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最重要的人

    梅雨季节, 邬子烨来到W市后的一周都在下雨。今天的雨尤其大,而距离他发现那个畜生的踪迹也已经第?三天了。
    七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爸爸不放心他一个人?放学回家, 带他去公司写作业。爸爸要加班开会, 他就独自呆在爸爸的办公室里。他的一个同事?注意到了他, 在一番不怀好意的打量之后, 把他拖去了隔壁的卫生间。
    那时候已经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公司的大楼很空,呼救无人?回应。他顽强地从那畜生的魔爪中逃了出去, 原本还算幸运, 可又做了一个后悔终生的决定——他在爸爸发现他的不对劲之后说出了实情,爸爸一言不发地把他送回了家,自己折返去找那畜生算账。
    那畜生失手打死了爸爸。
    杀人?就该偿命才对。
    爸爸的老板和他们关系不错, 很同情他们,一再许诺会帮他们讨回公道。可后来却突然了无了音讯。他的妈妈多次上门?追问才得到答复,是大名鼎鼎的程氏集团出面保了宋渊, 老板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个猥亵他未遂、殴打他父亲致死的杀人?犯,是程氏某位高管的亲弟弟, 而那位高管是程氏集团总裁的岳父。
    程氏集团的总裁很爱他的未婚妻, 整个圈子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后来他和妈妈又机缘巧合地在这位未婚妻的帮助下见到了程廷峥,程廷峥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和妈妈在老家安顿下来,悄无声息地抹平了这场事?故。
    那个畜生似乎被?自己的哥哥送出了国,继续逍遥自在。
    邬子烨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很可笑。
    他清楚宋矜郁对此一无所知,知道不是宋矜郁害了他的父亲,这件事?全程都与他无关。但仅仅只是因为程氏楼下的那一眼, 他就无可救药地把爱恨理?想全都寄托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宋渊?他是恨的。可恨意并未在他的心中扎出多深的根,母亲去世?后他彻底孤单一人?,激励他前行的从不是什?么复仇的渴望,而是某个虚无缥缈的期待,期待着要如何能再次靠近那人?。
    所以?在咖啡店偷听到那段对话之前,邬子烨想的是一辈子不要再见到那个畜生就行。但现在,他决定要杀了他。
    他可以?阴暗扭曲活在肮脏不堪的地狱里,宋矜郁绝对不行。伤害他的人?必须去死啊,他愿意祭出自己的人?生为曾经的错误赎罪。
    拉上了连帽卫衣的拉链,邬子烨抬脚跨进?了眼前灯红酒绿的酒吧。
    灯光迷离闪烁,噪音刺耳,舞池里乌烟瘴气?。
    他想起了自己在酒吧打工偷看宋矜郁的那些日子,对方每次端着酒杯和友们说说笑笑,周围仿佛都缭绕着轻柔的光晕。即便身处昏暗的场所,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都是阳光明媚的。
    穿过嘈杂的人?群,邬子烨目光锁定卡座里某个男人?,安静地站定了步伐。
    宋渊面前摆着很多空酒瓶,脸涨成?了紫红的猪肝色,没多会儿就从位置上起身,摇摇晃晃地向着卫生间而去。
    他抄着口袋跟在了后面,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他这时候还在想宋矜郁。
    如果坐牢了,老师会愿意来看望自己吗?骂自己也好,他会认真地听每一句,什?么都不说也行,能坐在外面让自己画一张肖像就好了。
    走神的间隙,前方传来了一些动静。
    他抬眼飘过去,那醉醺醺的傻叉拉住了一个服务生不撒手,正不顾对方意愿地把人?往走廊的墙壁上压,嘴里嚷嚷着多少钱一晚别矫情。
    这种人?到底凭什?么活在世?界上。
    邬子烨其实并没有什?么乐于助人?的好心肠,他自己活得就很不容易了,别人?的苦难与他何关?只是越见证了此人?的龌龊不堪,他越发难以?接受这人?和自己心目中的神明有着一丝一毫的牵扯。
    愤怒涌上心头,他的杀意猝然浓烈。
    邬子烨冲了过去,一脚将?宋渊踹翻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到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宋渊连脏话都没能骂出来,紧接着就被?遏住了喉咙。
    旁边的服务生得到了自由,扯了扯衣领正要对突然出现的连帽卫衣男生表达感激——眼前白?光一闪,看到他掏出一柄雪白?的刀子,按着地上那醉汉,狠狠刺了下去。
    “啊——!!!”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爆发出凄惨的嚎叫。
    被?酒吧内沉重的鼓点和音响遮盖了动静。
    服务生惊魂未定地瞪大双眼,看向那醉汉下腹弥漫的血色,双腿一软靠着墙壁跌倒在了地上。
    他在这种场所打工,见惯了酒醉后非礼服务生的无赖,深恶痛绝却也无可奈何,从未想过会让对方遭受这样的代价。
    然而还没完,那柄沾了血的刀子再次被?举了起来。
    醉汉的脸已由猪肝色转为了惨白?,下腹中刀的剧痛让他额头糊满了冷汗,面孔狰狞扭曲,像一条死鱼在冰凉的地砖上抽搐着发抖。而把他按在地上的男生,侧脸平静到了诡异的地步,举起的手很稳,这一次直冲着胸口而去。
    他要杀了他。
    这是在杀人?!
    服务生脑子一嗡反应过来,本能地手脚并用?向外爬,眼前却又闪过一道步伐急切的身影,伴随着浅淡的和这个场所格格不入的香气?,犹如一缕清风卷入混沌,他不由自主回眸望了过去。
    那身影高瘦颀长,衣衫随着跑动扬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抬脚精准地踹在了那卫衣男生手中的刀柄上,沾了血的刀子飞了出去,在地砖上滑出一截。
    男生被?拽住衣领从地上提了起来。拽住他的手臂肌肉绷紧,线条优美,青色血管像白?瓷上自然形成?的纹路。
    男生平静的神色裂开,似茫然似困惑,黑不见底的眼眸透进?了一缕光。
    啪。
    宋矜郁一巴掌重重地甩到了邬子烨脸上,打得对方偏过头。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他的指尖发着抖,厉声质问半跪在他脚边的男生,“你想把自己毁掉吗?!”
    邬子烨愣了许久才缓慢地摇了摇头,瞳仁越发明亮,痴迷地仰望降临眼前的神明:“老师,他害死了我的爸爸,他还伤害过你,他该死。我要亲手杀了他。”
    老师竟然来找他了。
    自己何德何能啊。又让老师为他操心了。
    但是真的……好开心,开心得想要立刻去死也无所谓。
    “那也不值得搭上你自己。”宋矜郁松开了邬子烨的衣领,转为双手捧住对方的脸,眼底弥散出复杂的情绪。
    来的路上他已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真相。宋渊曾经说过的“程廷峥救了他一命”,宋渊支支吾吾的掩饰和辩解,邬子烨父亲的死和对自己的别扭情绪,他全部都串了起来。
    这件事?他难辞其咎。
    扫一眼地上还在扭曲着的宋渊,宋矜郁转了个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邬子烨的视线:“听老师的话,不要再想了。”
    手指拭去男生脸上的汗,他把对方抱在怀里,抚摸后脑勺:“别担心,这些事?情老师都会处理?,接下来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你上次留下来的画我寄给了F国的一家画廊,他们给我回信很喜欢。你还有大好的前途,老师不许你为这种东西毁掉自己的人?生。”
    他的动作温柔至极,嗓音平和轻缓似山泉流水,轻而易举将?连日的阴霾化为霁月晴空。
    邬子烨呼吸逐渐急促,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终于难以?抑制地埋在他的怀里痛哭出声:“……老师,对不起。”
    是老师对不起你。
    宋矜郁艰涩垂眼。
    若不是他当初对被?猥亵的事?选择逃避,任由宋渊这样的烂人?逍遥法?外,又怎么会在多年之后害了另一个家庭。
    程廷峥不会帮他平息麻烦,更不会有今天。
    “小心!!!”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的提醒。
    瘫坐在墙边的服务生怎么也没想到,那挨了一刀的醉汉竟然还能爬起来,捡起刀子,跌跌撞撞向那二人?刺了过去!
    宋矜郁回头,反应极快地抬脚,用?力踹在了宋渊本就有伤的腹部,把人?彻底踹得昏死过去。
    一道鲜红的血甩了过来,溅在了他浅色的衣衫上。
    ……
    保安延迟赶到,宋渊被?拖去了急救,宋矜郁则陪着邬子烨进?了警察局。
    “不想说的话不用?说,保持沉默就可以?。”宋矜郁率先接受了问询,温声吩咐邬子烨,等在了大厅里。
    他已经给程凛洲打过电话了,拜托出差的人?尽快赶过来——事?情发展成?这样不可能再瞒着对方了,而且也只有他才能确保邬子烨完全没事?。
    虽然有点没出息……
    宋矜郁仰头靠在大厅的铁质座椅上,眼眶隐约泛上热意。他现在确实非常需要见到程凛洲。
    可是他去X市出差了,赶过来会要很久吧……
    警局外面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类似皮鞋叩击地面的响动。
    宋矜郁没动,他听得出不是自己想的人?。
    但接着,这人?冲到他面前把他拽了起来,力道巨大让他的骨头都能散架:
    “宋矜羽!”
    这声音很熟悉,似惊雷捶击耳鼓膜,“你对你叔叔做了什?么?!”
    宋成?章瞧见养子身上鲜红的血迹,联想到是怎么来的,瞬间怒不可遏,抡起胳膊往他脸上扇去。
    宋矜郁精神涣散,只来得及侧了下身子,于是这巴掌从他的侧脸擦过,打在了发辫和后脑勺上,发绳散落,吊坠砸在了地上,碎成?两半。
    是程凛洲上次送他的蓝色翡翠,他今天才第?一次用?。
    宋矜郁垂眼盯着地上的碎片,冷不丁抬眸,扫了眼仍处在极怒中的宋成?章,转身走向值班的警察。警察原本就注意到了这里,立刻过来拧住了宋成?章的胳膊。
    “你想干什?么!”宋成?章一愣,不可思议道。
    “在警局故意伤人?,损毁他人?财物,我觉得你有必要被?行政拘留。”
    宋矜郁重新在位置上坐了下来,胳膊疲惫地撑着头,“这只是今天的事?,之后我还会和你算包庇亲属犯罪的账。”
    宋成?章面色扭曲起来,青白?交加地变了又变,最?终恶狠狠地吐出一句:
    “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就应该让你在海里被?淹死!”
    宋矜郁垂落的睫毛微微一滞。
    “爸?”
    一道嗓音却先于他响起。
    二人?同时望去,年轻高大的青年逆着光站在警局门?口,神色有些许愣住,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宋矜郁身上,三两步冲了过来,疑惑迅速被?焦急取代:
    “哥,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有血啊?受伤了吗?”
    宋嘉皓半跪在地上,上上下下把宋矜郁检查了个遍,急得嗓音都在发抖。
    “我没事?,别人?的血。”宋矜郁阻止了他,“你怎么来了?”
    宋嘉皓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我……程凛洲两小时前打电话告诉我你要来找那小子,他不放心,让我过来看你有没有问题。”提到程凛洲他有些许不自然,但明显是赞同对方的决定的,“幸好。”
    宋矜郁垂着眼没说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攥紧,骨节泛白?。
    “宋嘉皓!”
    看着亲儿子略过他,像狗一样直奔养子而去,宋成?章气?得暴跳如雷,怒吼出声:
    “他不是你亲哥!我才是你亲老子!”
    宽敞的警局大厅带有回音,无比清晰地灌进?宋嘉皓的脑海,他石化一般僵硬了身体,好半晌才回头看向了宋成?章:
    “……你说什?么?”
    想向宋矜郁求证之时,视线却落了个空。宋矜郁忽然望向了大门?口,手指从他掌心抽出,快步跑了过去。
    程凛洲一只脚才踏进?来,就被?夫人?冲过来抱了满怀,温热的躯体撞进?胸口,心脏重重一跳。
    接着,他感到脖颈里传来了温热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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