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雨势没停,愈演愈烈。
    不间歇地砸在车窗玻璃上,又迅速滑出一道蜿蜒,密密麻麻。
    “给,奶茶,热的。”
    谢景愠看向她,一开口,语气多了份无奈:“本来是想买你平时常喝的口味,但是店员说下架了,他推荐了这款新品,据说评价不错。”
    陈霜见轻轻挑了下眉梢,灵动的桃花眼露出几分上扬的笑意,她扭头:“你知道我平时喝的口味?我好像没告诉过你吧?”
    “见你在家里喝过两次,看到标签了。”
    谢景愠从善如流,停顿一秒,轻咳了声:“柠柠生椰雪顶,是叫这个吧?”
    “对,是这个。”
    陈霜见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要命,怎么听他念这么羞耻的名字,还能这么可爱呢!
    恶劣的坏心眼又隐隐作祟,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狡黠地问:“那这杯叫什么呀?”
    “芝芝莓莓奶芙。”
    “噗——”
    陈霜见捂脸,笑得直不起腰:“谢景愠你要不要这么正经啊!哪有人真的会这样念奶茶名字的!不会脸红吗!”
    面无表情地偏头,视线悉数落在她遮住嘴巴的手上,殷红的美甲格外吸睛,明明没有贴钻,落在严重却是闪亮的。
    喉结滚动,谢景愠抿唇,一派淡定。
    最看不了他这副假正经的样子,陈霜见用吸管将奶茶戳开,前倾身子靠近。
    直接把吸管口递过去,揶揄道:“尝尝嘛,这可是我们谢老板精挑细选的芝芝莓莓奶芙!”
    假装没有听到她存心咬重的六个字,谢景愠不经意地提起:“就一根吸管。”
    “我还没用呢,”以为自己被嫌弃了,陈霜见奓毛不服,瞪着他:“这可是尊贵的第一口!”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
    停顿半秒,谢景愠重新将眸光都聚集在她的脸庞,是严肃的:“我担心你嫌弃我。”
    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陈霜见心口一颤。
    漆黑的瞳仁仿若漩涡,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一下子吞进去。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不然怎么能在这句乍听之下毫无情绪的话中,品出落寞感呢?
    下唇突然发涩,她舔了舔,可喉咙又干得难受。
    不自然地别开脸躲开对视,陈霜见索性也不给他喝了,轻哼一声,瓮声瓮气道:“确实有点嫌弃!”
    谢景愠哑然,无奈地扶额。
    车内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除了彼此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就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
    明明是突如其来的阵雨,可似乎越来越大,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连咬碎七八个啵啵,陈霜见晃着脚尖,双手捧着奶茶,心情说不上好或者差,更多的是烦闷。
    不太受得了这样一份安静,她抬起头,警惕性十足地看向坐在驾驶座上,却没有着急发动车子的谢景愠。
    “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谢景愠侧眸:“这是你的隐私,从人权的角度来说,我无权过问。当然,如果你想要说,我非常乐意做一个倾听者。”
    “粲粲,你可以多相信我一些。”
    话音未落,他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
    男人的手很大,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包裹住,热意从川字纹镀到她的皮肤,密密麻麻的感知觉,血液突然开始躁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没有甩开他的手亦或者是抽回,陈霜见就这样任由他拉着,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好似如释重负。
    她缓缓启唇,歪头看向他的眼神,是复杂的,也是抑郁的。
    “第一次知道我居然有心理上的问题时,我高中都还没毕业。”
    “当时家里人和老师都认为是学业压力太大,只说让我看开点,我自己也没当回事,直到后来居然在课上晕倒了,医生诊断结果出来我才意识到,我病得很重。”
    谢景愠蹙眉,指腹不自觉用力,将她圈得更紧:“什么病?”
    “躁郁症。”
    说完,她突然笑出来,大大方方地扭过头,眨了眨眼睛,俏皮感十足:“怎么样,看不出来吧?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仙女,居然会有这种病史。”
    她在笑,可他的眉心却锁得更紧。
    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陈霜见又呼出一口浊气,索性也懒得装,没好气地继续道:“你外公和我奶奶是旧相识,那请问谢总,有关我的家庭你知道多少?”
    谢景愠淡淡道:“你母亲在七年前过世,半年不到你父亲再婚,结婚对象也就是你的继母还带来了一个女儿,与你年纪相仿。”
    “不仅仅是年纪相仿。”
    提到自己的家庭,陈霜见恨得咬牙切齿,可面上却在笑:“她是那人的私生女,只比我小三天。”
    “七年前,那个人为了陪情人和私生女,不顾我妈妈的病情,失手将她推下楼梯,事发后他没有喊来家庭医生,甚至没有呼唤别墅里的佣人,只是立刻离开,就为了尽快和外面的人见面。怎么样,荒谬吗?”
    从未亲口和人详述过这些事,随着逐渐哽咽的声线,陈霜见的心脏如同撕裂般疼痛。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
    母亲是在四个小时后才被人发现送往医院,立即手术虽然保下了一条命,可身为舞蹈演员的她却再也无法上台。
    而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元凶,就是母亲宁愿放弃内陆家乡的事业,也要追随他来到港岛的丈夫,一个人渣!
    母亲是绝望后坠楼自杀,是在她眼前摔下去的。
    鲜红的血,悔恨的泪,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一句与全世界温柔的告别。
    那个黄昏,陈霜见记了很久很久。
    在查出心理疾病后,她积极配合治疗,效果非常显著,一直到她前往京市读大学,有关躁郁症的各种临床表现都没有发生。那个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彻底好了。
    直到遇见贺骁。
    新的噩梦开始了。
    “认识贺骁是我大四在Borgia珠宝实习的时候,他是负责带我的那位设计师的同学。起初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是突然有一天,他拿着花对我表白,说对我一见钟情。”
    谢景愠略嫌弃地抿了下嘴角,一针见血:“太轻佻,太浮夸。”
    陈霜见乐了,很喜欢这个形容:“对呀,就是轻挑又浮夸,所以我当时就把他拒绝了,一见钟情这种老掉牙,一听就知道是虚情假意的戏码,谁会信呀。”
    谢景愠一顿,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没有察觉到他的态度,陈霜见继续说着:“他连续追了我三个月,几乎明天都会在我下班的时候来这么一出,还自学了粤语对我说了很多恶心吧啦的话。我得承认当时还是太小,没怎么见过世面,就这样栽了。”
    “再后来我才知道,贺骁是为了完成一个赌局,他和朋友赌谁先追到我。”
    有关自己人生的第一段恋情,陈霜见每每回忆都觉得荒唐。
    因为爷爷奶奶爱情故事的影响,情窦初开时,她对于这方面是抱有期待的,也是因为眼光高,所以大学前三年都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贺骁的出现以一种卑鄙恶劣的方式填满了她对于另一半的期待。
    那个时期的贺骁,奇妙地符合她所有的理想型条件。
    温柔睿智,斯文英俊,从容优雅。
    甚至相处时更为主动。
    但当谎言戳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伪装出来的,哪里是什么完美恋人,不过是偷偷录下她和朋友聊天时的内容,对着参考答案的范围书写试卷。能不得高分吗。
    虽然和贺骁分手,但是得知真相后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
    不仅仅是感情创伤后应激障碍,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复发的旧病。
    连原先的心理医生都很意外,她之前明明恢复的那么好。
    终于将这些压在心底好久好久的事情说出来,陈霜见仰头深吸,又重重地呼出。
    奶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底了,她双手握拳压在皮质坐垫上,下意识的用力,压痕清晰可见。
    再度转头看向他,一开口,声线是发虚发颤的:“我真是矫情又脆弱呀,明明世界上比我惨的人多了去。”
    “痛苦是不可以拿来比较的。”
    谢景愠郑重其事。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视线不舍得挪动半分,再一次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喉间发涩,却每个字都说的清晰:“辛苦了。”
    陈霜见一愣。
    将她拉入怀中,谢景愠抚上她的脊背:“粲粲,一路走来,辛苦你了。”
    陡然靠近的呼吸,独属于他的清冽木质香萦绕在鼻尖,丝丝缕缕,不浓烈,却令人印象深刻。
    不受控地吸了吸鼻子,陈霜见的下颌压在他肩头,紧紧咬住后槽牙,倔强地不愿意再发出声音。
    并不太习惯在人前表露虚弱,理智告诉她这一刻应该推开这个拥抱,可象征感性的神经却在汹涌支撑,不肯照办。
    “陈霜见,不要看别人,只看我。”
    男人的话落在耳畔,带着强势的占有欲与安抚色彩,两种几乎极端的对比,却在这一刻通过揉捏铺平,将不知名的裂缝填满。
    清晰听到自己剧烈澎湃的心跳声,陈霜见吸了吸鼻子,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谢景愠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