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颇具格调的老洋房坐落在栽满梧桐树的街区,冬天时树叶掉光枝桠满雪,格外有萧瑟冷肃之感。
    两扇黑色自动门朝内打开,在低调的黑色路虎驶入后,又缓缓闭合。
    洋房二楼,暖黄色的灯光自餐桌顶倾泻而下,将桌上的黄油面包照得暖烘烘的。
    阿怜穿着纯色丝绸家居服坐在原木椅上,一旁的陆征白衬衫配西装马甲和同色西裤。
    一个纤细玲珑,一个厚实宽阔,单从背影看,是极为合衬的一对。
    见她单手撑着后腰,有些无精打采地小口进食,陆征停下筷子问,“是不是不舒服?”
    “嗯,腰好酸”
    陆征单手拉过她的椅子,伸手为她揉腰,边揉边询问道,“这样有好点吗?”
    比体表稍高的温度加上适当的力道让阿怜舒服地眯起眼睛,“有好些”
    沉默着按了一会,陆征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昨晚你休息,怎么会腰酸?前天伤到了?”
    阿怜长叹一口气,“你脑袋里就剩那些事了”
    陆征有些好笑,坐正上身面向她,没给她按腰的那只手屈起搭在餐桌上,“那是因为什么?”
    他们的小腿因为坐姿的转变交织到一起,她的拖鞋被蹭掉,顺势去踩他的西裤。
    冬天的陆征就像一个天然且免费的火炉,由她取暖。
    “今天去金悦览胜逛了几小时,鞋跟有点高。当时没注意,回来了才觉得不舒服”
    金悦览胜是位于附近商圈的高端商业综合体,奢侈品品牌集群。
    “怎么不让SA送来家里?”
    阿怜柔柔倚进他怀中,“你不在,家里空荡荡的,我就想出门走走”
    “我给你挑了领带和胸针,放在衣帽间,待会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在怀中仰头,明明轻盈笑着,眼眶却有些红。
    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甘甜,陆征不由将她抱得更紧,“嗯”
    自从上周他跟家中长辈坦白对司家婚事的态度之后,几个长期受司妙玲好处的长辈态度微妙,集团利益掺和进家务事,他不得不老宅公司两头跑,忙上加忙。
    他不准备把这些糟心事告诉她,她却或多或少能察觉出来。
    林阙和顾宴带着门外的少许风霜随管家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两人亲密依偎的背影。
    年轻时驰骋政商两界的陆老爷子难得纡尊降贵,拜托他们这些同龄好友来问问陆征到底是什么想法。
    “麻烦代我转告,如果他真的想清楚了,不后悔,我会帮他摆平陆家这边的人和事,但司家那边需要他亲自去说。”
    得知是跟司家婚约有关的事时顾宴就有些意外,控制不住去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几家一直互有来往,他几乎是听着司陆两家的婚约长大的,小时候还曾笑过这样的做法太过旧派。
    只是价值观的逐渐成熟,加上因共同长大对司妙玲产生的别样情愫,他曾一度觉得这婚约让陆征占尽了先天优势。
    在婚约的加持下,陆征跟司妙玲的交往、订婚可以说是顺其自然。
    如今眼看就要修成正果,却又突生变故,哪能不让人感到惊诧。
    不过眼下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变故居然又跟宋怜有关,上次订婚宴的风波还没过去呢。
    顾宴凑近林阙小声道,“你看,我就说她看不上我弟弟吧。”
    林阙摇摇头,“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
    她已经顺理成章地摆脱了赵笙,顾飞对她来说就没用了。
    那边陆征已注意到来人,林阙先顾宴一步往前走,留他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什么一件事不一件事?”,他目光追着林阙的背影嘟囔着,也抬脚跟了上去。
    林阙的视线远远地跟阿怜交汇,走了几步就将目光收回,看向有意将她挡在身后,神情略显局促的陆征,“陆爷爷有几句话托我们代为转述。”
    陆征松了口气,转身拥住阿怜,确认她情绪没有异样,才柔声道,“我离开一会”
    “好”她应道。
    书房里的光是冷色调的,老式拱顶窗外有棵繁茂的常青树。
    “……就是这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妙玲那么多年,就这么放弃了?”顾宴倒谷子似地说完来意,喝了点茶润嗓。
    林阙没动,支着手后仰,似乎很好奇他接下来的回答。
    不过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罢了,陆征收回目光暗自宽慰,暂时放松了心神,思绪随着顾宴的话飘回那晚的顾家老宅。
    祖父的声音不偏不倚,无喜无怒,只是和从前教他时那样,客观分析着利害关系。
    “陆征,这不像你会做出的决定。”
    “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对我们来说,爱与不爱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家族、家业。”
    “司妙玲能帮你管理好陆家上下的关系,还能在事业上对你有所助力,宋怜能帮你什么?”
    “司家培养了妙玲这么多年,她自己也争气,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就算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司家也不会轻易把她逐出权力中心。司家那些亲戚虎视眈眈地看着,等司霆松手,司煜辰一个人不见得能应付过来。司霆指望着妙玲嫁进我们家之后,能借陆家的势帮衬司煜辰稳固家业。”
    “宋怜确实是个可怜的孩子,但这孽不是我们陆家造下的,你不必对她感到亏欠。”
    “要是你实在喜欢,她也愿意,等你跟妙玲结婚之后,你把她养在……”
    “
    祖父,我做不到,”陆征忍不住打断,“我做不到这么对她。”
    即使这是圈子内常有的事。
    陆老爷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你到底爱她什么?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将来不会后悔?”
    “我……”
    他对她始于生理欲望,支吾半天羞于开口,憋下去后失落反问,“祖父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相信我呢?”
    面对长辈说不出口的话,对着同龄人却没有那么难。
    他隐去了她下药的前因,只说两人因为意外有了一夜情,而后他越陷越深,末了还补充,“或许我从前就对她有些想法,那次意外本来可以避免,但我却没有。”
    “有很多个可以宣告结束的节点,我也没有,”他抹了一把脸,“反而因为心疼她,或是吃味,做出了一些我原以为永远都不会做的事。”
    “虽然事后回想,我都甘之如饴。但那些事把我们之间的进度推得太快了,以致于现在你们都怀疑,退掉婚约是我冲动之下做的决定。”
    “我确实是爱她无疑的。这婚约或早或晚,我都会退掉。”
    林阙眸子黑沉,不同于顾宴听得认真,他早在听见第一句的时候就开始心不在焉,陆征一停顿他就起身,借口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来这可不是为了听陆征讲他的爱情故事的。
    一出门就看见她提着装有柠檬片的透明水壶在吧台倒水,见他走近也不慌,眉眼淡淡地将水壶放下。
    “你不喜欢他”,林阙开门见山道。
    阿怜心里一惊,面上却毫不心虚地直视回去,“我不喜欢他喜欢谁呢?难道是你吗?”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他没回应她的质问,只不由分说地把印有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递给她,“你会需要我的。”
    林阙走后,阿怜目光复杂地盯着落在吧台上的那张名片许久,最终还是捡了起来。
    他的风格似乎变了,这张名片居然是鲜亮的金粉色。
    ……
    智能屏上雷达闪动,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咖啡厅外的停车位。
    不同于雪后的冷冽空气,车内开着空调,温暖如春。
    阿怜将披肩扔给陆征,套上轻盈保暖的LoroPiana羊毛大衣。
    司机已拉开了车门,她正迈出一只脚,就被人抓住了手腕,“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
    “不需要,”阿怜调整表情,扭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我就是去跟他说清楚,让他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陆征透过车窗注视着二楼的包厢,忽然皱眉。
    那儿的窗帘是合着的,完全阻隔了视线。
    他的手搭上门把,法式复古的波卷丝绒窗帘却在此时被拉开。
    穿着烟粉长裙的阿怜像老电影里的女主角,推开窗后视线找到他,克制地朝他挥了挥手。
    提起的心忽然放下了一半。
    几秒后,又因彼此的心有灵犀加速跳动。
    他也跟着挥手,在她离开窗边后抚上存在感极强的左胸。
    ——似乎已经无可救药了。
    包厢内。
    欧式下午茶架上放着精致的点心,一杯点缀可食用蕾丝边糖霜的咖啡被放到阿怜面前,香气扑鼻。
    圆桌对面的赵笙看起来有些消瘦,即使西装从领口到袖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也难掩那份从内而外透露出的迫切感和需求感。
    “阿怜,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的声音里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真的错了,只要你肯回来,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让我被车撞,以抵消你心中的怨恨。”
    阿怜皱眉,这话听起来已经有些疯魔了,她没动咖啡,摇头道,“抱歉,我已经有陆征了。”
    赵笙瞳孔一缩,他防着顾飞,怎么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征。
    “可他跟司妙玲有婚约,还交往了那么多年”
    “婚约作废,他亲口向我保证,年后与我一起回司家说清楚。”
    “他的过去你不在意吗?”
    “不在意,我只在意他的将来”
    “那我算什么?”赵笙蹭地站起,眼里尽是受伤的神色。
    他对她这份区别对待感到愤怒,绕着桌子走到她面前,质问道,“半年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难道都是假的吗?还是说只有我一个人在意?”
    见阿怜抿唇不答,他失去心气利落跪下,红着眼乞求道,“阿怜,富丽京都的家一点都没变,还是你走时的样子。那些花再过几月就要开了,我们的照片也都还在……”
    阿怜含泪打断,“正是因为舍不得那半年,我才没忍心彻底断掉跟你的联系。”
    “可你……”她闭眼忍痛凝噎,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可你做的那些事,你让我怎么释怀?你告诉我赵笙。”
    “我躺在医院病床上吸氧的时候,有多痛多无助,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在跟司妙玲庆祝,邀功。”
    赵笙脸色灰败,喉舌干涩,再不敢开口求原谅。
    阿怜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泪,“算了,当初的事你我各有立场,我不怪你。”
    “只是别再来打扰我了,给彼此一个体面吧。”
    她起身离去,留他跪在原地心如刀绞。
    少顷,他颤抖着站起,靠近玻璃窗时恰看到开门匆匆来接阿怜的陆征。
    她像一只蝶扑进他的怀里。
    陆征剥夺了曾归属于他的位置。
    他凭什么?
    ……
    又一年除夕夜如期而至。
    陆征去了老宅,说应付完就回来陪她。
    他们的关系目前只有陆家长辈和陆征的几个好友知道,她不适合跟他去陆宅。
    就算陆征要她去,她也不会去,她嫌麻烦。
    好在他虽然被以爱为名的牢笼捕获,却也没完全丧失理智,临走时不舍地亲她好久,“宝宝,我很快就回来,要是想我了,你就给我发消息。”
    刚好合她心意。
    只是,在只她一人的客厅里看着电视里千篇一律的歌舞节目,她难免发神。
    往年除夕他总跟司妙玲成双成对,在陆家、司家各呆上一会,然后各自回家歇息。
    至少司妙玲是回司家的,陆征她不知道。
    司妙玲从陆家回来的时候总会带回一车的礼物,洋气极了。
    她在陆家混得很开,上上下下,从老到小都认识打点过,似乎除夕夜就是彰显她战斗成果的结算夜。
    说起来,跟陆征的初见也是在回到司家后的第一个除夕夜。
    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是个衣架子,身高粗看有一米九,肩宽腿长,穿着黑色的大衣显得格外吸睛。
    他绕过车尾亲自为司妙玲撑伞开门,似乎没看见倚在门口的她。
    他们一路走到后备箱说着什么,伞檐之下,他低头微笑,眉眼间一派舒展开的绅士贵气,几乎把她看呆了。
    除夕留家的佣人从身后咋呼而来,挂着喜庆的笑说要出去帮‘大小姐’拿东西。
    她拦住一个老佣人,虽敏感地注意到她一瞬间皱起又松开的眉,心中一缩也没退却,好奇道,“他是谁?跟她回来的那个人”
    她当时回家半年,初入公司就察觉到了司妙玲掩饰在笑面之下的恶意,那时虽还未听到司煜辰与她的谈话,也不愿轻易叫她姐姐了。
    “那是陆家的少爷,司小姐的男朋友,未来的姑爷。他们已经交往两年了,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
    原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年纪轻轻就接手陆氏集团的陆征,司家老一辈定下的联姻对象。
    司妙玲二十岁时,他们就开始交往了。
    二十岁时她在做什么呢?
    她读大二,跟大一一样,半工半读,每个周末和寒暑假都要去赚大学下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
    比较只能滋生痛苦和怨气,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比,哪怕次次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了,临到下一次又会比。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确实是有些不甘和嫉妒在的。
    “小小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去帮大小姐拿礼物了,拿得最多的大小姐会给我们彩头
    ,这……”
    阿怜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快去吧”
    她进公司历练,工资微薄,没有司妙玲那么大方的彩头。
    “你好,我是陆征,妙玲的男友”,他自我介绍时大方地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司怜”,她伸手轻轻握住,很快松开,心跳有一瞬失常。
    他莫名补了句,“我听说过你,你是妙玲的妹妹”
    她低下头,没有否认,刚刚升起的那丝好感却灰飞烟灭。有时她也恨自己敏感,敏感的人都是自己受罪。
    陆征后面就没跟她说过话了,问候完其他司家人不久就驱车离开。
    手机嗡嗡声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阿怜拿起手机,是赵笙发来照片,司妙玲挽着陆征的手臂,腰背挺直,笑得端庄大方。
    “阿怜,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多么擅长逢场作戏。他不适合你,别在冲动之下跟他结婚,会很痛苦的。就算是为了惩罚我,也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方式”
    她按灭手机扔回沙发。
    赵笙多虑了,她既不会跟陆征结婚,也不会感到痛苦。
    倒是陆征,他似乎比她更适合‘冲动’这个词。
    她没想到计划进行得这么顺利,转眼就到了收尾的阶段。
    陆家老宅。
    司妙玲同陆征立在车旁,僵持不下。
    “取消婚约?陆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要不是顾及还在陆家,她几乎要不顾形象地哭泣怒吼,她怀疑陆征脑子出了毛病,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跟她回司家的节点拒绝她,还提出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
    “为什么?”她抓住他的胳膊,发丝凌乱,耳边珠宝乱晃,“你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说我哪里做错了什么?”
    陆征脱开手臂,后退半步,“年后你就知道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会补偿你和陆家的合作项目”
    她双眼瞪大,“是因为谁?”
    “圈子里除了我,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各家的产业?还有谁比我更了解陆家?你娶谁能胜过娶我?谁比得过我?”
    陆征抿唇没回,拉开车门上了车。
    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助力,但相比于助力,现在的他有更想要的东西。
    司妙玲扒着车门不让他走,“你王八蛋,你耽误我这么多年,你对得起我吗?”
    “以你提供的助力,没有任何一家会拒绝,”陆征插上车钥匙,扶着方向盘沉声道,“更何况,顾宴不还等着你吗?”
    耳边哭声渐大,她呛了一口气,恨恨道,“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陆征牙关紧咬,不顾她还攀着车窗,一踩油门走远了。
    老洋房。
    不知道赵笙是不是雇了专业狗仔,即使她没有回复消息也还是坚持不懈给她发照片。
    最后一张停留在两人并肩走向黑色轿车。
    正是陆征开出去的那辆。
    还没回来?难道真的跟司妙玲去司家了?
    正盯着屏幕疑惑,手机就显示陆征来电。
    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宝宝,你快看窗外”
    阿怜走到窗前,瞳孔里印出绚烂的烟花,远在天边,却因规模盛大格外耀目。
    “除夕快乐”
    转身时首先看到的是大捧的粉色玫瑰,陆征喘着气将玫瑰放在地上,笑道,“好险,差点没赶上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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