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婚期将至,明鸢也逐渐忙碌起来。
    虽然那日墨玉大闹一通并且说了很多极其不中听的话,但刘嬷嬷还是没有走,而是选择留下来继续教她“规矩”。
    季尚书对这位王府来的教养嬷嬷极其欢迎与巴结,方氏虽然心里不满,脸上却依旧表现得滴水不漏。
    至于墨玉,自从那天争吵之后她就很少见到他了。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府中的不同寻常。
    “马奴怎么换人了?之前赶车的周叔呢?”
    “回大小姐的话,咱们约莫两个月前就换了,周叔家里突发急事,不得不回去帮忙,至于其他人也是如此。”
    “怎么,那么多人都赶在同一天出事?”明鸢眯起眼。
    管家讪笑:“大小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恰好此时刘嬷嬷过来寻她,管事赶紧趁机逃跑。明鸢看他落荒而逃的样,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
    “季小姐,再过几个时辰就要上轿了,您可得小心些才行,别在这时候落人口舌。”
    “这是自然。”明鸢敛下心神,抬眸对她笑笑。
    刘嬷嬷看她这样,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满意。
    原本以为这丫头在家里不受宠,定是个胆小怯懦的性子,指不定还得有点什么怪癖。没想到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不仅没有嫌恶她,反而对她的态度改观不少。
    只不过……她什么都好,就是对房中事依旧排斥,每次她想教她有关知识时她都会找借口躲开。
    “季大小姐,您这样可不行,您身为王爷唯一的妻子,身上背负着传承子嗣的大任……”
    “停停停。”明鸢赶紧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无奈叹口气,“嬷嬷,王爷府里难道就没个妾室或者通房之类的吗?”
    怎么责任全都压到她头上了。她嫁给扶钧只是权宜之计,可没打算跟他生孩子啊。
    况且她又不是人族,能不能生还是一回事呢。
    刘嬷嬷听到后不禁失笑:“您说什么呢,王爷洁身自好,这么多年也只有您一个女人,您放心,嫁过去之后您只管享福就好。”
    “是么。”明鸢挑挑眉,显然没将这种场面话放在心上。
    门外锣声传来,紧接着一群丫鬟婆子端着嫁妆首饰鱼贯而入,以及那身红得刺目的嫁衣。
    嫁衣繁琐,但好在刘嬷嬷经验老到,很快替她更好了衣。绿意兴致勃勃地拿着一面铜镜走到她跟前:“大小姐您看!”
    明鸢怔在原地。
    哪怕是她早已习惯自己的容貌,此时此刻也不禁为镜中美人狠狠惊艳了一把。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是这样,一个两个或明张目胆或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眸中尽是羡艳,除了……
    她抬起头,在镜中对上一双写满戏谑的眼睛。
    绿意及一众丫鬟迅速警铃大作,慌里慌张地将她包围在其中。
    “这么紧张做什么。”墨玉皮笑肉不笑地抬眸在众人脸色扫一圈,最后定在少女眉间的朱砂痣上,“我又不会吃了你。”
    “今日可是我们小姐的重要日子!”一向胆小的绿意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你休想破坏!”
    “喔,那还真是不巧,我就是来破坏的。”
    “你!”
    见小丫鬟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了,明鸢赶紧挡在他们中间,警告道:“我说,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开玩笑的,姐姐别生气。”他弯弯唇,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姐姐成婚,妹妹自然得来送贺礼,只是这里人多耳杂的不方便,你能不能让他们都出去?”
    绿意嘴唇微动刚想开口,就见她家主子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大小姐!”绿意痛心疾首,这家伙可是坏女人啊,主子怎能答应她。
    明鸢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不由分说地推出房门:“无妨,你们都出去。”
    “你这丫头倒是忠心。”墨玉半倚靠在门边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比不得你,半个月换一批下人。”她没声好气地翻翻眼睛,“所以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才不信这家伙是来送什么贺礼的呢,看他这来势汹汹的样子,说是来抢亲还差不多。
    不过转念一
    想又觉得可笑,比起抢亲,他估计会更热衷于在她婚礼上大开杀戒,毕竟他现在身上的浓重杀气真是盖也盖不住,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你该不会真是来抢亲的吧。”明鸢看他不说话,小声嘀咕。
    可令人意外的,墨玉却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阴阳怪气或是讥讽她,而是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这身裙子不适合你,上半身窄了。”
    明鸢一怔,下意识扯了扯衣摆,发现上衣尤其是胸口处确实有点紧。
    她撇撇嘴,刚想回怼就见他扑通一声朝自己跪了下去。
    明鸢大惊失色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紧紧箍住腰动弹不得,他身上冰冷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嫁衣传递至她身上,酥麻感也一路从腰侧蔓延到心口。
    他像弹琵琶一般,在她腰带上的珠翠旁一下一下地拨过,轻拢慢捻抹复挑,弹到最后时,明鸢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中。
    “你,你要做什么。”
    新婚夜,新娘子男扮女装的继弟跪在地上给她改嫁衣,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只要稍稍一抬头,侧脸便能贴到她的小腹上。
    明明心里清楚墨玉对她并没有那个意思,但她就是莫名地觉得扶钧的头顶有点绿。
    “帮你改衣服。”他泰然自若地抬起头,手里还拈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银针,看她这副气息紊乱的样子,不仅不反省自己,还反过来控诉她,“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闭嘴。”明鸢瞪他一眼,同时也为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懊恼,明明自己最讨厌的人就是眼前这家伙,怎么能因为他的一点触碰就在那里浮想联翩。
    真是太丢人了!
    屋内也不知是谁点的茉莉香,熏得她有些头晕,思绪也逐渐变得迟钝。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到有人托起她的后腰,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询问。
    “小绿,你真的喜欢扶钧吗?”
    香气越来越浓,她已无暇去在意问题的答案,只随意点头含糊了一声,下一瞬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吉时到!请新娘上轿!”
    锣鼓声与鞭炮声一齐奏响,在一片欢声笑语的热闹氛围中,纤细高挑的新娘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踏上马车。将风吹过掀起盖头一角,露出她白皙精致的下巴,
    只是那么一点,就足以将在场的大部分都震慑住。
    “红梳,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你不是最讨厌大小姐了吗?”人群中,一个小丫鬟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胳膊,“说起来,你伺候的那位呢?”
    红梳摇摇头,没急着回答她,而是继续盯着摇摇晃晃的花轿看。
    “是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新娘子有点奇怪呢。
    还来不及等红梳再多看几眼,花轿就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
    这场婚宴极其盛大。
    不只是王权贵族,就连许多平民百姓也有幸参与其中,童男童女们提着花篮子站在路边,将碎银撒给来贺喜的人们。
    相比之下,热闹最中心的新娘子就平静许多。
    她在嬷嬷的指引下过门槛,跨火盆,与同样俊逸逼人的三王爷拜天地,全程没有出现丝毫纰漏,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众人感慨真不愧是季家嫡女,就是得体大方。同时又有几个嘴碎的婆子将季家二女儿扯出来拉踩,说如果嫁过来的是二小姐,未免有这般气度。
    拜过天地后便是将新娘子送入洞房,扶钧想要去搀扶她,没想到却被她劲直躲过。
    “抱歉。”被拒绝后他也不恼,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我只是担心夫人看不清路。”
    红盖头下的美人微微颔首,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扶钧还想再和她说几句话,但很快就被宾客们拉走了,只好低声叮嘱她要记得等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王爷真是痴情呢,如今能娶到心上人,肯定很高兴吧。”
    “那还用说?”他笑着接过好友递来的酒,眸中暗涌流动,“我倾慕夫人已久,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众宾客又笑闹起来,于是又是一大片恭喜的声音。
    酒过三巡,扶钧终于挣脱那些人的“束缚”,摇摇摆摆地回到房间中。
    他看着红盖头上的鸳鸯绣花,嘴唇微动。
    “阿鸢,我可算是娶到你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想去拉她的手,却又被她躲开。
    扶钧失笑:“我们如今已是夫妻,你怎么还如此害羞呢?”
    见少女不说话,他也不恼,劲直在房间里忙活起来。
    红烛摇曳,嫁衣上的鸳鸯刺绣在熏香下逐渐变得扭曲,像随时会泣出几滴血泪。
    明明该是价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却不见丝滑暧昧春色,房间静谧无比,只能听到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盖头下的新娘子依然保持着端坐着的姿势,仿佛一尊木雕。
    她沉默地在心里数着节拍,直至喜称逼到她年前,挑开盖头一角——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脆响,二人之间的位置瞬间调换,玉树临风的王爷被狠狠摔到地上,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很意外?”
    墨玉一打响指,覆盖在他身上的幻术瞬间消失,冒昧无双的新娘子变成了个大男人,凤冠霞帔也变成了黑色劲装。
    他吊儿郎当地把玩着床上的夜明珠,偏过头对他笑:“也是,哪怕机关算尽如你,或许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娶到’自家徒弟吧。”
    “看到是我,你可高兴?”
    “废话少说。”扶钧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方才墨玉那一脚下得实在太重,他到现在都还有些头晕眼花,“明鸢在哪里。”
    “你管她做什么,先管好你自己吧。”他抬手将燃烧着的红烛打翻在地,很快火舌便舔舐到了床单之上,不出几息的功夫,整个房间就被彻底点燃。
    在熊熊烈火之中,黑衣少年举起长剑。
    “阵法用的不错,若来的是明鸢的话只怕已经被你困住了吧。”他一脚踩碎滚落在地的夜明珠,用力将其碾碎,“怪不得这些日子拿那么多东西去找她呢,只怕找人是假,布阵是真。”
    他摩挲着手中的夜明珠碎片,食指停在缝隙间的红色光点上:“为了怕她逃脱,你还特意在嫁衣上覆了一层专门针对青鸾一族的阵法。”
    洞房里的布局是特意改装过的,若是明鸢穿着这身衣服踏入此间,迎接她的不会是来自心上人的浓情蜜意,而是能将她从头贯穿到尾的利刃。
    “只可惜这些对我没用。”
    他嗤笑一声,抬手又把几个烛台打翻,天衣无缝的风水局就这样被烈火破坏。
    院子里同样安静的可怕,在他们这番闹腾后竟没有一个丫鬟过来查看,所有人都像既定好的一样,不约而同地成为了这个法阵中的一环。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长剑。
    都是剑修,哪怕现在使不出太多灵力,但也足以将整个王府闹得天翻地覆。雪亮的剑刃一次次擦着扶钧的脖颈而过,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意。
    他们其实实力相当,可墨玉每一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眸中金光闪烁,满满的都是对战斗的狂热。
    长剑又一次在他喉咙间划出一道血线,墨玉肆意地挑起眉,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真不好意思啊师尊,我好像比你想象的要强许多呢。”
    扶钧捂着心口向后退一步,擦去唇边的血,“倒是本座小看你了,当时将你带回来时还以为你是个乖顺的,没想到竟是只会咬人的蛇。”
    “狩猎时隐藏实力不是常识么?”
    墨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意挽了个剑花:“师尊,你教教我,修无情道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
    扶钧不语,墨玉便轻笑着替他将话接下去:“是杀妻证道。”
    爱得越深,杀得越狠,越是绝情这道就证得越成功。所以以爱为食的青鸾一族从来都是无情道修士祭天的最佳选择,因为他们哪怕死在爱人剑下也无怨无悔。
    明鸢自然也不例外。
    “你为了修成道,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己的徒弟培养成‘杀妻证道’的祭品。不忍心下手,所以利用滴血冥佩建造出幻境,又捏造出这么一个故事。你既是在骗她,也是在自欺欺人:季鸢与明鸢不是同一个人,扶钧也不是段衡。所以是扶钧杀了季鸢,和你本人没有一点关系。”
    因为不忍她死在喜欢的人剑下,所以编造出了这么一个幻境。因为不舍得亲自动手,
    所以将一魂一魄融入剑灵里捏造出了一个名为茯苓的分身,让他去替自己做这些腌臜事。
    分身与本体的思想记忆都相互独立,哪怕在筹划期间不慎败露,段衡也能轻松将自己摘出去,毕竟作恶的是剑灵茯苓,与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明鸢跟着他的引导一步步往下走,那他们必定会在这个幻境之中结为夫妻,而他只需要在洞房夜将她顺利击杀就能完成杀妻证道的任务。
    修士死在秘境之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怀疑她真正的死因,更没有人会猜到幕后黑手竟是他,顶多会为他惋惜几句,说可惜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姑娘。
    他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可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分身与本体会同时对明鸢动心。因为心有所动,所以漏洞百出,才叫墨玉这个外来者钻了空子。
    他拖着长剑一步步走到扶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计划的不错,若是我没有误入这里的话,明鸢恐怕已经死了吧。她那么喜欢你,就算你叫她去赴汤蹈火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
    “对啊。”扶钧扯扯嘴角,“你信不信,哪怕明鸢知道真相之后也依旧会喜欢我。”
    “信信信,我当然信。”墨玉耸耸肩,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她还会找理由给你开脱,说你其实也是逼不得已,是被滴血冥佩侵染了心神所以才会变坏。”
    扶钧扬起的嘴角停在半空,但仍不死心地叫道:
    “那你难道就不怕杀了我,她会从此恨上你”
    墨玉一怔,但很快又笑起来。
    “这话说的,好像她喜欢过我似的。”
    他将剑尖向前一挑,一枚邪里邪气的赤色玉佩便从扶钧的怀中滚落而出,滴溜溜地滚到他的脚边。
    他俯身正要将其捡起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地吸气声,他回过头,就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
    身着嫁衣的少女满脸苍白地站在火海之中,将眼前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包括那把刺在扶钧胸口上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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