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第53章 陛下,他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你……

    他脑内浑浑搅缠, 眼前惨象更是扎着他的心。
    他随亲卫奔逃了几步,忽而定睛,溃散的神色陡然凝结——
    风向陡转, 扎在谷底的火, 竟有朝上的趋势!
    真是天不亡他!
    身下马匹惊嘶, 晏熔金一边夹紧马肚子奔逃, 一边挽弓朝山上射火箭。
    那火顷刻吞没松林, 猎猎上窜。
    浓烟呛咳, 但晏熔金心生喜意, 大喊道:“往上射箭!风变了,叫火都往上烧!”
    幸存的将士踏过同伴的焦尸, 眼里的战意烫过火苗。
    咻咻声不绝, 没入轰轰的火浪中, 间断的“噼啪”声爆开敌军的恐慌。
    他们在山顶轰乱起来, 想不到会引火烧身, 都匆忙地想要撤退。
    然而下了不到一半的人, 又惊呼着退回山顶。
    晏熔金趁乱与残将逃出山谷,在安全地带瞧他们的异状。
    “有人……”他喃喃道。
    将士问:“陛下, 您说什么?”
    晏熔金眯着眼,攥紧了缰绳:“他们的后方,有人来了。”
    “是谁?”
    晏熔金摇了摇头,策马欲走, 却见一辆马车迟迟到来,停在谷底。
    他瞳孔一缩。
    身侧将领也瞧见了, 奇道:“陛下,那马车的形制,似乎是我们的……”
    晏熔金摇了摇头:“不可妄下断论, 我们冒不得险了!走!”
    然而马蹄跃出十数步,晏熔金又如遭电击,难以置信地回头——
    “你有没有听见,谁在唤朕的名字?”
    将领摇头,连否认的话语都被风声盖没。
    然而晏熔金定定道:“朕听到了。他在叫朕——莫不是山鬼?”
    然而下一刻,有人纵马飞驰而来!
    将领欲抬弓提防,却听陛下声泪俱下高呼“去非!”,打马相迎。
    漫山火光箭光自两旁掠过,晏熔金目光分毫未移,紧盯着发丝与缰绳飞速起落的来人,当二人双手相接时,已经哽咽。
    “去非!你怎么来了……你来救我们了……”
    “我犯下大错,几乎叫全军葬送于此!”
    屈鹤为道:“是方誉清!”
    他对着怔愣的晏熔金道:“方誉清还活着,他趁陈卫明不在,假传军令带兵埋伏你。他可不管陈卫明在衢州会不会死,他只想报你夺梁州、逼得他走投无路之恨!”
    此前梁州虽已被平定,但方誉清在当地仍有势力,蛰伏着预备等业国衰弱时,再次夺回此地,却不想被晏熔金搅和进来,叼走了他才吐出的肉。
    方誉清恼怒非常,诈死投奔陈卫明,为的就是寻一个重伤晏熔金的时机。
    此前屈鹤为虽已做提醒,但晏熔金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真信了孟秋华口中的“怯懦无能”的评价。
    当下晏熔金又悔又怒:“他如何得知我军行进时间与路径?是谁告密——是孟秋华?”
    屈鹤为按了按他肩膀,摇头道:“还不知道。”
    晏熔金换了口气,勉力平静心绪:“你怎会突然来援?”
    “陈长望带的消息。我即刻就与陈惊生他们赶来了。”
    原先随晏熔金撤退的士兵,看见是自己人,立刻也杀上山坡,将片刻前的绝望和仇恨都用刀剑的悲鸣倾吐出。
    一转眼,攻守之势异也!
    呐喊震山,山体、浓烟、人影都是黑压压的,方誉清原本带的人就不多,只不过占据高地才显得可怕,他们的抵抗很快弱了下来。
    陈惊生押着方誉清和几个敌将来了,说几乎已全歼灭。
    那方誉清披着乱发,满身遍脸的黑灰,瞪着他们还不肯跪。
    陈惊生一脚将他肩膀踩入地下,“咯吱”声后他面容扭曲了。
    “哈,什么大乾君主,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小人!”
    陈惊生问:“要不要将他舌头拔了去,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收敛。”
    晏熔金还没出声,方誉清又癫狂地大笑起来——“拔啊,你就是将我碾作齑粉,也无法阻止天下人得知:你晏熔金就是个蠢货!一个将万人大军送到我方誉清口中、险些被我五百人歼灭的无能之人!”
    晏熔金沉着脸,道:“我不杀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色大变。
    “只要你们为我做两件事。”
    陈惊生惊道:“晏熔金,你不杀他,想让将士们都白死吗!”
    屈鹤为冲她摇了摇头,叫她息声。
    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中,晏熔金道:“第一件,我要你公开认罪,给陈卫明写一封‘办事不力’的请罪书。”
    方誉清瞳孔一缩,抬头盯他。
    “第二件容易,我要你在这儿写完信,立刻拿着铁锹下去,在谷底山壁上挖个洞。”
    这要求太无厘头,叫方誉清惴惴不安,他迟疑问:“做完你真放我走?”
    晏熔金冷笑了声:“自然,我会在众人面前放你回陈卫明那儿。”
    陈惊生忍不了了,剜了眼晏熔金油盐不进的样子。
    在松开捆绳,叫方誉清写请罪血书时,她绕到屈鹤为身边,咬牙切齿地压着声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屈鹤为道:“他不会放过他们的。他比谁都恨。”
    方誉清写过了血书,活动筋骨,在士卒的押送下来到谷底。
    他挖完了土洞,将铁锹一扔,问晏熔金:“就这么简单?我现在可以走了罢?”
    晏熔金忽然朝他笑了笑,拎起铁锹抡在他后脑上,在他吃痛软倒时,将他扔进洞内。
    高声道:“来人哪,把石灰浆桶提上来,把这个大洞填上!”
    方誉清登时大惊,扭动着想朝外挣,却被士卒眼疾手快地砍去了一条腿。
    他呃呃痛呼,赤目瞪向晏熔金:“无耻小人!你失信于我!”
    晏熔金扳着他下颌,朝他嘴里灌满石灰浆,瞧着他鼻孔中也窜流出来,这才停了手。
    “失信?你是什么东西,配叫我和你讲诚信?”
    “你真当我忘了满地的士兵是如何死的吗!”
    陈惊生低骂了句:“在他身上费什么心思!整这么多花样……合该最开始就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瞧了会儿,她自己又上前去,叫士卒把方誉清另一条腿也打断,把他摆成跪地的姿势,再填沙石。
    “你就永生永世,跪在这里,被死去之人的魂灵撕咬罢!”
    她咬着牙,脸上痛意与快意并存。
    在沙石填满方誉清眼前时,晏熔金叫一个与他同样扮相的人亮了相——
    “方誉清——你说朕食言,说错了。朕从来最是守信的人。只是天下的方誉清又何止你一个?朕想让天下人相信谁是方誉清,谁就是。”
    “朕会叫他往衢州的方向跑。三天后,朕还要问陈卫明拿人呢!”
    晏熔金冷冷道,亲自为他填上了最后一铲泥浆。
    他沉默伫立片刻,回头对梁州的俘虏道:“到你们了。”
    那些俘虏被强压着诵读“认罪书”,最后一字吐毕,纷纷暴血而亡。又有大雨猝然而至,仿佛将天盆倾倒,与地上暴毙的敌兵同筑异象。
    忽有人高声道——“衢州背信弃义!丧尽天良引火烧山,残害大乾忠勇无数!神怒鬼怨!此乃天谴!”
    晏熔金身躯一震,回身看去,只见最先出声的屈鹤为以剑指天,雨水顺着他成绺的额发淌下,然目光如炬,烫得晏熔金魂灵一抖。
    晏熔金张了张口,听到自己的嘶喊——
    “诸位将士,随吾杀敌!报谷底同袍之仇,平息天怒!”
    他割破手掌,高高举起:“我晏熔金,以血立誓,不报此仇绝不休!他日必与众卿打下个太平盛世,绝不叫今日鲜血白流!”
    应声千百,回音激荡,几乎撞碎这山谷。
    滂沱大雨中,屈鹤为上前一步,用袖子裹住他掌心的刀口。
    他们两人的肌肤一样冰凉,却又有一团烈火,在皮下熊熊灼烧。
    屈鹤为陡然咳了声嗽,晏熔金目光便陡然一收,紧张看向他。
    这才发现他面色潮红,恐是被淋病了。
    当下心内自责,急唤军医送他入帐。
    “你身上有没有伤?”屈鹤为问。
    晏熔金掖实他的被角:“放心吧,没有。”
    屈鹤为眼神很温柔,轻轻摇了摇头:“你骗人。你脸上就有伤……”
    正把脉的军医无奈抬头:“陛下,先别和他说话了,把不准了;苍先生,你也是,你手放松。”
    晏熔金被训了,乖巧幽怨地往他脚头坐,盯着他看。
    屈鹤为则偏头微微笑起来。
    后头的大夫要老些,见同僚把了半天,把了个风寒感冒出来,干干笑了声。
    ——他在军中行医二十年,还是头回见这么繁琐细致的诊疗。
    没受伤,淋了雨,打完喷嚏发寒战,哪还用得着把脉?三碗姜汤灌下去,管它多寒,都能发场汗好喽!
    偏偏陛下担心,非要他们磨绣花针似的细细看——结果不还是一样?不过叫人放心些罢了。
    军医送了药来,又下去了。
    晏熔金抬了调羹想喂他,却被屈鹤为端了碗两口饮尽了。
    屈鹤为抄着空碗,微微倾向他:“你再这样把我当残废,全军都要以为我弱不禁风了。”
    晏熔金“嗯”了声:“你不弱。你比我强多了。”
    他垂着眼睛说完这句,头顶便被人摸了摸,见自己乍然僵住,又摸了摸。
    晏熔金就得寸进尺地拦腰抱上去,等着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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