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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29落地的飞鸟有它的巢

    吉崩岗舞室。
    达吉从医院回来后睡了一觉,她在藏药的淡草香味道里醒来。
    她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从屋内挪到外面,清瘦的少年人站在木楞窗边,在点酒精灯。
    那双黑曜曜的眼睛看向她:“下午好。”
    南嘉和她提过,这几天会忙强巴的事情,但一到傍晚熏药针灸的点,他还是会准时出现。
    和聒噪如喜鹊的阿茗相比,南嘉话少,情绪敛着。
    达吉其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寺庙,米玛阿佳从来不在电话里提南嘉,像没有这个孩子一样。
    她也没问。
    南嘉不是琼布,他是个会清醒判断人生的人。
    至少在她的观察和道听途说来的认知里是这样。
    “下午好。”达吉说,顺手理了下花瓶里的花。
    强巴那番打砸后,舞室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更漂亮了些。阿茗他们淘了些漂亮的家具和小玩意回来,笑嘻嘻说不破不立。
    达吉觉得像搬了个新家,她心情也丝毫没被强巴的捣乱影响。
    她躺下闭上眼等着治疗,好一会后,在药烟清香里忽然又睁眼:
    “明天大家一起吃个饭吧。”她觉得有点别扭,那句“就当庆祝我的新生活”留在了心里。
    “明天不行。”南嘉顿了下,瞥她一眼道,“明天要去抓强巴。”
    达吉一晃神:“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短时间才收网。”
    “雪顿节,来的游客多了,每天几乎都有报案,没法再睁只眼闭只眼。”
    涉案金额已经很大了,拖下去只怕抓不到人,毕竟翻个山,就是他国。
    门正好被推开,琼布站在外面,提溜着两个保温桶咧嘴大笑:“饭来了!”
    南嘉没在他身后看见阿茗的影子,便
    问:“她呢?”
    “你说米米?还没回来!去南山了,说那儿有大会。”
    南嘉手一顿,直觉不对,追问:“什么大会?”
    “古唐卡大会?”琼布记不真切,求助地看向达吉。
    女人补充:“出租车司机推荐给她的。”
    南嘉心头重重一跳,这几个关键词,他百分之百确定她遇到了骗局。
    琼布挠头:“不会是什么骗子吧?哎没事,米米懂这些,只有她骗别人的份。”
    南嘉没说话。唐茗初若只是被骗去买唐卡倒还好,以她的经验,自然不会上当。
    但是强巴……是颗不稳定的炸弹。
    南嘉停下动作,打电话给唐茗初,一秒,五秒,二十秒
    ——无人接听。
    嘟嘟的电话机械声中,屋里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达吉看南嘉的脸色,猜到了几分。一向冷淡的女人开始慌张,能让南嘉这样,阿茗十有八九是和强巴撞上了。只图财不图命的强巴,会不会听到了收网的风声发疯,又或者认出了阿茗和她的关系?
    南嘉拨到第三遍,仍是无应答。
    “报警。”他对达吉说,抓起外套往外走,“我去找她。”
    唐卡店。
    门被重重关上时,房子似乎都跟着摇晃起来。
    阿茗听着脚步和人声都远了,靠着墙艰难站起来。
    她用脑袋把墙上的一幅唐卡顶动边角,努力了好半天,终于哐当一声,唐卡滚落在地,一扇窗户露了出来。
    阿茗嘴巴被塞得难受,但还是被自己聪明一笑。
    她在进黑店前,先仔细绕着房子看了一圈,这是间仿藏房的建筑,窗户深,光线不亮,她猜到是为了尽可能多挂唐卡,把窗户都挡住了。
    更重要的是,黑褐色的窗外面,有像飘窗一样的平台。
    她不敢在这里坐以待毙,打算爬出去,在小平台上待着碰运气。
    按照光照进来的量判断,这扇窗朝北,应当面向南山下的车道,如果有车经过,她说不定能被看到。
    但麻烦得是,阿茗的手被完全束缚在布帛里,出不上力。
    她蹦哒了两下,丧气发现,没可能爬上去。
    她得找个垫脚石,阿茗看了一圈,盯上了满墙壁的假唐卡。
    于是她像个扭成麻花的跳跳虫,努力把唐卡们弄下墙壁,再垒起来。
    阿茗喘着气,累死累活半天,还是差些距离。
    就在她勉力将一幅唐卡推到窗边,忽然听到了布帛微弱的“丝丝”声。
    捆她的店员没意识到,这些哈达已经旧了,材质老化,不再是坚韧的布匹。
    她拽住哈达边缘,用力朝一个方向用力撕,只听“嘣”得一声,布丝如同尘埃,裂开了一道口。
    哈达缠得紧,阿茗从拉丝的哈达缝隙里解救出自己一只手,虽然胳膊仍旧被束缚在身后没法动,但五根指头不是吃白饭的,帮她加快了不少速度。
    日头又偏西了些,照进窗棱的光更少了。
    阿茗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忽然开始变得嘈杂,似乎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
    她赶紧伸长耳朵听,一片乱糟糟的方言,辨别不出有效信息。
    如果是有人来救她们就好了,她下定决定,一定要爬出去。
    当阿茗半个身子终于钻出窗户时,一道清风正好吹过。
    映入眼帘的没有公路,半棵大槐挡住了半个建筑,下方是唐卡店的后院,石头垒砌起高高院墙。
    视野有限,阿茗又哼哧哼哧往外爬,当她好不容易探出头,马上吓得又缩了回去——
    是强巴!
    等她看清后,狂跳的心稍安,因为强巴背对着她,正在翻后院的院墙。
    阿茗看见他先把自己的行李扔了过去,紧接着警惕观察四周,开始往上爬。
    他要逃走?
    偏西但依旧刺目的日头穿过大槐,阿茗看见远处停着的车,看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今天离开,只是碰巧遇到了仟仟和她,想赚这笔大单。
    他动作很迅速,三两下就到了墙头。
    正当强巴准备把腿迈过去,尖锐的破空声忽然由远及近。
    一道凛冽的寒光晃花了阿茗的眼睛,倏忽只听“铮”得一声,什么东西扎进了院墙——
    那是一把长柄藏刀。
    刀尖不偏不倚,正中强巴档下,生生扎穿了他系在腰间的藏袍!
    刀柄还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阿茗惊得没摔回屋里。
    听到刀刃破风的声音时,强巴虽然下意识去分辨,但身体没有停下,后果是他的动作被死死钉住的藏袍猛得拉扯,脚一打滑从墙头滑下来,狼狈地靠双手扒拉住边沿。
    阿茗本能害怕地往回缩,顾不上石墙粗糙坚硬,只想把自己藏进深窗的阴影里。
    强巴自己不就涉黑吗,这是被仇家找上了?
    阿茗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她心如擂鼓,自己只是个爱看唐卡的小老百姓啊!怎么就被卷进了见不得光的暗流?
    此时墙上的强巴动弹不得,档下的长柄藏刀刀身入墙,往下皮肉会被锋利刀刃割破,往上又被藏袍桎梏住。
    两句脏话骂出口,强巴试图把藏袍脱下,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前院缓步而来。
    那人步伐快但从容,一身简洁的素色藏袍,手里握着银铜交错的刀鞘。
    “滚下来。”冷厉的声音砸在强巴脑门上。
    而强巴跟没听见似的,他已经快速单手撸下了缠在腰间的藏袍,手一撑就要翻过墙去。
    来人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行动,说时迟那时快,那柄刀鞘呼啸着狠狠击中他手腕。
    强巴痛呼一声,从墙头跌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来人气势如疾风,阿茗都没看清,墙上的刀就已经回到了他手中。
    阿茗摸不清现状怕被发现,她退回了半个身子到窗里,只听见强巴用藏语威胁了几句,对方压根不回应,两人像是打起来了,等阿茗再胆战心惊地探出脑袋,强巴已半跪在地,半边脸被压制在墙上,脸上应该挨了几拳,而年轻人从背后束缚着他,模糊的面容冰冷如寒刃。
    看到那道劲瘦背影的一瞬间,阿茗莫名呼吸一滞。
    少年人单手握刀,比在强巴脸边,强巴挣扎两下,刀锋就一压,微微嵌入强巴的脸颊肉里,渗出一丝血来。
    而他置若罔闻,冷漠而压迫俯视着质问强巴:“人在哪里。”
    “他妈的什么人?达吉那娘们不是一直跟你在舞室?”
    刀压深了两分:“下午来的汉族人,女孩,藏在哪里?”
    “说什么狗屁玩意。”
    他们对峙之中,阿茗落到谷底的心正汹涌翻腾。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清了落在地上的藏刀刀鞘——
    复杂的云纹粗犷又细密,雪山狮子踏着莲花的神秘图案,眼睛上镶了两颗宝石。
    那是——南嘉的刀!
    是他来了吗?他是来找她的吗?
    一定是他!
    阿茗毫不迟疑以最快速度蠕动回窗外平台上,尽管嘴里塞满布帛的感觉很难受,但她还是拼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努阿(南嘉)!”
    南嘉没有让她失望,他极快扑捉到这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他四下判断,在阿茗焦急但含糊的声响里,终于望向了上方。
    神明一样的目光看到了唐茗初,她被绑成粽子,蜷缩在窗边的角落,可怜又危险。
    南嘉眼里有一瞬的震惊和空白。
    她怎么被绑成了那副模样?她受伤了吗?她在那儿多久了?她看到了多少?
    这片刻的愣神间,强巴眼露凶光,脸上青筋暴起,一个肘击在南嘉腹部,翻身挣脱了南嘉的束缚。
    他的动作很怪,压根不是还击的姿势——
    因为他从口袋掏出了一把枪,直抵南嘉的眉心。
    阿茗要不是被塞住了嘴一定惊呼大叫,在黑洞洞的枪口出来时,她心跳几乎停止了。
    “砰!”一声巨大的枪响!
    子弹擦着南嘉的耳边掠过,带起锐利刺耳的风声,击中了他们身后的墙壁,几块碎砖哗啦着崩落在地。
    强巴吃痛,手不稳,打偏了。
    而
    南嘉闪避侧身的瞬间已经绕到强巴身后,他大力踹中强巴后心和膝窝,后者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强巴再度举枪之际,已经被南嘉压了上来,少年人眼底是狠厉的冷静,他握刀的手高高举起,藏刀无比精准地扎入强巴持枪的手心。
    刀尖透骨而过,强巴的惨叫声一瞬撼天动地,那还冒着烟的手枪也脱力滚落在地。
    南嘉冷眼看着鲜血涌出,浸透光亮的刀锋。
    他探身拾起那把手枪,熟练上膛,冷冷俯视,抵住强巴的眉心。
    地上的人哀嚎:“放过我,放过我!”
    南嘉看着他蝼蚁般求生的模样,眼神沉静淡漠到可怕。
    很久没有握枪了,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还保留着肌肉记忆。他指尖颤了一下,那枪口顺着强巴眉心缓缓下移,划过他鼻梁、嘴唇、下巴,停在强巴急促跳动的颈动脉边。
    院外传来焦急的一道声音:“南嘉!留活的!”
    但南嘉的手没动。
    强巴大喘着气,在剧痛中哀嚎,摇尾乞怜释放自己的谄媚,求得活命。他装腔拿势却看不懂这个年轻人,如果是胜利者,此刻应该会对手下败将轻蔑一笑,但南嘉只是俯瞰他,像危险强大的猎人,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好像透过他的惨样在看别的什么人。
    强巴心底深处觉得,只要南嘉想,他真的会什么也不在乎,就这么射穿他脖颈。
    片刻后,南嘉挪开枪口,后拉手枪滑套,将枪丢远。
    他握住钉在地上的刀柄,眸光如骤然爆发的闪电,强巴还没反应过来,藏刀已经从手心拔出,巨大的疼痛激得他近乎晕厥。
    南嘉视若无睹,反手折过强巴的胳膊,冲院外喊了一声,一副银手铐越过院墙,被扔在他们脚边。
    他拷上强巴,银晃晃的手铐反光,他眼睛被刺得眯住,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丝迷茫。
    手下用力,心底却升腾起无可名状的无力感。
    垂下的黑发遮挡住了他此刻失控的神色,眼睫和唇角在微微颤抖。
    麻烦已经处理好了,唐茗初也找到了。
    可她……会怎么看他。
    她看到了全部。
    南嘉讨厌自己这幅野兽的模样,这个被他拼凑遮掩起来的洛桑南嘉,终究是露出了马脚。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但他从未想过,会如此狼狈地被她第一个发现。
    他清晰捕捉到了内心一抹无措和恐慌。
    她的世界该开满鲜花,怎么会被污血染脏呢。
    他脸上还有强巴的鲜血,手上是刺鼻的硝烟味,但南嘉深吸了口气,还是仰起脸,朝砖楼上的人看去。
    她在那里。
    她眼睛红了,储满害怕与惊恐,看到他的一瞬间却又马上被希望盈满。
    南嘉注视她的眼睛,直到走到她窗户下面,一下都没有挪开。
    他不想错过她眼中闪过哪怕一丝对他的厌恶。
    但阿茗的眼中只有越来越多的期盼,连鼓囊囊灰扑扑的脸颊上都露出了笑意。
    他伸出手:“跳下来,我接住你。”
    小唐田野笔记29
    他眼中的冰山风雪,在这一刻无比具象。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南嘉,但又觉得他本该如此。他还没走到我的面前,我却产生了纵身一跃的冲动,好像不管多远,他一定会接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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