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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章 ☆、64日月山

    女人抱着胳膊冷冷看着狼狈的阿茗,目光里是从小到大熟悉的权威审视,让她情不自禁害怕。
    唐骊未发一言,拉开车门重重关上,身形在玻璃上反光。
    妈妈什么都没说,但阿茗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这是让她上车,让她揣摩道歉。
    她拉开副驾门,脚步却迈不动。
    “等我请你上来?”
    阿茗用力捏住门把手,唇瓣咬得发白:“妈妈,现在这里发生了很紧急的事,我要去处理。”
    “什么事?”
    “我的……我的朋友在医院。”
    “又是打击毒贩?你参与了?”她眼风扫过她裤子上的血迹。
    “没有……”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旺姆阿姐刚好跟出来,看到眼前僵持的场景一愣:“阿茗?”
    唐骊降下车窗,露出与唐茗初相似的眉眼:“我是她妈妈。”她语速很快,有着说一不二的气势,“唐茗初在警务站坐了三个小时,我看她该做的笔录做了,情况你们也都了解,她自述没有参与这件事,后面的侦查我女儿是否必须在场?”
    女人的气场很是慑人,旺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除了阿茗本身和南嘉的关系,的确没有和案件的任何关联。
    于是她公事公办的回答:“目前不需要,但如果未来案件侦办有进展,涉及到她的部分,需要接受传唤。”
    唐骊递出一张名片:“之后有需要,你联系我就行。”
    “阿茗是成年人,我会与她直接沟通。”
    不料唐骊直接截断:“唐茗初以前生过病,有医疗记录。她最近行为很不对,估计又病了。她不能说是完全责任人,就算她成年了,我只要去做鉴定做备案,依旧是她监护人。”
    阿茗震惊:“妈妈?”她怎么可以这样?
    唐骊将卡片塞进旺姆手里,礼貌笑了一下,看起来依旧很冷:“抱歉,我们家出了事,必须要她回去。这里很危险,她这种无关闲杂人,也不应该影响你们工作。未来有任何问题,我都会让她远程协助,请放心。”
    她说完颔首,不等旺姆回答,便关上了车窗。
    “唐茗初,上车。”
    旺姆担忧看了一眼阿茗,唐骊说的滴水不漏,态度虽强硬,她毕竟是阿茗的妈妈,想来是真出了事。反正有阿茗的信息电话,总能联系上,她犹豫后没有阻拦。
    唐骊见阿茗愤怒地盯着她,深叹了一口气,放软姿态:“你先上来,我有话和你说。我这么远过来,你就要这样对我吗?”
    阿茗默然片刻,还是坐进了车里。
    汽车驶进夜色里,在寂静的盘山公路上绕圈。
    快到倾雍镇上时,阿茗打破沉默:“前面是我住的饭馆,我们去家里聊吧。”
    家?她说的自然,唐骊的眉峰却轻微一抖。
    “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没有信号。”
    阿茗不疑有他,递给了唐骊。车子正好驶进镇中心,她指向前方的房屋中某一间:“那里就是茶茶饭馆……”
    话音未落,车子的油门被猛踩加速,倏得经过了街上的店铺,并未停下。
    “妈妈?!”阿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唐骊压根没想和她沟通,她打算直接把她带走!
    倾雍镇很小,只是这么一小会,所有熟悉的景物都被抛入了身后的黑夜。
    阿茗猛地回头,喉咙生哽住发不出声音,极速的凉风从车窗缝隙挤进车内,吹得她摇摇欲坠。
    她的小镇,她的朋友们,她的饭馆,她的薄荷、满桌子的书与笔记,她的南嘉……她怎么能就这样被强制与长出血肉的土地分离?
    “妈妈——!”她失望又失控地大叫。
    唐骊只直视
    前方,好像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车行足够远之后,唐骊打开车窗,将阿茗的手机抛了出去,车胎瞬间压过屏幕和金属,干脆的咔嚓声和微弱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几下。
    高速行驶的车子轮胎一颤,在本就不平整的土路上打滑,唐骊和阿茗的身体都重重撞上了车厢,但车子不仅没停下,甚至更快。
    阿茗眼前发晕,跌坐进座椅里。
    她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和倾雍的关联,也被碾碎了。本就疲劳痛苦的一天,在此刻给了她最重一击。
    阿茗胸膛起伏着喘气,空洞直视前方无尽的黑夜,问:“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说谎?”
    半晌后,唐骊终于回了话:“从你第一次来这里,我就已经分不清,你哪里是真话,哪里是假话。”
    “所以你把我的话都当假话。”
    “对。”
    她们不信任对方,只有把人放在眼前牢牢看住,才会不出一点错误。
    “呵。”阿茗发出自嘲的笑。
    车里又恢复安静。阿茗想,这段时间所做的努力像个小丑,唐骊看着她表演,让她以为自己成功,其实早早把她查得一清二楚。
    “既然这样,你还放我第二次来倾雍?”阿茗挣扎着,唐骊明明时知道的……热爱一件人生事业,是什么滋味,但她还是放任她再次返回倾雍,不是吗?
    唐骊没有回答。
    周边已经看不到一处熟悉的村庄,车子拐上318国道,巨大的山体和黑黢黢的林木昭示着她们离倾雍越来越远。
    母女在黑夜中沉默僵持。阿茗觉得唐骊很陌生,唐骊也觉得阿茗很陌生。
    “我要回去。”阿茗打破僵局,“停车,让我回去。”
    唐骊终于看了一眼颓然的阿茗,她唇瓣张了张,哑声道:“你奶奶突发了脑溢血,抢救了两次。”
    “什么时候的事?”阿茗恍然回神,坐起身来。
    “两个月前。”
    “……”
    阿茗拳头缓缓握紧。
    寂静的高原之中,忽然隐约传来尖利鸣笛,是很多辆救护车的声音。
    阿茗惊醒一般,仔细去辨认,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后视镜里,她已经看了远处的灯光。
    她血液都僵住,那会是……会是南嘉吗?
    318这段车道很窄,唐骊也看到后面疾驰拉着鸣笛的车,除了救护车还有警车,她慢慢减速,保持靠边。让出更多的车道来。
    几辆呼啸着的救护车从后面超车,紧跟着好几辆东贡牌照的警车,红蓝交错刺目的车灯清晰刺痛了阿茗的眼睛。
    她再也忍不住,趁着车速很慢,拉开车门就跳下了车!
    惯性让她她在沙土地上滚了两圈,她爬起来,救护车已经飞驰至前方黑夜,她注视着车子的最后一点余光,直至再也看不见。
    然后阿茗转身,不管不顾往来倾雍的方向跑。
    唐骊的车猛得刹住,继而后倒,她也跳下车,跟着阿茗追赶。
    “阿茗——!”她大叫,疾跑带来的高反让她眼前一片模糊,栽倒在地。
    她视线未恢复,只冲着那道狂奔的背影大喊:“唐茗初——!”
    阿茗听见坠地的声音,不甘又担忧地生生停下脚步。
    她回身,却站在原地,盯着唐骊从地上爬起来。
    她眼里蓄了泪:“妈妈,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
    唐骊颤抖着扶住山壁深重喘气:“从你爸爸死的那天开始,我,你,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自己的人生了!”
    她声音变得无限疲惫:“那时你还很小,你不记得……”高原稀薄的氧气让她说话很艰难,“爸爸不是得癌症死的,他是自杀!是为你死的!你这辈子……我这辈子……都得为他活……”
    阿茗没有意料中的震惊,她甚至平静了下来:“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爸爸是自杀。他有癌症,但还不致命。是他几次自杀,才导致器官衰竭身体扛不住,癌细胞迅速扩散。我都知道,你们以为骗到我了而已。”
    “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他是抑郁症,和我一样。”
    “他为什么得抑郁症?”
    阿茗沉默了。
    唐骊总是冷峻眼睛里落了一行泪,声音也变自嘲:“因为他很爱你,他想要你快乐长大,因为他不想让我丢工作。还因为……你是个女孩子。”
    阿茗嘴角抽动了一下,觉得有些荒诞。
    唐骊讲得很疲惫:“爷爷奶奶想要个男孩,但我和你爸爸只想要你。从你出生起,他们先要我辞职去乡下生二胎,你爸爸不答应,到后来要我们离婚,要他在外面私生小孩,甚至想丢掉你或者让你变残疾,这样我们家就有合法的二胎名额。爸爸知道我喜欢学术工作,他很少说这些,他死后,我才在他日记里知道。爸爸死了,所有保险受益人都是你,爷爷奶奶的财产也只能你继承。你也会是这个家里,永远唯一所有人都不允许放弃的孩子。”
    她看着阿茗的眼睛,好像如释重负,又似乎在说,我走不出南城,你也走不出。
    阿茗后退了一步,暴怒的小兽被砸入无尽冰窖,力气被抽空,泪水涌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千言万语,她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这个故事里,他们三个人,都很无辜,都很痛苦,都该指责对方。
    “阿茗,如果你这么恨我。”唐骊突然拿出一把刀,她眸子很疲惫,“我也恨自己。”
    那是爸爸决定去死时,捅进心口的那把刀。
    “既然你要自己的人生,那我还你。”
    阿茗看着唐骊将刀捅进胸腹,惊叫着冲上前。
    该庆幸高反吗,还是庆幸阿茗的动作敏捷,唐骊的手太抖,她那么用力,在戳进半个刀尖后,被阿茗夺了下来。
    简单包扎,挡不住涌出的血,要离开这里去找医院。
    此刻,阿茗脸上满是泪痕,麻木地握着方向盘,在羊肠一样的盘山公路中上下。
    她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独自开了多久的路。
    直到最后一个山口,她在夜空飘飞的经幡里,认出这是色季拉山。
    高原的秋天转瞬即逝,冬日就快要来了,夜晚稀薄的云层散开,她在万里无垠月色里,看见了月照神山。
    南迦巴瓦就在远方,亘古不变的巨人矗立于高原上,清晰的峰尖顶端,是雪域壮丽的星空。
    就在这时,天上的雪落下来,在漆黑夜晚的车灯照射中,如同坠落的星辰。
    阿茗以为在今天,自己已经流干了一辈子的眼泪。
    她想起来遥远的某个春日夜晚,她在高头马背上,也看过神山降雪。
    阿茗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
    在无言的黑色群山中,她疯疯癫癫的,一边笑一边哭,一边翻过山口。
    这是离开倾雍的最后一道山岭,此后重重高山,漫山林海,她无法言喻的人与情感,都将留在身后。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我知道这章很压抑,想陈述一段写作动机的解释:爸爸作为父权家庭的独子,经历过东亚家庭全方位打压,长期扭曲亲情关系让他习得性无助,想要捍卫妻子女儿的权力时,中年人的能动性已经很窄很窄,极端si亡是他悲哀的反抗,也可以说是逃避如果阿茗没有走出家庭走出南城,她也会这样自我麻痹过完一辈子,但她还年轻,她在主观意愿最强烈的时候找到生命意义,阿茗和爸爸是对照组此外,我觉得男性作为社会和家庭的天然得利者,难以感知女性深刻和结构性的压迫。爸爸以为留下足够的资产是社会生存的保障,但他不知道女性会被绑上更可怕的道德枷锁。抱歉还是我笔力有限,可能没有清晰呈现这种冲突,希望能
    对阅读提供一些不同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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