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在北方

正文 第62章

    黑色轿车于黄昏落幕前离开了洛城向外行驶。
    这一路上乔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又或者说是否处于清醒的状态。
    大脑保持在近乎昏沉的状态中,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箱子,侧过头往外看。
    窗外夜色渐深,飞逝的晦涩景色在盏盏昏黄路灯的映衬从她暗淡的眼中一闪而过。
    无法抗拒的疲惫爬满整个身体,各种复杂情感纠杂在一块压的胸口发疼,乔落眼皮垂下,慢慢闭上眼,清晰地听到车轮压过地面的沙沙声,路过坑洼处发生的颠簸。
    “哐。”
    无意识挥舞的手臂打掉床头的玻璃杯,惊走了睡在枕头上的猫。
    喵一声窜到远处,警惕地盯过来。
    玻璃杯滚动一圈静止,水洒了满地,乔落撑开粘连的眼皮,胸口不断起伏,小幅度地急促呼吸。
    房间只留下了小夜灯,所有窗户都关的严严,窗帘拉紧。
    她缓了好一会才顺畅呼吸。
    门被轻轻敲响,贺玉带着睡意的声音说:“阿诺,你没事吧?”
    “没事。”
    乔落清了清嗓子,淡淡地回了句。
    门外,贺玉听乔落声音是清醒的就没多留,只叮嘱她早睡便走了。
    记不清睡着以后要做多少黏湿冰冷的梦,总会一动不能动的躺在那个充满难闻气味的烟花厂,乔落双手撑在床上,身子费劲地抬上去靠在床头,灯光侵来,眼底有片淡淡的青色,皮肤过分苍白,流露出病态的孱弱。
    她闭眼缓了三十秒,摸索起手机。
    有条新短信。
    :乔小姐,今日暂无消息。
    这是从四月一至今的第四十条一模一样的信息,每天每夜都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期待的变化,等待的过程像再也不会亮的灯。
    乔落眸底没有情绪起伏,合上手机盖,左眼神采无聚焦地随意发散。
    中国实在是太大了,大大小小的省里是众多的市,市里满是县,县里是数不清的村镇,要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甚至有时候她都觉得说不定真可以在大海里捞上来遗失的针,但她有可能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想要再见的那人。
    疲倦地垂下眼皮,乔落喊了声:“猫。”
    等它蹦上床钻到她怀里,心口终于安定了些。
    朦胧晨光悄无声息地钻透玻璃,落满客厅米白色的沙发上。
    “签证办下来了,”贺玉把早餐递过去,“你要和美好他们再见一面吗?”
    失重感瞬间倾斜而来,乔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没有回答。
    贺玉也没再问,习惯了她日复一日的沉默。
    等到吃差不多了,贺玉不露痕迹地打量对面骨瘦如柴的女孩,轻声问:“吃完送你去刘医生那按腿?我听说他师伯在华人街开了家中医馆,等我们过去,你就去那边怎么样?”
    “嗯,”乔落应了一声,“我吃好了。”
    她没停留,挪着轮椅回房间换衣服。
    房间里没有一面镜子,乔落右眼皮上留下了疤痕,眼神光一点都没有,摸索着眼罩扣上,她视线划过脚踝上的脚链。
    不由得抬手碰了碰眼睛,无法否认,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乔落,你就这样吧。”
    脑海里划过男生冷冷淡淡的嗓音,仿佛空气中还能嗅到烟味儿。
    乔落左眼蓦地泛起红,慢慢放了下手-
    广港的天湿热,一出门就黏满身,本地话时不时钻入车内。
    乔落面无表情地坐到车里,贺玉操口英式英语在旁边打越洋电话。
    车外的景色繁华壮观,可她还留在那个到处破破烂烂的小县城。
    从未离开过。
    等按完摩出来,乔落给贺玉发了条短信,指尖还没挪开手机凸起的键盘,一条新短信进来,她转而拨通徐美好的电话。
    那边还没接通,一场太阳雨一声不吭地突然淅淅沥沥地打下来,乔落檐外看了眼,轻垂眸。
    “美好姐。”
    那边一阵刺耳的噪音过后,传来徐美好温柔平静的声音,“落落啊。”
    乔落伸手接雨,“我十五号走,跟你说一声。”
    徐美好静默了下,“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跟让让和你一样,有任何消息我们及时交流。”
    “不是为了这个,”乔落低声说,“我刚才看见银行的短信了。”
    徐美好失笑:“落落,别学小川的坏毛病,姐有手有脚能照顾好自己,赵明让一样。”
    “好了,你就记住,等你到了美国给我发个地址。”
    乔落说了声“好”。
    电话挂断,阵雨没到十分钟停止了。
    乔落仰靠在轮椅上,望着树叶缝隙的光,背上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意。
    她倏尔警惕地转头看向人群。
    从在医院醒来到现在,即便知道那些人都死了,可她总觉得有人在偷偷背后盯着她,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乔落鬓角冒出汗珠子,抖着手在兜里摸出药盒,倒出来连水都没找直接吞了下去。
    酸涩的苦在口腔深处发酵、蔓延,一点一点吞噬她惊恐的思绪。
    人不死都是要继续生活的。
    贺玉早年出过国,这多年一直在美国那片活动,如今没什么留恋了,她就想着都过去那边吧。
    隔断一些这边的牵扰,换取片刻的安宁。
    乔落对这个提议没有意义,她现在仍然是依附他人生存的残废。
    手机在手里越攥越紧,大脑在药物的控制下冷静。
    雨后蒙头的阳光袭来,她放松下绷紧的肩膀。
    “叮当。”
    群发新短信。
    乔落打开看。
    :美好姐,乔落,我决定就在附近市里上一所大学,不出省了。
    她想了想,回了句:好。
    赵明让今年高考,已经快学疯了,抱怨说笔尖子都要在纸上磨出火了。
    之前聊天说过他并不打算离开太远,预备报就近的大学,但那会儿没确定。
    现在是确定了。
    而远在北京的徐美好其实过得十分拮据,住在鱼龙混杂的地下室,三餐看情况,抱着那把破吉他追她失眠夜里随意寻来的梦。
    离得他们最远的何必语前段时间跟她发短信,说她一定会考上那边最好的一所高中。
    何必言仍然拒绝上诉。
    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地以自己的方式往前走,只有她留在原地试图挽回不可逆转的命运。
    乔落头微微疼,手刚碰到脖子。
    房檐上挂着的灯笼忽然猛烈晃动连带房子一块颤,惊呼声从中医屋里朝外层层地涌,没两秒,所有人都大声叫喊着“地震了!地震了!快走快走!快走快走!”疯狂地往外跑。
    不知道谁撞到轮椅,力道极大,乔落差点摔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却挤不入拥挤的人流,手蹭在轮子上刮破了皮。
    有个快到门口的长发女孩看她动不了,直接逆着人挤过来:“小妹妹,你坐稳。”
    乔落忙抓稳轮椅把手,她们俩在慌张中跑到空地,没来得及的道谢,帮她的人那个女孩就急吼吼喊着“别挤!都别挤!小心踩踏!”钻入人流去帮助其他人。
    没多久,电视新闻就开始报道汶川地震,震动的波动好多城市都感觉到了,乔落抱着猫,看着电视里倒塌的房子,手紧攥在一起。
    第二天,她与贺玉一块捐了笔钱。
    事态未平稳结束,乔落就坐上飞往美国的飞机,她望着平原高山。
    2008年是极具动荡的一年。
    这一年不止有南方雪灾,汶川地震,无数人崩溃的金融危机,还有举世瞩目的神七飞天,完美落幕的北京奥运会。
    它成为无数人一生不可忘记的一年。
    更是乔落远在他乡午夜梦回时无数次的落空-
    “刺啦——”纸裂开的声音落下。
    六点整的澄红色微光偷偷迈进房间一角,乔落撕掉积了不少灰的2015年日历的最后一页,挂上新买的2018的新日历,用马克笔划掉了春季。
    广港刚过了回南天的空气闷潮,紧紧密密地贴着人的呼吸,皮肤。
    今年是她和助理小尤一块回国,贺玉谈了新恋爱,正跟男友在新西兰度假。
    电动轮椅在地板上转个方向,乔落拿起桌子上嗡嗡作响的手机,莹白指尖轻按接听。
    “你确定老何是明天出狱?”
    徐美好应该在化妆,说话声音远远从声筒里飘过来不太清晰。
    春末的风暖洋洋地跃进窗户吹过帘子,乔落挂起鬓角的发丝。
    她把无线耳机按到耳廓里,拿着盒子里的义眼往已经发白的右眼里戴,低声回答:“嗯,是明天,小语今天就会回洛城。”
    “行,那我们到时候直接机场见吧,”徐美好靠近了手机,声音清晰起来,“等会我跟赵明让联系一下,让他明天开车带着小葡萄一块来市里接我们。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乔落望向镜子里眉目张开的脸,清冷的双睫微颤,轻轻呼吸。
    “我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到。”
    “好,我现在去联系赵明让。”
    徐美好按掉语音通话。
    日新月异的新时代每天都进步迅速,它从不等人,从不回头,将一个曾是网络闭塞的年代变成了网络发达的社会。
    2008至今2018,过去了差不多十个年头。
    乔落抬起头朝上眺望天色。
    广港发展更是飞速,过去的形象早已早散在岁月长河中。
    时间真是太快了,也过得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楚脑海里那个念念不忘的身影是何等模样。
    手机微信跳出个新消息。
    :无。
    十年如一日的答案除了字数变少了外,什么都没有,每天收到这个消息已经是习惯了,乔落按灭手机,调个方向去拿假肢。
    她右腿的神经实在是受损严重,这些年贺玉一直没让她没有放弃过治疗。
    期间做过四五次手术,复健过程慢而痛苦无止。
    徐美好和赵明让两人更是电话不止,就怕她没信心不治了。
    虽然如今可以依靠假肢站起来,但无法行走太久,最多三个小时,再多右腿就会疼肿,严重了可能导致再次伤害,因此,她平时生活还是主要靠轮椅。
    “老板,洛城好玩吗?”
    往机场的路上,小尤好奇地问。
    乔落正在拿着pencil在平板上画义眼图形,头都没抬,声线淡冷:“到了你可以到处玩玩。”
    飞机起飞落地不过一个半小时。
    “美好姐,我老板就交给你们啦!”
    小尤没打算跟他们一块,只要乔落是见眼前这俩位,她都可以自由活动。
    徐美好朝她笑笑:“好,你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哦了!”
    小尤比个ok的手势,拉着她的行李箱就走了。
    赵明让启动车,转过头看她俩,激动地问:“老何真今天出狱?我怎么跟做梦似的,这狗东西该死啊,十年,整整十年都他妈跟死了一样,连个屁都没有放,我今非抽死他不行。”
    “小点声,都当爸了,还毛毛躁躁的,”徐美好没好气地说完,伸手拍他后脑瓜上一巴掌,捏捏小葡萄熟睡中弹弹软软的脸颊,“得亏小葡萄随莘然,没随你,真是太可爱了。”
    赵明让不服反驳:“女儿随爹行不行?”
    后排靠窗位上的乔落没说话,视线划过他俩。
    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了,真好。
    今年徐美好三十一了,不谈恋爱不结婚,保持着健康向上的心态,如今小有成就。虽然不是多么大富大贵,但能称得上小富婆了。
    2014年春节那会儿,赵明让跟从大一谈到工作的女朋友刘莘染结婚,去年他们夫妻有了个女儿,取名赵玥。因为刘莘然在怀孕期间特别喜欢吃葡萄,所以孩子小名叫小葡萄。
    乔落眼神放松不少,在包里摸出一个手镯戴在小葡萄胖嘟嘟的手腕上。
    赵明让透过镜子看见,立马嚎叫:“乔老板啊,你可别给了!她就一小孩,首饰多的都比得上我媳妇了。”
    徐美好嘬一声,烦他,“你好好开车,马上三十的人了,嘴还这么能叭叭。”
    “我这叫心少,心如少年懂不!”赵明让朝她乐呵呵一笑。
    徐美好无奈摇头,挺高兴的,要不说赵明让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之间最好的那一个呢。
    这让她对过去不那么斤斤计较,宽慰许多,至少他们中有一个人一路上走得算顺当。
    这样就够了。
    只是……她余光划过乔落沉默淡漠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洛城只有看守所没监狱,何必言在市里一监区。
    赵明让把车停靠在路边上,趴在方向盘看往前看,一时间感慨万千。
    这附近偏僻,车人都不多,孤零零的风热烈地擦拭着车身刮过,何必语发来信息说堵车,得等个二十分钟左右到。
    赵明让抱着醒来哼唧的小葡萄下去放风,车上就剩下刚醒的徐美好,以及一向不怎么有动静的乔落。她降下一点窗户,让风流淌进来。
    “睡得我脖子疼,”徐美好边揉脖子边说,“一天天都跟做梦似的。”
    乔落看了眼时间。
    “10:31”。
    一切顺利的话,能赶上中午饭。
    她没说话,往外看去,风不客气的吹起肩头的头发和领口的绸缎带子。
    左侧倒车镜里驶入一辆来自市区的绿色出租车。
    停在他们不远处,车门打开,一条手臂先伸高,以乔落的视角只能看见出租车车门上的半只手。
    耳畔风声似乎静谧了,心跳无预料地加速变,她眼皮颤两下,没有转动脑袋,只是用手猛抓住正刷视频的徐美好的手臂,开口时语速颤又急。
    “姐,我的腿,腿。”
    徐美好愣了下,马上问:“腿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乔落的眼睛始终凝视着一个方向,不敢挪动一分一毫,“假肢,我要假肢。”
    那秒,徐美好像明白什么。
    她握住乔落抖擞的手,探身顺着乔落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没了动作。
    车外面天气正好,风柔光烈。
    车后百来米的位置站了个人。
    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黑衣黑裤,身型挺拔,姿态略微懒散,让树影挡着看不太清脸,但能窥见他黑色的发和一些眉角。
    陈川。
    是陈川。
    徐美好不会认错,乔落更不可能认错。
    风簌簌吹,像尖刺一般破开伪装的皮囊,乔落双手越握越紧,无表情地一动不动的盯着倒车镜。
    记忆里的黑衣少年瞬息变得清晰无比,和不远处的一样表情冷淡那人一点点融成一个人,变了又没变,只是内敛成熟许多。
    乔落眼神细细划过。
    他套了件简单的长袖黑衣,左手提着个纯色旅行包,袖子随意挽上去,露出干净有力的左小手臂,攀虬的青筋微现,上头有道突兀的疤痕,蜿蜒着到凸起的手骨关节处,小,小拇指好像……没有。
    乔落脸色刷白,双眸里泛起不敢相信的光晕,呼吸滞缓,一时间不敢再动了。
    她想仔细看去,但他身体一晃没能看清楚。
    “操,”徐美好第一反应是震惊,惊完了接着是烧起来的愤怒,捞起后排的长盒子给乔落,迅速打开车门,高喊了声:“赵明让!”
    那边那人的身影有明显的短暂僵硬,转些脸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
    赵明让抱着小葡萄正要转身,被徐美好突然吼的这么一声吓了一跳,回头茫然地“啊”了声,然后静住,孩子塞给徐美好,三两步窜过去抓住年轻男人的衣领子一扯,直接一拳挥上去,伴随怒喝。
    “陈川,我操你大爷!”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