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天渐沉。
    雾气将整个密林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其中,叫人几乎看不清一丈外的景致,四周安静得吓人,死气沉沉一片。
    墨玉低下头,颤抖着手去探眼前少女的鼻息。
    察觉到她还有气,他眉心肉眼可见地一松。
    虽然还活着,但脉搏却无比微弱,更致命的是她现在的灵力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若是再不加以干预,只怕明鸢今晚会死在这里。
    他心情复杂地拂去她头上的落叶,掏出两个保命用的丹药给她喂下,随后将她打横抱起。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挪动自己,明鸢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发梢从他下巴处轻轻划过,带来毛茸茸的痒意,令他忍不住僵在原地。
    但还好,她并没有继续,轻蹭几下又沉沉睡去了。
    墨玉长舒一口气,将她的脑袋扶回原位。
    说老实话,明鸢比他想象的要轻。
    他本来以为她胸大成这样,肯定是个小胖子,可真抱起来时才发现她其实很娇小柔弱,与他印象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师姐完全不同。
    脆弱得就像潭边的芦苇,仿佛随时都会死掉。
    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在落入林中不久后就恢复了人身。若他现在还是蛇形,只怕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挪动她。
    至于变回来的原因……他看着她唇边被他蹭出的血迹,微微眯起眼。
    ***
    墨玉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没有找到密林的出口,但是却在小溪边发现了一处破旧的小屋。
    这里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好在还算干净,而且周围也没什么埋伏。更重要的是,明鸢现在需要休息。
    他不会照顾人,只能笨拙地将她放到床上。又不知从哪里找来张湿帕子,小心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可明鸢的情况却并没有好转,正相反,她还因为帕子太凉而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怎么那么麻烦。”墨玉不耐地皱起眉,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手里还是老老实实给她重新洗了张帕子,确信不会
    凉到她后才敷上去。
    明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扫过,墨玉心中一惊,险些将帕子甩到她脸上。
    “你做什么呢?”明鸢被溅了一脸水,语气不算好,可也还是软绵绵的,眼中水汽氤氲一片,就连凶起来都像是在撒娇,“是不是想暗算我。”
    “对啊。”墨玉对她龇牙,“我想用这张帕子把你闷死。”
    明鸢才不信,对他轻轻地呸一声后又躺回了床上。床很硬,被子也破破烂烂的,但也总比没有好。她调整了一下帕子的位置,将水抹在自己同样滚烫的脖子上。
    狭小破旧的茅屋又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声。
    好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你还知道我是谁呢?”
    “别废话。”她才没这闲工夫和他斗嘴,伸手在他最靠近自己的右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仙盟大会查的那么严格,你是怎么混上船的。”
    墨玉抿了抿唇,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他是她亲手带上来的,一刻钟前还藏在她的袖子里吧。
    “你该不会是抢了谁的名额吧!你把他怎么了,那个人还活着吗?!”
    明鸢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回答,只当他是默认,焦急得想要坐起来逮他,可身上实在太沉,挪动半天也只挪动了一小部分。
    “闹腾什么,还不快躺回去。”他按住她乱动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想让她重新躺好,可明鸢却不愿,像条蛇似地扭动起来。
    “不成,你得回去和仙盟认错。”她急急地抓住他的胳膊,“不然会给师尊惹麻烦的。”
    大抵是因为明鸢病得实在厉害,竟没注意到她眼下与墨玉的距离只剩下不足半寸,甚至比他们最近的那次还要近。身上灼热的体温连带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同时扑面而来,墨玉却没有丝毫旖旎的心思,只被她方才说的话气的快要死。
    都什么时候了,她不在乎自己快要废掉的身子,还在这里师尊师尊的。怎么,段衡是灵丹还是妙药,喊两声能药到病除不成?
    “躺回去。”他强硬得掰开她的手,语气不善道,“我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但是……”明鸢张张口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还没说几句就听到门边传来一声震天雷般的响。
    可怜的木门被摔的摇摇欲坠,可见关门之人心情有多糟糕。
    困意袭来,她也不再继续纠结,就这样任由自己沉入梦乡。
    也不知过去多久,明鸢被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吵醒。
    可屋内实在太暗,她只能看清有一个黑影在自己眼前晃动。明鸢咽咽唾沫,本能地抄起一根棍子握在手里,随时做好敲下去的准备。
    她刚把姿势调整好,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想杀我?你还是省省吧。”墨玉轻松夺过棍子,还饶有兴趣地上下颠了颠,“这么轻,你确定能在我头上留下口子?”
    “……知道你脑壳硬了。”武器被夺,吵架又吵不过,她心情郁闷的要命,干脆转过去不搭理他。
    “脾气挺大。”
    他响指一打点燃油灯,微弱的光线很快就布满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明鸢也终于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他也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口锅,正在灶台上煮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明鸢抽了抽鼻子想要嗅嗅这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闻不出来,只好拼命伸长了脖子去看。可墨玉却好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般,总能精准抓到她的探头探脑。
    “你煮什么呢?”她不情不愿地缩回被子里,对他眨巴眨巴眼睛,“给我的吗?”
    “不是,喂狗的。”
    明鸢才懒得和他计较:“给我一碗。”
    她刚刚闻到了,那股味道甜滋滋的,虽然猜不出来是什么,但想来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可当她看到碗中物时五官却皱成了一整团。
    “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你想喝吗?喝啊。”墨玉将碗向前一推,对她挑挑眉,“你放心,我可没往里下毒。”
    说罢仰头就是一整碗,全程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明鸢看他这样,不禁犹豫起来。
    这个古怪的林子完全抑制了她的灵气,再加上瘴气侵蚀的缘故,她现在身体虚弱的与凡人一样,自然也需要进食。
    看着碗里的不知名糊糊,又揉揉自己咕咕乱叫的肚子,明鸢心一横,最终还是浅尝了一小口。
    “唔?”这味道居然并不难吃。
    而且一口下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丹田处游走,将她亏空的灵力一点点补上,虽然只有一点,但足以让她舒服不少。
    但到底杯水车薪,哪怕是她连吃了两大碗也留不住那些聚起来的灵气,熟悉的疼痛感再次传来,明鸢只好用力裹紧被子,好让自己没那么难受。
    难受的时候,她就会去想那些亲近的人。
    先是最喜欢的师尊,然后是教导她的大师兄,温柔的娘娘,以及……她垂下眼眸,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最想的,可能还是那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蠢蛇。
    但它去了哪里。
    这林子里瘴气横生,还不知道有什么怪物,它那么弱小,指不定刚落地就被吃掉了。
    “都怪我……”她用力捂住脸,声音有些哽咽。
    “你有什么可怪的。”墨玉大刀金马地在床边坐下,舌尖在上颚轻轻一抵,啧一声,“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瞎喊段衡的名字,平白无故地给他心里添堵。
    明鸢却将脸扭到一边,依旧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他听得烦躁,干脆将她从被褥里提出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她的身体里灌了不少灵力。
    若是明鸢现在清醒定会通过这灵力察觉到联通在他们之间的主仆契约,奈何她识海被瘴气蒙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感受到墨玉的莫名其妙。
    “你,你突然之间干什么?”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松开她,金瞳被烛火照耀的忽明忽暗,“告诉我,你到底在忧心些什么。”
    若她是在担心她那堆失踪的法器,他会承诺想办法替她找回来。可若是她还继续提段衡的是,就别怪他不客气。
    明鸢擦擦眼角落下的金豆子,小声吐出一个字:“蛇。”
    墨玉猛地抬起头。
    她被他盯得头皮有些发紧,可还是看在他刚刚给自己灌灵力的份上继续说了下去:“就是我那只灵兽,的一只小黑蛇。我下坠的时候都已经用灵力拼命护住它了,可没想到还是……”
    “所以你就是在为这件事烦恼?”
    墨玉压抑住自己不住抽搐的嘴角,神色有些古怪。
    他从小到大孤身一人惯了,从来没考虑过其他人。用蛇身保护明鸢也只是下意识之举动,只是没想到,她竟还反过来保护了他。
    难怪,难怪他摔到地面上时并未感受到有多疼,难怪明鸢身上的灵力会亏损成这样。
    “你应该知道,它比你皮糙肉厚,不会受重伤。”所以他才会在半空中变大,主动给她当蛇皮垫子。
    明鸢却轻轻摇头:“这是两码事,就算他是钢筋铁骨,也要保护他。”
    墨玉暗暗咬牙,表面上却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你就那么喜欢他,那和段衡相比呢?”
    他等待着明鸢否认,又或是把话题拐到别的地方上去。
    而她却只是嗤笑一声,凉凉地瞥他几眼:“关你屁事。”
    没有承认或否认,她却能够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轻描淡写地在他和黑蛇中间画了一道明明白白的分界线。
    有多喜欢“小黑蛇”,就有多厌恶“师弟”。
    他死死地盯着明鸢一张一合的朱唇,有种想要将它堵上的冲动。
    大抵是因为这里瘴气太浓,又大抵是因为明鸢今日总是惹他的缘故——他竟然对一只蛇生出了嫉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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