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池宁感觉自己呼出的气被困在了秦珩的手掌里。
    那掌心滚烫, 掌纹深而粗糙,手心有薄茧,刺挠着面颊。
    他怔怔看着镜子。
    洗手间的灯光昏黄暧昧, 镜子里浮现出两人的身影和他们身后焦糖底色的暗纹欧式墙纸。
    秦珩没有贴着他站,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另一只手松松垮垮插在裤兜里,看上去知分寸而游刃有余。
    池宁又闻到了混杂着艾草气息的海风味,无比浓烈。好闻到让人想情不自禁深吸一口。
    “秦珩。”池宁抬眼,通过镜子,直直看向对方眼底,因为嘴被虚捂住, 声音闷闷的,“我先回答你第一个疑问。”
    秦珩:嗯?
    这么多信息灌下去,一般人都会直接回答最后一个吧?
    池宁怎么回事?
    看不见他为了伤心的狼狈小羊精心堆砌的钻石台阶吗?
    难道他夸得不够真心实意?
    池宁一把抓开秦珩的手, 语调平稳, “首先, 我不是小骗子,这些谎言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才是!
    “其次,谎称自己有喜欢的人可以解决掉大部分麻烦,我现在不打算谈恋爱。”
    秦珩感觉自己裂开了,宛如市中心分AB座的商场大楼。
    A座大楼说:池宁现在还小,现在不打算谈恋爱挺好的。
    B座大楼说:他怎么不打算谈恋爱呢?
    “最后。”池思索一瞬, 果断绕开怎么骗过爸妈的话题, 学着秦珩的话术道:“你光听沈敏奕的话,就能结合前段时间的蛛丝马迹还原出事情的全貌。你很聪明, 有一个很适合经商的脑子。”
    秦珩轻咳一声,耳尖有点红了。
    池宁轻笑一声, “可惜了,身为高三生,初一的数学题都能错。”
    秦珩心中的旖旎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嗯,上帝还是公平的。
    祂给了池宁一个冠绝天下的脑子,一副能叫人神魂颠倒的好相貌,唯独拿掉了池宁对感情的敏感度。
    挺好的。
    秦珩苦中作乐,他都钓不走的人,其他人就更别想了,大家很平等。
    平等地没戏。
    ……
    池宁自觉扳回一城,抬手拍了拍秦珩的肩膀,“走吧,讲题去。”
    桌上的香草冰激凌已经化成了奶昔,池宁边吃边给秦珩讲知识点。
    基础的东西补起来容易,秦珩不笨,举一反三的能力强,每个知识点讲一遍就能融会贯通,教起来很轻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刺激过了头,连学3小时都不愿意休息。
    池宁伸手盖住了测验本,难得心虚,“咳,今天就到这里,休息一下,十点了。”
    他的《人类基因编程》都要看完了。
    秦珩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学累了会干什么?”
    池宁把手里的书展示给秦珩看,“看课外书。”
    秦珩欲言又止。
    他瞟了几眼书里的东西,图示是彩色的,中英文杂交,一面里面小半边都是表格,学术气息浓厚。
    “请问……你怎么理解课外书这个词的?”
    池宁秒答:“不是课本的读物。”
    他来了点分享欲,“这个很有意思,我已经看到最后一章了。你知道主要组织兼容性复合体吗?”
    “它简称MHC,具有重要的免疫生理功能。具有多基因性和多态性。”
    “如果父母两人的MHC不同,他们生下来的宝宝拥有的MHC分子类型就会更丰富,免疫系统也就越宽广,更不容易患癌。”
    秦珩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喜欢池宁在灯火下闪着星光的眼睛。
    这一刻,所有的颜色都从视野之内褪去,只有池宁是缤纷的彩色。
    他看到池宁耸了耸鼻尖,似乎在嗅什么味道。
    “其实免疫系统会影响生物的配偶选择。”
    池宁随手将书一合,“研究表明,基于MHC的体味偏好,是人类选择配偶的关键因素。”
    秦珩坐直了,这个他听得懂,“气味也是生物的择偶标准之一?”
    “对,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气味,就说明你们MHC相似,从基因上来说不适合做伴侣。”池宁托着腮,慢吞吞地回忆。
    “叶信然的味道有点像煮过的树叶,凑近了闻会头晕。”
    秦珩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都记得,还凑近了闻?
    多近?
    呵。
    “张邱文……”池宁蹙着眉,顿了顿,“唔,汗味。”是不是不太爱洗澡?
    秦珩条件反射低下头,闻了一下自己。
    还好,没有汗味。
    池宁对着秦珩,用扇闻法挥了挥手,正大光明地吸了一口,“你用了什么洗涤剂?”
    “超市买的洗衣粉。”秦珩哭笑不得,“怎么了?我是洗衣粉味?”
    他扯着衣领嗅了嗅,不能吧?
    按书上说的,池宁要是闻不到他的气味,那他岂不是完全不符合池宁的择偶标准?
    池宁眯起眼,“哪款洗衣粉?”
    秦珩道:“5块钱一袋,上面有个猫,张邱文也用。”
    池宁轻轻扣住手指。
    虽然秦珩和张邱文用的洗涤剂是一样的,但他们的味道却完全不同。
    简单来说……他闻到了秦珩的性外激素。也就是信息素。
    浓烈的,裹挟着艾草气味的海风,带着一点清晰却不易察觉的香和甜。
    “挺好的。”池宁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又翻开,“洗衣粉不错。”
    秦珩一顿,“嗯。”他盯住池宁紧攥着书页的手指,嘴角上扬。
    五块钱的洗衣粉怎么可能不错?池宁应该是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以为是带香气的洗涤剂,所以才问他用的是什么洗涤剂。
    现在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气味根本不是洗涤剂散发出来的,而是……是,是……是那个什么?
    池宁的MHC在选择他。
    这课外书看得好啊!
    ……
    池宁看完了书,转头见秦珩正对着《全科测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池宁:?
    学疯掉了?
    “怎么了?”
    秦珩收起笑,一派正经,背书一样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上帝给人关上一扇门,就必定会给人打开一扇窗。他好公平。”
    池宁浅浅沉思一瞬,“上帝给你关上了学术才能的门,打经商之慧的窗?”
    秦珩一顿。
    不是,哎……道阻且长。
    上帝好像也没那么公平。
    十点半。
    一中的放学时间,池宁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喂?哥哥?”
    池阳把车停在一中校门的拐角,靠在机车上,“下课了吧?我接你回家?”
    池宁紧张,“啊……啊?”
    可他没上晚自习啊?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池阳:“股权已经弄好,不用演了,我以后可以天天来接你放学。”
    池宁咬住嘴唇,脑子里浮现出茶河雅座到一中的地图。
    他记忆力好,茶河雅座到一中一共有三条路线,只有一条是可以十分钟之内到的。
    就这,还得全力跑过去。
    不能让大哥知道他没上晚自习,以后还得靠这个时间偷偷做实验呢。
    池宁的脑子转得飞快,“哥、你等等,我同学让我教他们算几道题,等我十几分钟好不好?”
    他说着用力捅了捅秦珩的手臂,对着人快速眨了眨眼。
    秦珩意会,把刚合上的书推过去,“这道怎么做?”
    池阳说:“好,你讲,别让同学等急了。”
    池宁嗯了一声,把电话一挂,书都不要了,“我先回去,明天见。”
    秦珩表情有异,“你觉得这样能骗过你哥?”
    池宁一愣。
    秦珩:“校门只有一个,你跑到校门口,然后呢?别人从校门里放学,你从校门外放学?”
    池宁张张嘴,虚心求教,“那怎么办?我假装找不到他,在外面走一圈?”
    “不用。我带你。”秦珩将池宁的“课外书”往自己书包里一塞,“走。”
    两人坐电梯来到茶河雅座的地下车库,灯一开,里面的车五花八门,反光闪得池宁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眼睁睁看到秦珩走到一辆通体漆黑的哈雷面前,长腿一跨,拍拍后座,“来。”
    池宁有点儿踌躇,“你有驾照?”
    秦珩:“有。干爹给我请了老师,暑假考的。”
    池宁看着他支撑在地上的长腿,想到了亲哥说:你太矮,开机车踩不到地面很危险。
    秦珩以为他觉得高调,小声解释:“我开到学校后墙,竹林那个位置,你翻墙进去之后我就走。”
    池宁:……
    怪心酸的,他们明明只是偷偷出来学习而已。
    秦珩见他还不动,又道:“下回我买个自行车。自行车没声音。”
    池宁撑着后座跳山羊似的跳上去,“下回的事下回再说,快走。”
    秦珩把扶手上的头盔解下来想递给池宁,“带好,搂紧我。”
    池宁扣头盔的时候,又闻到了秦珩性外激素的味道,挺好闻。他忽然觉得上辈子没坐上秦珩的车确实有点可惜。
    两人戴好头盔,池宁一把搂住秦珩的腰,刚扣紧了手,哈雷便轰鸣一声,窜了出去。
    池宁憋不住暗叫一声:好特-么快!
    他隔着头盔,看到浮光掠影的车影和流线型的尾灯,手心内侧是秦珩紧绷起来的腹肌,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害怕自己会飘起来。
    茶河雅座到一中最近的那条路线上只有一个红灯,秦珩支棱着腿等红灯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掰了下池宁的手指,“你、你放松点。”
    勒得他腹肌疼。
    池宁闷声道,“太快了,你开车的时候怎么比我哥都野。我怕掉下去。”
    秦珩:……
    池宁想了想又道:“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他顿了顿,“你要为你老来得子的干爹着想一下,他车库里还有那么多车等着你继承。”
    秦珩被逗笑了,过红灯之后依言慢下来,硬生生把时速180的哈雷开成40码。
    哪怕只有40码,车还是比腿快。
    到了学校后墙,池宁跳下车,看着两米的墙头发愁。
    怎么办呢?
    秦珩和池宁对视半晌,把车开到墙底下,“踩车子翻过去。”
    池宁:……
    这车至少46万,哈雷会哭的。
    “biubiubiu!”兜里的手机又响起来。
    学校的后墙不算安静,隐约能听到车流的声音,池宁害怕被大哥识破谎言,根本不敢接。
    他一咬牙,脱了鞋,先扔过了墙,接着踩在哈雷的后座上扒住墙头往上撑,腿一跨,接着果断跳了下去。
    秦珩听到池宁在落地后闷哼一声,好像窸窸窣窣在地上滚了一圈。
    哈雷的后座上没有脚印,瞧着干干净净,半点看不出有人踩过。
    他还记得一个多月以前看到这辆车时的惊艳,那时候的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一个多月以后的自己会把车给人踩。
    秦珩脑子一瓢,心想:池宁的黑船袜好白。
    不是。
    池宁脚踝上的金子好亮。
    也不知道瞒过他大哥了没有。
    池宁跑到校门前停住,藏在阴影里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伸手掸了掸衣服上沾到的草屑和竹叶。
    但他还是不放心,拉住一个背着书包慢吞吞往外走的学生,“同学,我后背没什么东西吧?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学生:“池池、池——?”
    池宁笑了下,“池宁。”他转过身,“帮我看一下。”
    “喔。”高一年级的小学弟乖乖巧巧地,“有两片叶子,我帮你拿掉了。”
    “谢谢。”池宁又问,“你几班的?改天请你吃糖。”
    “高一1班的。”小学弟腼腆地低着头,不敢看这位校园风云人物,心想:我更想要学神笔记。
    池宁对着小学弟摆摆手,快速朝着校门外走过去,出了校门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喊:“宁崽!”
    他脚步一顿,板着脸走过去,“哥,在外面别叫我小名。”
    池阳哦了声,问:“你书包呢?”
    池宁顿了一下,随即云淡风轻地说:“不拿了,没什么要带。”
    他坐上池阳的机车后座,摸出手机给秦珩发消息,“刚刚太着急,我书包落在包厢了。”
    “我给你打的第二个电话为什么不接。”池阳不经意间问。
    池宁手指一顿,摁到通话记录翻了翻,装模作样看了几秒才道:“没听见,那时候被同学们围着,七嘴八舌的,很吵。”
    他说完,抬眼去看池阳的表情。大哥的脸宛如面瘫一样稳定,看不出信没信。
    很快,视线就被头盔罩住,“带好,回家了。”
    “哦。”池宁乖乖扣好头盔,机车启动的时候,却觉得恍如隔世。
    一天坐两次机车,每次都有新感觉。
    到家后,池宁闻到了甜蛋羹的气味,但他今天在茶河雅座吃了太多甜的东西,这会儿竟然一点都吃不下了。
    他有一勺没一勺搅着蛋羹,一口一口地抿。
    陈茗仙坐在餐桌前面吃燕窝汤圆,看着小儿子皱巴巴的脸乐,“不想吃啊?不想吃给你哥,让他吃两碗。”
    池宁立刻把碗推过去。
    再吃就顶到喉咙口了,真不行了。
    池阳:……
    行。
    池宁坐在桌子前掰手指,发现掌心还有学校墙头的灰,立刻抵在裤子表面蹭了蹭。
    还没蹭干净,就听池百川道:“宁崽,过两个礼拜你哥要开生日宴,到时候你把周六周日空出来。”
    池宁:“好的。”
    生日宴一开,池阳将作为继承人被正式推到台前,他无需再装纨绔,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池家和沈家也会彻底撕破脸,针锋相对。
    池阳被两碗蛋羹腻得发慌,他囫囵吃完了,转头问:“宁崽,你想参与集团管理吗?”
    池宁:开什么玩笑?
    他微微后仰,如坐针毡,“哥,什么意思?你想骗我干活?”
    池阳一愣。
    池宁问:“我多想不开啊?”
    好好的咸鱼不做,科研不搞,要去继承什么破家产,然后被手底下的人耍得团团转?
    “你不会是信了什么狗仔的鬼话吧?”池宁狐疑地将人上下打量一遍,抗拒地摆了下手,“我不要。”
    池阳:……
    行。
    池宁没再给亲大哥说话的机会,抬脚就往楼上走。
    他为了糊弄哥哥翻了墙,掉下墙头之后还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不少灰,迫切地想要洗澡。
    洗完澡,换上干干净净的睡衣准备往床上躺的时候,池宁看到了拿着本书坐在他床边的大哥。
    “怎么了?”池宁擦着脑袋,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
    总觉得他哥今天对他有点过于关注了。
    池阳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条长长的窗体,放到池宁面前,“看看。”
    池宁狐疑地拿起来。
    这张窗体的抬头是华商金印银行,上面是清晰的,一笔又一笔的流水。
    池宁看到一半,心虚得冒泡。
    窗体上的持卡人是他,银行卡尾号正是9904,他用来存奖学金和零花钱的卡。
    池宁翻到余额——1万零600元。
    分、分毫不差。
    池阳捉着自己的手腕,沉声问:“怎么一下子花这么多?刷出去的钱都是两万起步的,还有二十几万的大头,哪儿去了?”
    池宁紧闭双唇,双手一抬,拿浴巾把自己的脑袋兜住了,宛如一只卧沙的猫眼螺。
    池阳抬手一扯,撤除池宁伪装,“卡呢?”
    池宁:……
    卡给秦珩了。
    怎会如此呢?他哥怎么知道的?
    他做得那么隐蔽!
    池阳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配上那双大长腿,压迫感十足地强。
    他走到池宁面前,“你是不是被人骗钱了?”
    池宁摇了摇头,“我自己花的。”
    池阳不信,“你怎么可能花这么多?”
    “可如果真是骗子,他怎么会好心给我留下一万?”池宁据理力争。
    池阳晒干了沉默。
    有点道理。
    “那是怎么花的?你要是真买了东西,东西呢?”
    池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开始他瞒着父母搞实验室,是为了申请专利,悄悄挤占市场,帮助父母搞垮沈家。
    后来实验室就这么置办起来了,只可惜还没置办好。沈太就因为沈敏奕给他送金牌的事做了个大死。
    推着池家完成了原定至少五年才能彻底收回的股权。
    收回股权是最重要的一步,后面应该还有清理商业卧底和小喽啰之类的事。
    他是不是不用瞒着父母了呢?
    也不行啊……他现在的专利都是上辈子不眠不休研究了好久搞出来的。要是直接拿出来,他爸妈以为他是怪物怎么办?
    池宁试探着摊牌,“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外面置办了一间实验室。偷偷做科研、申请专利、然后突然拿出来给你们一个惊喜?”
    池阳无语,“你觉得哥哥很好骗吗?再天才的人也不能高三搞科研吧?”
    池宁抿唇道:“这样,如果我带你去看实验室呢?”
    池阳短促地哈了一声,“哥哥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我知道你可以租个别人的实验室,然后告诉我那是你的,你以为带我去看了,我就会信?”
    池宁:哦。这可是你自己不信的啊……
    说实话你不想相信是吧?
    那他可以要编了!
    池宁头脑风暴了一小会儿,果断把锅扣到了虚无缥缈的心上人头上。
    “我有喜欢的人了,钱是给他买礼物的时候花的。”
    池宁把手藏在背后捏了捏,再有个一两年,到了大学实验室后再拿专利出来就不会让人怀疑了。
    池阳火冒三丈,“谁?那个送你金牌的?”
    锅子也不能全扣秦珩头上,那多不好意思啊。
    池宁想了想,道:“不是这个。”
    池阳:?
    还有两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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