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第二天,沈书意和谢沉舟一起回到沈宅。
    这是谢沉舟第二次来沈宅,也是沈书意搬进谢宅后第一次回来。
    有点恍如隔世。
    沈书意第一次意识到,他对沈家好像没有任何归属感,就好像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家。
    沈书意和谢沉舟到的时候,沈家的管家热情地出来迎接。
    就连沈父得知消息也和继母一起迎了出来。
    沈星遥不在,也许是上次婚礼时谢沉舟对他说了什么,像沈星遥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记仇且恩怨分明,宁愿是不讲礼貌不理人也要出那一口气,应该是不会再主动出现在谢沉舟面前了。
    果然,沈书意没一会儿就在不远处的花园里看见正被一群同龄人围在中心,一脸矜傲地表演着插花的沈星遥。
    谢沉舟被沈父和继母直接迎进门,邀请他在会客厅唯一留给贵客的沙发上入座。
    上一回谢沉舟来的时候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沈书意自觉没有跟过去。
    他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正打算上楼去他的阁楼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用到的东西落在那儿,忽然听谢沉舟在叫他名字:“书意。”
    “啊?”沈书意下意识应了一声。
    他回头,见谢沉舟、沈父和继母正一起齐刷刷地看着他。
    “坐,”谢沉舟道,“站着累。”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让。
    完全不顾及为了他甚至都坐在一旁客位上的沈父和继母。
    沈父的眼尾轻轻抽了抽。
    “不……你们聊吧,”沈书意忙道,“我去楼上房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
    “沉舟,主要我这边想和你聊聊……”沈父想趁此机会和谢沉舟商量一下商业合作的事。
    “抱歉,”谢沉舟一边道着歉,一边站了起来,“今天是令媛生日,我想,应该不太适合聊些生意上的事,如果父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让您的秘书直接与我秘书联系,避免操劳,书意说回房,我想陪他看看,失陪。”
    说完他几步迈到沈书意身边:“走。”
    “呃……”沈书意看了看沈父,又看了看继母,“那……爸爸,我带他上去?”
    沈父神色几经变换,最终略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待客。”
    说这话的时候,他可能一时忘了,现在的沈书意,在沈家也已经算是“客人”了。
    反而他和谢沉舟才算是户口本意义上的“一家人”。
    沈书意带着谢沉舟搭电梯上楼。
    窄小的电梯里,沈书意对谢沉舟道:“我房间在顶层阁楼,现在这个天气应该很热,主要平时那里都用来储物,没什么人会上去,所以我不在也不会开空调。”
    谢沉舟点头:“你会热?”
    沈书意意识到对方是在问他平时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待在房间里会不会热:“还好,习惯了,进去后打开空调就好了。”
    上到阁楼,一片炙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携带着储物间特有的尘味,看得出这儿平时确实嫌少有人上来打扫,甚至很有可能,自沈书意走后,这里便没什么人再上来过。
    “沈家佣人不称职。”谢沉舟评价。
    即便是谢宅地下室,谢沉舟都会定期聘钟点工下去打扫和整理,这无关其他,是生活习惯的问题,谁会愿意让自己生活在尘灰堆里。
    更何况沈宅上下有那么多佣人,简直形同虚设!
    谢沉舟非常不满,为此甚至轻微皱起了俊眉。
    如果换做是在工作场合,或者此刻沈父和继母均在场,定然要为谢沉舟这样的微表情感到惴惴不安,像是赵秘书这样的苦命打工人,可能都要开始擦汗了。
    沈书意却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第一次有人代替他,对他在沈宅的住宿环境感到不满。
    沈书意让谢沉舟在比较阴凉的走道上稍等一会儿,自己先进房间打开了空调,然后出来对谢沉舟道:“进来吧,谢先生。”
    谢沉舟跟在沈书意后面踏进房间门。
    沈书意还以为谢沉舟进去后,会像刚才一样嫌弃到皱眉,但完全没有。
    自踏进房门的第一步,谢沉舟就十足表现出了对房间内所有物品的好奇。
    他在慢慢张望,原本紧皱的眉头也随着进来后逐渐松开。
    即便沈书意已经不住在这儿,但他很多用不到的物品还留在这里。
    谢沉舟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面积很小的地方,摆着一张单人床,旁边有个可以放置很多摆件的立式书柜。
    书柜上,摆放了好几张沈书意以前拍的照片,还有一些在学校里因为表现好获得的不痛不痒的奖状。
    谢沉舟停留在书柜前。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伸出了手,去抚摸相框上看起来比现在年纪小很多的沈书意的脸。
    沈书意刚才在翻自己的柜子,没留意到谢沉舟的动作,等他用眼角余光瞥见谢沉舟在做什么,吓了一跳,整张脸随之涨红,连忙过去把谢沉舟手底下的照片取过来。
    “你……那个……”沈书意手捧照片,支支吾吾,“没什么好看的,这是我以前的照片……”
    谢沉舟心想你脱得只剩下内库的样子我都在监控里看过了,这点又算什么,嘴上却很寻常问:“几岁?”
    “十几岁?那时候放暑假,和盛衡野一起去外面玩……这是我学骑马时拍的照片……不太会骑,没那么厉害。”
    谢沉舟看着照片里少年沈书意穿的那一身骑马装,裤子很紧,马甲很衬腰身……才十几岁就已经这么勾人……
    谢沉舟喉结不易察觉地翻滚。
    这是他不曾在沈书意以前常更新的那个社交网站上看过的照片。
    那个网站上沈书意给自己自建的相册里,那些照片都快被谢沉舟翻烂了。
    谢沉舟不禁想,如果把放在这里的这些照片都带回去……那他每天夜深人静,在沈书意察觉不到的时刻里,又有乐子了……
    谢沉舟甚至想即刻复印一张……不,好几张,到时候每一张都有用场。
    他纾解谷欠望时,一定会把这些照片弄脏,所以必须多留。至少要有一张完整干净的,放着珍藏。
    但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
    谢沉舟的目光又滑向另外一张。
    沈书意便又介绍:“这是我八岁时候拍的……我父亲让秘书带我和三哥一起去游乐园,这是……这好像是我去年还不是前年拍的。”
    谢沉舟的目光便彻底停留在那张拍摄时间距离现在最近的照片上。
    他又去对比沈书意十几岁时候的那张。
    果然,漂亮的花朵即便是在花蕊时期也一样让人心动和干渴。
    可能是因为谢沉舟的目光太赤果和直白,已经引起了沈书意的一丝怀疑和尴尬:“谢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他想把这些照片据为己有,全部弄脏。
    但不行,他得当个正人君子,得忍。
    但忍了忍,还是有些没忍住:“谢宅的房间似乎没见你放过照片。”
    “啊……”沈书意挠了挠脸,“主要我也没那个习惯,这几张照片都是因为别人帮我洗出来我才摆的,就像这张八岁那年拍的,是三哥帮我洗的,这张十几岁时候拍的……是衡野帮我洗的,这张的话……也是学校同学为了班里的照片墙顺手帮我多洗了一张……”
    谢沉舟眸色沉沉:“姓盛的也有?”
    “你是不喜欢衡野吗谢先生?”沈书意奇怪地问。
    他好像从没听谢沉舟在情绪正常的时候称呼别人为“姓X的”,但这不重要:“可能他手机里有吧,我不知道,但他每年都换新手机,也有可能底片已经删了。”
    谢沉舟平复了下自己,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一下:“有些人不知道我已婚,我想在公司的办公桌上摆一张你的照片。”
    “啊……你是说公司吗?”沈书意觉得有些羞耻,“公司大部分同事都知道啊?是想给来拜访的客户看吗?”
    “嗯,”谢沉舟看向他,“有些人不知为何天生爱做媒,烦。”
    沈书意笑了,好像是有这样的人。
    “那要不我给你洗一张别的?”如果是放他十几岁的照片,好像比放他的近照更羞耻……
    谢沉舟遗憾地看向沈书意手中漂亮至极的骑马装少年照,看来是无法通过正常手段拥有了,难道要趁人不注意偷偷来取?
    会不会太不道德?
    谢沉舟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用手段留下这张照片的方法,却听沈书意犹豫了一下,道:“那还是这张吧,其实我也不太喜欢拍照,这两年照片拍得确实很少……让我自己挑自己的照片,还怪不好意思的,既然谢先生喜欢这张,那就送你吧……”
    意外和惊喜来得太突然,谢沉舟愉悦至极,恨不得立刻伸手去取,让这张照片沾满属于自己的味道和夜体。
    但是不行。
    得先复印。
    “带回去,交给赵秘书,”谢沉舟有些不舍,又有些遗憾地道,“我会让他帮忙换相框。”顺便再多复印几张。
    “哦……”沈书意应了一声。
    确实,他自己用的这个相框是过于寒酸了哈。
    拿到照片,谢沉舟才稍稍满意些,又陪着沈书意在这小小的方寸空间里多待了会儿,恶劣地将沈书意留在这儿的一切物品都沾染上自己的信息素,这才和他一起下楼。
    楼下,生日宴已经开始,沈书涵也放下了工作姗姗来迟。
    沈书涵和二姐的关系并不好,但他可以做到即便和谁关系不好,只要没撕破脸,那就无事发生,他今天也和那天沈书意与谢沉舟的婚宴一样,负责替二姐招待来为她庆生的宾客,谈笑风生。
    参加二姐生日宴的客人,除了沈家的一些熟客,那便是跟二姐共事过的同事们和学术界的精英了。
    整座沈宅因为这些人的到来而萦绕着一股学术氛围。
    二姐招待这些客人的主场地在别墅后面的小院,那里有个宽敞的泳池,还有一个二姐斥巨资找人搭建的“观星台”,透明的玻璃花房里架起一台价格极为不菲的望远镜。
    那是整个沈宅陈列里最为昂贵的物件。
    据说当时二姐想装的时候,沈父不同意,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是大哥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才让小院里有了这么个“观星台”,让二姐如愿。
    这么多年,二姐为了工作几乎不回家,那台望远镜光是请人保养每年都要花去不少钱。
    观星台里,二姐在和她的客人们聊天看星星,沈书意则和沈家的熟客们一样,在室内的客厅里。
    不过客厅朝小院的那侧有扇巨大落地窗,能从会客厅里看到小院及观星台的全部景象。
    谢沉舟最终又被父母叫去说话了,这种场合他必定会成为上客,根本拒绝不了。
    沈书意站在落地窗边,看到忙至一半的沈书涵丢下手头的事朝他过来。
    “你看到了吗?”沈书涵自己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给沈书意递了杯可乐。
    “什么?”沈书意问。
    “叶姨给二姐物色的Omega今天也来了,”沈书涵看向客厅中央,十分八卦的样子,“就是那个。”
    沈书意顺着他视线看去。
    一个很漂亮的Omega女孩。
    她*怯生生地站在看起来像是她父母的人身后,看起来十分紧张,双手不住地搅动着自己裙摆上的装饰绸带。
    “要我说叶姨可真是黑啊!据说这个女孩是腺体残缺,叶姨原本是打算介绍给大哥的,大哥嘛……你也知道,看起来话少,其实人贼精,估计看出来叶姨的意图,听到些风吹草动便立刻找叶姨回绝了。二姐成天在研究所,那肯定是不知道这事儿啊……你有在听吗沈书意?我说……也别说别人了,你和谢沉舟现在关系到底怎么样?”
    “是什么样的腺体残缺?”沈书意皱眉问沈书涵。
    “啊?什么意思?”沈书涵怔了怔。
    “她腺体残缺的具体症状是什么?”沈书意看出那个Omega女孩有些许不对劲。
    一直做重复的刻板动作,让沈书意想起了患有信息素依赖症的梁夏夏。
    这个女孩,也一定正在被与信息素相关的一些心理疾病困扰着。
    “这具体的我不太知道……只知道她是无法自主释放信息素还是什么,反正很麻烦,需要每天吃一种辅助缓慢释放信息素的药,如果有一天不吃,就会陷入发热期……这种病也挺罕见的,不说这个……我问你和谢沉舟……”
    “辅助释放信息素的药?信息素缓释剂?”沈书意问。
    “好像是叫这名字……不是沈书意,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沈书意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想到谢沉舟经常在喝的那种“维生素”营养液。
    但谢沉舟那种应该就只是维生素吧?
    应该是。
    沈书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反复在心里念了几遍,说服了自己。
    “叶姨为什么要介绍这个女孩给二姐?”沈书意又问。
    “她姓唐啊,唐家你知道的吧?跟叶家是世交,说白了,就是想塞娘家人进来,给自己和五弟铺路呗,谁叫她生不出Alpha,只生出个五弟这样的Omega……”沈书涵满脸鄙夷,说这话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Omega。
    “你不要重A轻O,”沈书意说,“我觉得那个Omega有问题,再待下去会出事,三哥,你得跟我去看看。”
    他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一把伸手拽住了沈书涵的胳膊。
    “不是沈书意你干什么?”沈书涵被吓了一跳,“你醒醒着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这些事有任何人会感激你?”
    “我不是管闲事,三哥,我只是觉得那个Omega状态不对,她本身情绪就很不稳,看起来很紧张,重压之下很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这是沈书意这段时间在华大附属精卫实习积攒下来的一点经验,他的专业知识告诉他,现在必须带那个Omega女孩离开这里。
    否则她可能会情绪崩溃。
    沈书意看出沈书涵并不赞同他的说法,显然不想管这事,便当先一步走过后院波光粼粼的泳池,在与继母和那个Omega女孩一家距离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不一会儿,二姐被继母从花房里叫了出来。
    她今天穿一条红黑色渐变的礼服长裙,脚下同色系高跟鞋衬得她原本就很高挑的个子更是需要旁人仰头才能与她对视。
    她两侧的耳坠轻摇,一脸不耐烦地走出花房,双手抱臂,抬着下巴扬眉问继母:“什么事?”
    继母笑着道:“锦枝,这是唐家的Omega,今天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二姐和大哥不一样,她的脾气比之大哥更外放,因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又是高等级信息素的Alpha,追求她的人无数,对于那些她看不上的人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不管是同龄人还是长辈亦或是比自己年纪小的都一样,不像沈书涵从小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果然,二姐只是将那Omega上下打量了一番,便语气很冲地道:“叶明曦,你是疯了吧,连个腺体残缺的Omega都敢介绍给我?我可不是沈书意和沈书涵那两个软柿子,你真以为我跟他们一样那么好拿捏?”
    “咳咳……”沈书涵此时正走到沈书意身后,听到二姐说这话,是彻底不想管这事了,有些幸灾乐祸地退了回去。
    沈书意:“……”
    果不其然,那个Omega似乎是被二姐那尖酸刻薄的句话给刺激到了,失声尖叫起来:“我不是腺体残缺!我不是残疾Omega!”
    说完甩开身边母亲的手便慌不择路地往沈书意的方向跑。
    她母亲还没反应过来,害怕她到处乱跑闯祸,连忙追上前:“依柠!依柠你冷静一下!我们之前不说好的吗?”
    那女孩根本不听,不知道从自己裙摆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沈书意看清了,是一个小瓶子。
    和谢沉舟喝的那个“维生素”营养液的瓶身包装很像。
    是信息素缓释剂?
    沈书意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这。
    她为什么要喝信息素缓释剂?
    喝多了会怎么样?
    会有什么副作用?
    沈书意在脑海中拼命搜索自己的贮备知识,但一无所获。
    他只知道药不能多吃。
    这种药吃多了一样会损害腺体的吧?
    她本就腺体残缺,喝那么多缓释剂会不会把腺体弄废?
    那会死的!
    沈书意连忙从泳池的另一边绕过去,试图拦住对方:“唐依柠!”
    他从对方母亲的口中听到了那个Omega女孩的名字。
    那Omega女孩听到有陌生人在叫她,迷迷糊糊抬头。
    “你把手里的瓶子放下,”沈书意道,“不要做傻事,有什么事我们好商量。”
    那女孩红着眼眶:“你什么都不懂,有好多人瞧不起我,都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沈书意抬起手,用他特有的声线缓缓道,“你只是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你生病了,我知道的……”沈书意一边说着,一边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些似乎是记忆中不曾有过的画面。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个人抱着摔破的膝盖,也跟他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当时的沈书意比现在更坚定地大声告诉他,“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一瞬间,整个小院刮起了如骤雨般的信息素风暴。
    院子里满是白玉兰调的浓香。
    信息素浓度指数爆表。
    唐依柠感觉到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信息素排斥?
    唐依柠怔了一下。
    有人在用信息素攻击她?
    可是她腺体残缺,不是应该感觉不到吗?
    小院里的其他客人有些受不了已经跑了。
    还有些客人和二姐一起躲进了玻璃花房。
    唐依柠回头,看到站在走道尽头的谢沉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股浓郁尖锐,对她充满排斥和杀意的信息素就来自于他。
    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警告、厌恶,和对于他身旁那个年轻Beta的占有欲。
    唐依柠惧怕地往后一跌,坐倒在地。
    沈书意全然不知现在自己的周围有何异样,正想过去扶对方,却被唐依柠害怕地拂开了他的手。
    沈书意被她甩得往后退了几步。
    他想控制自己,退几步就能站稳,却没想到身后仅隔了几步就是泳池。
    手边没有任何能让他保持平衡的东西。
    “哗啦——”沈书意跌进了泳池。
    沈书意不会游泳,谢沉舟知道。
    谢宅的泳池自天热后就已经开始清洗、维护,并开启了水循环自净系统。
    沈书意有时候会在夜里看到谢沉舟泡在泳池里,像一尾灵活的游鱼,但谢沉舟邀他下水,他从来都是拒绝。
    他没有系统学过,还停留在脱离泳圈和其他浮水装置就完全浮不起来的水平。
    沈宅的泳池也不是留给他用的,他没怎么游过也正常。
    谢沉舟却有点庆幸。
    庆幸沈书意掉进了泳池,不用再和那个令他厌恶的Omega说话。
    不止是那个Omega,还有沈书意那个令他厌恶的三哥,刻薄不知所谓的继母,眼高于顶的二姐,以及在场所有的宾客。
    这些人在谢沉舟看来都很不识相,都很“令他厌恶”。
    只要沈书意不是在和他说话,周围的一切,包括路过的一只鸟都会令他烦躁。
    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不正常。
    他对沈书意的占有欲越来越强。
    一开始他以为,只要接近沈书意就好了。
    现在他发现,他已经完全不满足于这些了。
    他想把沈书意关起来,让他没有社交,眼里也没有别人。
    他越来越不喜欢那些人和沈书意说话。
    到底怎么样才能阻止他们?
    沈书意在水里挣扎。
    不停地挣扎。
    水很深,但以他的个头,是能在水里站起来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站不起来。
    是太慌了吗?
    是他的礼服太沉?
    他浮不起来。
    他好害怕。
    他有些后悔,以前应该听三哥的,好好学一下游泳的,至少应该学会怎么在水里浮起来。
    前几天谢沉舟邀他下水游泳,他应该答应的。
    谢沉舟游得那么好,他可以跟着学。
    至少不会让自己现在掉进泳池,手足无措。
    谢沉舟?
    对谢沉舟。
    他刚才掉进泳池前好像看到谢沉舟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院里这一会儿除了谢沉舟好像再没有其他人。
    很多人好像都只是在小院外和沈宅那间客厅的落地窗边看热闹。
    没人救他吗?
    沈书意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孤寂。
    就好像在他很小的时候,那一次他跟家人走丢。
    他记得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哭,却没人理他。
    一直到他被警察发现。因为长久没人认领,他也一时说不出他住在哪儿——那时候他年纪太小,还不太记事。
    于是警察没办法,在养了他几天后将他暂时送进了附近的福利院,说是帮他找到父母后再把他领回。
    然后他记得,他从那天起,被一双温暖的手牵住了。
    那会是谁?
    沈书意不记得了。
    巨大的窒息感将他包围。
    他好像快要死了。
    沈书意不停地朝泳池的池面伸手。
    他用渴求的目光注视着站在池边的谢沉舟。
    投来的视线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绝望和央求。
    他希望谢沉舟能救他。
    连他自己都发现不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现在的眼里只有谢沉舟。
    他在无尽的绝望中全心全意地相信并依赖谢沉舟。
    谢沉舟双目赤红,在精密地计算和短暂的等待之后,在他欣赏完沈书意无助且依赖地、央求他的表情之后,心满意足、浑身发疼地跳进了水里。
    他在水里摸到沈书意,托住他的腰。
    沈书意一察觉到他靠近,便下意识像八爪鱼般缠住了他。
    谢沉舟竟然有种病态的浑身舒畅感。
    他甚至有种疯狂的想法,想在这里溺死自己和沈书意。
    两个人一起死,是他能想到最能抑制自己脑海中疯狂想法的办法。
    可是不行。
    他得救书意。
    沈书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他很近。
    贴着他,缠着他,脸色涨得通红,他在告诉谢沉舟,他快没氧气了。
    他快死了。
    谢沉舟的双手不停在沈书意的身上各处游走,他搂着沈书意,下面涨得非常难受。
    他想亲吻沈书意,想在这里咬破他的嘴唇。
    想在这里杆死他。
    但谢沉舟终究只是用双手穿过沈书意的腋下,将他从水底托举了起来。
    脑袋一露出水面,沈书意就大口地呼吸,仿佛重获新生。
    谢沉舟依依不舍地把沈书意先送上岸,自己也跟着从泳池里爬了出来。
    沈书意整个鼻腔连同肺部都如被刀划过般刺痛,他躺在小院的草坪上,不停咳嗽。
    谢沉舟靠过来,单膝跪地,用手掌不停地抚摸、拍打他的脊背,帮助他把呛进去的水呛咳出来。
    沈书意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受不住,跌倒在谢沉舟怀里,一只手还拽着他的衣领。
    谢沉舟脸色发暗,见他还是难以呼吸,干脆站起来,打横将他一把抱起。
    跳进水里一趟,他的信息素已经收敛,空气里的信息素粒子也已经开始沉底、消散。
    有佣人拿来了驱散喷雾,在小院里帮忙喷洒,也有佣人和一脸担忧的沈书涵一起迎了上来。
    “书意,怎么样?”沈书涵轻声唤沈书意的名字。
    谢沉舟用森冷酷寒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沈书涵被那一眼看得,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找一个房间,”谢沉舟对上来的佣人道,顿了顿,他又强调,“要一个宽敞、明亮、通风且舒适的客房。”
    “客房”两个字,被谢沉舟加了重音。
    佣人脸色忽明忽暗。
    她知道谢沉舟在内涵沈家给沈书意安排阁楼当卧房的事,犹豫了一下,连忙转身加快脚步,打算先把谢沉舟的这句话转达给沈父和继母叶明曦听。
    佣人的动作还算快,虽然回去打报告,也没耽误事,等谢沉舟上楼,他们已经飞快地给沈书意选了一间宽敞又舒适的客房。
    可见沈家并非没有多余房间,只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沈书意罢了。
    谢沉舟面容沉郁地把沈书意放到床上。
    他身上和沈书意差不多款式的礼服也湿透了。
    沈书意只是呛水后呼吸稍稍有些不顺,估计休息一会儿也便没事了。
    佣人忙完一切,又准备出去帮沈书意和谢沉舟找替换的衣服。
    沈书意躺了一会儿,觉得舒服多了,从床上起身问谢沉舟:“刚才那个Omega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谢沉舟拿毛巾的手一顿。
    他神色平静,尽量不露声色地问:“你很在意那个Omega?她没事。”
    “她很可怜……”沈书意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腺体残缺,其实这很正常,只是生病了而已,却被人当怪物。”
    谢沉舟俯下身,一把拽住了沈书意的手腕。
    他拽着沈书意的手越收越紧,快要把他拽断了。
    沈书意低低呼痛:“谢先生你做什么……?”
    “叫我沉舟,”谢沉舟眸色晦暗地道,“我刚刚救你,你是否应该先感谢我?”
    沈书意这才察觉到谢沉舟好像不太痛快,可能是因为自己刚才忽略了他,没有先问他身体如何,反而去问一个不相干的人现在怎么样。
    沈书意忙道:“抱歉谢先生……抱歉沉舟……我应该先谢谢你救我,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可能刚才就在池子里淹死了。”
    其实不会。
    其实刚才害他差点在泳池里淹死的人是谢沉舟自己。
    谢沉舟闭了闭眼。
    他平复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刚才做了多么恶劣的事,厚颜无耻地邀功:“你知道就好,知道还不第一时间谢我。”
    “谢你了,谢你了!”沈书意忙撒娇,见谢沉舟逐渐放松了对他手腕的钳制,忙抽出来,双手合十,“真的谢你,沉舟。”
    谢沉舟喉结翻滚,他确实也承受不住沈书意这样对他说话,退后了一步。
    很快佣人给谢沉舟和沈书意找来了干净的衣服:“四少爷,谢先生,老爷让大少爷为你们各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谢沉舟出去拿衣服。
    为了把更宽敞的房间留给沈书意,他自己去了洗手间。
    谢沉舟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很不正常,也很危险,需要尽快冷静一下。
    不一会儿,沈书意擦干自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外面有人在敲门。
    沈书意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但还是尽量扬起声问:“谁?”
    无人应。
    沈书意只好自己去开门。
    才把门打开,他便被门外的沈书涵捉住手,飞快地往外拽。
    “干什么好痛!”
    沈书意“嘶嘶”呼痛,沈书涵没注意到他手腕上被谢沉舟刚才失控用劲捏出来的红痕,回过头,确定在这里他们说话不会被谢沉舟听到,才开口:“沈书意,你必须马上想办法和谢沉舟离婚,他很危险!”
    沈书意松开搓揉自己腕上红痕的手,怔了一下,呆呆地问:“你说什么?”
    沈书涵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见多识广,自然对高等级Alpha的特性也多少有些了解。
    但他觉得谢沉舟根本就不是正常的Alpha。
    他太在意沈书意,对沈书意的控制欲太强。
    更可怕的是,沈书意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谢沉舟,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他好似早就为沈书意织了一张网,来到沈家,提出联姻,选定沈书意,都是他计划好的一部分,沈书涵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苦于没有证据。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书意自己的发现。
    直到他闻到一股浓郁的白玉兰香调。
    锐利的信息素粒子,裹挟着阴冷的风,直直地朝他的后颈腺体刺了过来。
    杀了沈书意这个令人厌恶的三哥。
    谢沉舟心想。
    干脆同归于尽。
    每一个劝沈书意离开他的人都是敌人。
    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安排了这么多才走到沈书意身边。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直到他和脸色煞白的沈书涵一起听到沈书意说:“不可能的三哥,我跟他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你想过吗?我要是提离婚,爸爸会同意吗?”
    “而且,我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我觉得他一直都对我很好,他是个很好、很有分寸感、很绅士的人。”
    “我不知道外人对他有多少误解,但我会用眼睛看。”
    “在他找到另一个他真正喜欢的人之前,我不会和他提离婚。”沈书意低声道。
    沈书涵汗流浃背,根本不敢想他刚才都经历了什么。
    还好,在沈书意这一番“真情告白”之后,谢沉舟对他的信息素威胁才终于渐渐撤去。
    真是个疯子。
    沈书涵心想。
    可是他竟然拿不出一丝证据,去向沈书意这个傻弟弟证明谢沉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疯子。
    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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