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一开始明鸢还以为自己受魔气影响产生了错觉。
    毕竟这里可是寸草不生的魔窟,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清脆的鸟叫声,有秃鹫还差不多。
    直到她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起放在地上,看到满园眼熟的鲜花时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怎么回事。”
    墨玉这一剑到底给她劈哪来了。
    但这周围的景致看起来并不真切,那些花更像是水中幻影,一戳就破。
    她动了动手指,再尝试了几次后她也差不多能够确定:这里应该并非现实世界,而是某个人的识海之中。
    明鸢轻声念诀,试图寻找出口,但面前的幻境牢固得简直不可思议,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还差点迷失在其中。
    就在她打算换个方法重新寻找出口时,土坡上飘来一抹游魂,一边发出尖锐的笑声一边向她靠近。
    “哎呀呀,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其他活人。”
    明鸢皱起眉,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为何又会在这里。”
    她对他有印象,这是之前在宁天州被段衡他们所收服,而后又被墨玉一剑劈成两半的魔修。
    这种黏腻而又腐烂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游魂看出她的排斥,不动声色地飘远了一些,却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我为何会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何会在这里。”
    明鸢微微眯起眼,审视地看着他。
    见明鸢不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解释道:“小姑娘,你身上可是有三道很厉害的防御哦,难怪同时发挥作用的时候会引起灵力风暴啊。先是墨玉这小子对你立的心誓,再然后是呢碧清剑穗,以及连通在你们之间的……”
    他突然止住话头,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哎呀,说太多了你那位小情郎还不高兴呢,总之呢你只要知道,这里是墨玉那小子的识海,而你是因为灵力风暴而误入此地的就行。”
    明鸢才没功夫听他说的什么灵力不灵力的,她现在满脑子就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毕竟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其他人就多危险一分。
    她想也不想的就要离去,对方却又飘到了她的跟前,直接挡住她的去路。
    “让开。”她不悦地皱起眉。
    “别急啊,来都来了,你就不想看看他的秘密么?”
    他又绕着她飘了一圈,突然一打响指,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面
    前安静祥和的花园立刻如镜子般碎成几片,露出美好后的满目疮痍。
    哪怕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她曾在书中读到过,识海往往代表着一个人的内心。他若是日子过的顺风顺水,那么识海中必然是一片宁静祥和。若是破败不堪,说明此人过的也不好。
    可这样如同人间炼狱一般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墨玉……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哎呀呀,看你这小眉头皱的,是在心疼你的小情郎吗?”
    “你话很多。”
    “我只是羡慕你们感情好。”幽魂皮笑肉不笑地飘到她身侧,“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主动违抗封岚的命令,险些被她打得半死。又冒险将路引蝶送到你身边,替你除掉一路上的阻碍,就是为了护送你离开仙盟。若不是后来他体内魔气发作,你以为裴霖能有机会把你带过来?”
    明鸢很慢很慢地眨眨眼:“什么?”
    不等她询问,游魂又大笑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你一定很感动是吧。“他在她身边绕几圈,突然一打响指,周围的景物再次发生变幻,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遥远不少。
    “别犯傻了小姑娘,他根本就不在意你的安危,他之所以千方百计地让你离开只是担心你来到禁地后会把滴血冥佩重新封印回去而已。”
    “闭嘴。”明鸢冷呵一声。
    她急急地向周围看去,可那声音却东游西窜,她怎么抓也抓不到,只能听到他放肆的笑声一阵大似一阵。
    “你猜他为什么会来到凌华宗,为什么要接近你,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得到你的羽毛,当然是因为你的力量就是封印滴血冥佩的关键啊。”
    “我都说了闭嘴!”
    她的声音嘶哑着,近乎呐喊。
    可那道声音依旧在笑个不停,笑声也仿佛化成一把刀,轻飘飘地往她的欣赏扎。
    “不许再说了。”她才不信,才不会信这只莫名其妙出现的孤魂野鬼的话。
    不过是只藏在别人的识海是苟延残喘的残魂而已,它算什么东西,也配挑拨离间他们。
    她知道墨玉来路不明,知道他有苦衷,他不告诉她实情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
    “你要是不信,你大可以亲自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识海之中一阵风云大变,等明鸢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一处高大庄严的府邸之中。
    明鸢通过上方的家徽辨认出这里是封家。
    明明是修真界第一大世家,但封家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奢靡华丽,相反可是说得上朴素,唯一令人在意是整个宅院之中古怪的氛围和院落深处那座古怪的祭坛。
    院子中传来几声惹人注意的笑声,明鸢顺着声音往下看去,就见到一个身着华贵的纨绔小少爷正大刀金马地坐在院子中间的太师椅上,审视地打量着面前那名看不清面孔的少年。
    而就在他的身边,有两只足足有他两倍大的老虎正在他身边不停旋转,似乎是在寻找可乘之机。
    ……这是烈齿虎!
    明鸢虽不是兽修,但也对这种凶兽有所耳闻。它是由失去的虎妖化成的厉鬼。据说它不仅拥有堪比一个金丹修士的力量,甚至还能口吐鬼炎,寻常修士见到一只都只有逃命的份,更别说这里还有两只。
    她心里咯噔一跳,哪怕知道这里不过是记忆幻境,但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
    烈齿虎张开嘴,在他身边点燃一堆枯草,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小少爷见状有些着急,向它们甩去一块生肉:“打啊,怎么不打了,老子千辛万苦地把你们弄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吃白饭的。”
    说罢就吩咐周围的侍从进行干扰,试图让那两只烈齿虎陷入狂暴,但不管他们怎么做它们都无动于衷。
    小少爷等得心烦,干脆一把将符纸抓过狠狠地往它们头上一扔,烈齿虎瞬间失去理智,想也不想地就朝着少年扑上去。
    不料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角,其中一只便踉跄几步往后退去,爪子在地上不安地挠动着,就像是本能地在畏惧着什么。
    而另一只在试图攻击几下后也跟着后退了下来,咬牙切齿地在原地喷着火。反观是那名少年,从始至终都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算被咬了也没什么反应。
    正当明鸢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昏过去时,他却忽然向明鸢所在的方向望去。
    她心脏猛地一缩。
    但很快,他又将视线收了回来,仿佛方才的一瞥只是个意外。他缓缓站起身,满不在意地擦去唇边的血,冲两只老虎偏一偏头,随后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小少爷遥遥一指。
    几乎是在眨眼的瞬间,方才还好好的两只烈齿虎就像失去心智一样猛地朝前冲去,众人也被这番变故弄得大惊失色,一个个跑的跑逃的逃,压根没谁管主子的死活。
    眼看鬼炎就要喷到小少爷身上,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两只烈齿都给弹了出去,鬼炎也被熄灭。
    “哥?”小少爷屁滚尿流地想要爬过去抱大腿,却被封原满脸嫌恶地躲开。
    “护主不力,都下去领罚。”他抬眸向周围转一圈,最后才看向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也给我滚去领罚!”
    “可是他不过就是个杂种而已……”
    封原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厉声道:“你管他是半妖还是别的什么,家主带他回来自然是有她的考量,还轮不到你来多嘴,再说,你以为你能打得过他?”
    封原看起来就像是个不明事理的兄长,但明鸢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就在刚刚,她清晰地感知到少年影响了烈齿虎的心智,并蛊惑它们说:
    “你们想不想知道细皮嫩肉的少爷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小少爷张张口还想反驳,但很快又在兄长的眼神下矮了气势,只能嘟嘟囔囔地低下头。
    说完后封原警惕地朝少年看去一眼,确信他没有任何暴动的迹象后才吩咐下人离开,同时还叮嘱家仆看好他,千万别再有类似的事出现。
    人群一拥而来又一哄而散,很快整个院落中又再次变得空空荡荡。两个高大的男子一前一后地将他架起,押着他往假山后某处走去。
    假山后有个隐蔽的通道,通道里面又窄又小,尽头是个散发着沉闷气味的地牢,那两名男子明显也不想进去,将少年往里胡乱一塞便草草了事。
    明鸢赶紧趁着大门紧闭之前钻进去,紧跟在他背后。
    这里很暗。
    每一缕空气都透露着浓浓的压抑与绝望,她光是看个记忆都觉得难受的不行,很难想象他居然就在这种地方生活。
    也怪不得他的识海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少年熟门熟路地将灯点上,又把散乱在地上的碗筷摆放好,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块还在滴血的生肉,毫不犹豫地啃上去。
    明鸢认出这是小少爷扔给烈齿虎的肉。
    没想到这块连凶兽都看不上的肉居然会被他捡了去。
    他几口将生肉吞下,动作快得像是几天没吃过饭,鲜血滴滴答答地与他的伤口融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人血还是兽血。
    明鸢想要向他凑近一些,还没等她往前凑近几步,那道锐利的目光便又再一次向她
    射来。她眸色一凛,正要开口询问游魂,就发现他看的并不是她。
    他越过她,对着她身后那道纤细婀娜的身影面无表情地开口:“娘。”
    封岚脚步微顿,随后满脸厌恶地命令道:“退回去。说过多少次了,别让我看到你这张脸。”
    少年哦一声,后退一步缩回阴影之中。
    封岚在牢笼前停下:“今天的那两只烈齿虎是什么修为。”
    “元婴。”
    “昨天的那几只呢。”
    “金丹后期。”
    “没有比这更强的了?”
    少年老实摇头。
    封岚听罢嗤笑一声:“这么多天了才只能控制元婴的凶兽,真是废物。也罢,你将玉掏出来,我看看你们融合到什么程度了。”
    玉?什么玉?明鸢困惑地探出头,下一刻就看到看到少年猛地朝自己的胸口袭去,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胸口剖开,从其中挖出一块墨色的玉。
    他竟是在用自己的□□去温养这块玉!
    血不停往下流,他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却仍像是没事人一样同母亲汇报道:“融合了一半,我会尽快。”
    封岚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那你最好快一些,尽快把另外两块滴血冥佩也拿到手。”
    “是。”
    她语气逐渐缓和下来:“你也别怪娘,要怪就怪你身上流着黑龙的血,若不是如此,你也不必用自身的血肉去供养玉佩。
    让你住在这儿和纵容他们欺负你也是为了能够激发你体内的魔气好加快融合,希望你能明白娘的良苦用心啊。”
    “儿子明白,一切都是为了封家的大计。”
    谁叫黑龙是至邪之物,是滴血冥佩最好的养料,所以他从被封家找回就猜到了这一切,毕竟就连他给她取的名字也是——
    “墨玉。”封岚深深地看他几眼,“你不会让封家失望的,对吗?”
    “自然。”
    封岚转身离去的瞬间,明鸢也清晰地听到了游魂清晰的笑声。
    “没想到吧,你的小情郎就是滴血冥佩本身,真是有意思。”他似是看出明鸢的困惑,笑道,“世人都知道滴血冥佩有两块,其实不然。这第三块就在封岚手里,她甚至还想将前两块也一起融合进这小子的身体里,将他打造成独属于她的绝世兵器。”
    明鸢忽视他话中的嘲讽:“若是这三块合一,会发生什么。”
    “那他估计会变得很危险哦,变成毁天灭地的魔尊也说不定呢。怎么样啊小姑娘,你要动手将他扼杀在摇篮中吗?”
    “动手吧动手吧,你身为医修,应该知道要如何利用识海杀人吧,放心,我会帮你——啊!”
    游魂前脚还在大放厥词地叽叽歪歪,后脚就消失在惨叫声里。墨玉松开手将残留在指缝间的灵力碎片擦掉,扭头看向明鸢。
    她以为他又只是碰巧,并未在意,没想到他却劲直向她走来。
    “墨玉?”明鸢下意识后退一步,背后抵在墙上。
    离得近了,她也终于能看清他。他比现在稚嫩一些,又比上次在识海里见到时要沉稳不少,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正是最朝气蓬勃的年纪。
    他却始终死气沉沉的,就连身受重伤也不在乎。
    墨玉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明鸢后知后觉他是在说那只游魂。
    “我以前觉得太闷了,所以每次杀完人之后都会把他们的一部分残魂塞进识海里养着。”他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养的多了,他们自己就会在那儿内斗,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话里有话: “只不过后来我嫌烦就杀干净了,没想到还有这个漏网之鱼。”
    明鸢皱皱眉:“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在的。”
    “从你进来之后。”
    “那你为什么又容许我看这些记忆。”她的目光从他后背上的暗纹扫过,“你不是一直都想隐瞒这些吗?”
    墨玉自嘲似地勾勾嘴角:“我不许,难道你就不看了吗?”
    “就像我不让你离开,难道你就真的会为我改变主意留下来么?”
    明鸢一愣,轻咬住下唇。
    墨玉会骗人,但识海里的他却不会。因为这里是他的内心世界,也是最真实的他。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明鸢沉默良久,突然轻声开口:“你之所以想方设法地接近我,是因为青鸾之力能克制滴血冥佩,可以减轻融合给你带来的副作用,对吗?”
    “对。”墨玉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承认,“一开始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后来你接近我,是为了弄清楚凌华宗的禁地在哪里,以便拿下第二块冥佩。”
    她看墨玉沉默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大半。
    明鸢吸吸鼻子,总感觉眼眶有些酸,“也对,我看人的眼光是真不行,喜欢的都是些混账。”
    “我和段衡不同,我待你是——”
    “那又怎样!”她猛地站起身,厉声打断他,“就算你对我是真心的又如何,你是半妖,是封家的人,我们的立场天生相反。我不可能接受你。”
    她突然有些庆幸这里只是他的识海而不是现实。
    这样她就算难过得想哭,他也不会看到。
    墨玉欲言又止地盯她片刻,最终还是松开拳头。
    “……我明白了。”他几步向她走来,将一柄发着光的匕首递给她,“你动手吧,就像他说的那样,趁这个机会杀了我。”
    明鸢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从他手里接过。
    她将匕首高高举起又重重扎下,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她的刀却并没有落到他身上,而是扎入了他身后的墙里。
    她用力抽出匕首,墙也轰隆一声倒塌在地,露出后面闪着亮光的门。
    在一阵强光之中,墨玉猛地睁开眼,从柔软的床褥上醒来。
    属于封家的族徽还挂在墙上,房间摇晃不停,透过舷窗还能看到外面的云海。他知道这代表着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正打算带着滴血冥佩回封家去。
    他该高兴的。
    他想,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变回浮现出明鸢头也不回钻入光墙中的画面。她离开得是那么果断,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她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就会选择离开,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
    墨玉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之中,任由水珠从指缝间滚落,随着叹息消失在云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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