。”
    贺羡棠不愿意理他了,沈澈怎么逗都没用,就陪她看了一会儿风景。医院邻着海岸线,望出去是一览无余的海面。
    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沈澈发现贺羡棠睡着了。她从南法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一路上怕是累坏了,沈澈觉得愧疚,这一次又是贺羡棠主动走向他的。
    他把贺羡棠放在床上,想给她调整一个睡起来舒服一点的姿势,她忽然醒了,握住沈澈手腕。
    沈澈覆上她手背:“睡一会儿吧。”
    “晚上我就走了。”
    按照原计划,明天她就得回香港了。离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她没多少时间耽误在异国。
    “睡一觉吧。”沈澈说,“你乘我的飞机回去。”
    贺羡棠问:“那你呢?”
    “我还要待半个月。”有些工作没处理完。
    贺羡棠“嗯”了声,又说:“你助理说你很忙很累,我如果想要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一开始就不该选择你。”
    沈澈蹙起眉:“别听他胡说。”
    贺羡棠想说点正经的,这个角度仰视他不合适,她坐起来,沈澈立刻往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他说的挺有道理的,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只是想要一个配合你的合作对象,但我想要一个喜欢我的丈夫,我们从一开始就有分歧。那几年你也很辛苦吧?”
    执行董事要管理集团大大小小的事务,却没有绝对的权利,沈诚明不肯彻底放权,让邢璋进入公司制衡他。
    那又是远南集团又在海外布局新的业务,新技术关乎着集团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沈澈几乎每个月都会飞国外一趟。
    有一年沈濯回香港,沈澈跟她说,他有点羡慕沈濯。
    沈澈握着她的手:“没有多辛苦,你别听他的,都是我混账。更何况……那几年里,我是不是也让你很辛苦?”
    “还好。”贺羡棠说,“我们好像走了很多弯路。”
    “那让我们重新开始。”沈澈心跳飙升,竭力稳住声线,才不至于颤抖到出卖他的紧张不安,“我现在没那么忙了,cecilia,我能不能……重新追求你?”
    贺羡棠看了沈澈很久,尽管声线一如既往的好听,可他抿紧的唇、眸底的光彩、滚动的喉结,都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在飞往摩洛哥的航班上,万米高空的重重云层之中,她也想通了一件事。
    她无法接受永远失去沈澈。
    “看你表现。”贺羡棠说。
    愣了很久,沈澈咧开嘴笑了。他也没想贺羡棠立刻就能原谅他。
    她仍会对他心软,这就足够了。
    晚上贺羡棠乘沈澈的私人飞机返回香港。如果是五年前,她肯定会留下来照顾沈澈,但现在她还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要准备。
    而沈澈,似乎也终于在五年后学会了如何爱人。
    他们都在五年里成为了更成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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