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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上午那阵子忙过去,副食店门口冷清下来。
    一伙年轻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徐美好跟一给孩子来办手机卡的高中生家长讲最新的月租费情况。
    乔落没上去,轮椅被陈川领头搬下来,大有一种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的意思。
    她心里头火大,但并不是来自谁,而是她不断深化的胆怯。
    怯于暴露在人群中,光亮下。
    那抹无从可适的紧张和恐惧在蔓延,她很难去消化这类情绪。
    碎雪飘飘荡荡地坠落,店外头传来卖热玉米的吆喝,正往MP3里下歌的赵明让仰起头。
    “嗳,谁吃?你让哥请客。”
    何必言正在收银柜台旁上写寒假作业,闻声头都没抬,“你早上吃了那么多还吃?”
    赵明让不服气地嚷嚷,“学习消化快懂不懂啊你!”
    何必言斜他一眼。
    “你学了?”
    “操!”
    赵明让冲他挥挥拳,没等他站起来,陈川先一步出去了。
    风猛地灌进来,乔落下意识望过去。
    发灰的光线中,陈川背对着屋子,黑衣黑裤,举止懒散,轻抬下巴:“六个。”
    骑自行车卖热玉米的大姨停稳车,掀开后车座上的厚棉垫,里面是透明塑料袋子包裹着的黄色玉米,“好嘞,总共12块。”
    她慢慢收了视线,却看见他付钱时左手上的痕迹。
    脸微燥。
    路边上陈川付完钱,接过玉米道了句谢,提着往回走,风不停歇地吹动他额前的发。
    露出冷气硬朗的脸廓,只是眼中偶尔总带着股淡淡的疏懒。
    正对她的目光,似乎顿了一秒。
    乔落心口一紧,目不斜视地收回视线。
    假装她没看他。
    落白的冬日显得寂寥,陈川嘴角不着痕迹的扬了扬,进了店内,他把玉米放到桌子上,赵明让在眼巴巴等着,快速跑过去。
    陈川伸长胳膊,拿了一瓣出来,用袋子在下头绕了圈递给乔落。
    淡淡香气绕到呼吸,乔落慢慢抬眸,随冷的瞟他一眼,不想接,但人多,最终只好默不作声地接过去。
    但陈川没松手,玉米还有点烫。
    不是。
    他抽什么风。
    乔落纤细的眉头紧皱两秒,狠甩过去一个“你有病吧你”的轻燥眼神。
    陈川的手指修长,手心有不厚不薄的茧,用力时手背会突起几根青色的筋脉。
    他声音低低:“不开心吗。”
    周边算不上寂静,旁人没在乎他们的互动,啃玉米的啃玉米,演算的演算,办卡的办卡,乔落呼吸滞一息,朝他翻个白眼。
    “没有。”
    她冷硬地回。
    “你到底给不给我吃?”
    陈川喉结滚动了下,过深的眸色有种独特的冷感,耸耸肩。
    “给啊。”
    说完,他松开手。
    乔落没有不开心。
    只是在复杂的现实中难以言状,她压住怯弱,小口啃着玉米,周身蔓延着颓燥的气息。
    陈川单手插着兜,靠在后门,点了根烟,用来提神,烟过了肺从喉咙里散出来,朦胧他的脸,半边身在暗处,目光若似若无的掠过侧对他的乔落。
    妥妥一个阴郁的小狗。
    她需要点活动。
    而不是整日坐着,时不时被情绪吞噬。
    浸在雪色里的漆黑睫毛低垂,陈川拎起剩下的玉米去了楼上,没两分钟就下来。
    乔落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有玉米,只有他没有。
    跟着他下来的还有宋书梅,陈瑜裹着厚衣服,跟个企鹅似的冒出来。
    “不是要去河边玩吗?”宋书梅拢了拢外衣,脸色满是病气,但精神头挺好的,“我在店内守会,你们别上河面。”
    赵明让“哦耶”一声,徐美好也停下工作的手,侧着身转过头。
    “让他们去,我在店里头。”
    “不用,你也去玩玩,盯着他们几个。”
    宋书梅用催促的语气撵他们出去,没忘了说:“必言,你回去喊上必语一块。”
    何必言镜片下冷静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划过徐美好的脸庞,“好,我现在就去。”
    他收起本子往外走。
    徐美好心里清楚拗不过宋书梅,没多说什么。
    别看宋书梅心软的性子,年轻那会儿也是妇女顶了半边天。
    她起身穿外套,“宋姨,你放心哈,我一定盯好这些家伙。”
    宋书梅笑笑。
    乔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现在说“不去”,难免有点破坏气氛。
    但他们出去玩,带着她,挺累赘的。
    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浅蓝色的帽子围巾手套,半蹲下来给她穿戴。
    真服了,动作还挺快,乔落抿唇,忍不住低眼瞪着他。
    无声表示:你没事吧你。
    陈川笑,直接忽视她的不情不愿。
    “陈川,你真的很讨人厌。”
    耳畔响起咬牙切齿般的嘟囔。
    陈川睨她又转到她膝盖上,语调、表情都淡淡的:“彼此彼此。”
    微凉的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下巴,乔落莫名其妙打了个颤。
    “还冷?”
    陈川打量着他装扮的“企鹅”二号,寻思着要是继续穿,估计轮椅都坐不下了。
    他的手还挂在她的围巾上,乔落沉眸,清淡的抬手给他拍掉。
    “起开。”
    “好吧。”
    陈川没在乎被打的手背,直起身的那瞬,乔落听见他说:“要是有人觉得你是累赘就不会去河边玩了。”
    “而且,”乔落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没碰到一块,就又听见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感觉你无可奈何的样子挺可爱的,有种愚蠢的美……呃,感。”
    这野驴。
    不犯贱会死。
    乔落面无表情地一拳捶到他小腹上。
    陈川还没穿外套,就一件高领黑毛衣。这一拳不敢说十成十的力气,那也得有□□成。
    他没防备,倒吸口气,顿时失笑。
    “哇,你真行啊你!”
    乔落还挺意外的,陈川居然还有腹肌,手指那几个骨节都烧起来。
    她冷冷扫他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故意撕了张纸蹭蹭手。
    陈川差点被她这一套行为给弄笑,狭长的眸子瞅了她两下,忽然用手捂住腹部,转头朝宋书梅喊:“妈,乔落打我。”
    乔落:“……”
    不是,他怎么还告家长。
    讲不讲道理!
    她耳根子骤然红透,整个人都跟煮熟的虾似的。
    那边货架旁,宋书梅头没回,正在看莲花味精的日期,声音带笑,显然特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你不招小落能挨揍啊?赶紧穿衣服去。”
    陈川浑身淡懒,扯了扯唇,盯着她因羞愤泛红的脸颊,真乐了。
    目睹全程的徐美好照他背上一巴掌,衣服扔他脸上,“你欠不欠啊陈川!”
    赵明让也看见了,他跳过来,碰下他的肩,“你欠不欠啊川!”
    周围声音乱糟糟,乔落头都没抬。
    满心满眼都只想创死陈川-
    其实小县城呆久了就会发现没太多好玩的,更多的是回忆和怀念。四季要说哪个最无趣,那非冬天莫属。网吧跟KTV等鱼龙混杂的地方又不能去,一些景点这个时候去了除了干吹冷风受冻外什么都没,反而这会儿只有“鹤望湖”人多。
    徐美好去开赵明让二叔的面包车,这回车没刷,味道一言难尽。
    她开了十几分钟慢慢驶入目的地。
    遥遥的吵闹声传来。
    “我去,人还真是多,一个一个都不怕冷啊,”赵明让趴在窗户边上望着外头密集的车辆,更边上小贩正站在摊前炙烤着各种串。
    乔落微偏头,其实也被惊呆了瞬。
    没想到外面这么多人,她表情不多,手却紧紧攥在一块,胸口起伏的弧度大了些,胃里不停滚动,配上车内味道扑上来的气让她想吐。
    这刻,“我不下去”四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乔落呼吸也重了些,喉咙干涩。
    不安感蔓延的极快,像阵猛烈的巨浪,瞬间吞噬了她的一切。
    面包车内人塞的满满当当,陈川坐在她身旁,最先发现她的异状。
    等徐美好停好车,他皱着眉,脸色有点白,“美好姐,我有点晕车,缓缓再下去。”
    徐美好在镜子里看见乔落苍白的脸颊,有点担忧是不是太勉强她了。
    不过她没吭声,只转头说:“成,你歇会儿,其他人跟我下车。”
    赵明让拉开车门,冷风钻进来须臾就被隔绝,何必言让何必语拉着陈渝。
    他们一块远离了车。
    “乔落没事吧?”绕是赵明让粗线条,也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
    徐美好轻叹口气,“应该没事。”
    何必言盯着两个小孩儿,分神过来,“放心吧,小川心里有数。”
    车内,乔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都走了。
    她怔忡片刻,遏制住恶心,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嗓子哑得厉害,声音都发抖:“你,晕车?”
    略暗的日光笼罩着整个空间,陈川背靠在椅子上,腰微弯,黑毛线帽压住他的额发,细碎的发尾遮掩他不笑就凌厉的眼,顿几秒,跟她差不多的速度转过头,有气无力地演:“晕啊。”
    “你不觉得车里很重?”
    “就这冲味儿谁不晕车都对不起它。”
    他被霜打了一样,欣长的两条腿委屈地支在地上,裤子蹭着她的膝盖。
    大脑像糊了层挥散不开雾,导致乔落迟钝了许多。
    早在上车时,她就是忐忑和不知所措的,只是不习惯表达出来。
    当那么多人在远处熙熙攘攘地晃,内心压抑的情绪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即便如此,乔落还是看出来。
    陈川没晕车。
    他装的。
    “乔落,”白色的雾气从陈川唇间冒出,他懒得骨头缝都没劲,“你看,前头卖气球的大爷,他牵的那几头猪好像你啊。”
    窗外的风呼啸,和她的世界融合。
    一门之隔的闹声,小孩儿的欢声笑语,不断放大变成了沉重的钟鸣。
    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她的胸口。
    乍听到耳畔男生演的病弱无力声,乔落毫无神色变化地抬起靠门的右手臂。
    这人这么能演怎么不去当演员。
    但她失策了。
    “操,”陈川速度更快的攥住她的拳头,掌心完全包裹住,“还来啊。”
    乔落真没料到他这回如此迅速。
    本能地要撤回手臂,陈川不松手,撑着肩,目光含着笑。
    “得亏我反应灵敏,不然又得你白挨一拳。”
    乔落看过来,眼神有点憋屈。
    “放手。”
    “你让我放我就放?”
    陈川背着光,周边发白,目光与嗓音一样沉静中带着散漫。
    在她开始怒视他时。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
    “我、偏、不。”
    陈川手上骤发力,乔落身体剧烈的晃了晃,不得不往他那边歪。
    她也开始使劲收手,仿佛炸了毛的猫。
    “你、放、开!”乔落也一字一顿地回他。
    “行啊,”陈川眼皮耷下,要笑不笑,特意拉扯着嗓子,“那你求我啊~”
    勾长的调子,让人火上头,气得乔落用左手扯住他的袖子,沉闷的声音变得活色生香起来:“你欠不欠啊陈川!”
    两个人距离近了很多。
    一个又气又急,一个满不在乎的找抽。
    “难道不是你要打我?”陈川说,“怎么你还理直气壮的?”
    “…你先说我。”
    “我说你什么了?”
    他慢悠悠地问。
    无赖。
    sb。
    乔落冷笑:“你说你像头猪。”
    陈川一副了然的模样,还煞有其事地点头,“哦,我说你像头猪啊。”
    乔落无语。
    “你幼稚不幼稚。”
    “你偷袭不幼稚?”
    一句呛一句,乔落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手一挪,拽住了他帽子和他的头发。
    陈川短暂的滞慢,然后就逗笑了:“我操,可以啊你乔落,还整这招。”
    十足十含着嘲讽的口气。
    尾调还有点慵慢。
    乔落水色的眼中像着了火,明亮,寒气熏人。
    又来了几辆车,她的呼吸开始大幅度起伏,莫名其妙的委屈,猝不及防的委屈,形容不了的委屈一个接一个的冒头。
    这个情绪在半秒里如水一般侵入四肢百骸。
    出事以后这个普通的、基础的情绪一直被她刻意忽视。
    只有害怕、惊惧、胆怯、羞耻、难堪不断重复、横行。
    没想到爆发起来这么严重,她有点难以维持。
    陈川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因为乔落的眼睛红了,那层水色慢慢变得浓稠,可它不掉下来。
    无声地说,掉下来就输了。
    她不会哭。
    低迷的光线诞开,乔落牙关阵阵收紧,堪堪压住汹涌洪水般的委屈。
    陈川“啧”了声,放开她的手,故作潇洒地说:“行行行,你抓着吧。”
    “还哭鼻子了,羞不羞啊。”
    他不当回事的笑她。
    三言两语落下,轻而易举地冲散积压的戾气,乔落怕绷不住,干脆松开他的帽子,偏开头,等眼里的红慢慢褪去。
    慢慢的,那股子躁动的难受一块沉寂了。
    她开始做给自己心理建设。
    来都来了。
    不下去不好看。
    她是乔落,又不是缩头乌龟。
    陈川静了静,望着她侧过去的脸,软软的发落在耳旁。
    安静的似雪里的冰。
    所以她一直压着。
    拒绝哭泣。
    拒绝委屈。
    用“死扛”的方式自虐。
    一种酸涩难懂的气味儿渐渐弥漫,陈川突然有点犯烟瘾了。
    他摸了摸烟盒,没抽,犹豫了几秒,抬起手按在乔落头上。
    跟平时他揉陈渝头一样。
    但没那么粗鲁。
    “多大点事,你想拽我头发,喊一声哥哥,随便你拽。”
    “……”
    喊你大爷个哥哥。
    头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怪异的不舒服诞生,乔落翻滚的内心才刚平静一点,她又开始无端发闷,躲开他的手。
    “你烦不烦。”
    陈川一脸“我又怎么啦”的无辜。
    这人真的……乔落深呼吸,心理建设完成,寒着一张脸,语气很差地说:“还下不下去了?”
    “下啊。”
    陈川不动声色地松口气,帽子下耳尖的红无声无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褪去。
    他状似平常地收敛,去找手机给何必言发条短信问他们在哪-
    面包车外不远处,天幕灰白色,云忽浅忽深地挂在远处,枯黄的杂草丛的土地边上站着一排人,两个小的蹲在地上啃烤红薯,三个大的手插兜站在那。
    “我勒个去,乔落好勇,居然薅陈川头发,”赵明让顶着红脸蛋,边啃着手里的淀粉肠,边惊叹乔落的爆发力,“好帅啊!”
    徐美好抽出手,避风点燃细长指间那支薄荷烟,点评:“看来陈川输了。”
    风大蜇眼,何必言推了推眼镜,深蓝色半截手套裸露外的的指节泛红。
    “必然的结果。”
    他淡定说完,掏出灰棉服兜里的手机。
    :在哪
    :你左边。
    车内,陈川转头,正对上几道明晃晃的视线。他轻啧了下,扯唇笑了。
    丝毫没有“羞愧”二字的一人。
    乔落顺着他的方向看,显然也发现外头的人。
    轻轻地尴尬了一秒。
    乔落小幅度地呼口气憋着,越难忍,神情越淡。她一直清楚,畏畏缩缩不是长久之计。
    没人可以一直躲在角落。
    做人必须要勇敢一点。
    哪怕被迫的。
    陈川扭过头,笑意还没收,“下车?”
    光秃秃的环境中,他的笑刺眼,乔落放开那口气,望着他,忽然就平心静神,别扭又冷硬地低喃句:“我又没拦你。”
    陈川两条胳膊懒懒地抬起来,预备起身下去,动作止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橘子味儿棒棒糖扔过去。
    乔落下意识接住。
    她再次望去,只瞧见了陈川被涌来的烈风扬起的衣摆。
    慢慢低头,乔落轻拆开上头的小纸条。
    照例是陈川那手龙飞凤舞的凌厉字:乔落,你是最棒的。
    旁边画了只傻笑的线条狗。
    好蠢。
    指尖啄着窗外的光,乔落莫名其妙地想跟着翘起嘴角,被她用力按了下去,纸条和糖装进口袋。
    陌生、难解的微妙漫开。
    她不是很习惯,甚至有点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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