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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19一只耳朵的树木集

    两个人组装电钢要省很多力气,但也费了大半个小时,装好已经快七点。
    林枝予跟向遥一起收拾好纸盒垃圾,又坐回了琴凳,手指流连在琴键上。
    “不先去吃东西吗?”向遥靠在墙边问。
    林枝予摇头:“我想先试试琴。”
    他的手指试探着在琴键上敲下,于是
    琴键给出悦耳的回应。
    电钢触觉软,回弹和垂重感远不如真实的钢琴,林枝予敲击了几个音符,让自己的手指去适应陌生的触感,才开始慢慢尝试整段的乐句。
    忽然琴声中断,林枝予像是忽然醒悟,看了眼时间,翻找出耳机插上。
    他余光瞥见向遥还在身后,于是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要不要听?”
    他伸手递出一只耳机邀请。
    “你耳机线可真长,”向遥小声道,“像贪吃蛇。”
    林枝予脸色一僵,很严肃地用表情警告她不要破坏气氛,他现在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
    向遥于是做了一个在嘴边拉拉链的动作,走到林枝予身边,将耳机塞入右耳,靠在窗帘边,很安静地等待。
    林枝予第一次在她面前演奏,大概有些赧然,很轻地理理嗓子,瞧了她一眼,才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就绪。
    她无从得知林枝予在没有琴的情况下,用什么方式练习过多少次,以至于早就烂熟于心,不需要琴谱,音符就自然流淌出来。
    音乐的确自成一个世界,向遥觉得自己从房间被带入一片萧索的荒原里。
    或许也是冷冬,鼻尖像是都能闻到雪的寒气,山顶还残余着白色,但近处的原野一定是满目绿意。
    风吹动树影摇曳,舞动的荒原中,一株高耸的树木在风声里、雪声里,很温柔又坚定地挺立着。
    群鸟从浓绿的树梢飞散空中。
    窗帘外是昏黄的蓝夜,有路边的车鸣不打招呼地闯进来,林枝予也偶尔有错键的时候,却都被柔软和谐地包容进曲调里,反而更生动。
    有种令人颤栗、或者说是无比珍视的感情从林枝予指尖的每一次触键中,随着乐声偷跑出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萦绕。
    而向遥被那种云一般的满足感托住了心脏,恍惚间也感同身受到一种幸福。
    如果她此刻坐在评委席,会给这首曲子的情感打上满分。
    结束的时候,向遥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云杉,”林枝予收回微僵的手,有些不自信,“还不够熟练,弹得不太好。但有了琴,以后练习的时间会更多一点。”
    “哪有不好?”向遥摘下耳机,“你真的很苛刻!”
    “你以后会开音乐会吗?”她鼓励地问,“我绝对会是最忠实的听众。”
    林枝予被她说愣了:“可、可能吧,我没想过。”
    他说着又补充:“不要想那么远的事。”
    “不远呀?”向遥说,“我朋友学的是音乐剧,跟你们专业很近。大学的时候就会有院系的音乐会啦!你再有半年就是大学生了,该想了!”
    林枝予像是真的被她说动,低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问:“那、你到时候……会来听的,是吗?”
    “我有什么道理不来?”向遥莫名其妙,“除非你很抠门地没有邀请我。”
    “……我才不会。”
    电钢或许在音色上和钢琴没法比,但对于林枝予眼下的处境来说非常实用。
    有自己的琴可练是一回事,电钢能戴耳机也能调音量,完全解决了他担心扰民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把日常的练习内录下来,拿给作曲老师讲评了。
    林枝予也不能每天晚上都跟她分享耳机,于是电钢来家里的第二个晚上,向遥忽然在家里听到了剁猪肉的声音。
    “……谁半夜在家里剁饺子馅。”
    她很不满地蹙眉,第一时间想到了林卫东,又很迅速地从心里划掉。
    不可能。他看起来没这么勤快。
    直到她进次卧准备给林枝予补数学的时候,看到他无声地坐在电钢前练琴,琴键被他敲得哐哐响,忽然愣了。
    林枝予也察觉身后的动静回头。
    “……”
    “……”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们忽然都意识到了之前被忽略的问题。
    键噪。
    该死的,琴声确实都在耳机里了,但触键的键噪可还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声就在房间里洋溢开了。
    林枝予也难得有忍不住的时候,埋首在琴面上抬不起头,说不清是笑得还是难为情。
    于是那天以后,他除了录音就不再戴耳机练琴了,而是选择把琴声调到最小。
    向遥也火速买了点隔音的东西捯饬了一下次卧。
    本来从补课开始,向遥就很频繁地在出入房间,这回索性买了个懒人沙发加入进来,次卧真变成两个人的自习室。
    林枝予练琴和学乐理的时候,向遥就躺在沙发里拆解新出的游戏,要么研究一下技术问题,到文化课了就搬个板凳坐在桌边给他讲题。
    林枝予常弹的曲子都很好听,于是向遥也对古典乐生出一点兴趣。
    有天宋柯来工位找她聊工作,看她一边听歌一边干活,于是搭话:“听什么呢?”
    向遥亮出歌单,给他看愣了:“这么高雅?”
    “也没有吧,不是点开音乐软件就能听吗?”向遥拍拍他,“别给自己预设心理距离。”
    路过被教育一通的宋柯莫名其妙,很茫然地点了点头,自我反思起来。
    那天晚上林枝予照例练琴,向遥抱着笔记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忽然问:“这首是巴赫吗?”
    林枝予一愣,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
    向遥嘴角快扬上天:“是哪首?”
    林枝予有点探究地看着她:“D小调协奏曲。”
    “厉害吧?”向遥还挺有成就感,“我有点兴趣,所以就去了解了,看来收获还不错。”
    林枝予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去听古典乐,愣了片刻才说:“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可以教你弹……有机会的话。”
    “你会收我学费吗?”
    林枝予原本还在踌躇什么,闻言白了她一眼,冷酷地转过身:“你的数学培优收的话,我就收。”
    这回轮到向遥惊诧吃瘪了:“真有你的!”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枝予跟她说话不再有那么多顾虑了,反应很真实,有时候也很有趣。
    这样很好,她不自觉笑起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作曲啊?”向遥忽然问。
    琴声于是又停下来。
    向遥很没形象地陷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笔记本歪斜着压在前胸。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什么的?”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喜欢。”
    在林枝予的印象里,小时候其实很少会见到林卫东。那时候他总是忙于生意,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是吃顿饭就匆匆离开。这样挺好的,林卫东在家总会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而不论哪边的祖辈过世都很早,于是妈妈陈舒柔几乎覆盖了他所有的童年记忆。
    陈舒柔是一名钢琴老师,学琴对他而言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已经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学的,但还记得那种识谱练习的痛苦。那时候他很难领悟情感、节奏、轻重,弹得一团糟。
    陈舒柔是个跟她名字一样温柔的人,说不出重话,林枝予记得她时常听着听着就气笑了,于是他就跟着一起傻笑,两个人在琴房里笑成一团,陈舒柔边笑边打他,不疼。
    但他有一首曲子是练到做梦都能流畅弹出来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有时候陈舒柔会忽然接到电话,那通常是林卫东让他们去饭局的预兆。林枝予很厌恶这种时刻,因为林卫东会让他当场表演。《水边的阿狄丽娜》就是他的耍猴曲目,林枝予挨过不少打才把这首刻入灵魂。
    林卫东那时候其实就看不上林枝予学琴。
    对他而言,男孩学这个是不够大气的,但大概觉得也算一门拿得出手的特长,也没工夫管他,于是也没反对。
    有一年,林枝予被陈舒柔带去听了一场管风琴音乐会,演奏用的是亚洲最大的百年管风琴,那种鸣响给了小小的孩子极大的震撼。
    散场出来,林枝予就问陈舒柔怎么可以学,陈舒柔让他学好钢琴,以后自然就有机会。他并没有因此变得多么热爱,只是终于开始愿意专心练琴,虽然仍旧厌恶阿狄丽娜。
    “后来,我妈开始和他吵架了,他的生意也变得越来越不好,最后就离了。我是在那时候,突然喜欢上音乐的。”
    或者说逃进音乐的世界里。
    痛苦让他找到了自己的热爱。
    “你现在还是讨厌阿狄丽娜吗?”向遥问。
    “嗯,”林枝予点头,面无表情,“非必要也不弹克莱德曼。”
    向遥歪倒在沙发里笑。
    “那我们的约定又多了一个,你得请我去看你的管风琴音乐会。”
    这就真的太遥远了。
    林枝予瞪她。
    “下辈子我会考虑的。”
    “你妈妈她现在过得好吗?”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
    “或许吧,我不知道。”
    “每次问候的时候,她总说一切都好,可真正什么样,我好像也没有立场去了解。”
    “为什么这么说。”
    “她离婚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前两年她再婚,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
    林枝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像在聊最近的天气,像自己不是她的孩子。
    “有一年过年我给她打电话问候,可能时间选得不太好,她没有接,后来告诉我,以后打电话之前最好先发简讯说一声。有时候不太方便…………她会困扰。”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向遥下意识去看林枝予,他坐在琴凳上,背对着自己,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那,你是怎么喜欢上编程的?或者游戏。”他忽然问。
    “我不喜欢。”
    向遥又盯回天花板,眼神有点空洞。
    林枝予敏锐察觉到什么,于是回过头来,可又对上向遥笑眯眯的表情。
    “但喜欢游戏很简单吧?上了大学就会放飞自我,放飞了谁不喜欢打游戏啊。”
    她随性地说完,又收起笑意。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不讲道理地对你很好,是吗?”
    林枝予不自觉屏住呼吸。
    “因为你很早就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像一棵……我很希望能长成的树。”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7
    这章弹的是西贝柳斯的云杉,5首树木相关的钢琴小品里的一首,这一组曲子也叫树木集,或者树之组曲。《‘LeSapin’(TheSpruce)》SebeliusOp.75N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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