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夜车》 正文 第1章 ☆、01柏林 《长途夜车》 文/断苔- 柏林。 向遥毅力顽强地从床上爬起来,她伸手抹开冰凉玻璃上的水汽,果然又是雾雨连绵,忍不住长叹一声,重新蜷回被窝。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从停职就起不来床了,人老是昏昏沉沉,闹钟也闹不醒,心率倒是比忙工作的时候要稳定许多,但总被认为太颓废。 要不是下午得去看乔曼的演出,她肯定眼睛都没睁开—— 或者还没睡,在零食堆里精神抖擞地上网。 慢吞吞洗漱完,向遥游魂般晃去卧室思索今天穿什么,床头柜上在充电的手机开始嗡响。 是乔曼。背景音带着剧场特有的空荡嘈杂:“你起了吗?” “起了。” “在收拾了吧?不会迟到吧?”乔曼再三确认,紧接着补充,“赶得上吗?能早点儿来吗?” “……你是不是掉什么了。”她太知道乔曼的德行了。 “我隐形碎了一片!不戴就看不着舞台的点位了!”乔曼崩溃,“你帮我拿两对新的救急吧?剧场对面有家咖啡厅,我俩在那碰头,正好凑合一顿午饭。” 向遥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中午,立马蹦起来翻衣服,拿出了上班时候赶地铁的速度。 好在两个人凑得刚好,她赶到咖啡厅给乔曼发了条消息,没两分钟她就从剧场后门钻了出来。 乔曼在艺大念音乐剧的二硕,下午是校内实验剧目的首演,要演的是一个失手杀了家暴丈夫的主妇。 这会儿她受伤妆已经上好了,一副黑框眼镜架在淤青的鼻梁上。而向遥素面朝天,黑眼圈快掉到地上。 俩人凑一起是一对无比憔悴的女人。 乔曼有点刮目相看:“哟,挺准时嘛。我一轮彩排刚结束。” “那是,也不看是谁给你闪送,”向遥邀功,然后低声道,“不过你现在不觉着坐立不安吗。” 餐厅里,客人的视线正若有似无飘过来,主要集中于乔曼面上过分逼真的淤青和血痕。 而这位女士视若无睹,岿然不动地点单。 她云淡风轻地说:“习惯吧,这附近店员都习惯了。我们实验剧目多,之前还演过丧尸,顶着满头血浆就出来买咖啡了。” 向遥无声竖了个拇指。 “我这是化妆化的,你呢?”乔曼点完单把她堪称枯槁的脸直打量,随身带的小镜子怼到她面前,“看看?” 向遥瞥过去。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还是英气漂亮的,只是眼下有常年加班熬出的黑眼圈,神态恹恹,气色又不怎么好,提色的唇彩吃饭时掉光了,面容憔悴得像刚生过一场病。 她突然咧嘴一笑。 弯弯的眼尾便显出藏匿的眼纹,细微的岁月痕迹毫不保留地展现出32岁的真实。 “美丽。”她说。 乔曼目光鄙夷。 “这不为了你赶时间嘛,我只能牺牲一下形象啊,反正也没人认识我,”向遥说着把隐形递过去,“你怎么没心没肺呢。” “骗骗我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乔曼毫不留情拆穿她,“美丽的女士,你来柏林都一周多了,也就今天,还有落地那晚咱俩吃饭出过门吧?刚来的时候好歹还跟你同事线上开会呢,我就当你是在居家上班。现在也没见你干活了,怎么还成天窝家里不动弹,白天不起半夜不睡。” “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可不缓缓吗。都上了多少年班了,”向遥叹气,“还不能休息两天啊。” 向遥年前提了离职,当时上司挽留了一回,没答应。她和上司共事七年,出于情分不好太强硬坚决,索性等过完年再说。 后来达成的共识是彼此缓冲,向遥用她几百小时的调休换长假,回去了要还坚持离职就走流程。 刚开始她会议还挺多,慢慢大家都接受她不在公司了,逐渐只需要接手的同事跟她一天一汇报。 乔曼出国好多年,以前在伦敦,现在又在柏林,两个人聚少离多,像对跨洋的苦命鸳鸯。她最近刚好快放冬假,一琢磨索性抓了向遥来柏林,打算玩几天再一起回国。 谁知道—— “人家休息都看山看海的爽得不行,恨不得返老还童,多快乐呀?你怎么不一样呢,越养越颓了,往沙发里一躺跟难民似的。” 她说着嫌弃地把向遥乱套的羽绒服一瞥:“出了门还跟难民似的。” “别。我来柏林是想躲清静的,”难民说,“你别念叨我了。” “谁爱念叨你,我还不想呢,”乔曼白眼她,“这不是希望你精神状态能昂扬点儿吗。” “我调整几天立刻就昂扬,啊。” 乔曼还得终排,是真赶时间,狼吞虎咽吃得飞快。 向遥这些年吃饭习惯变差了,少食多餐且不准点,零食又不离手,二十四小时都嘴痒但不饿,被念叨几句惰性又起,吃得有一搭没一搭,漫不经心看着窗外走神。 她对柏林的印象和兴趣都平平,或许是因为冬日的天气实在让人很难阳光起来。 断断续续的雨,没完没了的冷,持续阴沉的天色,稀有而恩赐的太阳,即使闭门不出也会逐渐阴郁。 现在仍是二月,柏林离春天还有很遥远的一段距离。 发呆的间隙,街对面的剧场小门从里面被推开,三五个人说笑着出来,钻进雾雨中。 没多久,街头就响起手风琴和长笛的声音,接着小提琴也加入进来。三重奏的曲调在阴云笼罩的糟糕天气里尤其惹人侧目。 向遥和乔曼同时看过去。 玻璃水雾里人影朦胧,是即将开演的剧目在做预热街头演出。 乔曼瞥一眼开始刮盘子:“是我们剧组的乐手,终排要开始了。” 她怕蹭掉妆容,谨慎地擦嘴巴。 “你慢慢吃,我先去了,舞台见。” 乔曼一阵风似的走了,很快跑到街对面,和乐手打了声招呼就钻回小门不见人影。 向遥收回目光,慢吞吞进食,看时间差不多,也准备入场。 推开餐厅门,她没急着过马路,在拐角花店买了一束鲜花。 冷风湿漉漉地扑面而来,细雨趁虚而入,很短的功夫花束就沾满露水,混着牛皮纸的涩气拼命往鼻子里钻。 她敏感地打了个喷嚏,一低头的功夫就被红灯困在雾雨中。 “……” 向遥皱眉。 烦人的柏林雨。 和冬天。 马路对面,即兴演出已经结束了,几个乐手收拾往回。 跟在最末的人似乎接到电话,顿住脚步,伸手止住了正在闭合的小门。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敲着手机背板,只穿着单薄一身西装却全然不见瑟缩,高瘦的个子英挺又松弛,像是感受不到天寒地冻。 眼睛总比记忆要先一步做出反应,向遥不自知地投去目光。 她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面容,却隐约觉得有熟悉感在作祟,因此挪不开视线。 那人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回去,手始终搭在门把上。 有轨车从十字拐角闪着灯驶来。 听电话间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偏过头。 明黄的电车就在这一刻驶过轨道。 规律的撞动声里,慢吞吞地,遮住雨雾里一切探究的目光。 窗影的游动中,向遥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路过车内的乘客。 终于,电车过去,红灯转绿。 那道狭窄的小门已经关上。 街道空荡- 向遥摸到座位坐下没多久,灯光就暗下了。 她专注了投向舞台的目光。 雷雨不眠夜。 一个恐惧绝望的女人在家里躲避着什么,小声而颤抖地对观众唱出自己长期被家暴的遭遇,醉酒的丈夫恶鬼般寸寸搜寻,最终找到了她。 骇然挣扎间长久的隐忍在这夜爆发,她杀害了丈夫,后怕地踏上逃亡之路。 向遥看着台上穿着破烂戏服,彷徨奔唱的乔曼,有些晃神。 她们从高中就认识,到现在有十来年的交情。 在她印象里,乔曼一直不怎么走寻常路。 高考结束意料外地出国留学,在伦敦念到硕士回国,投身了音乐剧行业,消停没多久又起了去德国读博的念头,发现难度有点大,就先来念个二硕再说。 步伐横七竖八,似乎想一出是一出,但想什么就去做什么也是一种人生态度。 不像向遥自己,她没什么态度。 毕了业一脚踏进游戏行业,看起来顺利稳当,实则迷迷瞪瞪就混了十年,到现在一没目标二没冲劲,心气神全散了。 向遥看着舞台上的凄苦女人,光束聚焦着,她隔着角色,一瞬间看到了闪光的乔曼本人。 剧中,两个杀害了丈夫的女人在逃路中相遇,亡命天涯,一生就此改变,恐惧又痛快,自我怀疑又茫然。 她们彼此慰藉,一路躲藏度过惶惶的每一日,“明天”不知哪刻就会到期,心路在歌声中屡屡转变。 剧目尾声并没有给出通俗明确的结局,警察还没找到她们,也没人提出自首。 她们就这么在旷野里向前,解脱于蔑视世俗的秩序,决定在雪夜里看一场日出,随便今后生或死,全交托给自然。 很奇妙。在静止的舞台演绎两个女人的末日旅途。 音乐没用太复杂的配器,但把每一幕的情感渲染到极致,在女演员的歌唱里牵扯着每个人的心脏。 结束时掌声雷动,演员们上场谢幕,乔曼和另一位女主演紧紧牵着手。她这时与向遥对上目光,笑容陡然灿烂,眨了眨眼。 向遥看着熠熠发光的乔曼,鼓掌中也笑着眨眨眼回应。 她以为谢幕就算结束,出门接了趟临时的工作电话,挂断才发现竟然还有一场短暂的主创对谈。 对谈气氛很愉快,听着也快到尾声。她座位在正中,回去难免要打断过路观众的情绪,干脆给乔曼发了条消息,就在外头等散场。 剧场里隐约飘来人声,像是个年轻男人。讲英文的声音很好听,她顿住脚步。 声线不亮不沉,很勾耳,在室内共鸣里浅震心脏。 向遥听了一耳朵,在聊作曲风格定调,估计是音乐指导。 这出戏的音乐很抓耳,向遥犹豫要不要进去听听,但已经快走到门口,索性作罢。 她在寄存处取回花束,在屋檐下踱步透气。 雨像是快停了,点点滴滴,阴郁云层边缘的天色极亮,但柏林即将入夜。 向遥发了会儿呆,没留意正门在散场,自然也不知道有人隔着三五距离,出神地凝望她。 “在等人吗?” 一把黑伞遮在她头顶,撑伞的手白而细长,食指闲闲地在伞柄上敲击。 这个动作总算勾起向遥久远蒙尘的记忆,她盯着愣了一瞬,抬头。 来人脖颈一侧的痣再低一公分就要没进衬衫领口。向遥目光掠过,咯噔,不可思议地对上一双黑沉而湿漉的眼睛。 对方像是临时下台出来,西装外随意套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就这么穿也气质卓然。 寒风骤起,他体贴地倾斜了伞,为向遥挡住了刮来的刺骨风。 他噙着笑:“姐姐,好久不见。” 眼里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正文 第2章 ☆、02花束 向遥与他对视,怔愣,一时没说出话。 林枝予自顾自道: “看来姐姐还记得我。” 他嘴角的微笑礼貌而恰到好处,眯眯的笑容让年轻的面孔竟然显出一丝清纯意味。 向遥工作久了,来往早有一套自己的模子,不管心里怎么做想,面上都能不动声色地热络逢迎。 但林枝予是特别的。 向遥见过他很多样子。 狼狈的无助的、寡言的沉郁的、讨好的别扭的……那时候校服单薄的高中生不论哪种样子,底色总是自我菲薄。 可眼前斯文清俊的年轻人哪有半点过往的影子。 他像是早从那段往事中挣脱出来,早与当初是两幅模样。 身量抽条似的往上拔,站在人身侧甚至有些隐隐的压迫感。还是那张冷淡的脸,但五官疏朗开来,眉眼唇梢都不再吝啬生动,鲜活的笑意向遥过往从未见过,皮相也比从前更讨人喜欢。 不是她熟悉的样子了,但这样很好。 “长高了。” 终于,向遥笑着开口:“在柏林留学了吗?” “嗯,在艺大念作曲硕士。” 林枝予颔首,不卑不亢的,倒让人捡回一些过往的影子。 “今天的剧目是跨系合作,谢幕的时候我在乐池看到你,有点不敢相信,所以出来看看,”林枝予弯眼,“姐姐,你一点没变。” 他嘴上这么说,但向遥没看出来半点“不敢相信”的意思,惊喜或者抵触都没有,人畜无害地站着,从容得很。 眼底甚至让人觉得疏离。 向遥望着他,从心底里迟钝上浮的喜悦感还没露头就瞬间溢散。 她重新找回假面客套的意愿,露出一个格式的笑,刚准备开口,电话却响了。 乔曼叉着腰站在剧院正门口。 “你人呢?不是说在门口吗?”她很警惕地质疑,“不会这么快就回去躺着了吧?” “……神经,”向遥无语一下,有意结束现在的场面,“你在大门?我过来吧。” 她刚想走几步就被乔曼打断。 “不用不用,我看见你了。” 乔曼瞥见眼熟的影子,挂了电话直奔过去。 “你知道吗我在台上紧张死了,有一段儿差点出错,之前彩排那么多状况首演竟然还挺顺……” 她蓄了一肚子话,走近了发现向遥身边还杵着个笑眯眯的眼熟人,登时住口,莫名。 “……林枝予?你教授后台找你呢,地毯都快掀了,你在这是?” 都一个学校和剧组了,向遥哪能猜不到他俩认识。 只是看到印象里搭不上边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很难不觉得失真与割裂,她脸上礼貌僵硬的假笑都有点勉强。 “叙个旧,我马上回。” 林枝予像是挺习惯乔曼的说话方式,也没太在意,笑一笑便重新看着向遥:“姐姐,你们有安排我就不耽搁了。介意再加一次联系方式吗?” “……?” 啊。什么情况。 乔曼眼睛都直了,后退一步。 向遥也愣。她是有林枝予微信的,虽然早八百年就没联系了。 林枝予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一句:“之前的几年前弄丢了。” 向遥没再说什么,掏手机。 几年前。 乔曼抓住了关键词,观察一会儿,试着问:“我们晚上就两个人,既然认识就一起?反正不着急。” 也不明确在问谁。 “不了,”林枝予意外拒绝得很快,“我约了演奏员,晚点得去学校排练厅。” “行,”乔曼也不强留,“那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林枝予点头,对向遥道别,“有机会再联系,姐姐。” 向遥笑着说回见,抓着乔曼走进雨幕。 离开了屋檐,她立刻像是被放归水里的干涸金鱼,在冷风里深呼吸,头一次觉得柏林的冷空气这么清新。 裹雨的风一吹,向遥清醒三分。 迟疑几步回头,林枝予还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们。 “给我的吗?”乔曼捧走了向遥怀里的花束,感恩戴德,“谢谢谢谢,感动柏林了。” 向遥像是被她的话惊醒,一把又夺回。 乔曼:“?” “等我一下。” 向遥顺手把伞递给她,顶着细雨往回。 林枝予原本已经要回剧场,见她折返,一下有点怔愣。 向遥跑到他面前,眼睫鼻尖都是雨雾,她也不顾,从怀中的花束里抽出一枝风铃递给他。 “不管怎么说。” 向遥看着他,突然扬起一个诚心的笑:“能在这里见到你很高兴。祝贺你。” 林枝予定定看了半晌,伸手接过,眼底也跟着微微亮。 “我也是。” 晚灯点亮路边积水,这次人影真的在雾雨中远去。 林枝予低头凝视指间那枝风铃草。 思绪游离那一瞬,他仿佛嗅到了南榕市那些春前夜晚。 向遥送过林枝予花的。 早过去很多年了,只是他们不约而同都还记得。 也是早春时候。 南榕是个雪窝子,冬日的天气大多灰蒙阴沉,刮起风雪像世界末日,但那年春天来得算早,音院校考初试的时候,已经是明朗天。 扎堆的大人聚在校门口一递一句,都是在等考试结束的家长。 向遥年轻的面孔在人群中很显眼。 毕竟她不是家长,只是唯一还在乎这场考试的……邻居姐姐。 旁人目光都紧盯着校门,生怕错过小孩出校的第一瞬间,而向遥抱着一小束鲜花,站在枯叶落尽的树下,一边等待,一边直勾勾盯着马路对面烤红薯的炉子。 林枝予百米外就看到她,盯着人走到背后了,她依然无知无觉。 “……” “欸。”他唇角一抿,堵住向遥的目光,“考试的是我还是红薯。” 向遥惊而抬头,看到是他眉眼一松,笑眯眯将花束递给他:“考完了?给你的。” 林枝予错开目光,不接:“我可能会考不过。” “没所谓啦,送花又不是想给你压力,大胆去考试就挺值得庆祝。” 向遥完全没在意,而且讲话大言不惭:“再说南榕的音院有什么好上的,热个身而已,沪音才配得上你的水准。” 周围家长不善的视线已经飘过来,林枝予头大:“你小声点。” “你怕什么,”向遥竟然还匪夷所思,“他们还能打你啊?” “……” 到底打谁。 林枝予不说话了。 装不认识。 “我以前高考完,刚出校门就拿到了我妈送的一束花,当时可开心了。校考多重要啊,你看别的小孩儿不都有吗?我觉得你也得有。” 向遥一个人絮絮叨叨,把花塞进他怀里,想揉他脑袋,被躲过。 她早习惯了男高生的臭屁德行,也不在意,只拍拍他肩:“别嫌小啊。等六月份再送你个特大的花篮,我保准你们考场走过路过的每个同学都要大喊一声我靠牛逼然后大拍特拍300张。” “……知道了。” 路边有摩托经过,林枝予拽她一把拉到身侧,口不应心地催促:“要吃红薯就快去。” 但后来六月的校门前并没有出现向遥的身影。 而那段往事距今已经有七年遥远的距离- 乔曼是个活力充沛的人,生活规律、阳光、健康。 首演结束她也总算快忙到尾声,于是全部的目光都放到家里的闲人身上,说什么也看不得向遥在被窝一躺一整天的颓废样。 这天早晨她已经练完嗓子在敷面膜,路过卧室时推开房门,威胁还赖在床上玩手机的向遥:“起床了!今天我们出门,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不准接着躺在床上了。快点!” 向遥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神色萎靡:“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现编一个,大教堂、电视塔,勃兰登堡都行,想参观我学校都行。” 乔曼说着,压面膜纸的手一顿,倒吸凉气:“……我好像还真得去趟学校。” “哈哈,”向遥打个哈欠去洗漱,“你不是说你快忙完了吗。” “是,”乔曼掏手机确认时间,“有个谱子得去拿,一会儿咱们顺便走一趟吧。” 向遥嘴里有牙膏,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过,”乔曼话锋一转,“林枝予好像今天也在,你不介意吧?” 向遥垂眼洗漱,面色没什么变化:“为什么介意。” “真要我点啊,”乔曼贼 兮兮地说,“我那天看你不想说才没问的。你要装傻我可就八卦了啊。” 她说着说着拍手笑:“哎哟你当时得瑟什么来着?‘邋遢就邋遢吧,反正我也没认识的人’,这不是拐个角就撞上了?” “……谁能想到啊?”向遥才想喊冤呢,“都跨了小半个地球了,还能碰着——” “碰着什么?”乔曼把手伸到耳朵边打算好好听听,“我来听听是怎么个关系?” 向遥忍着白眼:“熟面孔!我跟他不怎么熟,很多年没联系了。总之你该去学校就去,我没什么顾虑。” “喔——” 乔曼回忆着那天的情况,不怎么相信这个说辞。 她其实也跟林枝予没多少私交,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才二十五六,性子也太沉了。 倒不是说他冷脸,反而不论什么时候见面,他总是笑眯眯好脾气的样子,可就是脾气太好。 他们这行,舞台多光鲜,幕后就多兵荒马乱,可哪怕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林枝予也至多叹叹气,内核始终稳定。 好像永远不会有能撩拨他情绪的事物存在。 那天在剧场门口,他口头说叙旧,看着也一如平时。乔曼却觉得反常,甚至有点要重新审视的陌生。 姐姐。他可不像爱用亲昵称呼套近乎的人。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在他们之间流转。 像晴空天尽的积雨云,在酝酿一场久不坠落的暴雨。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乔曼真有点儿好奇,试着推测,“他在上海的时候接你们公司项目了?” “上海?”向遥反而莫名其妙了。 “啊,”乔曼理所当然,“他上海念的大学啊,好像毕业就来柏林了,你从上大学就没离开过上海吧?你俩还能怎么认识。” 向遥愣:“他念的什么大学?” 乔曼费解:“沪音啊。他一作曲的还能念什么,政法啊。” 向遥不说话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过了会儿突然问:“什么时候去你学校?” 正文 第3章 ☆、03火柴与玻璃珠 “Lin,这段要不改一改,很难。” 排练厅,长笛手刚结束一段试奏,见林枝予没有反应,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听吗?” 林枝予回神,视线很快从谱架的浮空抽离。 “抱歉,刚刚在看谱,”他说着飞快拿铅笔在谱面上做了个标注,“这个乐段调了一下,刚刚的部分就不改了,难度还好,你再克服一下。结尾我再加个收束。” 他们重新确认,长笛手又试一遍,这次双双都觉得OK。 期末音乐会没剩下太久时间,林枝予要负责一首钢琴三重奏一首声乐曲,排练日程很紧。 他自己擅长键盘乐器,这次的三重奏里加了长笛,他接触不多,担心写好的谱子实奏效果不好,马不停蹄约了人来确认分谱,还好问题不算大。 剧目写谱扒带音乐戏剧节练琴健身排练论文私活上课兼职……作曲人本身已经够忙,林枝予更甚,睁眼就得做永动机,他期末的due简直无穷无尽。 好在大头不是结束就是到了尾声,勉强能够喘口气。 “Lin撒谎。他显然正在为什么分心。”旁边的同班生Luca趴桌上看半天热闹了,出口补了一句。 他来排自己的音乐会曲目,只是还有演奏员没有到齐,谱子也还有修改,因此拖拖沓沓的,迟迟没有开始。 “他这两天怪怪的,”长笛手开始吐槽,“他昨晚对着一朵花发了半天呆,标错了音区。” “花?”Luca一下子坐直了,好奇,“这么说我好像昨晚也看到了。Lin,怎么突然买花了?” 林枝予将谱子翻过一页:“有人送的。” “街头花店有揽客活动?” 林枝予假笑,收拾着起身,看向Luca:“我们结束了,你呢?有改好吗?” Luca哀嚎一声,重新拿起铅笔跟他的谱面纠结。 “Lin!就走了吗?不去踢球吗?”长笛手见他收拾这么快,感到有些受伤,“不是说一起去吗?” “我还有一部电影的预告配乐也快到提交日,”林枝予说,“大概冬假前没什么空了。要不问问Luca?” 被点名的人在背后大声道:“Luca已经拒绝过了!” 长笛手幽幽地看着他们:“说真的,你们每次喊我吹那么难的曲子,我没拉黑你们还次次都来,你们知道这有多难得吗?但你们甚至不跟我一起打球。” 作曲人和演奏员的友谊是很脆弱的,每收到一次谱面都要面临一次崩塌,实奏则是至暗时刻。他觉得自己至今还没跟这些人绝交,已经是一种恩赐。 “你每次都挑期末的时间喊我们去打球,这才让我匪夷所思,”Luca又开始插话,“是对作曲的任务量有什么误解吗?” “这是你每次写那么难的乐句为难我的理由吗?”长笛手也反击。 林枝予已经走到门口,笑:“为难你也不需要理由。” 他说着挥挥手离开。 演奏、谱面、上课,他的生活现在被这些占满,专一、单调而冗长,余下的就是德国灰暗而漫长的冬天。 去图书馆借两本书,在附近的面包店买好明天的早餐,然后回家继续他的工作。 林枝予原本是这么计划的,直到走出大楼的时候,他遇到了乔曼和向遥。 两个女孩挤在一把伞里,脚步在湿雪地里很慢,但心情似乎没受到糟糕天气的影响,一人一句笑得很开。 他很久没见过向遥这样生动的表情了,因此略微怔忪,才重逢的事实在这一刻有了些微实感。 乔曼率先看到他,对他挥了挥手,于是向遥也看过来,眼睛亮亮的,还残存着刚才闲聊的笑意,很自然地也对他点点头。 林枝予回应地笑,但不知对她说什么合适,于是问乔曼:“怎么过来了?今天是乐器排练吧?” “Luca让我来拿谱子,他还在吗?” “在。但他还在改,”林枝予好心说,“不太确定他修改的是哪首。” “他怎么敢的?又拖拖拉拉?”乔曼挽起袖子就要愤怒地往里冲了,回头问向遥,“你一起进去吗?” “时间长吗?” “我不会让它很长。” 向遥于是点点头,看向林枝予:“你有安排吗?” 乔曼眉毛一挑。 林枝予也愣住了,很快摇头。 “那一起简单逛逛吧。” 向遥就这么语出惊人地发出了邀请。 “乔你结束给我电话?” 诧异中,安排就这么意外但干脆地定下了。 这个时间的艺大没什么学生,萧条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音院的大楼里隐约有乐声传来。 乔曼已经走了。 向遥与林枝予站在楼前。 他们一时没有搭话,彼此都在消化这段比上次距离更近、接触更久的相处。 林枝予安静地站在向遥面前,像是还在发懵,冷风里发梢被吹动一些,看起来更乖,整个人的气质竟然比青春期的时候柔和多了。 还想再见到林枝予吗? 来的路上,这个疑问在向遥脑海里飘忽地浮动,让她的意识偶尔会随着寒风飘远——只是这么平静地想着,没法给出答案。 他们之间显然隔着七年陌生的距离,但站在一处的时候,骨子里的相处记忆又在本能上涌,陌生与熟稔就这么交缠着,让人无所适从。 “不走吗?”向遥问。 他回神:“……好。” 林枝予像一个真正称职的导游,没开启任何其他话题,一心一意给她介绍艺大分散的校区,跟工大共用的图书馆,大厅里时刻存在的展览。 夏洛特堡的校区并不算大,雨天人又倦气十足,他们没逛很久就回到音院的大楼里,路过音乐厅时还看到座位间乔曼和Luca争论的身影。 最后他们停在琴房长廊前,林枝予甩了甩雨伞上融化的雪滴。 沉默再次蔓延了。 随着这段心不在焉的热场结束,她的本意已经无法回避。 手机铃声就是在她预备开口的时候响起的。 向遥看到来电人一阵头大,第一时间摁掉,可对面锲而不舍,立刻又拨了一个。 林枝予眼看着向遥的焦躁升腾,笑起来:“先接吧,没关系的。” 她长叹,没法跟林枝予解释这不是社交礼貌问题,是她在躲麻烦的问题,但林枝予已然领悟,又说:“接通的电话才有机会挂断,对吧?” 向遥只好搁置眼前,去直面另一段她逃避已久的麻烦。 她凝重地看了屏幕片刻,按下接通。 “在干嘛呢?怎么给挂了。”对面立刻传来邱兰女士不算满意的声音。 “加班呀,”向遥看场景说话,“在录音棚呢,回头跟你说。” “又加班了。你等等,有个事儿,”邱兰叫停了向遥即将挂断的动作,“下个月姥姥要过八十了,你年假还剩吗?她问好多次了,想你请假回来。” 忘了。 她说:“肯定记得呀。但得到时候再看时间,现在还不清楚。” 邱兰在那头静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给你发消息不回,电话打几次了也没接。” 向遥咯噔,服了她的敏锐,嘴上仍旧没事人似的:“没有呀妈妈。是太累啦,最近整组都在忙版本更新呢。有时候没看到,后来又忘了回。忙过这段就好了。” “那房子呢?看了吗?” “……没空呀。” “得抓紧呀,你都三十二了,没结婚没孩子,连房子也没有,轻飘飘的,随时能飞走,我开公司也不能信任你呀?现在的行情你比我懂,再两年三十五,工作都得提心吊胆,指不定哪天就被裁员了。买了房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好歹有点儿底气。” “你总随随便便的,不为以后考虑。”邱兰最后给她定性。 考学、工作、买房、晋升……从小到大,邱兰始终在督促向遥尽快成为一个精英奋斗女人的道路上砥砺前行,迫切需要她获得社会掌声。 但没房、没婚育、没升职、没加薪、没什么抗风险能力,甚至没了工作还在硬装,这才是真实的向遥。 向遥接电话时情不自禁避开了林枝予的方向,背过身,视线落向走廊窗外的桦木。 她任由邱兰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尽量不让这些略显沉重的话题在心里留下痕迹,但这通电话还是像一场微震,将她和脚下这片土地划为遥远的两个世界。 林枝予早在她接电话时就避入了琴房,但这个举动显然礼貌却无效,只从她三言两语也能听出七七八八,向遥也已经破罐子破摔。 坦白说,有些窘迫了。 她并没有预想过和林枝予再会的场景,但眼下的情况也绝对不符合常规里的任何一种。 撒着显而易见的谎,几乎把“生活并不如意”几个大字写在倦容满面的脸上。 简直是怎么做好一个成熟大人的典型反面教材。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毫不在意。身后突然传来孤单的一声琴键音。 她在琴键的呼唤中回头。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再次碰在一起。 林枝予的指尖试探地在琴面游走,歪了歪头无声询问。 向遥想起他说“接通的电话才有机会挂断”,莫名笑了一下,点头。 他触下琴键,下一刻,琴声响起。 向遥于是终于有契机打断:“暂时不说了,已经开始了,我得忙了。” 邱兰在那头也听见琴声,没再穷追,电话终于得以挂断,向遥长舒一口气,闭了闭眼,调整心情。 林枝予偏头看她一眼,并没有停下指尖的动作,姿态松弛。 琴声还在继续,于是向遥没有打断。她走近,靠在门边,抱臂听着。 她从七年前就很少再听古典乐,那些曲目的名字她已经分不太清了,只隐约判断回荡在狭窄琴房里的是一首拉赫。 蓝调时刻,街灯笼着林枝予的侧影,窗外摇曳的树枝倒影在光亮的琴身,有飞鸟的影子短暂栖息。 琴声温柔,像夜风吹过。 可惜她不是轻快的鸟。 停职可以立刻摆脱公司滚雪球似的破烂事,但不能解决她面临的问题,而在她明确下一步选择前,生活只会变得更无章法。 原本觉得柏林算是她短暂的休憩地,但只是一通电话就将她拉回无法逃避的现实里。 她觉得自己更像沉重的灰尘,一滩风拂不动的死水。 可这一幕又太熟悉,她脑海中出现南榕的暴雪,破旧的楼房,电钢琴前那道单薄的高中生背影。 向遥垂眼,试图将往事拂去。 胡思乱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琴声早已结束,没开灯的琴房陷入蓝调夜色里,林枝予靠在琴边凝望她。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他犹豫着问。 所以才挽留我。 向遥看向他浓墨似的瞳孔。 半晌承认:“是。” 她问:“你后来念沪音,为什么不联系我?” 林枝予错愕一瞬,垂眼笑了笑。 还没等向遥去分辨那是什么情绪,就听见他说: “你希望我联系你吗?” 向遥蹙眉,话还没出口,林枝予也撇开眼睛,继续道。 “所以没必要吧。” 狭窄的琴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的脆响,继而笑谈声也传来,向遥隔窗去看,几个人从音乐厅出来了,有人骑车离去,乔曼在寒风里拿手机敲字。 “也是。” 向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枝予,深吸一口气,微笑。 “留学生活顺利吗?” 林枝予点头。 “吃饭睡觉都好吗?” 林枝予点头。 “为现在的生活感到开心吗?” 林枝予迟疑片刻,点头。 “那就好。” 乔曼在联系她了,她于是了无牵挂,挥挥手离开:“我走了。” “……我送你。” 林枝予愣了一瞬追上。 向遥并不搭理,径直往前。 她跟乔曼在楼下汇合,商定了去哪,往公车站走。 林枝予跟在身后,像是打定主意要送她离开。 乔曼对他俩之间突变的磁场不明所以,但也会读空气,忍着没说话。 公车来得很快,向遥和乔曼排在人后,林枝予看着,突然喊住她。 “姐姐。” 向遥回头,平静地看他。 林枝予张了张口。 “再见。” 向遥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上车。 公车启动,林枝予在站牌下撑伞的身影转瞬就看不到了。 乔曼鬼鬼祟祟地向外偷望,一驶离站台就忍不住了。 “你俩怎么了?不是你留他叙旧的吗?这多一会儿啊怎么就这样了?” 向遥:“没怎么。就是没必要。” 公车路过说笑的男女、沿河集市、亮起暖灯的酒馆餐厅,昏蓝天色里,她正与站台身影背道而驰。 乔曼问过她和林枝予是什么关系,她没答。也不是要瞒什么,而是脑海里确实没有合适的词可以概括。 不是亲人,也不算朋友,只是……高中时候帮过他一些忙的邻居姐姐。 很难精准定义,听起来也难以判断亲疏,只是一起相处过一段时光。 或许在那段特定的日子是亲近的特别的,但随着他走出学校,走入新的河流,慢慢就不重要了。 非说以往有什么记挂,也就是自己离开以后他过得好不好。 现在有了答案,就没必要再见面了。 可总有画面在脑海里闪动。 剧场那天夜晚,她做过一个关于以前的梦。 或许是某个她下班较早的夜晚,林枝予穿着校服,坐在电钢前弹拉二的第二乐章。电钢的音色当然不如实木钢琴,单薄又飘浮,但琴声依然辽阔而浪漫。她盘腿歪倒在沙发上凝视他。 “别盯我。”林枝予很冷酷,压根懒得回头。 向遥没搭理他,剥着小橘子闲闲地问:“如果你真考上了沪音,有什么打算吗?” 琴声断了断,又接续弹完终结部。 等波音慢慢终止,林枝予也像是在弹奏里想了很久。 “还是像现在一样。” “嗯?”向遥不解。 “练琴,等你下班,”他说,“然后带你去看我的音乐会。” 梦里的林枝予始终没有回头。向遥就这么醒来。 树影微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安眠在天花板,缓慢游移,时间在这种瞬间被抛到很远。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这段光景。 25岁往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人到30只是一眨眼的事。 脑海里幸存的单调记忆根本填不满这么多个365天,她也自认没什么光鲜的成绩,由此回顾这黄金时代珍贵的五年,只觉得乏善可陈。 那些难得鲜活、特别的瞬间被淹没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循环里,像一颗颗投入死水中的玻璃珠。 林枝予是一根光芒绚丽的火柴,在乌黑的死水面擦燃,点亮了沉在水底的那些过往。 斑斓一瞬,五光十色便在脑海中迸开。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02 *拉二: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RachmaninoffPianoConcertoNo.2incminor,Op.18 正文 第4章 ☆、04南榕 二十来岁人可能总有种无畏的自信,反正向遥总觉得自己肯定是个天才,想做的事情没什么做不到的—— 直到她开始上班。 她大学在上海念的计算机,毕业后去了一家挺大的科技公司,投的是游戏项目组。 那时候她真算愣头青,找工作也没太多考量,想着平台靠谱,项目听着也有趣,那么就冲,值得一试。 入职以后她才懂得,做项目和公司名气没太大关系。 譬如她公司确实对游戏这个新开业务很重视,可惜接连成立好几个项目组,人员配置都不算内行,研发周期因此拉得很长,基本看负责人的喜好在“借鉴”各种热门。 就这样反复拉扯,没出什么成果,钱已经烧掉不少,向遥觉得自己待在一个看不到头的深坑里。 没想到年底的时候,南榕分公司的项目组率先拿到了版号,但需要攻克的问题也还有一大堆,小地方不怎么好招人,就往总部申请调。 向遥薅着机会冲了一把,结果还真争取上了。 她记得收到消息是在十一月,上海落一场雨降一次温。 她刚过完24岁的生日。 “真决定从上海搬过去了?”邱兰女士打来电话,“那地方是不是太偏了,这么小的地儿,做的项目能有上海靠谱吗?” “但人家拿到了上海的项目拿不到的版号。靠不靠谱的,不去试试也不知道呀。” 彼时的向遥还把这件喜讯当作24岁的生日礼物,接电话时正开着免提在屋里打包准备搬家。 “你要么换个地方上班算了,非得在这耗着吗?” “我资历不够,做的项目也上不了线,跳槽去不了想去的公司,到时候你又说我不稳定,”向遥说,“有机会就试试嘛。” “没不让你试,我就是怕你后悔,”邱兰这么说就是不再干涉的意思了,但还是忍不住焦急,“生日过完了,可就进二十五了,你这份工作一点起色也没有,得有危机意识呀,浑浑噩噩的,日子过的是很快的,三十可一眨眼就到了……” 于是她说要心里有数,要存钱买房,要上好人生保险,该换得换,该拼得拼,最好在工作里找到创业的法门,赶超全宇宙,不能再稀里糊涂打没用工。 挂断电话,向遥才发现邱兰女士已经闷不吭声给她转了一笔钱。 她早习惯这种口剑腹蜜,失笑,仰躺在床沿放空了一会儿。 坦白说,她也担心这次外派不靠谱,入职这么久,这家公司不靠谱的地方可太多了,小城市的分公司想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她说的也是实话,不是没在骑驴找马,真没合适的,这次外派是她眼下最好的机会和选择了。 试一试。 她想,反正只有半年,要是不行的话,哪怕裸辞她也不打算继续耗在这了。 向遥以前都没听过南榕,外派敲定时才打开地图搜索定位,坐标打在了北方沿海小小的一角。 到站下车时,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隐约有海水的咸腥味。 七八小时的高铁坐下来,那一下子吹得她神清气爽又晕头转向。 她打车去酒店 放行李,隔着车窗看这座稀薄日光下的北方小城。 南榕靠山环海,大多城建都在山坡上,四处是起伏的长坡公路。驶到玉兰路时,师傅降了速,多给了一脚油上陡坡。 向遥看着路牌觉得眼熟,想起公司地址似乎也在这里,果然在中途经过一座创意园区,门匾看着像上世纪的机关单位,里面立着几栋蓝玻璃大楼,陈旧又古老。 有所当地中学在园区斜对面,白砖楼一闪而过。 日光泛白,树叶稀稀落落,路牌与公交站牌都同步外文,一路开到酒店,她都没看到街上有什么人。 冷峻、萧瑟、荒凉,与南方很不一样,这是南榕留给她的第一印象。 项目组最近赶上版本大调整,程序需求堆成了山,向遥早被问了几次报到时间,放了行李就赶紧跑着看房,敲定以后也来不及调整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去公司报了道。 接应她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急匆匆过来就把她往工位上带,也没自我介绍,指了指桌子:“你就坐这儿。” 向遥点头,还没说好,他又拍了拍向遥右桌的男生:“交给你了啊,几个群该拉的把她拉进去。” “那我……” 向遥还想问什么,中年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走了。 “……” 所以谁是他直属负责人,旁边这位吗? 向遥打了个招呼。 “嗯。” 同桌并不看她,他略一点头,扶了扶眼镜,盯着屏幕头都不偏,把手机一推,无言地示意她加一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完了依旧对着屏幕介绍说:“我叫何亮。这儿节奏挺快的,你要不适应就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不会的也问我。” 这么忙。 向遥失去社交欲,报了姓名就收拾起工位。 她座位靠窗,窗户封死了,望出去能看到昨天那所中学的部分操场和教学楼,有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穿着黑白校服的影子小小的。 阳光透过蓝色玻璃照亮了桌面一层灰垢。这位置看着像很久没人用了,键盘的键帽底下都是陈年的烟灰和汤水迹。她微微咋舌,从包里掏出自带的酒精湿巾和抽纸,开始收拾工位。 “今天的任务我发给你了。” 突然的,一声生硬的招呼猝不及防从身侧传来。 向遥偏头,何亮抿着嘴敲代码,像是从没开过口。 “是你在跟我说话?” 她试探问着,拿出手机看任务内容,确认了几个小点。 何亮的解答有些潦草,说完道:“时间很紧,我建议你现在开始。” 她办公设备还没调,只好快了进度,提前进了工作状态。 快结束的时候,她背后突然又有道声音问: “你没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向遥惊而扭头,何亮正搭着她椅背,不知道站了多久,扶了扶眼镜,居高临下地说话。 向遥:“……我还有十分钟能弄完,一会儿会发给你。你指什么问题?” “没什么,”他说,“我记得你好像是从测试转到程序的吧?怕你有困难。我就问问,要是弄完了就给我吧。” 说完就兀自回了工位。 向遥顿了顿,对他笑:“好,谢谢。” 测试转程序。 这确实是她在公司栽的另一个跟头。 她当初进公司投的是程序岗,只是报道前人事突然说游戏测试非常缺人,用一句“后续会给你调回来”把她糊弄住,稀里糊涂给答应了。结果当然是杳无音讯。 这人什么毛病?说话跟有偏瘫似的不拿正脸看人就算了,怎么还阴阳怪气的? 向遥有点火大,想了想还是忍了,暂且抛到一边。 才第一天。 先适应节奏再说。 紧接着一周多,她完全触发了加班生活,成天晚出晚归。原本她还考虑过怎么融入项目组的问题,现在觉得真是想多了,压根没什么社交机会。连觉都是用飞快攒出来的调休补的。 但很遗憾,赶时间租的这间房子也没能省心。 楼上那户不知道住的什么人,基本上每天都得琢磨点动静出来,喝酒吹瓶,谩骂摔桌,偏偏他发疯的时候向遥都在家,几天下来多少有点精神衰弱。 这还不算完。 南榕的小区都很老了,浅黄外墙掉了颜色,被贴满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夜里街头还有昏黄的路灯,走进小区只有魆黑一片,偏建在坡上,地势高的单元还得爬梯,靠着手机的光亮勉强照明。 这天她加班回家,刚进小区就觉得不太对。楼房深处隐约传来飘忽的乐声,锣鼓震天的夹杂着唢呐和若隐若现的哭声,怎么听怎么像…… ……哀乐。 不是吧。 有年代的房子住得最多的还是老人,每到冬天总有抗不过去的。 但小区里办白事这种情况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越往家走声音越大,猩红的灯光里,向遥远远看见单元楼下有座简易灵棚。 冬夜里本就光线晦暗,棚里的幽光几乎是深暗中唯一的光源,走近还能看到供桌上摆着被花圈淹没的黑白遗像,铁桶里烧着纸钱,烟火闪烁。 角落的音响在无休止地重复播放,间杂着断续的哭声,但灵棚里空无一人。 向遥这才反应过来,那哭声是音频里的一部分。 “……” 赛博悼念吗? 几点了都,让胆子小的怎么进出啊。 向遥无语地绕过灵棚,打着手机上的电筒进单元楼。 电梯是自然没有的,楼道都还靠着不太灵敏的感应灯照明。 一片漆黑中,她刚要跺脚唤醒感应灯,就没防备地跟楼梯后陡然钻出来的一道黑影撞了个正着。! 黑暗里她的心脏几乎跳停。 倒是没叫出声,主要是连日加班的身体精疲力竭,抵不住这种猝然的冲击,隔几秒才头皮发麻地缓过来。 对面咳嗽一声。 感应灯亮了。 向遥呼吸凝滞间退开两步,才看清是个年轻男孩。 高中生吧,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白,怀里抱着一个很厚的本子,书包松散地挂在臂弯,羽绒服里是一套黑白的秋季校服。 向遥多瞅了两眼。 有点熟悉。 公司对面中学的校服好像长差不多。 他面上是与年轻面孔不符的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这种悚然的突发状况也没让他的神色有太多变化。 “不好意思。” 他声音闷闷的,道歉语气还算诚恳,只是脚步匆匆,点个头就绕过向遥上楼了,完全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向遥看着他三两步消失在拐角,诧异地往楼梯后看了一眼,才发现里面竟然是有空间的。 是单元住户公用的储藏室,被拿来堆放闲置品了,摆着好几张麻将桌,估计也有老人在这打发时间。 整体还是没人打理的样子,灰扑扑的。 她之前都不知道楼里还有这块地方。 这小孩大半夜不回家,在里面干嘛? 向遥只瞥了一眼就抬脚上楼。 疲倦的身体不容许她发散丁点的好奇心,她只想把有限的时间都送给睡眠。 可三天以后,她也捱不住了。 正文 第5章 ☆、05纷涌的手 半夜的灵堂音响只是一个开始,更让人崩溃的是凌晨的唢呐演奏。 她头一次迷迷瞪瞪惊醒,还差点以为自己终于打工猝死了,顶着睡眠不足的心悸,艰难去摸手机,一看时间才凌晨五点多。 十一月还是早冬,但天亮得已经很晚了,窗外一片漆黑,陈旧的家具都栖息在黑暗里,配着飘忽的唢呐锣鼓有种说不出的惊悚和诡异。 且非常荒诞。 她用被子蒙住头,这音乐这么从早到晚的,不会要放到头七才算停吧? 又开始琢磨要不要换房子了。 到底还是存了侥幸心理,她叹气。 向遥毕业后一直在上海住合租房,每天回家经过公区跟做贼似的,出门上趟厕所也得做心理建设,实在煎熬够了。 南榕的租房成本比上海低多了。她攒了点小钱,一时有点嘚瑟,想着也不长住,奢侈一把租个整租。 可惜南榕的城区规划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住宅区是集中的,跟商圈办公楼都不在一块儿。 新一点的楼盘都在郊区了,她租的小区硬件是差了点儿,但相对还算近,最主要的是胜在有生活气。 楼下就是个早市集,长长一道坡直到路口的公交车站,水果早餐蔬菜肉蛋干货杂物什么都有,还有当地渔民刚捞的海鲜。每天早晨是向遥见过南榕人最多的时候,都是赶集的老人,有种平淡的幸福感。 她租的那套房两室一厅带阳台,价格竟然比她预算还低一点。 向遥还得去项目组报道,估了下距离不算远,也没再多想,当场给定了。 现在看,租金这么低原来是有原因的。 这小区不像有物业——也确实没有,甚至没保安。之前因为楼上扰民,向遥趁休息试着问过小区里唠嗑的阿姨们。 “那还真没有嘞,这小区都不知道多少年啦,”一个比较热心的大姨说,“怎么啦,你找物业搞什么呀?” 向遥简单说了下情况。 “你住那栋三单元吧?”一个旁听的婆婆指了指向遥家的方向,“是不是六楼的?” “小姑娘,你还是别想着找人解决了,没用的,你这房东也真不是个东西,这情况都不跟你们这些租户说,在这坑人呢!都搬走好几个了。” “说了他还怎么租这房子?自己都住不下去。” 向遥有点傻眼:“什么情况啊?” “你楼上那个男的脾气大得很,就在那前边儿公园码头不是有个海鲜市场嘛,他搞什么来着?好像管理吧?不清楚。哎唷抽烟喝酒的吵死人了,有时候还跟他儿子打架呢,都不消停。以前住这的还报了警,还不是老样子,谁来都没用!可会闹了。” “听说他之前是个大老板,在省城做海产生意的,谁晓得怎么回这里来啦。这房子是他爹妈的,死得早!得亏留个房子给他,哪个风光的住咱们这儿啊?” 一句话骂进去一群人。 “人还有个儿子,啧那是根本不管的!给口饭就算养着了。” “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小孩儿好到哪去了?谁都不搭理,阴沉沉的,多大小子了也不会来事儿,那男的看了心情能好吗?” “哎呀你这嘴!哪是这么说话的呀?人年纪还小,又没个妈妈在身边,到底还是家里没个女人管管……” “那阿姨,小区里有能协调这些情况的人吗?” 眼看着话题跑远,阿姨们要争执起来了,向遥也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拉回正题。 “那可没有的!你一个人住的吧?还是忍一忍得了,别跟他起冲突,划不来。” “要么你换个房子住,我们这小区住的都是老人,挺多人都搬走了,还有空房呢,要我给你问问不?” “这事儿你必须找你房东!你得谴责他,不租的话让他给你把钱退了,减点房租也行,好赖要点回来呢!” 几个好心的邻居一唱一和的还入了戏,闲侃着就把向遥解决问题的路堵死了。 她道了谢回家,盯着家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感觉很棘手。 上海的房子她已经退租了。 她供不起两套,合租的室友上个月又不打招呼地把男朋友拉来同居,也怪膈应的,索性等外派结束再回上海重新租房。 于是借调一敲定,她就把自己沪漂的家当全弄了过来,大到私人家电,小到衣服摆饰,花了不少钱和精力。 向遥从缝隙里硬挤时间,一天整理一点儿,每件行李都已经找到了自己合适的安身之所。 真换房子吗? 向遥想了想没电梯的六层高楼,小区楼房间的陡梯,深呼吸。 忍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半年吗。 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打通了房东的电话。 谴责,必须得谴责。精神损失她扛了,经济损失得补回来。 但谁知道除了楼上的炸弹,还能有这出阴间噪音。 她琢磨着哪天准点下班了去沟通一下,最近真没空逮人。再加上从南搬到北,气候差得太大,她多少水土不服,在昼夜颠倒的忙碌里有点感冒,人懒怠又昏沉,事情总就一拖再拖。 结果有人先闹起来了。 大概是第四还是第五天,没到头七。 向遥走到楼下就看见灵棚边乌泱泱的一群人,似乎在拉架,漩涡中心是两个拉扯在一起的男人,嘴里口不择言地骂着脏话。 南榕是座老人居多的城市,天擦黑街上就看不到什么人影了,店铺没生意关得也早,向遥还真没在这个点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搞什么。 向遥正诧异,正好瞧见打过照面的阿姨,就搭话问了一嘴。 “办白事的事情呗,哎哟这几天给我吵得,没睡过一个整觉,你说哪家有他们这样子放音乐的呀?还带哭声唷!凌晨半夜的都不消停,听着渗人,这不就有人上去闹了嘛——林卫东你别打了呀多大点事情嘛!自己成天不消停倒是对别人怪敏感的唷!” 阿姨分心劝了一嗓子,想起什么招呼向遥:“欸,你见过没?那就是你家楼上那户!” 向遥顿时凝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四五十岁,倒是不胖,精瘦黝黑,像常年在海边工作的样子,脖子上的金项链发油发亮,正被对方用来勒他脖子,勒得他面上黑里透紫。 羽绒服已经在斗殴里被扯烂了,鸭绒在半空飘忽,男人顶着一张要弄死人的阴狠表情负隅顽抗,但脸上已经有了青肿,骂骂咧咧中唾沫飞溅。 看着像逝者家属的在拉扯,人群中不时有因二人丑态发出的哄笑或帮腔声。音响八成是遭了殃,哀乐仍在放,但调子稀奇古怪,给这出荒诞的黑色喜剧充当背景音。 “哎哟,小林呐!可算来了!你看看你爸!” 阿姨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向遥吓一跳,她闻声回头,路灯下走来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穿着黑白校服。 等人近了,向遥才看清面孔。 这不是前几天半夜在楼道撞见的男孩吗? 她反应了一下,忍不住又撇头看了眼鼻青脸肿的前老板—— 长得还真不是一个风格。 男生像是没看到这边的动静,也没听到阿姨的呼唤,径直往前走。 “欸,欸!走什么呀?你快快快!你爸跟人打架呢!你快把他拉回去呀!” 阿姨刚才明明还是事不关己净凑热闹的样子,就差把瓜子了,眼下突然急得跟什么似的,把他拽过来就要往人群里推:“这么多人都劝不住,他脾气差,可千万别把警察给闹来了,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你听点话!” 人群里中年男人几乎被压在人身下,梗着脖子满脸通红,目眦欲裂地奋力反击,听到声音也艰难往这边看,看到帮手般激动大喊:“哎!林、……儿子!过来!快!给这个贱种两拳!他敢打你老子!” “你敢得罪我?啊?老子揍死你他妈的王八蛋!不是爱办吗?操!我迟早弄死你给你妈陪葬!”林卫东嗓子都喊破了,仍在失控地嚷嚷。 向遥看着眼前这幕,下意识回头去找那道年轻的身影。 满地鸡毛里,男生却不动。 他全无情绪起伏,只十分冷漠地瞥了一眼人群中心。 像一个路不相识的过客。 “哎呀这小孩儿!你快去呀!怎么还发愣呢?再不去你爸都要被打死了!真想惹来警察呀?” 越发急切的阿姨仍在把他往前推,好几个邻居也反应过来,开始上手。 “这是他家小的?” “别杵着啦!” “快把你爸劝回去!” “神了,真是个木头,这都不带动的。” “像点儿话呀。” 数十双眼睛盯着他,一双双手伸过来,都扯住了他,像纷涌的水鬼抓住了溺水的人。 向遥退后一步。 最起初那点凑热闹的看客心思已经散了,那些人的手如有实质般捂住了她的心脏,让人觉得压迫而窒息。 她在人群里透不过气,挥开了一双推搡的手。 “哎呀别激动嘛阿姨,打着人了,”向遥笑着拦了拦,给自己辟出一条道,“给我让个道。” 男生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乌黑的眼睛不带情绪地瞥过众人,无声地挣开他们,也没再回头。 人群中心仍在扭打的林卫东显然也看到了男生的态度,破口大骂着就要追上来,却被早就打上了头的对方再次掼在地上。 看热闹的这下也站不住了,开始张罗着要报警。 混乱在冷空气里发酵。 唯二脱离这场闹剧的人,拉开单元的铁门,任由它缓慢闭合,将喧闹关在门外,一前一后地上楼。 楼道里除了错落的脚步就没有其他声音,声控灯忽明忽灭。 如果不是楼下变得遥远的杂声仍在彰显存在,这本该是个安宁的冬日夜晚。 直到向遥走到家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突然被喊住。 她回头,男生站在楼梯上低头看她。 他似乎丝毫没有被方才的事情影响,平静的眼神里是一种黑沉的无知觉。 “不好意思。” 他没头没尾地这么说,向遥却懂了。 她停下关门的动作,打量他片刻,平淡问:“刚刚没事吧。” 男生愣一瞬,点头,继而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 “还挺轴的,”向遥笑了,“是你的问题吗你就不好意?半夜摔酒瓶的是你啊?” 男生摇头。 “那不就得了,”她靠着铁门,指尖晃动着挂在门上的钥匙串,听外头似乎有警车呼啸声,“方便的话呢,你就跟他沟通,让他小点声儿。但八成是不方便——也正常。总之不关你的事,心理负担别那么大。” 男生垂着眼:“我尽量。” 向遥对这个回复并不意外,挥了挥手:“走了。” 高中生突然出声打断:“刚刚谢谢。” “谢……啊?”向遥一愣。 “楼下。” 空气安静了一下。 向遥依旧没懂是在谢什么,笑了:“头一回见谢谢和对不起一块儿说的。多大点事,也谢谢你。回去吧,啊。” 高中生没再说什么,这回上楼去了。 正文 第6章 ☆、06储藏室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啊?还习惯吗?” 向遥仰在沙发上接邱兰打开的电话。她刚下班,扔了包就躺上去,十分钟了还不想动弹。 “有沙发真是太好了。”她回答。 邱兰听得直笑:“房租便宜吧,可算是住上宽敞地方啦?” 向遥哼唧:“小城市也是有好处的。” “住得习惯吗?又是小城市又是老小区的,可容易碰着不好说话的邻居呢。” 某种程度上,邱兰还挺料事如神的。 向遥安静了一秒,道:“没那么夸张啦,环境跟江原也差不多,邻居也都挺好的……就是太八卦了,一天天闲着都在扯别人家鸡零狗碎的事。” 自从上次派出所来过以后,楼下的灵堂撤了,音响停了,林卫东在楼上发过一通很大的脾气,暂时也消停了。 向遥一贯的处事方法是能解决的积极应对,解决不了就把它对情绪的影响降到最低。 既然还要接着住就自找出路,不做没意义的抱怨。 她这几天搜遍了隔音措施,睡眠耳塞已经备了一抽屉。 “人家就那点娱乐,你管呢,议论你啦?”邱兰笑她。 “那倒没有。” “公司呢?像你说的那样靠谱吗?遇到什么问题没有?” 向遥顿了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何亮那张有点讨厌的脸。 “比较忙,别的都还好。先适应情况再说嘛。” 她早已习惯不对家人倾诉坏事,于是掉转了话题,说起南榕后头要骤降的温度,邱女士于是也被她带跑,说要多穿衣服,给她寄厚被子,让她放假别老闷家里,也去海边玩玩。 如果她有空有心情的话。 每天穿过早市,坐摇摇晃晃的公交,挤在缓慢如树獭的电梯里打卡,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上午松散,午后开始忙碌,直到深夜回家,干不了什么就得闭眼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 看起来似乎充实,但只有她自己能意识到,不论走在街头还是坐在办公室,她都像是游离不定的局外人。 报道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是程序组唯一的女生。这些天下来,她能感觉到组里的人有意无意在打量自己,但没人主动来同她说些什么,她也没能借着工作与大家有什么相对深入的了解,至少到现在为止,她接收 工作的唯一渠道都还是何亮。 每天他上班后给自己派活,也负责验收。看起来很忙很重要,一天至少两个会。而向遥只有集体大会才被喊去参加,其余时间一概在工位做繁琐的脏活。 因此,她起初真以为何亮是她直属领导,两三天后才发现,他只是跟自己一起从上海调来的同期。只是向遥的流程比他要晚一周。 不礼貌地讲,这人脑子也多少有点问题,是一种向遥进职场以来没见过的货色。 何亮很喜欢在他自己没活的时候找向遥闲聊,今天盯着她屏幕正在写的代码纠错,明天讲述自己大学就做了如何从头牛逼到尾的独立游戏demo,后天回忆在怎样顶级的程序大赛和知名制作人交流,并且有多少大拿的联系方式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自己忙了就让向遥别耽误他时间。 那些荣耀事迹向遥真听得耳朵起茧,明示暗示这位“光辉历史哥”都丝毫看不懂脸色,她只好又带了一对耳塞到公司。 反正也没人跟她对接工作。 在她还没觉察的时候,透明人的身份就在持续加深,反应过来已经定性,即便她直接负责的板块,反馈也只会传达给何亮,再由何亮通知她。 这种微妙的工作环境让她有种陷进棉花的无力。 不愿意搭理何亮,她的同桌就只剩下那扇蓝色的窗户。 实验中学的广播穿透力很强,向遥工作太投入时会被下课铃唤醒,很爱惜自己地去短暂休息换换脑子,一周下来竟然也形成一种对她而言相对健康的规律。 每天四五点钟南榕就会日落。 天将黑时,广播台会在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后播音乐,隔着马路传到创意园区向遥的工位。她偏头往外看,总能看到三两成群的校服男女,去校外觅食或者在操场散步,隔着蓝色的毛玻璃也能感受到青春活泼的气息。 隔着一条马路,与自己在两个世界。 这种时候向遥偶尔会想起小区里遇到的男高生。 那个瘦削漠然的小孩跟这股年轻朝气的气息是全然违和的。 再碰到他还是夜晚。 那天下班已经十点多,向遥进单元楼习惯性跺了两次脚,感应灯没亮,一片漆黑里,楼梯后的公用储藏室倒是隐约有光亮。 向遥迟疑一瞬,走了过去。 天气骤然冷了,有人钉了个厚重的帘子挡风,向遥掀开帘子,被过白的光刺得闭了闭眼。 储藏室可没有供暖,杂物随意堆在角落,白织灯泡里厚厚一层灰,冷白的灯光投下阴影,室内看起来比大马路还冻人。 楼上的小孩就坐在麻将桌前,手肘底下还压着几本厚厚的教材,戴着耳机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看起来很专注。 他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摘了一只耳机扭头,微愣。 两人目光相对,还没说话,帘子从向遥手里滑走,打了她一下。 向遥:“……啊。” 高中生下意识站起来:“你……” “没事没事,”向遥揉了揉被砸到的脸颊,“我看到有光,就进来看看。这个点了,怎么不回家啊?” 他摇摇头不回答,站起来很快收拾好东西,掀起帘子等着向遥,平静道:“走吧。” “打扰你了?”向遥有点不好意思了,“你继续。” “没,”他摇头,“本来就要上去了。” 向遥不再说什么,跟他一起钻出储藏室上楼,这回瞥见他怀里抱着的是卷了边的厚本子,旧旧的像是用了很久。 “在这里学习吗?”她想问缘由的话到了嘴边,想起他们并不熟悉,改口道,“南榕晚上还挺冷的,后头不是还得下雪吗?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嗯。”他跟在向遥身后,小声说了谢谢。 后来她每晚经过都会下意识瞥一眼储藏室。 大概是高中有晚自习的缘故,向遥下班早的时候反而见不到他,可但凡晚一点儿,那盏冷白的灯就总是亮着。 高中生起床很早的,她想,有个人比自己还刻苦。 宵夜是打工人的安慰剂,尤其是在愈渐干冷的冬天。向遥习惯在下班路上吃点什么,算是她对自己的犒劳。 可南榕是座随人一起衰老的城市,没有太多年轻人去搭建这里的夜生活,七八点街头店铺就都拉了闸门。 这几天显然比前段时间冷了,连路边摊都收了许多。 今天她只在街头瞧见一家孤零零的炒面摊,付钱的时候储藏室的冷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老板多炒了一份。 提溜进去的时候,高中生果然在。 他垂着眼睛很专注,不写字的那只手缩在袖子里,托着下巴。 储藏室没有门,向遥下意识敲了敲墙壁,手闷痛,于是咳嗽两声吸引他注意。 把炒面往他面前一搁,向遥顺势拖了椅子坐他身边,无意间一瞥,没来得及合上的旧本子里写满了潦草的文字和音符,教材的侧封隐约能看到“基础乐理”几个字。 男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进来,盯着炒面看了半天,懵懵地抬头看向遥。 “愣着干嘛,”向遥自顾自拆筷子,笑他,“吃啊,冬天吃饭得争分夺秒。”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用。” 受惊的表情打破了他面上的冷淡,倒显出一点可爱来。 “那怎么办,”向遥笑,“我一个人可吃不下两盒,就当替我分担一下了。” 他无话反驳,拧着眉头盯着那碗炒面,做了半晌心理斗争才推开桌上的书本,慢吞吞吃了两口又抬头:“多少钱?” 向遥张口就来:“五百。” 高中生:“……” “几个钱啊,有什么好给的,不介意我在这跟你拼个桌吧?炒面太油了,我不想在家扔饭盒。” 他于是没再吱声,向遥就当默认了。 她提着两份炒面走了一路,手冻得僵紫,这会儿也不想再说话,极为专注地吃她的宵夜。高中生偶尔看她一眼,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看她头也不抬,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在麻将桌前无言地度过了一碗面的时间。 吸收完热量,向遥总算不那么冷了。 “还学吗?”她问。 他摇头:“上去吧。” 即便同行,小孩也没什么存在感。 向遥十次回头看他,他九次没有察觉,垂眼看着脚步无声踏在阶梯,只偶尔有鞋底细微的摩擦声,单薄的身子像个空空的躯壳。 “为什么待在地下室学音乐啊?”她忽然轻轻问。 这次他反应很快地抬头了,脚步都明显顿了一拍。 “抱歉,”她态度很端正地道歉了,“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只是你的书正好在桌上……” “没关系,”他又恢复那种死水般的沉静,“我没办法在家里学。” 于是向遥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林卫东狰狞的面孔。 “学的钢琴吗?” “作曲。” “高几了?” “高三。” 刻在每个人基因里的关键节点。 设身处地,向遥开始担忧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集训……有在参加吗?” 他意料之中摇头,无波无澜的。 她一时间心绪复杂,视线往下,意外看到他抱着书册的手,食指关节红肿着,那点溃烂似乎泛滥到其他指节,阴影里看不明晰。 高中生也察觉到她目光落处,不自在地缩回手指,藏进了衣袖里。 楼道一时陷入沉默,感应灯也灭了,只有室外钻进的碎风呜咽。 高中生咳嗽一声,昏黄的光线重新进入视野,他若无其事地催促了一声向遥:“快走。” “……哦。” 向遥回神,才发现自己杵在楼道里。 贴满广告的斑驳墙壁上,人影重新开始流动,在层层阶梯的折角里蜿蜒。 暴雪快到了。 向遥想。 正文 第7章 ☆、07冻疮 南榕彻底入冬了。 成日都在阴沉沉地刮大风,似乎能从刺骨寒风里闻到海水的冰冷咸腥味。 天气预报里早早就通知快有暴雪,连带着项目组本就飞快的工作节奏直接脱离地表。 “进度要再抓紧啊,再快点儿,”主程序王哥成天在催,“得在下雪之前把这次调整弄完,万一影响效率,周期又得往后拖!” 向遥堵着鼻子,昏昏沉沉做她的杂鱼工作,无动于衷。 头两天她还挺高兴自己干活竟然很顺利,能跟上大家节奏,后来才发现打杂的活儿基本全给自己了。 她之前试图约过一次王哥的时间,可接二连三的项目会议让这次约谈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向遥没再约新的时间,也不想管是不是真的忙到几分钟也抽不出。她早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壁了。 浑浑噩噩里,她就这么被架住了。 两点一线的生活里,唯一还算有意思的,大概是偶尔的宵夜时间。 加班的晚上,向遥会多买一份宵夜带去储藏室,还带去了一管冻伤膏。 “……谢谢,但我不用。”他抗拒得很坚决,看得出真的很不喜欢欠人情。 “膏药是我本来就有的,留着用吧,省的浪费。” 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他的衣袖。 “写字和练琴的时候。手不痒不疼吗?” 他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接过。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继而问,“多少钱。” “嗯……记不得了,”向遥说,“以后跟饭钱一起算吧。” 他于是又拧起眉:“晚饭我也不需要。” 想了想他补充:“这样其实算强买强卖。” 向遥爆发一声笑,搓了搓冻僵的手:“说真的啊,你一点点都不饿、也一点点都不冷吗?” “就当陪我吃饭吧,”向遥看得出他的为难,笑眯眯地勉强他,“辛苦你了。” 高中生没法再反驳什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拧开了膏药的盖子。 向遥打量他。 大概是课业原因,他眼下有些睡不好的黑青色,时而需要闭目休息一下,连带着看人的眼睛也总是湿漉漉。脸色习惯性地紧绷,人又营养不良地瘦削着,因此哪怕眉眼五官很清俊,也给人一种不算讨喜的阴郁感。 那双苍白的手骨腕很细,指节却鲜明,意外地有力量感,指甲修剪很整齐,能看出指腹皮肉因为常年的练习已经积攒了厚度。很劲瘦漂亮的一双手。 只是现在零星的冻疮泛着红,看着有些可怜意味,算他默默努力的勋章。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没有不想跟你一起吃饭。” 向遥在他的声音里回神,有点愣住,点了点头:“我没说你不想。” “你有工作,也不是每天都来,肯定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 “我只是觉得……一直让你花钱很不好,耽误你的时间也很不好。” 他顿住动作,有点不自知的茫然:“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会突然有一个人持续做出关心自己的举动,这让他不知所措。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应该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向遥在他的影响下也有些局促,开始反思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有些形迹可疑,“是不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立刻否认,蹙起眉,脸上有种说错话的懊悔,话题又绕回来,“我没有不想跟你一起吃饭。” 两个人双双愣住。 怎么说呢,向遥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看着冷冷淡淡的,但有种诡异的幽默。 她于是笑出声:“好吧,我们还是都放松点。就当是合眼缘吧。想不通也别想了,可能以后有机会就会聊到了。总之你放心啦,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也尴尬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有这么喜欢音乐吗?” 向遥撑着下巴,目光掠过他抹膏药的手,落在他很厚的乐理笔记上:“我们高中那会儿,挺多人都迷迷糊糊的。是有些挺有目标,想当律师啊医生啊什么的,只是说归说,心里也未必确定适合自己。” “我没想那么多,”这回他倒是干脆地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变声期的哑,“只是其他的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就这一个特殊吗?” 男高生点了点头。 “这么厉害。” 向遥笑了:“那就更要保护好你的手了。不然怎么弹琴考试啊?” “没时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就没有集训。” 统考、校考、高考,每个时间点都迫在眼前,压着人不敢有任何松懈。 向遥愣了一下。 时间。 她被感冒占领的灵台清明了一点。 她也没有很多时间了。 高中生见她没说话,诧异问:“怎么了。” “没事,”向遥回神,笑着拆了筷子催促他,“抓紧时间吃饭。”- 暴雪前天,向遥头一次跟何亮之外的同事有了接触。 她在工位上赶活,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负责人来何亮空荡的工位转了转,然后敲他桌子:“小何呢?你看到他了吗?” “他开会去了,”向遥微笑,“您要问他什么,我转达?” “不用,我给他发消息就行了,”那人说着本来想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那个,你看看,这段关卡是不是你在实现的?” 向遥看过后点头:“是我执行的。” “你这改的有大问题,明显跟那边需求对不上,会看需求吗?”那人眉毛一皱,不耐起来,“技术可以生疏,但这种理解问题是硬伤。还好我多看了一眼,不然到时候策划组又来吵架,你去还是我去啊?” 向遥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何亮漏传了变更过的需求。 “我下班前可以调整好。这是根据周三的需求写的版本,我一会儿跟何亮反馈下,可能是哪个环节忘记同步最新需求了。” 对面负责人一愣,还要说什么,向遥半开玩笑地打断:“下次其实可以直接跟我对需求的,小何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总有忘事的时候。” “你们一起进组,多熟悉点是好事,互相学习,”对方笑着打马虎,“需求清楚了就行,那我先去忙了。” 向遥点头,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拜拜,等人走远才收起笑脸,恶狠狠地重新调整自己的安排。 下午何亮开完会回来,难得没再找她唠嗑,只是时不时瞥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向遥只当没看见。 直到晚上 交活,何亮才若无其事地问:“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向遥莫名:“为什么。” 何亮向来是和组里其他男的一起行动的,关系打得挺好——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向遥报道那天,他们身为同期都没一块儿吃过饭,说这顿饭没点目的她还真不相信。 “来呗,你又没什么事,”何亮说,“今儿晚上估计就得下暴雪了,老大们都忙着呢,顾不上咱们。” 向遥盯着他,半晌答应:“行。” 那天夜半的确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早起的时候露天阳台都已经铺上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向遥算南方人,哪见过这种世面,兴奋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阳台晒的衣服已经冻成冰,连忙龇牙咧嘴地收进来。 何亮说的没错,当天上午上班的时间推迟了,到公司的时候几个负责人都急吼吼地拉会。 雪下得比预期要早,看势头得连着下一周,头两天还好,后头雪积起来就难说了,这会儿全忙着重新排期,反倒底下人没了明确的ddl,变得悠哉起来。 何亮也没在干正事,忙着和他之前吹牛时提过的大佬网友评论新出的游戏,直到午休时间,他和几个惯常一起吃饭的男同事从工位上起身,才分一个眼神给向遥:“走?” 一行五六个人,在门口才碰一起,他们见到向遥还有点稀奇:“哟,一起啊?” 向遥点了个头算问好。 几个同事打过招呼就没再搭理她,一起走在下雪的长坡上,气氛颇有些微妙。 但微妙的也只有向遥。 他们之间都很熟了,可向遥甚至还不知道他们名字。 大家没半点要介绍的意思,也并不搭话,开始只是点着烟,自顾自聊着天气和项目,不知是谁小声问了句向遥,于是有人解答。 “跟亮哥一样,总部来的,还挺高冷,别的我也不清楚。你问亮哥去,就他认识。” ……? 向遥无声地感到荒谬。 她本人就在这里,这些人想了解她却不靠正常的攀谈,而是当着她的面去打探旁人口中的听说。 甚至没一个人分出半点眼神看她一眼。 “女的还是少见,”一人接话,“上回有女的来都是老黄历了,也没待多久。” “啊,”有人应了一声,“女程序员可是传奇。” “之前那女的好像Q大的吧?学历挺高反正。” “操,”他接着惊叹了一声,“难怪那么……土。” 几个人爆笑。 “是真的啊!挺多学霸都特土!” 她懵了一下,看过去。 难以准确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不可思议更多。 她在上海工作时,身边也是男同事更多,性别上的观念差异当然无可避免,但相对来说还算友好平和,起码工作相处完全够了,她还没有直面过这么明晃晃的不尊重。 向遥觉得南榕的雪都涌上了自己的天灵盖,冻僵了她本就冬倦迟缓的脑子。 该反驳的。 但她该死地还顾及社交礼仪,觉得自己和他们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怼回去是不是不太好。只犹豫愣神的功夫,话题早已经跑远了。 那两句飞快的调侃都称不上刻意,只算抽烟闲隙的无聊谈资。 “你昨儿跟老陈告状啊?”何亮突然走到她旁边,扶了扶眼镜。 向遥回神:“什么叫告状。”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想谁是老陈。 “你不是跟他说我不该安排你工作吗,我都知道了,不用遮遮掩掩的。” ……对上了。 向遥瞥他一眼:“难道应该吗?” “你是测试上来的,开发的很多东西你不懂,进组跟的我,我空了点点你不是很正常?王哥都没说什么啊。而且纯好奇啊,你嫌手头活儿没价值,你能完全干好吗?” “我说句实话,其实你们女的干测试还挺好,比较敏感,挺适合检查bug,干嘛非干这,”何亮多替她着想似的,又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调过来吗?” 向遥静静等着。 她直觉接下来听到的比以上更好笑。 “我之前跟他们喝酒,局上都聊过了,”何亮很寻常地说,“招女的是上面下的任务,说程序组女的太少了。其实说真的,你能进来挺不错了,你不知道当初内推有多少人。咱公司做产品还凑合,游戏没眼看,这么多工作室呢也就这颗没烂的枣。版号项目上线概率大,你图履历好看嘛。但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咱这项目八成上不了。你也算漂亮,现在的活又不难,我给你安排的我有数,干嘛不……” 他没说下去。 向遥脚步顿住了,站在原地很冷淡地看着他们。前面抽烟的几个人也察觉到后面氛围不对了,回头。 半晌,她笑了笑。 “早上吃大蒜了?口气这么大。” “首先,你不用在这儿揣测我的个人规划,我再有野心也跟你没关系。至于工作嘛,你凭什么安排我呀?作为同期你编排我的资格从哪儿来的?摆正位置啊,等哪天您真是我领导了,期待你的指指点点。”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吱声。 “以及——”向遥把目光又落在他们身上,轻描淡写地审视了一番。 “土不土的,我觉得跟学历没关系,你们看呢?” “饭我就不吃了,回见。” 她转身就走,走得并不快,尽量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冷静而若无其事,像只是路边被狗吠那般稀松平常,但实则眼睛充血,脸颊滚烫,心躁动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 别去管背后那数道目光究竟还有没有聚焦自己,那群人又会议论些怎样让人皱眉的话。 她在心里默念。 可那种冲顶的、后知后觉的愤怒快把她淹没了。 可笑。荒谬。 从收到内部通知开始,打听情况、自荐、领导谈话、争取名额、资格确认、选拔汇报…… 谁知道她为了这次外派费了多少心血,跟不同人拉扯了多久,又无视了多久邱兰女士的质疑。 她努力争到手的,就仅仅是这样? 收到通知的时候有多开心,眼下就有多恶心。 一言难尽的工作,让人反胃的同事,冷到刺骨的天气,难以理解的邻居。 关于南榕的一切都沉闷、糟糕又不可理喻。 而她甚至不能告诉邱兰,她心知肚明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 忽然她刹车。 实验中学门口,漂亮的、冷淡的、安静的高中生正背着书包往校外走,不知道要去哪,抬头不经意看到向遥,神色怔怔。 有老人推着铲雪车在清扫道路,他绕过向遥,雪雾中,有一小块积雪松动,从头顶的树梢落到脚前。 啪嗒。 向遥猛然清醒。 像是密闭的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冷空气钻进来,那些沸腾的、躁郁的浊气都被稀释了。 高中生显然察觉向遥不算好的情绪,停下脚步,一时没说话,像是不知道该先问「你怎么了」还是「你怎么在这里」。 向遥深呼吸,收起那些情绪走到他面前。 她在铲雪车的噪声里大声问:“吃饭了吗?” 高中生点了点头,很快又摇头:“走吧。” 走出几步,他忽然扭头看她,不容拒绝地补充:“今天我请。” 雪暂停了。 正文 第8章 ☆、08两行脚印 沿着实验中学往前,在玉兰路的尽头是座滨海公园,对面开了许多小餐厅,味道比园区附近贫瘠破旧的小店要好许多。 向遥看高中生似乎要往那边走,下意识道:“不去公园。” 何亮他们就是要去公园旁边吃饭。 他眨眨眼,指了一下斜前方的斑马线:“过马路。” “你应该……听小区阿姨说过,”他鲜有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不自在,“他在那边上班。” 所以他也不愿意往公园那边跑。 向遥于是不吭声了,跟上,叮嘱道:“别吃贵的。” “嗯,”他倒是很坦荡,“我也没什么钱。” 向遥本来想说那别请了,但想到每次吃宵夜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咽了回去。 小孩子的好意也很珍贵。 “冻疮好些了吗?”她问。 “没那么痒了。” “没手套啊,”向遥瞥了眼他露在冰天雪地里的手,“等我给你买呢。” “有,”他立刻接话,下意识缩回衣袖里去,“……会戴的。” 她撑着伞倾了倾,替他挡了点风雪:“怎么这个时间出来?不是吃过饭了?” “去找我的作曲老师。” 向遥有点诧异。 音乐私教可不便宜,这小孩看个书都偷偷摸摸,林卫东还能给他交这个钱? 他大概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刚搬到南榕的时候,我一直在老师那边上课。后来虽然断了,但是她说可以帮我批讲练习。不收费。” 向遥听得心绪复杂,脸上鼓励道:“她人还挺好,也说明你挺有天赋嘛。” 高中生不说话了,只是摇摇头。 “干嘛难为情啊?我说的实话啊,没有老师愿意在没天赋的学生身上花多余功夫。成年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向遥老神在在,“对自己多点信心吧,啊。” “欸,”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跟她约的几点?我不会耽误吧?” “一般是她上课的间隙,她的课没结束,还有时间。” 向遥于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随意挑了家店,点了份水饺。 她点餐的时间,小孩安静地站在身后等着,但奇异的,她总能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焦灼感。 向遥回头,高中生果真直勾勾盯着自己,见她看过来,才一言不发地收敛目光。 “干嘛,”向遥好笑,“怕我抢着付钱啊。” 他被点破,有点不太好意思,但依旧绷着表情看她。 “那你来吧,”向遥好笑地退开一步,“谢谢你啦。” 她看着小孩结账,原本还想跑几句火车,结果手机在震,向遥低头看消息—— 20分钟后开项目大会。 “……” 怪烦的。 但也行,省的小孩儿上课迟到。 “老板!打包!” 她追着柜台后头那扇脏兮兮的后厨玻璃喊了一句,遗憾地对小孩摆摆手机:“看来我们白天的第一顿得下次了。” 接了打包盒,她急匆匆推门往外走,走进雪里忽然想起什么。 高中生还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在向遥回头时安静下来。 “我就在创意园区上班,你几点放学?” “十点。” “难怪我加班总看到你,”向遥对他笑笑,“晚上校门口见吧,一起吃个宵夜。” “不要。”他又要皱眉了。 向遥弯眉笑眼的:“但我心情挺差的,陪我喝两杯?” 他话语都堵在嗓子里,半晌纠结道:“……我没成年。” “看我喝的意思。走了!晚上别跑啊。” 没管他怎么想,向遥单方面就这么定下了。 她勉强给自己找出一件在南榕还算值得期待的事。 可转身时,看到蓝色玻璃的园区大楼在白茫雪间露出一角,依旧叫人觉得心底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并不回头,对身后的高中生摆摆手,迈出脚步。 这个破地方好像都布满了冻疮。 而她绝不要做冻烂在雪泥地里的软柿子。 那天夜里在储藏室,她已经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今天的事情让她彻底不愿意再做窝囊蛋。 毕业已经两年了,她还没接触到重要的项目和工作,这样下去简历会废掉的。 她总算想起自己来南榕前那点儿雄心壮志,不愿意再困在微妙的气氛里束手束脚。 得想想办法,努力接触到技术代码,不能再一直干杂活了。 那盒水饺向遥没浪费,拎回工位五分钟解决。 身边的何亮一直没回座位,但等她去会议室的时候,他却已经在了,跟系统的一位大哥闲聊,听到向遥进来,没太多情绪地瞥一眼,又挪开目光。 向遥不动声色,自顾找了个位置坐下。 回公司的路上,她也想过太硬气会不会不好,现在反而不在乎了。 她自己能做到后续工作公事公办,何亮跟其他人怎么嘀咕就无所谓了,在这个组里假客套没半点好处。 项目会没聊别的,主要是跟进了一下最新进度,做了一下暴雪延期的安排处理,许多人躲在桌子下偷玩手机。 快结束时,向遥举手打断:“王哥。”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有人已经在耳语。 王哥看她一眼:“怎么?有哪里不明白。” “噢,不是,”向遥挺大方地站起来,对大家笑笑,“是这样,因为我进组比较匆忙,估计大家对我不太了解,很多工作不好展开,所以我想简单做下自我介绍。” 于是她没顾大家各异的神色,迅速、精炼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院校工作技能情况、目前负责的板块,又说了多多交流学习之类的套话,寥寥几句交代得清楚明白。 话音落下时,有几个人起哄似的鬼叫几声,鼓起掌来。 “挺好挺好,项目组就是需要这种氛围啊,”王哥也笑着,“正好你留一下。” 人渐渐撤空,大型会议室瞬间变成让人如坐针毡的私密场所,静得窒息。 王哥看着面色坦荡的向遥,像是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憋出一句:“中午开会挺赶的吧?吃了吗?” “吃了。” 王哥挠挠头,依旧琢磨着开不了口。 向遥等了等,见他这样子,看笑了:“放心吧王哥,我接受能力很强,有什么您直说吓不着我。” “没有没有,”王哥也笑,连连摆手,“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事啊,别往那儿想。只是你进组的时候我忙,实在没功夫关注太多,对不住啊。这不是闲点儿了——怎么样,最近上班还适应吧?” 看来这么快就听到点什么了。 向遥想了想:“要说工作内容的话,这段时间很充实,熟练度也上来了,没什么不好,很适应。但就推进来说,我觉得对接流程还可以更坦诚一些。这样下去,对项目其实也不好,您看呢?” “嗯,具体呢?”王哥沉吟一下,点点头,“怎么说?” 这幅态度就有种轻微的、拿捏人的意思。 向遥失笑:“难为我了,我脑子里都是代码,想不起来什么例子。要么明天起,我遇到了就跟您汇报?” “不过都 聊到这儿了,我也坦白一下我想法吧。” “我还是很感激能有这次机会,”向遥看着他的眼睛,尽量显得诚恳,“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选中我,我不在乎。” “敞亮点说,或许你们对我的能力有顾虑,理解,那就实力说话,不行我认。我的诉求也很简单,一视同仁,沟通顺畅,项目顺利就行。对我来说,眼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机会付出、收获什么。” 这次她懒得再去观察领导的微表情,接着又道:“要是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去工作啦?” 得到首肯,向遥动作轻快地撤退。 临开门前,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王哥。 王哥被她盯得有些后背发毛,正要说话,向遥咧嘴一笑,神采飞扬的。 “忘说了。王哥,那就以后多多指教!” 这天下午,何亮总算不再跟她显摆自己的光荣史,紧邻的工位像竖起一扇透明的隔板,向遥自在不少。 大雪下了一整天,下班时,积雪已经能到人小腿。向遥看着鹅毛雪花,一瞥时间,十点十分。 她骤然想起702的小孩。 好像忘了留他的联系方式,名字也忘了问。 他放学了吧?这么大雪,会不会回去了? 快走到园区门口时,顾虑打消了。 男生撑伞站在路灯下,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手套已经带上了,指尖规律地在伞柄上敲击着,像是在复习某一首曲子,或者是单纯在做手指的独立性练习。 昏黄雪夜里,他身后是同样穿着校服的青春靓丽中学生,嬉笑声遥远地传入耳朵里,张扬快乐得向遥都要投去目光,他却不闻不问。 向遥高中时有一位朋友,成熟得过早,哪怕熟络人群里再热闹也总让人觉得游离,五分真心五分假意。而眼前的男生是索性装都不想装。 冷漠抽离,存在感微茫。 向遥踩着厚雪靠近,他早已将目光投过来,见她走到眼前,点个头算打招呼。 “没等太久吧?” “没有。” “旁边不是有便利店吗,”向遥回头瞧一眼,走得一脚深一脚浅,“光站着不冷啊。” “还好,”他答,“便利店你找不到我。” “同学呢,跟他们说过了吗?”向遥试探着。 “什么同学。”他不解。 “平时一起回家一起玩的同学啊。脱离小群体不得说一声啊。” “没有。”他依旧言简意赅。 “啊?没有顺路的朋友吗?” 他看了她一眼:“不顺路的也没有。” “……” 向遥:“干嘛不交朋友啊。” “没必要。” 雪夜寂静,涌出的人流早就四散去分岔的街道里。 冷风吹得人脑袋刺痛,鼻尖湿漉漉的。向遥抬头看夜灯笼罩的树杈和黑蓝的雪季夜空,吸了吸鼻子,用围巾把头包住。 “很荣幸嘛。”她说。 高中生没明白,疑问地看她。 “那我就是你第一个朋友了。对吧?”向遥不给他发愣的时间,勾着他书包带子往前走,“走了,朋友请你吃饭去。” 雪地里被踩出踉踉跄跄的两行脚印,人影在覆雪的树下时隐时现。 夜色里有无奈的声音悄悄吐槽:“……怎么那么爱吃饭。” 正文 第9章 ☆、09塑料棚子热啤酒 带着高中生一起去吃宵夜简直是她来南榕做过最正确的一次决定。 她来了半个月都两点一线扑在工作上,压根没时间熟悉环境,夜里只知道在回家沿路找吃的。 跟身边的活地图闲聊才知道,原来自己跟美食街也就隔了十来分钟的路程。 南榕市里的街灯都是古老的昏黄色,雪夜里整个城市安静又陈旧。 可当她跟着高中生走过那几条黑洞洞的小巷子,霓虹意外斑斓起来,廉价的牌坊灯成串地闪烁,条条列列的夜市摊不算整齐却有序,广场空地上堆着环卫清扫出的积雪。 人竟然挺多,掠过行人时可以称得上拥挤,许多店在门前搭了半透明的塑料棚子,食物热气萦绕着,模糊了里头说笑的剪影。 向遥被压抑了小半个月的食欲在这一刻简直达到巅峰,要不是顾及形象,她已经开始猴窜。 “不是,这么热闹的地方怎么平时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啊?”她拽着男生开始在塑料棚子间穿梭,“我以为南榕真没有夜生活呢。” “这也称不上有吧,”高中生一路被拖拽前行,无奈地解说,“其实正门很显眼,就在市中心商场附近,只是我们那边得从小路插进来。” 大约真是,他们应该算从后门进来的,前头老远似乎有个立柱门匾挂着炫彩的“不夜城夜市”。 “走这么会儿就到市中心了?”向遥吃惊,她脑海里还没建立起这里的地图。 “南榕本身就不大,我们也不偏。” 一路穿来窜去,向遥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夜宵袋子,最后意犹未尽地在一家串串店的棚子里坐下了,边吃边东张西望。 高中生的书包带子早就滑落,坐下时有些狼狈,理了理衣服,闷着头拿纸巾擦拭桌面,顺手用热水涮了涮碗筷。 他一言未发,全自动就开始干活,但“至于这么兴奋吗”的潜台词已经写在举动里。 “别见怪啦,”向遥笑着,一边刷刷地在菜单上划勾,“我之前在上海,也没什么宵夜摊子可吃,还挺馋这种氛围的。而且加班这么久,也是真没功夫吃点好的——我点好了,你还想吃什么?” 男生连连摆手。 她简直意料之中,不带威慑地瞪他一眼,把菜单转手递给了老板:“算了,我点的也够两个人吃了。” 说着又口头追加了一句:“再加两瓶啤酒!” “你……”他听到这句犹豫了,并不强硬地提议,“不要喝凉的比较好。” “为什么?”向遥莫名,回想了一下,“我没在生理期呢。” “……” 男生有一瞬的无语和僵硬。 “我不是说这个,”他解释,“这边冬天很冷,你咳嗽会加重……本来就一直不好。” “你还注意到了啊?”向 遥一下子觉得心里软软的,“谢谢啦。” “不用注意,很明显。” 他继而像是不确定合不合适开口,迟疑地问:“生病了为什么不请假?” “又不严重,”向遥吸吸鼻子,“大家都很忙的,我又刚来,多不好意思啊。” “而且呢,”她补充,“这样会掉队的,我不允许自己掉队。” 男生蹙眉:“那……” “没关系,水土不服而已,我会适应南榕的,”向遥笑眯眯的,“就听你的吧,啤酒我带回去放在小太阳上烤烤再喝。” “给我。” 他径直拿起啤酒,到店里跟老板说了两句什么,竟然就直接进了后厨,没两分钟走出来,啤酒已经装进瓷杯子里,竟然真是温热的了。 向遥捧过来,连声道谢:“你用什么热的?” “微波炉。” “后厨原来还有微波炉?你怎么知道?”她有些诧异。 “碰运气问问,有些会有,”他自然道,“员工平时热饭,没炒熟的菜返工都用得到。” ……听着像在餐馆干过似的,这是高中生该知道的吗?向遥这么想着,却没有点破。 “那我就干杯啦!” 她碰了碰男生的茶水杯,喝一口仔细品了品,觉得新奇:“我本来以为会不好喝呢,结果还挺好的,没有麦子的苦味了。” 热气氤氲的环境大抵是容易让人放松戒备的。 男生低头留意着锅里签串的熟度,神色认真得像在面对课题,口中道:“可以在家试。加一点切片的橙子,酒酿,枸杞红枣和冰糖,煮开会更好喝。” 向遥撑着下巴看他熟练又寻常的样子,笑了:“怎么这么熟练?” “以前冬天经常做。” “很有闲情啊?” 向遥也收藏过很多冬季小热茶的做法,但真到了季节,能想起来泡个茶包就算勤快了。 高中生摇头:“以前我妈妈爱喝。” 向遥想起邻里传言,安静了一下,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快吃吧,吃太久你今晚就没空学习了。” 哪怕有意加快速度,拐去夜市街这趟也花了不少功夫,回到单元楼下已经快十二点。 向遥看了眼时间,有点愧疚:“你今天还学习吗?” “嗯,可以再学一下。” “不好意思啊,”她道歉,“今天耽误你时间了吧?” 高中生摇头,意外地露出很浅的笑。 “没有,”他说,“你先回去吧,晚安。” 他说着开了储藏室的灯就要往里钻。 向遥看他这样,忽然喊住他:“那个,谢谢你。” 这次轮到高中生莫名了:“谢什么。” 他想起晚上的宵夜,有些不满意:“晚上还是你给的钱。” 向遥笑了:“这么计较啊。” “不应该计较吗。” 他理所当然地回应,声音却闷闷的。 忽然他想起什么,神色欲言又止。 “怎么啦?” “你等我一下。” 高中生说着把书包放在麻将桌上,拉开拉链,在里头翻找起来。 他蹙着眉摸了半天,没结果,眼看就要暴躁,突然眉眼一松。 看来摸到了。向遥笑。 紧接着,他掏出了一包葡萄味QQ软糖。 大包的。? 向遥盯着他看了半天,把他看得不知所措才笑眯眯接过:“哪来的?学校女孩儿送的吗?” “……不是,”他有点咬牙,“我买的。” “吃甜的心情会好一点,”他转身坐下开始翻书,看似随意地说,“你拿着吧,不喜欢的话可以分给别人。” “真的?这么好啊,”向遥打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颗,“我还没吃就这么开心,吃了不得开心死?” 小孩木着脸,显然是被无语到了,开始翻找耳机企图隔绝她的声音:“你快走吧。” 她笑出声,惊亮了一楼的声控灯。 “小声点,”他叹气提醒,“一楼的奶奶脾气不太好。” “噢。”向遥后知后觉捂嘴。 她收起笑意,忽然悄声问:“对了。” “?” 高中生刚要戴耳机,闻声停下动作,安静等着。 “我是不是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问完,自顾自介绍起来:“我叫向遥。方向的向,遥远的遥。” 他看了她半晌。 “林枝予。森林、树枝、给予。” “好。” 向遥倒退着走出几步,将心里尝试着默念的名字喊出口。 “林枝予。” “……干嘛。” “谢谢你。我认真的。” 她摆摆手:“明天见啦。”- 第二天向遥去办公室,去工位的一路竟然有零星几个人跟她打招呼。 她挨个点头送笑问好,脑子里还懵着。 搞什么。 她刚在工位放下包,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早。” 向遥下意识回头。 这人很眼熟。 是昨天中午何亮喊去吃饭那几个男生中的一个,一直旁听,不太开口。脑海中面孔是模糊的,单拎出来站在眼前倒能有印象。 见向遥盯着自己没什么反应,他友好地笑笑:“我也做个自我介绍吧。咱俩一个项目的,我是系统策划,宋柯。” “噢,”向遥点点头,“程序,向遥。” 刚好这时候何亮来了,见他俩在聊天,没说什么,拍了拍宋柯的肩膀算打招呼。 “听说你们程序组昨天开大会,你一战成名啊?”宋柯打趣问。 “谈不上,”向遥淡淡地,“简单介绍一下,方便推进。” “早上吃了吗?”宋柯问,“一起下楼买个早点?昨天中午的事真的抱歉,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想给你道个歉。” 向遥还没接话,何亮听到这脸色有点挂不住:“大清早跑来闲聊,还有空买早点,最近还挺清闲的?那怎么提过来这么多需求?表配完了吗?” “哪儿啊,上午还好吧,谁不摸一会儿,这两天大雪又都来得晚,”宋柯也无所谓,笑嘻嘻的,“你要介意就自个儿别扭啊,我可没打算冒犯别人。” “我哪有空介意,”何亮又开始了他的假抱怨真嘚瑟,“一堆事儿等着我干呢,你不知道我最近多忙,王哥又追着我塞了几个代码开发,我还……” 向遥开了个机,听到这儿条件反射地往外走,走出几步回头问宋柯:“不吃饭吗,走啊。” 宋柯也一副隐晦头大的样子,立马道:“走走——我先下去了啊,给你带啥不?” 何亮一听有好处,闭嘴了,脑子过了一圈:“牛肉面吧,多加肉。” “哎,你可真行。” 宋柯拍拍他的肩,看不出真介意还是假介意,跟上了向遥的步伐。 电梯间。 猩红箭头在老旧的屏幕里缓慢闪烁,这两天左边的显示屏坏了,数字看不着,在几楼全得靠听门里绳索的动静,也没个人来修。向遥等着,瞥了眼宋柯。 “牛肉面多加肉,你天天早晨给他带啊。” “不能吧,”宋柯听得笑,“我来公司打工还是赔钱的我。这不是反正得破费,也不差他那份,一碗面换个耳根清静,不亏。” “我没说要你请,”向遥也客套弯弯嘴角,“各付各的就行。” “别呀,该算我的。” “真没必要,你昨天也没说话,谁说的谁负责,”向遥走进电梯,“不过我有点好奇,看你刚刚也不像特爱跟他闲聊,但你们关系还不错?” “就同事吧,还行,”宋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他就比你早来一星期,能熟到哪去。刚开始我也有点儿头大,听多了有点意思。他这人还挺好玩儿的,年纪也不大,不知道哪学来的酒桌文化,刚来就拉着大家吃饭喝酒,怪乐子的。” 宋柯倒是随和自来熟,一早上向遥没说两句,光听他自己找话聊,不刻意也不冷场,各回各组前他又道了个歉。 “总之昨天的事儿不好意思啊,今天就当重新认识吧。何亮——还有其他人要是说了什么呢,你也别放在心上,咱们干好活儿就行了。这项目盯的人是多了点,但组里其实没那么复杂。你要是想知道什么随时找我打听,需求上的事儿要跟策划这边对也可以问问我。我忙归忙,喝咖啡吃饭的摸鱼 时间还是有的。” “行,”向遥也干脆,“谢谢啊。” “我还有会,就不往你们组跑了,”宋柯说着提溜起手里那碗面,“拜托你了?不为难吧?” 回工位时,向遥顺手把那碗加肉牛肉面搁在何亮桌上。 何亮瞥她一眼,阴阳起来:“吃挺久啊。你们吃什么了?这就搭上宋柯了?” “有什么高见?”向遥说,“二十六块五,面钱给我。” 何亮原本都开了盖要上嘴了,闻言拿筷子的手一僵,面条七零八落地滑下溅开,桌面上零星都是油迹。 他一脸别扭:“……这你买的?” 向遥扯了张湿巾擦越界的油点子:“支付宝。现在。”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转了账。 向遥看钱到账了,反手转给了宋柯。 附了一句:不客气。 宋柯立马就懂了是什么情况,发了一连串哈哈哈。 然后回:放你那吧,就当下回咱俩摸鱼的经费。 正文 第10章 ☆、10意外邀请 向遥工作了几年,变动却不算多,来南榕前其实有在火车上想过那么一阵,自己未来的半年生涯里,会在这里留下怎样的印记,结识怎样的人。 她自认是个好相处的人,但社交边界其实有些严格,相对亲近的往来更看缘分,大学四年都没能发展出比肩乔曼的友谊,因此更不会对同事关系有过多妄想。走出何亮的藩篱后她对当下的工作社交很满意。 只是,她有些很难说清自己和林枝予的关系。 愿意交朋友,但还没真正熟悉;有些缘分,但也没什么机会交心。 那天过后,向遥加了他联系方式。 两个各自忙碌的人其实压根也凑不上什么时间,只是碰到一起的时候,在园区门口碰面,一起买了宵夜踩着雪地回去,在单元楼下分道扬镳。 路上想起什么就聊聊,很多时候也沉默,但并不尴尬,也不没话找话。 下班碰上中学放自习的时候,玉兰路会短暂地蓬勃片刻。 大聊时下流行、结伴回家的女孩儿,和来接送家长抱怨课业的好学生,调笑推搡同班女生的青春期男孩儿,接着电话步履匆匆的下班族……这些鲜活的声音和人群包围着他们,有些格格不入。 有些奇怪的。向遥想。 在成年人堆里还有些稚嫩的自己、在高中生里过于沉寂的林枝予、年青女人和高中生的组合、昙花一现的热闹和长久寥寂的北方小城。 哪一样都有些奇怪。 一声惊笑忽然从前方传了出来,向遥和林枝予挪去目光,是几个和他同校的高中生。 有个男生似乎说了点什么,女生被惹着了,冲到路边捏了个大雪团子满条街追着打,笑声在雪夜里很洋溢。 向遥有些被朝气感染,林枝予却事不关己,漠然地瞥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她留意到他正经的表情有点好笑,于是问:“你不在学校里交朋友,不会是觉得他们太幼稚了吧?” “没有,”林枝予有些惊诧,继而摇头,“都差不多大。” “那是为什么,上次你说没必要,是指什么?” “就是觉得……”林枝予想了想,“很遥远。我没办法……跟他们一样。” “因为你爸爸?” “不算吧,”他平静地说,“是我自己性格的原因。” 他边说边往前走,没留意向遥也走到路边捏了个雪团子,啪嗒一下丢在他身上。 雪团在他肩膀撞碎,簌簌落下来,林枝予才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砸了自己,莫名地停下脚步去看肩侧,懵懵地环顾,然后才发现站在路边的向遥。 “……” “……” “好吧。”向遥拍了拍手走回他身边,顺便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残雪,“是挺幼稚的。” “我不是觉得幼稚。”林枝予更正。 “没关系,我懂。” “……你又懂什么了。” “哎呀,”向遥笑眯眯的,“人也不是非要从这些事情里去找快乐的,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年龄干什么事’,那都是特传统的长辈爱宣扬的观念。不爱玩就不合群,也没这样的道理,只能说不是一路人而已。” 林枝予刚才还老大不满意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啊,”向遥拽他一把,“还学习呢,在这罚什么站。不过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还是打算每天晚上待在储藏室啊?” “嗯,那里就挺好的。” “哪儿好了,你看看你这手上的疮,涂了药都好不了,”向遥对着他指指点点,“还有你这耳朵,这两天也干干的快冻上了。回家不行啊?” “很麻烦,”林枝予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我爸很反对我学这个,容易吵。他又经常喝酒,醉了也很……耽误时间。” “那你每天回去这么晚,他不还是得说你吗?”向遥奇怪。 “不。”林枝予说,“他……都记不清我念几年级,也没去过学校。” 不关心,但控制欲很强。 向遥琢磨着,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才是今年冬天的头一轮降雪就猛得不行,虽然下一阵停一阵,势头却大,清雪的队伍昼夜奔忙,深夜都能瞅见路边扫雪清路的工人。 看预报还得下一周,交通都快瘫痪,园区发了个通知,让各家单位组织扫雪。 因为天气,组里最近放弃了赶进度,大家都躺得挺平。但向遥有点儿不敢懈怠,她刚慢慢跟何亮解绑,开始跟其他同事合作相对重要的活儿,不想掉链子。结果合作的大哥也在名单上,临出门前向遥找他对工作,也被拖上一起去做清扫工。 向遥嘴里说着算了算了,出了门比谁都激动。 她在江原出生长大,在上海念书工作,都算南方城市,能见到雪籽都算难得,自然积极。 正好也光明正大躲躲活儿——铲雪积极分子可还有奖品呢。 谁知道下楼遇到不情不愿的宋柯,他手跟残废了似的,软绵绵搭在铲子上头挥腾,两铲子铲不出个坑。 跟他一比向遥精神抖擞的,完全是搞改头换面新建设的斗士。 “这么有热情,”他打眼瞅了瞅向遥,“南方的吧?” “本地的吧?”向遥回敬。 “可不是,”他没劲得很,“最烦下雪了。天冷路难走,雪一化满地泥,铲雪这活儿我从小学干到现在,年年被拉壮丁。真的挺难懂你们的乐子。” “南榕有雪又有海的,你们开一旅游专线不行吗?”向遥说,“诚聘南方扫雪义工,海景观赏,吃住全包。人家来不来不清楚,我铁定来。” 一块儿干活的顺耳听几句全笑开了,话茬就这么拉开,一早上过得飞快。 回去路上宋柯说:“感觉你还挺活泼的呀,怎么之前两周老缩工位里不说话?” 向遥想了想:“那时候在那个氛围里,没什么机会活泼。” 打量观望探究的眼神她都能感受到,回望过去却空无一物。 隔膜就是在成见和距离里诞生的。 向遥也没做什么,只是拉进一步,拒绝再接受这种被透明化的凝视。 “哎,也是,”宋柯说,“就你一个女生吧?他们估计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合适。” 她笑:“夸张了吧,我又不是教导主任。” “那不也是怕你多想。今儿挺好的啊,后头有机会一起再吃两次饭,慢慢熟悉就好了。大家都挺好相处的——做同事的话。” 向遥忽略头一句,跟着笑:“不就是同事吗?看来我未来一段时间的职场生活很光明啊。” “那要不今晚呢?”宋柯问,“正好不加班。” “今天不行,我晚上有事,后头再找机会吧。” “行,”他爽快,继而玩笑,“才来南榕多久啊,人生地不熟的,这就有小生活了?” “对啊,”向遥说,“我加了半个月班出租屋还跟狗窝似的,也没保姆替我收,只能自己挤时间动手啊。” 宋柯恍然大悟,连连抱歉,说等下周再碰。 回了工位,向遥暖了暖手,给林枝予发消息: 「我今晚不加班,先走一步」 「嗯。」 似乎是下课时间,对面回复很快。 「几点。这几天晚自习取消了,五点半放学。」 「那别等我了,我还得去趟超市。难得有这么整块的时间,你早点去学习。」 「附近有什么大点儿的超市吗?我囤点东西。」 「园区门口见,我带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没事」 向遥本来还想推拒,但想也知道他肯定死倔,恰好也有事想跟他商量,只好补了一句: 「便利店,不许站雪地里头」 对面回复说好。 晚上她下了班到便利店,林枝予果然在,正在收银台等热牛奶。 “没等久吧?我们要快点儿吗?”向遥问,“我同事说雪天关门早,有的都不开。” 林枝予很冷静,接过收银的热牛奶又递给她:“不用,你主要买什么?” “吃的喝的,家居用品也得添一点儿,零零碎碎不少吧。” 向遥说着,眼睛开始检查,看他今天围巾手套都戴得很好,才满意地点头,接过牛奶:“怎么不给自己买一杯啊?你还在长个子吧?” “不爱喝,”他说着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吧。” 出了园区,林枝予没走平时回家的路,上坡往公交站去:“我们去家喜吧。” 站台的屋檐边边不时有积雪往下坠,向遥把他往里拉了点儿,诚恳地问:“家喜是什么?” “南榕本地的连锁超市,基本把市里垄断了,外地超市很少能开进来。” “这么厉害。有什么特别吗?” “营业时间长吧,”林枝予想了想,“东西也多,毕竟靠海,会有些便宜的进口货。可能算是特色。” 公交来得很快,向遥跟在林枝予身后排队。林枝予刷了卡想往后走,一声挺大的“余额不足”把他硬拽回来,他又从包里掏了一张,顺手把向遥的也给刷了。 车上人不算多,但座位已经没了,向遥于是靠着后门把手站。 “这么多卡呢。” “一张学生卡,刚那张是我爸的。” “你会用他的卡啊?” 在她想象里,青春期的怨愤与反抗总是要拼死证明自己独立性的,得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为什么不用。” “就,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是不好。”林枝予说,“但……也没到那个地步。我们基本不管对方的事,尽量会避免冲突。” 听着和她脑补里势不两立的状态不太一样。 但她有意识到林枝予并不想提太多家里的事,每次都含糊其辞,于是向遥也不再说话了,靠着扶手休息。 夜晚的公车没开夜灯,环山弯道上有些黯淡的路灯照进来,却并不足以让人看清面容和情绪。 山道树上的落雪在车顶扑簌,人与人抓着扶手,随着颠簸摇荡,在昏暗与沉寂中各自游离。 一路安静。 走出环山坡路,公车就进了市中心,马路宽敞起来,只是大雪里依旧显得冷清荒凉。 报站语音响起的时候,林枝予拍了拍她:“下车了。” 市中心的家喜开在地下,马路边得下个湿滑的楼梯,防滑的纸板子都泡得软烂了。 但据林枝予说,这是南榕市里最大的一家。 掀开厚重的保暖棉门帘,里头欢快的乐声便闯进耳朵。 街道上一个人没有,超市里却要挤满了,都是在争买冬货的市民。 向遥原本公交上已经有些困,这会儿听着喜庆的年节音乐立刻又精神起来:“这么热闹?” 入口除了小孩儿玩的摇摇车在排排摆,推车也分了大号和儿童号,儿童号还是五颜六色的。 她陷入纠结。 等林枝予寄存了书包,回头便看到向遥推着两台车在等他,兴致勃勃的。 林枝予神色复杂:“你……” “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推车呢,玩玩,”向遥慷慨地让出一台大的,“我推好玩的,你推实在的。” 然后丝毫不顾旁边幼儿园小孩儿鄙视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进超市。 哪怕是最大的一家,装修也有些年头了,看着有些过时。可仔细一看,货架上摆着的一水都是上海大商超才会见到的进口零食和生活用品,吃喝有的卖,衣服和各样的日用品也挺齐全,羽绒服都挂了一墙,好不好看就另当别论了。 向遥一边兴冲冲地逛,一边掏出手机看自己记的备忘清单,十几二十条,拿一件就打个勾。 她边看边问:“你棉拖鞋什么码?” “……我?”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枝予很少见地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 “嗯。” 向遥收起手机,摆出一副认真商量的姿态,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让你来我家里学习。你愿意来吗?” 正文 第11章 ☆、11泥泞深水 不愿意。 向遥知道,林枝予十有八九会这么说,很诚恳地感谢自己,然后礼貌又坚决地拒绝自己,甚至在后面几天拉远距离。 坦白说,这件事向遥也考虑了好几天。 不友善的林卫东,男女的距离,认识还挺短的时间……“没必要”的理由太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大可不必,纯属自找麻烦。 可林枝予……实在是个挺好、又挺孤单的孩子。 向遥每天晚上看着储藏室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就会迟疑,看到他手上的冻疮也会迟疑,瞥见他回家路上无意识在身侧敲击的手指也会迟疑。他在自己坚定选择的道路上很努力,生活里又太知道人和人相处的分寸,对人情绪的体察有时候比向遥这个实打实的大人还要细微。 林枝予大概是感激自己的,哪怕她也没做什么,但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还人情。 向遥提到的事情他第一反应都是自己能帮到什么,没说的也在努力共情。像今晚,明明有整块的学习时间,哪怕用来睡觉对高三的学生来说都很珍贵,但林枝予还是执意过来,甚至可能只是想来提点东西。 “你先不用拒绝,”向遥打断了他错愕过后即将出口的话,“我既然跟你提,肯定是认真考虑过的。” “假如是在上海,那我一定不会提这件事,我租的单间,确实不太方便。但我现在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洗手间都有两间——哎呀,还真不是我说,你们小区格局还挺不错的,就是隔音太差了。” 向遥随手拿了双最大的棉拖放进购物车,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次卧的床我看房的时候就是坏的,搬来的时候呢已经托房东扔掉了,就是还没收拾,但完全可以做书房。” “你每天晚上到我家里学习,结束了直接上楼,不是挺刚好吗?饿了有宵夜零食,渴了有热水饮料,暖气开着光线也好,多好一自习室的环境啊。地下室又冷,灯也伤眼睛。夏天就算了,这个季节不是自找苦吃吗。” 向遥说着观察林枝予,他完全是一副在等她结束随时准备反驳的表情。 “我跟你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你是个很懂事的小孩儿,比我高中的时候成熟多了,所以,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们这儿下雪跟掉棉花似的,这才十一二月,我都不敢想后头什么温度。你这就长上冻疮了,后头一会儿发烧一会儿柔弱的,还怎么考试?” 林枝予听得有点儿无语:“我没有发烧也不会柔弱。” “你在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信誉度可言。晚上过来?就这么说好了?” 林枝予攥紧了推车,像是努力在想到底怎么说:“向遥……姐姐。” 他第一次这么喊向遥,垂着眼让人看不清表情:“我真的很感激你,但我确实没办法接受这次的好意。你帮我的地方已经很多了。我们……都不让对方太为难,行吗。” 向遥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某种程度上,她竟然还挺了解林枝予的。 那天晚上林枝予帮她把买的东西提回了家,礼貌地道了别,然后就找不到人了。 储藏室的灯也没亮——可能他周末有别的去处,消息也不回,像是打定主意还是要跟向遥保持距离了。 臭小孩儿,死倔。 向遥也没什么道理强迫他,就是深感无语。 这周末向遥不用去公司,决心在家睡两天的懒觉,周六倒是过得安稳,谁知道周天一大早,天花板就断断续续有拖拽重物的呲啦响声,连带楼道里也不时有大着嗓门的交谈,吵得很。 向遥眼皮都懒得掀,熟练地在枕头底下摸出耳塞,蒙头睡到下午,爬起来才发现天竟然短暂地晴了。 她眯着眼拉开阳台窗户,浅金稀薄的日光混着冷冽空气扑面而来,一扫屋内闷了一夜的暖气热郁。 小区里邻居寒暄和小孩笑闹隔着高楼传上来,空旷又安逸。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不知哪家炖汤飘过来的香气,兴致突发,套了件衣服去楼下集市买菜,本来想买点海鲜挑战一下,一看一个不认识,两看一个不会做,最后还是很传统地买了只鸡。 回来后她举着菜刀在厨房研究鸡的一百种剁法,开免提跟乔曼打越洋电话,聊各自的近况,公司的事于是也提了提。 “所以你准备想办法跑路了吗,战士?”乔曼在那头问。 “跑啊,但肯定不是现在,现在跑就特像逃兵,”向遥一刀狠狠剁在鸡胸骨上,“不是瞧不上我吗,那我还非要在这站住脚了,不说到离不开我的程度吧——毕竟也是外派岗,留用机会不大,但起码,我要证明我比那个眼镜男优秀吧?到时候再跑,膈应别人,痛快自己。” “好!!” 乔曼立刻噼里啪啦地在那头开始鼓掌,连绵不绝地放了一长串彩虹屁。 向遥有点阳光就灿烂,嘚嘚瑟瑟跟她扯了十来分钟牛皮,刚把鸡汤给炖上,突兀地听到楼上一阵沉闷的巨响,整个房子都轻微震了震。 ……? 她顿住动作,偏了偏耳朵。 什么动静。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碰撞推拉重物的声音,夹杂着中年男人听不清细节的怒吼,向遥皱着眉听了半天,越听越像是肢体冲突。 谁和林卫东打起来了?不会是林枝予吧? 向遥听得入神,没留意乔曼都不知什么时候不说话了,也屏息在那听。 “……你邻居干嘛呢?”她打破沉默地问,“你这新家搬得,比原先听小情侣腻歪还热闹呢?” “保留节目吧,”向遥评价,“之前没听过,我摸出去看看。” “你还看看?”乔曼惊讶,“这热闹不兴凑啊。你不说楼上那金链哥挺难搞吗?” “放心吧,”向遥随手抓了钥匙就往玄关走,“我能没分寸吗?” “你最好是有,”乔曼啧她,话锋一转,“手机别挂啊,给我也听听,伦敦留学圈的八卦听腻了都,我换个口味。” 向遥:“……” 小区统一的入户门像种摆设,向遥老怀疑那到处掉漆的铁皮门是中空的,隔音效果特不好,但听八卦的时候如有神助。 602的大门开了道门缝,向遥鬼鬼祟祟露出一个脑袋偷听。 “行!我……治不了你是吧……翅膀真他妈够硬……” “你能耐!了不起!剪我西服……不让活……有本事……来啊!往这打!……菜刀……我……” 争吵在道道阻隔里含混不清,落到向遥耳中仿佛隔着深水。 她听着听着,感觉余光里好像还有个人也在探头探脑。? 视线一扫,是个陌生的中年面孔。 他在拐角处迟疑地望着楼上,感觉有些踌躇。察觉到向遥目光,他们四目相对,尴尬一笑。 “我那个……”中年人指了指702的方向,讪笑,“刚搬东西有个单子没拿,结果这……也不知道上去合不合适。但这马上我还得去别的小区呢。” “喔,难怪,我好像听到了,”向遥想起上午楼道的嘈杂声,多嘴问了句,“方便问一下搬的是什么吗?” “一台钢琴。磕不得碰不得,这楼道又窄,楼梯也陡,费老大劲呢。” 不是吧。 向遥蹙眉,沉默两秒说:“叔,我跟你一块上去吧,这一上午都怪吵的,我正好沟通一下。但我毕竟一个人,他要万一情绪不好……” “诶诶,没问题,”这可太好了,中年男人立马同意,“丫头你放心。” “真上去啊?”一直通着电话不吭声的乔曼插话了,“没问题吧?” “嗯,我会小心的,”向遥往楼上走,“扰民这事儿也拖挺久了,这不正好 有个人在旁边嘛,试试呗,他总不能上来就打人吧?” 702门前。 薄薄一扇劣质铁门压根挡不住里头越发得意和歇斯底里的声音。 “下不了手是吧?真他妈没种!你要真敢砍下来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就这破琴老子早想卖了知道吗?正经的不干成天叮里铛啷装什么清高艺术,当年要不是老子阔绰,几万几万地供着你和那个贱货,你能装什么呀?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就是个屁!” “瞧不起我……啊?谁给你的资格?老子现在落魄成这样还给你交学费养着你你就知足吧!没有老子你怎么活?你就是街上谁都能踹一脚的流浪狗!” “你以为你妈跑路的时候为他妈什么不带你啊?嫌累赘知道吗?还埋怨上我了?!” 向遥拍响了门。 辱骂声随即静音,片刻后更暴戾地响起:“谁啊?老子训狗呢没他妈听到吗!” 向遥做好了敲不开门的准备,正欲接话,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她一愣,后退一步,看到林枝予阴郁发沉的脸。 他显然没想到来的是向遥,也怔了怔,眉头蹙得很深。 背后的客厅里满地狼藉,甚至突兀地有一件被剪破的西装。 “老子让你开门了?” 林卫东在身后追问,跟上来一打量:“怎么个事儿啊?” 他说着留意到向遥身边搬琴的:“你怎么又上来了?” 林卫东体格不算大,逼过来却火气十足,压迫感也不小。搬琴的马上赔着笑脸解释原因。 向遥盯着林枝予。 他脖子上有淤青,额头和嘴角也破了,这会儿垂着眼,像是没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也感觉不到血在往下淌。 她以为他多少会抓住机会挽留一下,可直到林卫东把单子递过去,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盯着地板,不动不说话,像泥灌的石像。 “那你呢?”林卫东转而盯上向遥,“你又是干什么的?” 林枝予也从麻木状态中抽离,抬眼看着她。 正文 第12章 ☆、12战士与逃兵 拿货运单的中年人已经收好单子,但没走,在一边等着,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向遥。 向遥滞了滞,一咧嘴,笑了。 “小事情,叔,”向遥挺熟练地逢迎,笑眯眯的,像过年找亲戚唠嗑似的,“我是您楼下的住户,才搬过来没多久,最近忙得,还没上来打过招呼呢。是这样,这房子不太隔音嘛,我今天在家办公开会,所以想拜托您稍微轻点声,客户问好几次了。您这……对吧,我不好解释。” “碍着你了?”林卫东嘁一声,“就他妈这么个破地方,要求还挺多。有钱自己住高档的,别在这逼逼赖赖。说完了吗?” ……别说,还有点道理。 向遥真哽了一下。 但她没受干扰,看着特真诚地说:“您说的是,都是房子的错,隔音差咱们也没办法嘛,都是苦难邻居,我懂。我还记得您前段时间帮大家出头解决半夜奔丧的事儿呢,心里还特别感谢您。您看您也有困扰的时候,这不是也想好商好量和和气气才跑这一趟嘛。” 林卫东听她提那次小区办丧的斗殴顿了顿,眯着眼睛看她,半晌吐了口痰,逼得向遥和搬运工退了一步。 “哟,在这儿点我呢?一码归一码知道吗?那傻逼是公共场合给人找晦气,我关着家门训儿子能跟他一样吗?你可以滚了。” “是吗,好像挺有道理的,”向遥也听出火气了,微笑着堵他,“我是搞不清楚了,但派出所应该挺知道是不是一个性质的。” 她说完转身下楼,却被一只手大力地抓住了胳膊。 “威胁老子啊?就你啊?” “……放手。” 向遥皱眉,使力挣脱,搬琴的在旁边蓄势待发半天了,见状连忙上手要拉开二人,扬起声调大声呵斥。 “好好说啊!都别吵!” 向遥乐意与人为善,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还晓得多行不义必自毙,但她也从不是好脾气的人,甚至好胜心从来都很强。 她讨厌中年人震耳欲聋的嗓门,就像讨厌那些蔑视与炫耀; 讨厌紧缠着自己的海腥味,就像讨厌不经允许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讨厌他黏腻鄙夷的眼神,就像讨厌那些并不善意的打量。 讨厌被蹬鼻子上脸。 忍不了。 她忍够久了。 “要动手是吧?来——你别拦!” 搬琴的一愣,不动了,没搞懂刚还秀秀气气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发神经了。 向遥努力用阴狠的眼神盯着林卫东。 “我劝你现在就去厨房拿刀,把我给杀了。你以为我刚刚跟你客气是胆小是吧?我才不是你之前碰到的软柿子呢,有本事你今天就砍死我,不然你后头但凡要闹,我有口气就能陪你磨到底。” 她唇尖舌利的,几句话说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空气都安静了几秒。 林卫东最先反应过来,辱骂得更大声,但一时竟然真拉开一小截距离,不敢再上手。 搬琴的在旁拉架,拉着拉着也被卷和进去,生气起来,场面一时混乱至极,连楼下的邻居都听到动静,推门出来看情况。 跟实力悬殊的没素质疯子吵架是什么感觉。 向遥说不清。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人的气场全凭一股气在吊着—— 必须吊着,必须比对方更疯更不要命,否则就会被欺软怕硬的对手看出她只是个软壳鸡蛋。 突然面前的那堵人墙消失了,拉扯的手消失了,难闻的中年人恶气散掉了。 林卫东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倒回屋内。 一道瘦削却有力的人影把他按在入户柜子上,一拳挥到林卫东太阳穴上。 中年人像是被打昏头了,两眼空洞地跌靠在玄关,失控的身体又带倒一地狼藉。 几拳以后,林枝予松开手,揪着他衣领冷静地问: “醒了吗?” 林卫东痛苦地喘气嘶声,晕坐下去,不说话也说不出话。 “该疯够了?” 林枝予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死气沉沉的叫人发慌。 “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就是你以前最看不上的那种人吗。你说我妈嫌我累赘,你呢?” “你卖我钢琴,我剪你西服。谁都别让谁好过,这件事就到这了。” 年轻的身影站起来,退到门外:“你要永远都是这样,就别再想着东山再起了。有意义吗。” 他拉上锈迹斑斑的铁门,林卫东被关在门内。 林枝予的手在不自觉颤抖,连呼吸都是细碎的,挂彩的一张脸狼狈又颓然,神色却冷沉。 他目光掠过搬琴的装单子那个口袋,平静地问:“您好。请问琴还能退回来吗。” 搬琴的错愕,恍过神来摇摇头:“不好意思啊,那个,我们……” 林枝予顿了顿,目光里有一瞬的难过,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知道了,谢谢。我爸的事,对不住。” 他绕过向遥,头也不回地下楼,沿路探究的眼神也被他抛在脑后。 而702屋内始终沉寂。 失控的石子终于沉入湖底。 向遥有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刚关上门,不知道哪来一个耳熟的声音急切切问:“怎么样?你没事儿吧?” “……谁在说话,”向遥恍惚里回神,一激灵掏出手机,“你还没挂呢??” 她都忘了手机那头还有个人。 “姐!我在这头紧张得要死你把我忘了是吧!!”乔曼气死了,拔高声调,“你这是凑热闹吗?是精神病会谈吧!我差点就报警了。” 乔曼说着指责她:“怎么想的啊你?太冲动了吧?万一那人真就不是个假把式,动手了呢?” 鸡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向遥吸了吸鼻子,猛然想起自己还没炒菜,于是拎着手机往厨房走。 “是有点上头……而且还挺新鲜的。” 她开始复盘,拿着锅铲的手有点儿生理性哆嗦:“其实还好啦。旁边还有俩人呢,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我宁愿真闹到派出所,谁知道那小孩儿突然动手了。” “别说,他还挺有种——不是,明明是你上赶着挑人气头上找茬吧,你还想去派出所啊?” “闹都闹了,得闹到底才能让他对我有点忌惮吧,第一印象很重要的。你没听他跟他儿子面前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说那几句都是有样学样。发疯谁不会啊?大家对着疯呗。” 向遥开火热油下菜,油声哗啦:“我听说那金链哥以前是个老板,做生意的还挺忌讳这个,他才因为办丧那事儿被抓去调解了一次,我反正不心虚,我还没去过派出所呢,就当人生体验,次数多了看是谁吃亏。” “……头一次听这么用第一印象的。” 乔曼沉默了片刻没吱声,突然暴怒:“什么声音啊!你是不是在做饭!怎么有心情的!你检查一下刚刚扯皮拉筋的有没有受伤啊!” “都几点了我饿死了,”向遥埋怨,没力气跟她比声调,“今天一顿都没吃呢,我备那么久的菜,饭也煮好了就差下锅炒菜了,刚吵吵一顿给我整低血糖了。” “服了你了,”乔曼虚弱道,“哎,我也想吃好吃的中国菜,你那动静我感觉我能闻到味儿了。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去南榕这半个多月变了不少呢,你以前是这个行事作风吗?” 向遥盯着自己手背的抓痕青印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变化。感觉,我可能是突然想通了。” “啊?” “我之前——” 向遥沉默着想了想。 “虽然好胜心也强,但其实是个习惯回避的人。麻烦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最好别惹,规避风险,绕开冲突,可又实在不舒服,刚来的时候过得度日如年的。但那天中午的事儿之后,我突然发现,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什么总是我得忍着啊?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最坏也就是卷铺盖走人呗?好像不过如此。” “公司的事就只是尝试走出那个透明的观察箱,今天就是在尝试直面我之前有点害怕招惹的那种,比较激烈的冲突。这不是也没死吗。” “南榕这地方跟江原上海都不一样。这些情况就算我自己倒霉吧,但是每一件都在告诉我,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在这儿是要受气的。” 挂了电话,向遥把剩下的菜炒完上桌,顺手在客厅药箱里找碘酒和创可贴,突然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向遥听了两声才确定真是在敲自己家门,这声音太秀气了,不仔细都听不着。 她推门,竟然是林枝予。木桩子般杵在外头。 有点意外。 走的时候那么干脆,还以为最近估计都难见着他了。 向遥盯着眼前挂了彩的狼狈小孩,笑了笑:“敲那么小声,生怕被我发现啊。” 林枝予不说话,只默默递过来一个袋子,向遥瞥一眼,上面印着附近药房的名字。 “对不起。” 他小声这么说,脚步往后退,等着向遥接过就上楼。 “等会儿。” 向遥眼疾手快,手指勾着他书包手提袋,把人勾了回来。 “干嘛。” 他满脸不乐意,嘴角还肿着。 向遥打量他,突兀问:“吃饭了吗?” 林枝予蓦然抬头与她对视,警觉地退开一步:“不用麻烦,我……” “赶紧的吧?”向遥把门开大了点,“说得过我吗你。” 正文 第13章 ☆、13夜车 林枝予噎住,做了半天心理斗争,终于还是放弃。 他刚要踏进来,突然门在他面前被猛然关上。 “……” 里面急促传来一声慌张的“等一下”,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远,又啪嗒啪嗒地在家里乱窜,半晌以后门重新被打开。 “进来吧。” 向遥笑眯眯地重新把人往家里招呼,心里流汗庆幸。 幸好,刚刚想起来屋里还晒着内衣,及时关门收了,不然现在扭捏的就是她自己了。 “你来得还挺巧,我刚做好饭呢,”向遥说着指挥他,“鞋不用换了,我最近都没做卫生。” 林枝予点头,有些局促地跟进来。 向遥原本要往厨房走,忽然一个急弯拐回来:“等等。你哪来的钱啊。” 她重新 凑到林枝予身边,拆开袋子试图在药盒间寻找单据:“我把钱给你吧,你又没医保,药不便宜呢。” 林枝予语气没太多起伏,脸却黑黑的:“我是高中生,不是小学生。” 这么不爽。 “喔,”向遥笑一声,“行吧,那你就先收药箱里——茶几下面看见没?我去盛饭。” 闹腾一天,太阳都快落完了,夜色又沉降下来。 两菜一汤摆在圆木桌上,电灯是柔亮的,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显得尤其温馨。 林枝予早收拾好药箱,站在一边跟被封印了似的,像是想帮忙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别人家四处走动。 “你坐呀,”向遥看笑了,见他实在局促,于是又道,“我家的规矩是做饭不刷碗。一会儿厨房你收拾?” 他松一口气,点头,依言在向遥对面坐下。 饭桌上一时沉默,向遥观察着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去不熟的亲戚家做客,筷子根本不好意思往外伸,恨不得只吃碗里的白米饭。 “我做饭不好吃吗?”她问。 林枝予摇头,像是觉得这个动作有歧义,又补充说:“很好吃。” “那夹菜啊,”向遥说,“汤和饭厨房都还多着呢,你什么都不吃,一会儿都得放冰箱,哪有空碗给你洗——该不会不想洗碗吧?” “……” 未成年哪有什么道行,憋了会儿就乖乖开始吃饭了。 她笑,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今天为什么不多争取一下你的钢琴?” “不知道。” 他沉默一下说,“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矛盾早就不可调和如缠死的毛线,钢琴只是死物,恶意的大人有一万种办法让一台钢琴消失,也有一万零一种办法掐断一个小孩的理想。 “那以后不练琴了吗?” “那台琴是很久以前妈妈买的,本来也没什么机会练,我很久没碰过了,”林枝予平静道,“他在家的时候练不了,我回家晚,不想打扰大家。” 是。 向遥回忆了一下,楼上的众多噪声里,鼾声杯碎声叫骂声电视声,独独没有琴声。 高三学生的时间被无数试卷习题知识点哄抢,甚至见不到校外的白天,去食堂路上能散散步都算奢侈。 能光明正大艺考的早就去集训了,练琴的时间都大把,只愁觉不够睡。 没人会像他这样,被困在学校,又被偷偷卖掉唯一的琴。 “他为什么卖你的琴?” “没有为什么。” “学校有琴,”像是察觉到她面色越来越沉,林枝予继续道,“我和老师说过自己的意向,家庭情况……他们也大概知道。我会借音乐教室的琴。” 向遥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扔了碗筷到厨房水池。 “我吃完了!剩下的你都解决掉,吃完去洗碗,洗完了来客厅处理伤口。” 林枝予错愕,没搞懂这急转的话题是为什么,下意识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但嘴里道:“我没有伤口要处理。” “你要不要照镜子看看自己脖子,跟被鬼抓了一样,还有脸。”向遥用碘酒涂手背,“去学校了影响多不好啊。” …… 林枝予闭嘴了。 很快厨房就响起水声,片刻后桌面也被清理干净。 全都收拾好,他很乖地回到客厅,然后像完成任务的扫地机器人,回到角落里待机。 “瞎坐就行,别罚站。” 向遥胡乱指指,给他递镜子和冰袋。 “先消毒,”她又指指药箱,“划破的贴创可贴,淤青用冰袋敷一会儿。” 林枝予照做,沉默一下突然问:“不检查吗。” “啊?”向遥被问得懵了一下,“检查什么。” “灶台、桌子和冰箱。” “……检查灶台桌子和冰箱的什么。” 林枝予有点轻微的恼怒:“卫生有没有做好,东西有没有摆对位置。每个人可能收拾习惯不一样。” 啊?这么可爱? 向遥愣了,面上装作琢磨了一下。 “本来是需要检查一下的,我还有打分表呢,”向遥开始胡说八道,“但你都主动这么说了,显然是做得很好啊,是不是专门等我视察表扬呢?那可不行,心机有点深喔。” “……” 林枝予张了张嘴,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向遥,显然已经加载了一肚子反驳的话,最后只是无力地说。 “你真的很……烦。” 那个“烦”字甚至轻轻的,像是很怕向遥生气当真。 向遥没憋住笑出声。 她笑过了正儿八经问:“我那天说的,你要不要重新考虑?” “不要。”他反应很快地拒绝。 “为什么!”向遥抬高音调,皱眉,“我还没说哪件事。” “在你家学习,”林枝予重复,“不要。” “我烦到你了?” 向遥开始枚举林枝予拒绝她的一百种理由:“不喜欢跟我相处?我会吵到你?不喜欢比地下室大的房子?觉得在下雪的室外搞创作更有情调?” 林枝予无语。 但他没有说话,眉眼无声而锋利地传递出一种对抗。 向遥于是也不追问,抱膝坐在沙发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安静地眨巴。 彼此试图精神污染。 很久以后,他叹气,像是妥协,脑袋耷拉下来,声音温和而无奈。 “为什么,我还是不懂。” “嗯?” 向遥歪头。 “我爸是个麻烦。” 林枝予挪开目光,声音仍旧是温软的,语气却又冷硬得像南榕室外的温度。 “我今天……剪了他的西服。” 他盯着地板反光的亮点出神。 “你应该知道一点,他以前做生意的,其实破产好几年了,做人又……早爬不起来了。但他接受不了,总想着还能翻身。那件西服是他唯一一件用来……找关系的体面衣服。我跟他……反正就这样了。其实他今天说的也没错,我们都是对方的麻烦。” “很多人接触我或者远离我,都是因为他。我没办法替你解决这个麻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所以你不用再这样了。” 他依旧在为向遥的关心去寻找自认合理的缘由。 “哪样?”她问。 “就是……”他一下说不出口,只好干瞪着眼沉默。 “你看,”向遥笑了,“我也没干什么呀。” “我进门前,”林枝予不自在地别过眼睛,却执拗地试图举证,“你收拾过东西吧。” 向遥静音。 林枝予有了一点胜利信心,继续道:“宵夜,学习,钢琴,甚至冻疮,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也应该处理好,不该麻烦你。” 向遥被他打败,几乎气笑了。 她叹口气,神色和语气却不自觉更温柔,不想真的吓退这个敏感别扭的小孩:“你说的真的是很小的小事。谢谢你这么细心这么为我考虑。但就像我在超市就跟你说过的,假如确实很困扰很麻烦,我不会开口,甚至再三跟你商量。” “而且,今天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应该还跟你爸在派出所调解室干瞪眼,对吧?” “我很乐意……跟你做朋友。但我不喜欢欠别人。”林枝予小声地说,“人情和钱都不想欠。” “谢谢你乐意跟我做朋友。”向遥首先说。 “我知道。借你教室钢琴的音乐老师,帮你批改作业的作曲老师,我和她们在你这儿是一类吧?大概是,在困难的时候托了你一把的人,是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一点不一样。” 林枝予微愣。 “我好像没告诉过你,虽然我觉得你看得出来。” 向遥撑着脑袋,看阳台外漆黑一片的冷夜:“我很不喜欢南榕,也遇到了不少烦心事。” “但你还不错。” “就像你说的,我们认识不算久,但跟你待在一起我还算愉快,我确实有把你当作我在南榕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也认可这段友谊,不是吗?我们是平等关系。” “所以不要觉得你只会亏欠我,你帮了我很多,”向遥重新笑起来,“而且你不是能给我煮你上次说的高级版热啤酒吗?这也是你待在我家的意义啊。我还挺爱喝的。” 向 遥今年24岁,脱离象牙塔不算久。 费尽心力争取到一份自以为有助前途的好差事,为此不顾家人质疑、独自跑到陌生的北方城市,和过往的所有人脉亲友都接触不良,如今对这份“天降良差”的状况有了初步判断,结果如山体滑坡。 她像走错出口的夜车司机,明知道越往前就离终点越远,为了回到正轨也要硬着头皮往下走。 向遥的外派时间不出意外是半年。高考也恰好还有大致半年。 她想,她可以和林枝予并行。 并行一段路,借一点光,然后在终点岔口拐去各自的路港。 她离开这段错误轨道,而他奔向他的大好前程。 当然,也还有为他着想的理由。 “林枝予,你听好了,”向遥说,“十八岁只有一次,不要丢掉你的天赋。等你到二十五岁,或许就找不回来了。” 正文 第14章 ☆、14缘分 连续的雪天也让向遥感受到了宋柯说的那种痛苦。 毕竟她不是真来做游客,她得通勤。 小区没有物业,自然也没人管扫雪的事,全靠住户里有闲功夫的自发清理,收效渺茫。一出门雪堆到膝盖,艰难跋涉——踩瓷实的地面又成了冰,不小心就滑溜出老远,偏偏楼梯又多,让人寸步难行。 大上午的天阴沉沉,向遥顶着寒风在雪地里扶着楼梯栏杆艰难行走,觉得自己到小区门口的距离有银河那么长。 忽然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一撞,立马扶紧了,站稳才发现是有个人脚底打了滑,一屁股墩摔下去,直坐到台阶底。 “……您没事吧?” 向遥一愣,紧了几步去帮忙,看清是谁整个人僵住,一下子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哟,叔叔。” 她还是笑着打了这个招呼:“还是头一次在这个时间碰着您。” “什么路数啊?”林卫东嗤笑一声睨着她。 “能什么路数啊,还能是我让您摔的跤,”向遥反而听笑了,把他搀起来,“我搬过来是为了上班,又不是为了跟您作对。尾椎骨没事儿吧?” 林卫东哼一声气,站起来摆摆手。 向遥观察着他脸色,确实没什么事:“那行。要疼的话得去医院瞧瞧,我还赶时间,先走了啊。回头见,叔。” 向遥谨小慎微地踩着冰面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没事儿在家小点声啊叔!” 她没看林卫东什么表情,说完就跑,努力加快脚步跑出了小区。 一出小区她就给林枝予发了条消息: 「我上班碰着你爸了,他摔了一跤,我扶他起来才认出来」 林枝予在学校不太看手机,放学要联系的时候才留意她消息,问了句有没有事,然后说在便利店等。 向遥下了班噌噌下楼,走到园区的便利店门口,就看到林枝予戴着耳机坐在落地窗前看他的本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握着一盒牛奶。 她于是走近落地窗,轻敲了两下,看林枝予抬头,便笑眯眯地对他打招呼。 林枝予很快地收拾东西从便利店走出来,把牛奶递给她,向遥接过来,是温热的。 “谢谢。你怎么成天给我买牛奶啊?谁现在得长身体啊。” “刚下班,喝点热的比较暖和,”林枝予看她,“你要不爱喝我就买别的。” “不是不爱喝,就是……怪怪的。” 被小孩子投喂很怪。 “没什么怪的。早晨没事吧?” “不知道呢,”向遥回想了一下,“我看着没什么大事,但你还是回去再问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我说的不是他,”林枝予纠正,“他为难你了吗?” “啊?没呢,他大清早就摔了个屁股墩,哪儿有空难为我呀。” 向遥说着笑起来:“不是,虽然说摔跤在这个天气还挺寻常,但你对你爸也别太冷淡了!” 林枝予叹气:“你跟他再吵起来问题更大。” “没呢,”向遥想起来就好笑,于是边说边乐,“没吵起来,我把他扶起来看他没事儿,还说了句‘记得小点声啊叔’,说完我就跑,怕他追上来找我麻烦,还好他没有。你看他这两天在家骂不骂我吧。” 林枝予认真听,被她语气里的欢乐感染,垂着头笑:“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你怎么那么开心。” “嗯……”向遥想了想要不要跟他分享,“因为今天确实有还不错的事情发生。” “我能听吗。”林枝予问。 “这有什么不能的呀?”向遥被他这么一问,一下子觉得确实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之前没说过吧?我在游戏公司上班,做的是开发工作。刚过来南榕的时候一直在组里干杂活,就是学校实习生干的那种。今天突然有相对重要的工作了,所以感觉很开心,我在南榕的生活好像好起来啦。” 中午老王喊了向遥和另一个同事一起去办公室,说最近不追进度,让向遥他们把手里的活清了以后看看他新发的案子,需求不着急但比较复杂,几个人一起负责,互相多帮忙,多学多问。 跟何亮那天的饭局里,吐槽女程序员那位也在组里——叫陈鹏,但向遥倒也不介意,只当那天的事没发生过,挺友好地跟他们约了过两天碰会。 能把工作顺利推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很厉害。”林枝予由衷夸赞,“……一开始不太好吗?” “不好啊,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加班,加到现在,睡不好,跟同事也处不太来,”向遥笑,“那天中午不是在校门口碰着你吗?我刚跟他们吵一架呢。哎呀,不说啦,跟抱怨似的,其实没那么糟糕。” “没有,”林枝予摇头,“这才不算抱怨。” “行啦,”向遥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接下来我也得跟你一起学习了。咱们是同桌啦。” 文科生林枝予理解了一下:“……会很困难,所以要学的很多吗。” “怎么说呢,对程序来说,软件技能其实只是基 础,还是得在项目里不断学习,让自己排除问题的能力越来越强,”向遥解释,“所以有了重要的案子肯定会有很多挑战,更别提我之前做的还是其他工作。另外呢,我也得多为后面的职业规划考虑,所以多做学习肯定是没错的。” 而且,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对陈鹏他们做太多求助,可能会被拿捏和扣锅。 林枝予点头,点到即止,没再深问。 “倒是你啊,最近放学都很早吗?”向遥有点忧愁了,“我不是每天都能这么早下班的,概率特别低,你不能每天等我到半夜吧?” “就这两天,”林枝予答,“后天就恢复晚自习了。” “那还行,后面如果咱们时间能碰一起就一块儿回去,我比你早你就自己去我家——要是晚的话……” 向遥陷入沉思。 总不能把钥匙给他吧。 林枝予接话了:“你不用替我考虑那么多。我能有地方学习。” “……”向遥暂时放弃了,“还是到时候再说吧。走了,赶紧回家。” 谈心的那天晚上,向遥已经跟林枝予一起把次卧收拾了出来,现在是一间很好的书房。 之前在家喜超市买的棉拖鞋也派上了用场,向遥从鞋柜里拿出来,剪掉了商标:“我那天拿的最大码,试试能穿吗?” 林枝予局促地换鞋,点头:“谢谢。” “还谢呢,”向遥打量,“大了一点儿。” “可以了,”林枝予连忙道,“不用再买新的了。” “行吧,”向遥把他往书房里推,“学习去。厨房你去过,卫生间在厨房右边。有什么需要就敲门叫我。加油。” 然后她干脆地关上了房门。 向遥常用的厕所就在自己房间里,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跟乔曼打电话。 她才趁着假期到法国玩了一圈,整个人还洋溢在旅游过后的兴奋和疲惫里,两个人对着旅行照片聊了半天,向遥忽然宣布:“我收留楼上的小孩儿了。” “啊?”乔曼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两天他爸不要他了?你要收养他?” “你是不是有毛病,”向遥笑骂,“我现在房子不是挺大嘛,收留他在家里安静写写作业。” “我不太赞同。” 乔曼这次没瞎起哄,淡淡道:“你要在上海就算了,夏游他们也在,有个照应。现在你一个人在海边边的,公司就够脑残了,明知道那金链哥不正常还往上凑啊,不安全。” 夏游是她俩高中时候的共同朋友。乔曼这人平时不算正经,但独断,不认同的事怎么表明心迹也没用,反而越听越有话反驳,越反驳越起劲。 “我是认真考虑过的,不是一时脑热,想挺久了,”向遥试着跟她掰扯,“那小孩儿呢就在我公司对面上学,还挺巧的。他学艺术,他爸不让,就天天在我们单元的储藏室里待着,这边天气你也知道,手都冻紫了。我跟他还算有缘分,就觉得也不是什么费力的大事,只是腾一个空房间而已。” “他爸我其实没见过两回,不好评价为人,不过我今天早晨难得碰见了,他在雪地里摔得跟大马猴似的,我把他扶起来还跟他说叔叔好。” 乔曼诧异地啊一声,两个人在电话里笑成一团。 “他挺逗的,还问我有什么居心,我说叔,我住这儿是因为打工,不是专门来找你茬的。”向遥收了笑,“不过挺奇怪的,也没发生什么,但没之前那么讨厌他了。但他可能觉得我有病——你想啊,昨天还在他家门口发疯,让他用菜刀把我砍死,今天就’叔叔好您没事儿吧回头见‘!得多缺心眼啊。” “总之他爸的事儿再说吧。那小朋友现在就每天放学跟我一起回家,我跟他一块儿吃个饭,然后他学习,我也干点活。怎么说呢,还挺上进的。” 乔曼听着听着也笑了:“……哎,行吧,也挺好的。” “你怎么突然就改观了?” “为你高兴啊,不管是不高兴还是高兴,起码有一个你愿意分享的人在旁边吧。” 乔曼认真地说:“想了想呢,你上了四年大学都没交什么很要好的朋友,边界感还挺强,能愿意把他带家里,可能真有点我暂时没搞懂的缘分。” “虽然说咱们也经常联系,但毕竟不在一个城市,有时候想见也见不着。待在一块儿呢,发生什么顺口一吐,情绪也就发泄出去了。很多事儿不大不小,当时有情绪,但想不起来、或者觉得没必要专门在网上抱怨,过了就过了,但心里总归还是膈应着,只是自己消化了而已。你要真一个人待大半年,肯定也能坚持,但我怕你容易抑郁。” “姐……”向遥是真有点感动了。 紧接着乔曼就兴致勃勃地问:“所以你说的那种缘分,是指他长得比较好看以至于没法袖手旁观是吧?” “……挂了。” 正文 第15章 ☆、15寻常夜晚 那天晚上林枝予几乎一直待在书房里,到了要回去的时间才背着书包出来。 向遥盘腿靠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放得很低,手里抱着一个白板一样的东西,在往上写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林枝予走近了几步。 “准备回去啦?”向遥冲他笑着勾勾手,“过来看看这个。” 林枝予莫名地凑近,只见那块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 602自习室 旁边还画了几个图案,只是画的有点难看,林枝予没辨认出来,诡异地沉默着。 “做什么用的。” “仪式感啊,”向遥理所当然的,“从今天起咱们602自习室就开张啦,这个板子就是记录我们后面的每一天一起学习进步的证明啊。” 她说着夺回去又加了一行,写完以后给林枝予看,是一行潦草洒脱的字迹: 向遥要监督林枝予涂冻疮膏 林枝予笑:“不是学习进步吗。” “治冻疮也很重要啊,你后头还得校考吧?手又疼又痒的不是影响发挥嘛。” 林枝予听到校考,不自觉收起笑意。 “怎么啦?” “没事。”他回神,也拿过板子,蹲在茶几边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向遥也凑过去,林枝予恰好偏头,被她的忽然 靠近吓了一跳,微微后退一步。 他的影子从白板上闪过,暖灯照出一行工整清秀的笔迹: 林枝予要监督向遥吃感冒药 向遥笑了。 “……笑什么。” 林枝予拧着眉看她:“你感冒也有段时间了。” “说得对。那就现在吧。” 向遥利索地从沙发里爬起来,在茶几下找出感冒灵,和着热水一起吞了:“我今天任务完成了啊,轮到你啦。” “我晚上涂过药了。” “我没看到,而且晚上和深夜应该算两个时段了,再涂一次,多涂才好得快呢。” 林枝予无奈地又从包里把冻疮膏翻出来,涂好以后往玄关走。 “我走了。” “去吧,”向遥又陷回沙发里,“明天见。” “你看电视可以开大声,不会影响到我,”林枝予推门前看了她一眼,“晚安。” 几天下来,向遥和林枝予都对对方的存在适应良好。 林枝予隔天就恢复了晚自习,但向遥没加什么班,于是先回了家,林枝予放了学会自己过来,跟她打一声招呼,进房间里学习。向遥不习惯在卧室干活,容易犯困,一般就待在客厅,自己钻研项目里遇到的技术难题。 偶尔向遥嘴馋会在厨房下点挂面,就喊林枝予一起出来吃,聊聊电视里的节目啦,天气啦,小区的邻居和宠物啦,吃喝啦,总归是一些寻常话题,没谁想过要聊点深的。 结束以后他会自觉洗碗,把厨房收拾干净。 倒是发生过一个小意外。 那天也是在餐桌吃夜宵,顶灯闪了几下,忽然熄了。 两个人骤然静音,向遥打开了手机的电筒,摸去墙边关了电闸。 “你要现在看情况?”林枝予问,“要不我来吧。” “你会修灯泡啊?”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没修过。” 潜台词是:但可以试试。 向遥笑:“我以为你会呢——老早就想说了,你好像对生活技能都挺熟练,没少打暑假工吧?” 林枝予有点难为情,避开了话题:“维修一类的是没试过,一般都是我爸弄。但,如果有教程,应该就能上手。” “没事儿,”向遥翻出工具箱,搬了把椅子到灯下,“来搭把手。” 她爬上椅子,发现不够又加了一把,林枝予连忙来扶,替她打手电。 “你慢点。”他提醒。 向遥打开灯罩检查,没几分钟就重新合上,爬下来把椅子擦干净归位,重新把电闸和客厅灯都打开。 “今晚别管了,先用客厅灯借点光吧。应该是灯带坏了,我明天去路边找家店买个灯盘换上就行了。接着吃吧。” 林枝予眨眨眼睛:“你很熟练。” 向遥硬是从这张平静的脸上品出了一种钦佩,一下子忽然有点自豪。 “独居人的必备技能呀,等你以后成年工作自己生活了,你慢慢也就会啦,”向遥说,“以你的早熟程度,可能还更早呢。” 她说着想起自己租房被坑的那些经历,没忍住分享欲爆棚,顺口在餐桌闲聊:“租房是最得长心眼的事儿了,你压根想不到那些房子有多坑。我刚毕业租的第一间房,看的时候哪哪儿都好,结果签合同住进去才发现,厨房水池竟然没通下水管,是用桶接着的!” “我当时人都傻了,谁检查房子还会想着去开厨房柜门啊,我在那住了半年,只要用厨房水就胆战心惊,用一会儿就要看看桶满了没,有没有溢出来,差不多了就赶紧去厕所倒了。麻烦死了,还恶心。” “有时候坏个灯泡呀,漏个水管呀,破个纱窗呀也都是正常事,房东不会总来,就说找维修工吧。小丫头片子嘛,就总有人看人下菜乱报价——之前淋浴龙头坏了,来的工人竟然要收我200的安装费,我一气之下自己五分钟就换好了。慢慢的这些也就都会了,要不会就是被宰的命。” 她说畅快了才留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林枝予已经放下了碗筷,撑着下巴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她说。 饭厅的光线很暗,林枝予的面孔在暗光里就柔和下来,黑色的眼睛专注,看起来湿漉漉的。 向遥一下子噤声:“啊,不好意思,扯远了。快吃,还得学习呢。” “很有意思,”林枝予一下子有点失望,“还能继续听吗。” “……能,但是没了。”向遥反应了一下,忽然坐直,“不是,多倒霉啊?怎么就有意思了!特没意思!!!” “你租房子应该也没几年,”林枝予抿唇,忍着笑说,“经历这么丰富,真的正常吗。” 他在向遥跳起来发作前端着碗筷逃去了厨房。 等第二天晚上林枝予放学过来,向遥已经买好了新的灯盘。 依然是他扶着椅子,辅助她修好了客厅的灯。 修灯并不复杂,向遥一边弄一边跟林枝予介绍步骤,下来的时候看他还盯着灯若有所思,一下子有点好笑。 “下次要还有灯坏了让你试试?” 他眼睛一亮,点头:“好。” “好什么呀,”向遥拍他,“别在这说倒霉话!” 他们就这么度过了几个很寻常的夜晚。 向遥很快习惯了林枝予的存在,连她自己都感觉诧异。 向遥和乔曼聊天的时候说:“还挺微妙的。” 她想了想:“就好像我本来就有这么个弟弟,他本来就是我家的一份子。就是那种很莫名其妙的自然感和契合度,你懂吗?” “我懂。”乔曼肯定地答复。 向遥期待地等着她的下文。 乔曼说:“我在酒吧里勾搭男人也这么说。” “……” 向遥愤愤地挂断了视频。 很快到了向遥和陈鹏对新需求的时间,她花了几天时间研究策划案,删删改改,自己捋了一个实现的逻辑框架。 结果等她跟陈鹏他们一起坐到会议室里,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做了一部分出来了。 “……不是,你们这么快就启动了?我怎么不知道啊。”她第一反应是有种掉队的紧张。 “不然呢,”陈鹏看她一眼,莫名其妙,“王哥说不急你还真拉磨呢,活儿留着不干放着能自己完吗?”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不熟练,但是我觉得进度有点快。你们逻辑框架也已经确认了?” “框架?”陈鹏有点莫名其妙,“没搭框架啊,没这个必要吧,大家都熟练工了,顺着往下写就行了。” 那种紧张感一下子消失了,但棘手的感觉反倒更强烈。 向遥琢磨了一下措辞:“可能是习惯不一样,我没直接上手,这几天是先打了个框架,后期不管返工找bug还是核对都有参考,更方便。” “行啊,你投个屏吧,我看看。”陈鹏靠在椅子上。 向遥投了屏,大概讲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陈鹏像是思考了一下:“还行,但跟我们现在这个方向不一样,按你这个重改工作量有点大,还是按我们目前这个往下跑吧。咱们讨论一下,分分活。” 向遥安静了一下,点头,没再发表意见,只在最后提了一下目前的代码逻辑有点复杂,简化一下更好。 她在测试干这么久,个人观点是在能跑通的基础上,代码越简练清晰越好,哪怕是座屎山,只要能跑通也比复杂高深的电子艺术品强。 很多时候写代码和维护的是两拨人,一出bug优化起来麻烦上天。你永远不知道接手的人技术水平怎么样,程序又经常会遇到不擅长沟通的,弄得筋疲力尽。 陈鹏看了她一会儿:“头一次做开发,还是技术弱了点吧?有些代码觉得困难也正常。要不你还是跟着我们往下做,慢慢来,有什么问题再说,好吧?” 他说完就没再管工作,看了眼时间:“结束挺快啊,还挺早,要不在这唠会儿再回去吧。” “……行。” 向遥笑了笑,站起来:“那你们聊,我先回去干活了。” “别呀,”陈鹏忽然伸手拽她袖子拦她,有点抱怨,“怎么老板着脸,这么不合群哪?一块儿聊聊呗。” 向遥于是靠在门边看他:“你想聊什么。” “随便聊啊,就闲扯还要定主题啊?那不开会似的,”陈鹏挺无所谓的,硬跟她聊,“你是为什么从上海跑到这儿啊?不会是真觉得这项目有前途就傻愣愣地过来了吧?” “……” 向遥开始窝火了,微笑着看他,不准备搭腔。 陈鹏自顾 自笑着:“那还挺天真。你知道咱这边有多少想转去总部吗?上海多好啊,跑这儿不是自找苦吃吗。” “诶——突然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下班看你跟对面学校的男的走一起。” 他凑近,八卦兮兮地咧着嘴问:“牛啊向姐,来南榕才多久啊,这就老牛吃上嫩草了?” 正文 第16章 ☆、16麻烦 向遥顿了一下,开口了。 “看到了?” “啊,”陈鹏说,“怎么,地下恋啊?” “长辈朋友家的孩子。”向遥笑着看他,“你想多了。” “搞半天你在这儿还有熟人,难怪过来呢。行吧,”陈鹏觉得没意思,“没劲。” 向遥在工作里是个挺客气的人,轻易不拉人脸面,但这就不算工作的范畴了。 她问:“鹏哥。你每天舔嘴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像在吃屎吗?” “……啊?”陈鹏直觉地皱起眉,但还没反应过来。 “嘴臭,”向遥提醒他,“你还记得你是我同事吧?” 陈鹏火了:“不是,你他妈……” 向遥平声静气地打断他:“同事,意味着虽然我压根不认识你,但会给你留点面子,毕竟咱们还得合作,这项目你是主负责呢。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下次你要再冒犯到我,我就不会提醒你了。” “别惹我。我力气挺大的,巴掌打人很痛。” “你怎么陈鹏了?他骂了你一中午。” 宋柯下午偷闲,跟向遥去楼下便利店摸鱼,很莫名地问她。 “他比我俩还闲呢?”向遥好笑,“骂呗,又不会少块肉。他多大了?” “二十五六吧,干嘛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看看是不是过了爱告状的年纪。我隔壁桌的何老师就动不动要跟王哥说我两句不好。再来一个我可吃不消。” “生存环境挺凶险啊,”宋柯听了直笑,“你还怕这个呢?” 向遥假装忧虑:“天天这么多人告我状,显得我人缘多不好啊?” “人缘总能挣回来,气那是得当场出,”宋柯说,“所以他又干什么事儿了?” “长辈朋友家有个孩子,刚好在对面上学,”向遥收了笑,平静地解释,“那天我跟他走一块儿被陈鹏看到了,他说我老牛吃嫩草。” “……”宋柯也沉默了一下,“太不合适了。包括陈鹏,有几个人确实,嘴上有时候没个把门的。” 向遥无所谓:“他不把门,我也不把呗,看谁嘴臭过谁。” 宋柯听得抽笑起来:“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说不定还真挺有效。不过有机会我也跟他们聊聊——你家长辈还有小孩儿在这边上学啊?” “我妈以前的朋友,估计搬到这边了,”向遥含糊带过去,“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地方凑巧,偶尔关照一下。” 有时候巧合就像多米诺骨牌,能被撞见一次就有第二次。 当晚林枝予等向遥下班,很巧地遇到了一个时间从楼里出来的宋柯。 “唉?”他挺稀奇地看着向遥和猛然局促起来的林枝予,“这么巧呢?中午才说就碰上了?” “可不是吗,”向遥倒是坦荡,拍拍林枝予的肩膀给彼此介绍,“我弟——我同事。” 林枝予看着宋柯点了个头:“您好。” “好——现在小孩儿可以啊,”宋柯也对他点点头,玩笑,“长得帅模帅样的,人也礼貌。” “你别逗他,他脸皮薄,”向遥说着准备走了,“先走了啊,拜拜。” 林枝予像是没想过会跟向遥的同事有接触,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走出玉兰路,到了空无一人的雪道,才问:“这样好吗?” “你说打招呼吗?”向遥反应了一下,“我没说太多,只说你是长辈朋友家的孩子。短期同事,大家的接触不会太多,大大方方的就可以的。” 南榕这么小,向遥当然想过跟林枝予待在一起可能会遇到熟面孔的问题,但只想了几分钟也就抛到一边了。 没什么可遮掩的,甚至都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们本来也就只是共事的陌生人而已。即便偶尔一起摸鱼的宋柯,她也基本不会在公司之外跟他有什么联系。 “你有什么顾虑吗?”向遥问。 林枝予摇头:“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毕竟你说和同事吵过架……是他吗?” 向遥愣了一下,垂着头笑了,垂落的短发遮住了眉眼。 “……笑什么。” “不是他,他算好同事。”向遥笑着说,“吵过架的坏同事也看到了,所以我把他骂了一顿。” 林枝予蹙眉:“他说什么了。” “你有功夫听这种废话干嘛呀?不如跟我唠唠嗑呢。” 向遥没打算说,转而教育他:“林枝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生活里的麻烦就是需要自己解决的,你老揽自己身上压着干什么。而且这算什么麻烦呀?我看着还一点儿不像接你放学的家长呢,你万一被同学问起来,或者被你爸看到了,不也可能很麻烦吗?” 林枝予不知道有没有认同,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半晌他忽然攥紧了书包带子,看着向遥,问:“那,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让你感到麻烦了,可以告诉我吗?” 向遥收起笑意了,认真地看着他:“好。” “但我相信不会的。” 向遥做教育家的时候豪言壮语张口就来,“生活里的麻烦”真来了又恨不得抱头鼠窜。 晚上回去,向遥接到了邱兰女士的电话。 邱女士照例是关怀了一下她的生活,看着镜头里的向遥皱眉。 “怎么照顾的自己呀?脸瘦了一大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怎么没吃,我一天吃四顿呢,”向遥对着镜头照自己的脸,“可能天气太冷了,脂肪燃烧快。” “钱够用吗?”邱女士问,“要不要我给你转点?” “肯定够啦,我才发工资呢,”向遥喜滋滋地开口,“但你非要给我转点小钱呢,我肯定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啦。” “你之前说到这边工资涨了点,涨了多少呀?工资条给我看看?” 向 遥顿了一下,仍是笑着,问:“你是要自己看,还是要发给姥姥看?” “……你想哪去了,”邱兰女士好一会儿才开口,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在镜头外了,“肯定是我关心呀。而且涨工资是好事,说明事业发展好呀,让姥姥知道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你不是明知道她会说什么吗?”向遥叹了口气,轻声道,“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这场通话最终还是尴尬地结束了。 向遥在床上躺了会儿,去饭厅烧水喝。 林枝予还在学习,次卧房内的灯光从门底的缝隙透出来。 向遥没想打扰他,靠在桌边等水烧开,热水壶咕噜噜作响,她抱着杯子,就这么盯着那抹红色的提示灯发呆。 向遥一直觉得自己和邱兰是关系相对和谐的母女,只要她走在邱兰希望的轨道上。 根本原因,大概是她姥姥王生萍女士。 王生萍没有念过书,是在农村里长大、农村里生活的人,为人强势,思维很传统,甚至可以说封建。她的人生目标就是生一些男人,传宗接代。 这个目标她自己或许意识不到,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王生萍的几个孩子都是女孩,邱兰是姐妹里最小的。她看起来似乎挺满意,逢人就说“生女儿好呀,我就想要女儿的。女儿养得亲,知道疼人!男人都要做大事,顾不了家”,但向遥听家里长辈说过,每次生产,王生萍不知道有多失望,要连抹几个晚上的眼泪。 就连邱兰结婚的时候,王生萍都喜气洋洋地说:“我就说生女儿好吧!找个女婿比亲儿子对你都热心!” 或许是这个原因,邱兰也是个有主见、很强势的人,从小对向遥就很严格。 她像是想对王生萍证明一点什么,男孩学什么,向遥就学什么,男孩能做什么,向遥就做什么。 她有比其他女孩更多的自由,比如被允许爬树玩鞭炮上蹿下跳,做假小子和野人,但同时也不自由,邱兰不想让她学跳舞唱歌音乐,但很乐意在奥数篮球围棋这些兴趣班给她花钱。 向遥不乐意的话,邱兰会问:为什么不去试试呢?你觉得那些男孩儿就比你强吗?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也可以做得很好呢? 于是向遥的好胜心也被激发出来,也觉得似乎是对的。 邱兰会尽所能关注向遥的生活需求,但向遥不许哭,不许怕困难,不许依赖别人,不许娇气,不许展现软弱,不然邱兰会不高兴。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邱兰的鼓励和表扬,好的成绩、坏的成绩,邱兰永远只会先想到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还有哪些不足需要改进,接下来得实现什么目标。 或许这种证明从前是有用的,每年回姥姥家,王生萍都夸向遥学习好人上进,给的红包也更多。这种时候邱兰诡异地也会有种得到认可的舒适。 但在小姨的儿子出生以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王生萍的目光再也不会落在向遥身上了,甚至刻薄了起来。 而向遥从很早以前就厌倦这种“证明”了。只有邱兰仍旧孜孜不倦。 “是要喝水吗?” 一道轻和的声音响起。 向遥回过神,是林枝予背着书包出来了。 他走过来,打量着向遥的脸色,接过她的杯子,替她倒了杯水。 “水已经开很久了。在想什么。” “没有,工作的事。”向遥拍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睡觉吧。” 她当然不可能跟一个光顾自己的生活就已经有些喘不过气的小孩子去聊这些。 “晚安啦。” 向遥在林枝予探究的眼神里关上了房门。 正文 第17章 ☆、17闭上眼睛,漫想未来 向遥是在第二天的午休时间看到林枝予的请假简讯的。 「这两天有事,暂时不过来了。」 简讯里是这么说的,向遥在工位上听着对面中学朦胧传来的音乐声,眨眨眼,回了个好。 她知道邱兰在心里拿定主意的时候,是会潜意识忽视自己意见的,因此在晚上接到王生萍打来的视频时,她其实并不意外。 外公前些年就去世了,王生萍目前一个人住在江原附近县城乡下,大家有时候会开车回去看看她。 打开视频的时候,小姨一家也在背景里,看起来像是刚到家不久,还在把大包小包往里拎,鞋子都没脱下。 “看看谁来啦?”王生萍不算擅长电子产品,接通电话就喜气洋洋地把视频对着他们一家,画面在角落那一大堆礼品上停了好半天。 向遥于是也笑眯眯的。 “丁彦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学校里吗?” 小姨的儿子丁彦今年刚上大学,夏天的时候兴师动众办了两三天的酒席,江原办了乡下又办,王生萍强烈要求的,必须风风光光,路过的流浪狗都要吃两个丸子才能走。 “专程来看我的!”老人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哎呀拎一大堆东西,说了用不上也不听!” “啊~那真不错。”向遥表现出比老人更高兴的样子,但并不深入话题。 脱离老家许多年,她早就弄丢了和老一辈们聊天的技能,只会这样维系表面的孝顺。 聊过几句家常,王生萍总算回到正题。 “你妈说你最近转到效益好的岗位啦?是不是工资也涨啦?” 邱兰对王生萍是这样的,从来只报喜。反正王生萍不在上海,也不可能来上海。 “之前就说咱们家还是向遥最争气吧?”小姨路过也笑,“能到上海念书,现在工作也顺理成章的,顺顺利利。不像丁彦,让出去读书也不去,在江原待这么多年也不腻,狗屎一样不挪窝,我看他都看烦了。” 丁彦在沙发上躺着打游戏,闻言像被踹了一脚的狗,立马跟王生萍撒娇闹上了。 “没事说他干什么?别说他!离家近不好呀,这是顾家,”王生萍立马维护,“向遥争气,但是也折腾,今年多大啦?什么游戏呀 ,也是男孩子闹着玩的工作。没多久可待了,过两年还是要回来结婚安家生小孩的。” 扭头她就问:“找男朋友没有?不行问问大姨小姨上海有没有熟人呀,给你介绍着相相看。” 向遥头也大了。 这就是她基本不主动联系王生萍的原因,她们能聊的只有这个了。而小姨没什么坏心,但经常两句话就能把她带泥里。 “姐在上海做什么游戏?”丁彦的眼睛没离开手机,像是随口一问。 “在研呢,保密。”向遥随口说了一句,但心里是觉得实在拿不太出手。 “行吧,内测了给我个名额呗?” 话题被扯走以后,向遥干脆拉得再远了一些,免得又回到老三样里。 要挂的时候王生萍照常叮嘱她:“好好上班,但也不用升得太高了,耽误精力。趁年轻找一个好的对象比什么都强,知道了吗?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我们都是过来人了,听我的肯定没错。” 一通电话也就打了十来分钟,但向遥感觉像开了一个两小时的会。 没几分钟,堂姐叶叶也来戳她了。 「咱们当家主母是不是又给你下母猪任务了。」 向遥看笑了:消息真灵通啊。 「感谢我妈的老好人小白花特质,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像吃了吐真剂。」 叶叶是大姨的女儿,比向遥大几岁,是个朴素的银行人。 因为她个人本身就有婚姻规划,工作又是长辈最爱的稳定类型,基本可以无视一切唠叨。甚至王生萍根本不会骚扰她,她是家里最省心的孩子了。 但只有向遥知道。 乖巧文静只是她的保护色,这位女人唯一爱好是在背地里阴暗恶毒地蛐蛐全家所有人。 她们见面也不多,但小时候经常一起玩,所以联系也没断,逢年过节会凑一起抵御陌生却热情的亲戚。 在叶叶看来,王生萍是封建的当家寡妇,她妈是宫斗剧里活不过三分钟的小白花——你送她一袋毒药她都要高高兴兴地说哎呀这也太破费了千万别,活因是太为别人考虑。丁彦他妈是家里脑袋空空的墙头草,被主母当了枪使还傻乐。邱兰就是刺挠的钢钉,挂墙上的优秀女人代表,封建家族的育“儿”典范。 锐评的时候是某一年年三十,向遥笑歪在沙发上半天,然后问:“那丁彦呢?” 叶叶瞥了一眼打着游戏傻乐的丁彦:“耀祖。唯一的男丁,传承的希望,一个幸运的傻逼,不多说了。” 她这次本意是想关怀一下向遥的近况。一般邱兰跟家里展示她的育儿成果的时候,实际情况都没有她说的那么好。 “确实涨了点儿工资,”向遥从来不跟她隐瞒,“但是发配到小县城了,估计半年后才回上海吧。姥姥知道了肯定又有一堆麻烦事,替我遮着点儿。” “没问题。”她得到了叶叶的保证—— 和一句嘴贱:“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啊!小向!” 向遥:“……” 忙了几天公司和家里的事,转眼又到周末,向遥打算做点好吃的犒劳自己,逛集市的时候猛然意识到,林枝予好像有几天没联系她了。 搞什么呢小孩儿? 于是向遥给他发消息。 「几天没自习啦?这就懈怠啦。」 林枝予看到了她的消息。 对面显示了正在输入中,向遥于是耐心等着。 她对林枝予总是离奇地有很多等待的耐心。 那串省略号最终消失了,对面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向遥皱眉,在摊贩大姐的提醒里付了钱,拎了菜往回走。 怎么奇奇怪怪的。 回了家她无意识地仍在琢磨。 和林卫东又吵架了?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还是生病了? 这么看,她其实对林枝予也并不了解,除了林卫东,她对他的人际关系网几乎一无所知,也可能他本身就没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 甚至对林卫东也并不了解。 一味猜测不符合向遥的思维惯性。 于是她选择给林枝予发消息。 「不管什么原因,晚上来我家吃饭,不然我就上楼敲门了。」 对面显然很震惊,发过来一个问号,并且在半小时后敲响了她的家门。 几天没见的高中生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也不像受了什么气,还是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只是一副有点无奈的样子。 他在玄关换鞋,语气不情不愿:“干什么。” “怎么好意思呀林枝予?这么理直气壮?”向遥盯着他,手里还举着锅铲。 “如果我不来,你真上楼敲门吗?”林枝予问,“我爸今天在家。” “这不是来了吗?”向遥说,“没来再说嘛。” 林枝予抿唇,没有反驳,问她:“饭弄好了吗?我来吧。” “不用了,已经快做完了,你一会儿洗碗吧,先学习去。”向遥说着又钻进了厨房。 林枝予一向是个沉默的人,但今晚尤其像个哑巴,饭桌上一句话也不说。 向遥看着他,眨眨眼,再眨眨眼,半晌放下了筷子,叹一口气,温声软语的:“怎么啦?” 她脑子里在思索要怎么让林枝予愿意对她稍微坦诚一点,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对不起。 “干嘛道歉呀?” 林枝予早就没心情吃饭了。 他已经放下了碗筷,垂下双手坐在椅子上,睫毛遮住了眼睛,话还没出口,就已经一副被自责和愧疚压得呼吸不能的样子。 “我可能……不打算继续学音乐了。所以,后面不用过来学习了。” 向遥凝视他,半晌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先吃饭,”她语气平淡,像是没听到林枝予刚才说了什么,“今晚不学习了,看场电影吧——念高三这么久了,应该好长时间没有娱乐活动了吧?” 林枝予有点错愕地抬眼,下意识点了点头。 吃完饭向遥把笔记本搬到客厅茶几上,家里开了暖气,于是她放了两个坐垫到沙发前的空地上。 等林枝予洗了碗出来,客厅只留了一盏夜灯,茶几上摆好了一桌零食。 “过来坐。”向遥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小垫子。 林枝予局促地坐下,看她打开一部电影的开头,塞给自己一袋薯片,甚至问他喝不喝水。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问:“你……不说点什么吗。” “比起我,你想说的话更多,对吗?”向遥这次按了暂停,“如果不知道从哪说起,我问也行。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林枝予显然有不想讲明的原因,于是选择说最直接的那个:“统考的成绩并不好。这半年……不止,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都很累。我不是很有天赋的人,现在的处境也很勉强。就觉得……算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向遥身边,下巴轻轻地搁在腿间,柔软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他的神色,声音也细碎。诚然是一个迷失在人生道路上的人。 统考。 向遥毕业太久,又是实打实的文化课理科生,早把这些忘了,现在才恍悟过来确实是这个月份出结果。 但现在也不是问成绩的时候。 “林枝予。” 向遥喊他,迫使这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男孩偏头看向自己。 “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不管关系怎样,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月。这个时间太短了,我不能、也不该不负责任地去干涉你的人生道路。不管你最后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并且支持你的选择。” 林枝予轻轻点头,表示接受。 “但我也很乐意分享我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你未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林枝予愣了一瞬,避开了向遥的视线。 这大概是他回避的话题。 而向遥这次不再轻轻略过:“一定要我说什么的话,我希望你离开南榕。” “南榕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林卫东是你的爸爸,但也仅此而已,等到将来的某一天,你会突然发现,他的手并不能把你的全世界都遮住,他也只是一个很局限的人。” “你可以试着,抛开你当下的困难,闭上眼睛,想象一下自己……” 向遥试着引诱,然后就听到他很干脆果断的—— “不要。” 向遥被他逗笑:“干嘛!不要抗拒想象好不好,很有用的!” 她说着想起以前的事:“我 小时候数学其实不太好,而且越努力分越低,每次考试的时候,我就会幻想,等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会震惊成什么样,会怎么在全班面前表扬我。” 这听起来真的蛮傻的,林枝予不自觉弯了眼睛。 “所以,”他表情藏在臂弯里,忍不住问,“你后来拿到第一了吗?” “拿到过一次,”向遥回忆着,“不过也就一次——虽然只有一次!但是大家真的很震惊,而且感觉也真的很好!” “林枝予,”向遥最后很认真地说,“幻想不丢人,也不是自欺欺人。想象是有魅力的。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可以做到,那命运也不会相信。” “现在你谈天赋不够还太早了。它只是一个萌芽而已,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自己天赋到底够不够,就再发一点芽,让它被更多人看见。” 夜灯橘黄的暖光在黯然的屋子里像一颗黑夜里的太阳。 林枝予在这抹橙黄里凝视她的眼睛,忽然问。 “那时候你想的未来是数学拿第一名。那现在呢?” “现在吗?” 向遥看着那盏太阳,很久后说: “我现在就在自己当初已知的未来里。” 正文 第18章 ☆、18珍视向往和爱 未来。 躺在床上,向遥脑海里划过这个自己用以劝诫林枝予的词汇。 十八岁的她不会想到几年过后自己像一个唠叨的长辈,对另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说这种空洞的勉励。 就像之前她在储藏室里说的,大多数处在高考关卡的男女孩们日子过得都很匆匆。 没机会探索自己喜欢什么,也不了解大学里有什么专业,脑袋浑浑地被焦虑充斥着,人生的关键词是争分夺秒,填报专业时发放的那本册子就是他们几乎全部的决定来源。 许多人对于未来的幻想并不来源于向往和爱,而是反复考量过后的性价比。 很不幸,向遥就是其中的平庸之一。 在邱兰和王生萍为她敲定最有性价比、据说也最有前途的计算机专业时,她甚至还并不了解自己。 因此她的确,是站在当初已知的未来里的,成为了一名程序员。 而二十多年来,她从来没被允许过自由地探索自己的热爱,因此也很难想象到,不做专业相关,她还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长得好看,以至于没法袖手旁观。 很突兀地,向遥又想起乔曼这句调侃的话。 她当然不可能忽略那张明显漂亮的脸,这有点难说谎。 但也的确不是这个原因。 林枝予太常让她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了。 她对林枝予这种过早的敏锐和主见有种羡慕,即便不难猜,这很大程度源于他破碎不堪的家庭环境。 因此即便她真的不该干涉这种处在人生岔口的决定,也暗暗发自内心地,希望他最终的选择不要是出于性价比。 给向往和爱开一扇窗户吧! 向遥在内心轻轻地呼吁。 好在! 林枝予听到了她无声的呼唤。 第二天中午,她收到了林枝予的简讯。 「你今天几点下班?」 向遥不明原因地,感到一种冬天打开通风气窗的松快。 她情不自禁地弯眼笑起来。 「^_^」 「……什么意思。」 「^_^」 「……怎么了」 他大概感到悚然和不自在,又发了一句: 「很可怕」 「没什么^_^就是有点开心」 「便利店见~」 一整天里,向遥的心情都好得不得了,甚至能在闲暇的时候哼一些偶然听来的小调。 连何亮和陈鹏都留意到,搭腔问她是不是中了彩票。 “中彩票了我还能站在这儿啊?”向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反往常的臭脸和白眼,“那不得赶紧离职,躲到没人的地方过日子。” 她说完拍拍他们:“走啦!” “……” 何亮跟陈鹏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害怕。 这天向遥下班要比对面的放学时间早,她买了两盒热牛奶,坐在林枝予常在的落地窗前等。 撑着下巴,她就看到老远开外那道逆行的身影。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戴着耳机,或许在复习、或者是不肯放过任何一点时间,面容被堆叠的围巾遮住,即便穿着很厚的衣服,走在雪道上的身影看起来也仍旧单薄萧索。 他以后又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过什么样的生活? 向遥想着,拎上东西,推门走近他。 “你今天很早。”林枝予意外地看着她。 “嗯,”向遥点头,分给他一盒牛奶,“趁热。” “谢谢。”林枝予接过。 “你是不是不爱喝牛奶?”向遥忽然想起来。 “也没有讨厌,”林枝予说,“只是不主动喝。” “真的假的。” 向遥怀疑地看着他,总记得自己听他这么说过。直觉他是那种会为了不驳人好意说谎的人。 “如果你不喜欢呢,就可以告诉我你爱喝什么,这样下次我就知道买什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爱喝什么,”他大概在这方面真的没有什么想法,因此很坦诚地绞尽脑汁,“非要说的话,我以前——小时候喜欢喝豆奶。” 豆奶。 有点可爱的喜好。 但让她感到开心的是,林枝予似乎不再吝啬于表达上的回馈了。 “好,我记住了。” “你之前说统考出成绩了?”向遥问他,“多少分啊难过成这样?” 林枝予有点被噎到,忽然低沉下来:“不全是成绩的原因。但也确实……考得不太好。” 小孩儿想起这个仍旧觉得人生崩塌。 完全能理解。 统考可以说是艺术生的敲门砖,如果没通过就不能填报艺术专业。即便通过,能报的学校也只有一部分,真正顶级的院校都需要专门再参加单独的校考。 向遥于是不再磨蹭,拎着他回家研究成绩。 成绩单摆在茶几上,倒是比预想的情况要好,过线了。 但总分确实不占优势,分数最好的是乐理,最低的是演奏。 很现实的一份成绩单。向遥沉默。 他哪有机会练琴呢。 “你目前心里有打算吗?”半晌向遥问。 “没想好,” 林枝予坦诚,“已经一月份,时间不多了,求稳的话,现在专注提升文化课更好。” 但他心里八成还是想再试试校考的,向遥看着他沉思的样子默默想。 “你文化课好吗?” “普通。” 林枝予于是也拿出成绩单。 从分数的角度去了解林枝予让她觉得新奇。 向遥诧异地发现他是文科生,成绩确实中不溜秋,稳定地待在普通班的中游,如果不念艺术大概能上个二本,最不稳定的科目是数学。 “早怎么不说?”向遥拍着他卷子,“你知道我是学计算机的,就能知道我是理科生吧?我给你补课。” “至于校考,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有没有值得尝试的学校。最近就先专注学文化课,反正报名也还有一阵子呢。” “补课……你方便吗?”林枝予第一反应是问这个。 “哪里不方便啊?”向遥瞪眼,“我每天在你面前晃悠,不比你骚扰学校的数学老师方便吗?” “你之前说工作上也有很多需要学习提升的地方,我怕你太累,时间上排不开。” 林枝予低头,像是自己也觉得想太多,于是又补充:“但……如果你能安排好,我就没有疑问。” “谢谢关心,我可以。” 向遥薅了一把他的脑袋:“咱们都少内耗,多行动,好吗?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最近你也想想,有没有你想冲一把试试的学校。” 于是事情就这么敲定,他们每晚的自习多了补课这件安排,还会抽一点时间讨论往年开设校考的院校。 林枝予本身是有规划的人,并没有麻烦向遥去给他做系统的补习计划,自己就针对成绩列好了提分最快的重点部分,每晚向遥只负责讲题目就好,很省心。 但她也不是真什么题目都记得怎么做,偶尔也带几道去办公室抽空研究。 数学是一门容易勾起人好胜心的课程。 偶然瞥见的同事们也被激发了征服欲,几天下来办公室的闲余氛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王哥午休从办公桌边过,惊异地发现好几个人在本子上抓耳挠腮地研究高中数学。 他困惑,最终在一道五个人都没做出来的题目面前不甘心地加入了。 几天过后是周末,向遥琢磨着要不要带林枝予去南榕本地的音院转转,没想到林枝予很平静。 “我去过好几次。” “什么时候?” “我的作曲老师就在南榕音院教课,”林枝予垂着眼笑,“但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我去那儿干嘛呀?”向遥泄气,“去过就算了吧,不浪费时间。但我觉得你可以校考报个名,我看它往年考试时间都比较早,你可以用来保底,也当作重要考试之前的练手。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好。” 林枝予认真点头,显然记在心里。 “有一件事,”他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我想和你商量。” 很稀奇。向遥洗耳恭听。 她还头一回听到林枝予主动有什么事想跟她商量。 “我妈妈……给我寄了一架电钢琴,我可以放在你家吗?” 向遥一愣,忽然惊喜:“真的假的?当然没问题啊。那你不就有琴可以练了吗?到了吗?我跟你去拿?” 林枝予原本大概在担心向遥觉得麻烦或者困扰,因此见了她的反应也跟着有点开心,眼睛弯弯。 “她昨天才告诉我,可能明后天到,大概会送上门。” “好呀,”向遥点头点头,对此很积极,“你不在的话我来收,跟送货的师傅说好送602就行。” 她说着想起什么:“她知道你钢琴被卖了?” 林枝予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过生日,我不确定。” “你生日?”向遥忽然警觉,“哪天呀?” “1月16。” “那不是昨天吗?怎么不告诉我啊?” “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林枝予脸有点木,看着是不好意思了,“我不太过生日。而且突然说这个也很奇怪。” 像在索要什么。 “哪奇怪了,你可以跟我交换啊,我是11月27,记好啦?到时候要给我送礼物的。” “……” 林枝予沉默。哪有这样提前一年伸手要礼物的。 但暗暗在心里记好。 可十一月刚刚过去,明年的那个时候,谁能知道他们都在哪里? “这是你几岁生日?” “十八,”林枝予回神,“怎么了。” “成年了嘛,恭喜。” 向遥欣慰地看着他,心里琢磨着什么,若有所思。 隔天是周六,送货师傅一早就打来了电话。 向遥难得不赖床,兴致勃勃爬起来引导他们送上门,在家里转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放在林枝予学习的小房间里。 高三生周六白天是要上课的,林枝予下午放学才匆忙赶回来,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电钢还在纸箱子里没拆封,摆在房间角落。 向遥还没见过这么有干劲的林枝予,敲门换鞋放书包洗手一气呵成,然后站在电钢前问她:“我可以拆吗。” “这是你的琴!”向遥好笑,“怎么问我呀?”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装吗?”林枝予很难得地,显出了一丝期待。 向遥于是捋起袖子。 “开始吧!” 正文 第19章 ☆、19一只耳朵的树木集 两个人组装电钢要省很多力气,但也费了大半个小时,装好已经快七点。 林枝予跟向遥一起收拾好纸盒垃圾,又坐回了琴凳,手指流连在琴键上。 “不先去吃东西吗?”向遥靠在墙边问。 林枝予摇头:“我想先试试琴。” 他的手指试探着在琴键上敲下,于是 琴键给出悦耳的回应。 电钢触觉软,回弹和垂重感远不如真实的钢琴,林枝予敲击了几个音符,让自己的手指去适应陌生的触感,才开始慢慢尝试整段的乐句。 忽然琴声中断,林枝予像是忽然醒悟,看了眼时间,翻找出耳机插上。 他余光瞥见向遥还在身后,于是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要不要听?” 他伸手递出一只耳机邀请。 “你耳机线可真长,”向遥小声道,“像贪吃蛇。” 林枝予脸色一僵,很严肃地用表情警告她不要破坏气氛,他现在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 向遥于是做了一个在嘴边拉拉链的动作,走到林枝予身边,将耳机塞入右耳,靠在窗帘边,很安静地等待。 林枝予第一次在她面前演奏,大概有些赧然,很轻地理理嗓子,瞧了她一眼,才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就绪。 她无从得知林枝予在没有琴的情况下,用什么方式练习过多少次,以至于早就烂熟于心,不需要琴谱,音符就自然流淌出来。 音乐的确自成一个世界,向遥觉得自己从房间被带入一片萧索的荒原里。 或许也是冷冬,鼻尖像是都能闻到雪的寒气,山顶还残余着白色,但近处的原野一定是满目绿意。 风吹动树影摇曳,舞动的荒原中,一株高耸的树木在风声里、雪声里,很温柔又坚定地挺立着。 群鸟从浓绿的树梢飞散空中。 窗帘外是昏黄的蓝夜,有路边的车鸣不打招呼地闯进来,林枝予也偶尔有错键的时候,却都被柔软和谐地包容进曲调里,反而更生动。 有种令人颤栗、或者说是无比珍视的感情从林枝予指尖的每一次触键中,随着乐声偷跑出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萦绕。 而向遥被那种云一般的满足感托住了心脏,恍惚间也感同身受到一种幸福。 如果她此刻坐在评委席,会给这首曲子的情感打上满分。 结束的时候,向遥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云杉,”林枝予收回微僵的手,有些不自信,“还不够熟练,弹得不太好。但有了琴,以后练习的时间会更多一点。” “哪有不好?”向遥摘下耳机,“你真的很苛刻!” “你以后会开音乐会吗?”她鼓励地问,“我绝对会是最忠实的听众。” 林枝予被她说愣了:“可、可能吧,我没想过。” 他说着又补充:“不要想那么远的事。” “不远呀?”向遥说,“我朋友学的是音乐剧,跟你们专业很近。大学的时候就会有院系的音乐会啦!你再有半年就是大学生了,该想了!” 林枝予像是真的被她说动,低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问:“那、你到时候……会来听的,是吗?” “我有什么道理不来?”向遥莫名其妙,“除非你很抠门地没有邀请我。” “……我才不会。” 电钢或许在音色上和钢琴没法比,但对于林枝予眼下的处境来说非常实用。 有自己的琴可练是一回事,电钢能戴耳机也能调音量,完全解决了他担心扰民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把日常的练习内录下来,拿给作曲老师讲评了。 林枝予也不能每天晚上都跟她分享耳机,于是电钢来家里的第二个晚上,向遥忽然在家里听到了剁猪肉的声音。 “……谁半夜在家里剁饺子馅。” 她很不满地蹙眉,第一时间想到了林卫东,又很迅速地从心里划掉。 不可能。他看起来没这么勤快。 直到她进次卧准备给林枝予补数学的时候,看到他无声地坐在电钢前练琴,琴键被他敲得哐哐响,忽然愣了。 林枝予也察觉身后的动静回头。 “……” “……”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们忽然都意识到了之前被忽略的问题。 键噪。 该死的,琴声确实都在耳机里了,但触键的键噪可还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声就在房间里洋溢开了。 林枝予也难得有忍不住的时候,埋首在琴面上抬不起头,说不清是笑得还是难为情。 于是那天以后,他除了录音就不再戴耳机练琴了,而是选择把琴声调到最小。 向遥也火速买了点隔音的东西捯饬了一下次卧。 本来从补课开始,向遥就很频繁地在出入房间,这回索性买了个懒人沙发加入进来,次卧真变成两个人的自习室。 林枝予练琴和学乐理的时候,向遥就躺在沙发里拆解新出的游戏,要么研究一下技术问题,到文化课了就搬个板凳坐在桌边给他讲题。 林枝予常弹的曲子都很好听,于是向遥也对古典乐生出一点兴趣。 有天宋柯来工位找她聊工作,看她一边听歌一边干活,于是搭话:“听什么呢?” 向遥亮出歌单,给他看愣了:“这么高雅?” “也没有吧,不是点开音乐软件就能听吗?”向遥拍拍他,“别给自己预设心理距离。” 路过被教育一通的宋柯莫名其妙,很茫然地点了点头,自我反思起来。 那天晚上林枝予照例练琴,向遥抱着笔记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忽然问:“这首是巴赫吗?” 林枝予一愣,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 向遥嘴角快扬上天:“是哪首?” 林枝予有点探究地看着她:“D小调协奏曲。” “厉害吧?”向遥还挺有成就感,“我有点兴趣,所以就去了解了,看来收获还不错。” 林枝予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去听古典乐,愣了片刻才说:“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可以教你弹……有机会的话。” “你会收我学费吗?” 林枝予原本还在踌躇什么,闻言白了她一眼,冷酷地转过身:“你的数学培优收的话,我就收。” 这回轮到向遥惊诧吃瘪了:“真有你的!”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枝予跟她说话不再有那么多顾虑了,反应很真实,有时候也很有趣。 这样很好,她不自觉笑起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作曲啊?”向遥忽然问。 琴声于是又停下来。 向遥很没形象地陷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笔记本歪斜着压在前胸。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什么的?”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喜欢。” 在林枝予的印象里,小时候其实很少会见到林卫东。那时候他总是忙于生意,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是吃顿饭就匆匆离开。这样挺好的,林卫东在家总会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而不论哪边的祖辈过世都很早,于是妈妈陈舒柔几乎覆盖了他所有的童年记忆。 陈舒柔是一名钢琴老师,学琴对他而言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已经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学的,但还记得那种识谱练习的痛苦。那时候他很难领悟情感、节奏、轻重,弹得一团糟。 陈舒柔是个跟她名字一样温柔的人,说不出重话,林枝予记得她时常听着听着就气笑了,于是他就跟着一起傻笑,两个人在琴房里笑成一团,陈舒柔边笑边打他,不疼。 但他有一首曲子是练到做梦都能流畅弹出来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有时候陈舒柔会忽然接到电话,那通常是林卫东让他们去饭局的预兆。林枝予很厌恶这种时刻,因为林卫东会让他当场表演。《水边的阿狄丽娜》就是他的耍猴曲目,林枝予挨过不少打才把这首刻入灵魂。 林卫东那时候其实就看不上林枝予学琴。 对他而言,男孩学这个是不够大气的,但大概觉得也算一门拿得出手的特长,也没工夫管他,于是也没反对。 有一年,林枝予被陈舒柔带去听了一场管风琴音乐会,演奏用的是亚洲最大的百年管风琴,那种鸣响给了小小的孩子极大的震撼。 散场出来,林枝予就问陈舒柔怎么可以学,陈舒柔让他学好钢琴,以后自然就有机会。他并没有因此变得多么热爱,只是终于开始愿意专心练琴,虽然仍旧厌恶阿狄丽娜。 “后来,我妈开始和他吵架了,他的生意也变得越来越不好,最后就离了。我是在那时候,突然喜欢上音乐的。” 或者说逃进音乐的世界里。 痛苦让他找到了自己的热爱。 “你现在还是讨厌阿狄丽娜吗?”向遥问。 “嗯,”林枝予点头,面无表情,“非必要也不弹克莱德曼。” 向遥歪倒在沙发里笑。 “那我们的约定又多了一个,你得请我去看你的管风琴音乐会。” 这就真的太遥远了。 林枝予瞪她。 “下辈子我会考虑的。” “你妈妈她现在过得好吗?”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 “或许吧,我不知道。” “每次问候的时候,她总说一切都好,可真正什么样,我好像也没有立场去了解。” “为什么这么说。” “她离婚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前两年她再婚,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 林枝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像在聊最近的天气,像自己不是她的孩子。 “有一年过年我给她打电话问候,可能时间选得不太好,她没有接,后来告诉我,以后打电话之前最好先发简讯说一声。有时候不太方便…………她会困扰。”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向遥下意识去看林枝予,他坐在琴凳上,背对着自己,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那,你是怎么喜欢上编程的?或者游戏。”他忽然问。 “我不喜欢。” 向遥又盯回天花板,眼神有点空洞。 林枝予敏锐察觉到什么,于是回过头来,可又对上向遥笑眯眯的表情。 “但喜欢游戏很简单吧?上了大学就会放飞自我,放飞了谁不喜欢打游戏啊。” 她随性地说完,又收起笑意。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不讲道理地对你很好,是吗?” 林枝予不自觉屏住呼吸。 “因为你很早就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像一棵……我很希望能长成的树。”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7 这章弹的是西贝柳斯的云杉,5首树木相关的钢琴小品里的一首,这一组曲子也叫树木集,或者树之组曲。《‘LeSapin’(TheSpruce)》SebeliusOp.75No.5 正文 第20章 ☆、20低劣心眼 “可我觉得这么说又不好。” 向遥转而又这么讲:“我又希望……你的土壤再肥沃一点、长得再快乐一点就好了。” 说出口的一瞬间,向遥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成年人与少年人之间的情感平衡是很微妙的。 依仗那些多出一截的社会经验,年长的人太容易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少年人的一切,因此去俯视他们的生活,忽视他们的自尊、想法和心情。 向遥不希望自己成为这种态度轻蔑的大人。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人生受到观察和点评。 她希望自己没有让人讨厌,但也摸不准,因此在等待回应的时间里,她泛泛地想: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有带着令人反感的怜悯吗,还是很白痴的向往,成年人的傲慢,又或者自己也没厘清的其他情绪? 林枝予呢,他还会觉得难堪吗,会鄙夷自己接近他的动机吗?还是说,因为今晚被迫自揭伤疤,也在为成长里失去的亲情难过。 带着不安的思忖中,向遥听到林枝予缓缓开口。 “是这么回事。” 他点点头,有些恍然,但也就是恍然而已。一种得到明确答案的松一口气。 “但,其实还好。” 他勾起唇角很轻地笑起来:“我现在也……很快乐。” 向遥有些反应迟钝地眨眨眼:“所以,你没有介意吧?” “介意什么?”林枝予显得有些迷惑,思考了一下,语气软下来,“你指的是,你关注到我的原因吗?” “不会,”他声音很轻,调侃又安抚,“怎么今天你想得比我要多。” “要说介意的事情也的确有。” 林枝予垂下眼:“我更介意现在的自己没法给出价值相当的回馈。” “……不早了,我先上楼了。” 林枝予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收拾东西。 他背好书包,拉开了卧室门,走之前想了想,回头看着向遥:“不过……关于你刚刚说的。其实我也不觉得人非得有很喜欢做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但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契机,遇到了发自内心想做的事,也会跟我分享吗?” 向遥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对吧?” 林枝予显出一点雀跃的高兴,湿漉漉的眼睛很温和地凝视她。 “晚安。”- 新的一周,向遥的工作忽然出现了令人焦头烂额的变故。 之前王哥安排下来、让她跟陈鹏一起合作的项目,某种程度上,爆雷了。 自从最早一次碰会敲定了陈鹏的思路以后,向遥就只负责自己接手的小版块,目前整体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没想到策划组忽然大改了一版业务需求,不至于完全作废,但需要做的改动很大,陈鹏他们没打框架也没理思路,半成品直接变成了屎摊子。 陈鹏和项目里的另几个同事已经骂了一上午,向遥没参与,在工位远远看着。 过了饭点,陈鹏脸色仍旧很差,来向遥工位喊她一起开会。 坐下的时候,向遥发现他闷不吭声给自己传了份文件。 他坐下先是又把改动的需求骂了一通,总结了一下目前的情况,然后问向遥:“之前开会你都看过我们的部分,对吧?” “现在是这样,需求临时变动的话,咱们的周期就很赶了,现在离过年已经没多久了,非常紧张,所以你这边也不能再闲着了,任务得拉起来。” ……这又是什么花样。 向遥换了个姿势,点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你最早的时候拉过一个框架对吧?其实我当时觉着你那个做得还不错,但工作已经推起来了,没办法用,现在就刚好。咱们现在分工调一下,向遥你根据之前的那版框架来改核心链路。别怕任务难,我们几个人都能帮你看着。” 向遥张了张嘴,最后笑了。 “你说,让我根据废掉的旧需求框架,改新需求的链路啊?而且还是在你们的代码基础上?” 该死。 向遥看过这几个人的代码,最菜的就是陈鹏,写得又臭又长还不加注释! “有什么问题吗?”陈鹏很讨厌向遥每次讲话那个刺刺的 态度,让人觉得很不舒服,“需求变动是挺大,但也不是颠覆性的,只是之前的核心侧重得调一下。” “一上午的时间,你肯定也对着新需求思考过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就趁现在赶紧问我们,不要下去了发现哪哪儿都不会,进度没时间耽误了。” 向遥瞥过会议室里几个人,一个个都瞅着自己,没一个人吭声。 她沉默着,手指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敲,敲得陈鹏开始皱眉,她才终于开口:“这样吧,我今天先琢磨着搭个框架,把修改点列出来,明天我再找你们拉会讨论,有什么咱们明天聊。” 平时向遥难免有精神摸鱼的时候,这天下午她愣是回了工位就开始干,直到林枝予在简讯里问她怎么还没下楼才惊觉时间流逝。 向遥看了眼,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于是收拾东西下班。 她约的会议是第二天一早,陈鹏拎着一碗粉进来,打算边吃边听,没想到赫然看到王哥也坐在会议室里。 “……” 陈鹏一愣,下意识去看向遥,一边僵硬地把粉放在桌上,往角落推了推。 向遥早就就绪,露出点愧疚:“不好意思啊,时间赶任务重能力又有限,我琢磨着遇到困难还是得向上求助,刚好王哥也有空,我们就一起捋一下修改思路,这样有问题他能及时点出来。” 她见王哥点头,把自己昨天花时间捋出来的新思路和修改计划讲了一下,等大家讨论完细节、敲定推进方案以后,就开始准备把皮球踢回去了。 “昨天我们初步敲定的分工是我来修改核心链路,对吧?但这个部分之前是陈鹏在负责。”她露出一副棘手的表情,“我觉得这个跟改bug道理一样,还是更偏向谁写的谁来解决,毕竟每个人代码习惯不同,如果互相接手,光看明白对方的东西就得花很多工夫,更别说还得沟通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如果有机会,下一个项目我很乐意尝试。” “然后呢?” 便利店里,跟向遥摸鱼的宋柯听完这段八卦笑得发抖。 “然后我继续负责我自己的部分啊,”向遥理所当然,“今天周五,我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陈鹏岂不是脸都绿了。” “谁管他呀?”向遥说,“写的时候怎么爽怎么来,出岔子了就我来收尾,有事没事还要内涵我技术差、要多向他们请教,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说着忍不住又有点好笑:“而且手段能不能高级点?自己是傻子,把人也当白痴。” 手段确实白给,但也很黑,只要向遥态度软一点,真接了盘并且上手做了改动,后续的任何问题都跟陈鹏没关系了,算她背锅。 “就咱们这儿也用不上什么很高级的职场拉扯。我跟他项目接触少,不知道他工作什么样,”宋柯回忆了一下,宽慰她,“但他以后肯定不敢再拿捏你了。” “随便,”向遥无所谓,“多来几次也行,我觉得我已经找到生存之道了。不过说真的,这样不算逆流程吗?其实也不怪陈鹏骂,这边的流程真挺奇怪的,一直这样吗?” 总部的流程其实也说不上多清晰,但不至于像南榕这边这么混乱。 宋柯摸摸鼻子,苦笑:“啊。咱们策划也没办法,有些东西也不是我们想改——现在还好点儿,听说是王哥来了以后,参考其他公司还加了一道需求评审的环节,不合理的还有机会砍掉,之前更乱。”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去公园对面吃饭那天,你还记得吧?我提这个不是故意想触你霉头——何亮虽然说话难听,有件事确实没骗你。咱们这个项目,最后上线的概率……没有你想得那么高。你其实还是留在总部那边更好,南榕这边管理问题很大。” 这句话大概也是委婉的说法了。 向遥面上没说什么,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早该想到是这个结果,有问题的从来不只有人而已。 “谢谢提醒啊,”她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上去吧,我打算准点下班。” “陈鹏最近加班得加死吧?”宋柯又开始笑了,“你还准点走啊,气死他得了。” “那怎么了,自己拉的屎山自己收拾,”向遥神色正经,“我晚上还有事呢。” 下班时间,她特意借着洗水杯在陈鹏面前晃了一个来回,才收拾东西打卡走人。 她没等林枝予,去市中心的店里取好了预约的东西,独自回了家。 茶几上躺着一张空白的卡片,向遥攥着笔,几度想落笔,最后都犹豫收回。 其他的她抽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有这张卡片,她犹豫了一周,也没有确定最终要往上写什么。 手机有声响,向遥偏头,是林枝予发来消息,问她下班时间。 向遥回复: 「我今天下班早,已经回去了,你放学直接回」 她顿了顿又问: 「你们可以翘晚自习吗?」 「?」 「什么事」 向遥又打消念头: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好好学习,放学早点回来」 林枝予于是不再回复了。 向遥又重新投入写卡片的纠结里,等她终于写好装起来,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下意识看了眼挂钟,这么早? 向遥蹬蹬跑去开门,果然是林枝予站在门口。 “你怎么这么早?翘课啦?” 林枝予很不满地瞪她:“是你说让我翘课的。” “我没有!”向遥觉得很冤,“我只是问了一下!不耽误课程吧?” “还好,”林枝予摇头进屋,“晚上是自习,没有讲课。所以,是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早知道不问你了,怪耽误你学习的。” 向遥反而因为这一出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抓紧时间,从冰箱里把早早预定好的蛋糕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林枝予愣愣地看着,没反应过来:“谁过生日,你不是11月吗。” “你啊。” 向遥蹲在茶几边开始拆外盒:“你上次不是说1月16号过生日嘛,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阳历虽然过了,但农历刚好是今天!” “18岁很重要的,我觉得很有必要花时间过一次,所以就稍微准备了一下。” 正文 第21章 ☆、21祝你向前 最近虽然忙,但向遥还是很重视这种成年的仪式感。 她找了好几家店,样图都没有在她审美里非常漂亮的蛋糕,风格多少都有些老式,于是她最后自己找了参考图,选了一家蛋糕师比较年轻的店定做。 向遥选的图案是一棵原野上的树,只是画风很卡通,颜色又过于浓郁,最后呈现出来有些像圣诞限定蛋糕。 “我也是刚刚才拿到,”她有点不满意地盯着上面的图案,“跟我想象的效果不太一样,但也没关系,还挺有……节日氛围的。” 向遥眼巴巴地望着林枝予。 可他从自己拿出蛋糕就陷入一种宕机,呆呆地杵在面前没有一点反应。 “发什么傻呀,这就感恩戴德啦?” 向遥伸手在他面前晃晃:“我还有礼物没拿出来呢!” 林枝予清醒:“这不是礼物吗?” “这是蛋糕,”向遥很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拿出一个雾蓝色礼盒,“这才是礼物。” 林枝予呼吸骤停了一下。 不需要打开,他很熟悉封面上的logo,是亨乐琴谱。 没有学钢琴的人可以拒绝这个。 向遥还在他旁边还有点忐忑:“我买的时候还挺纠结,最后听你弹拉赫和巴赫比较多,所以先买了这两本,其他的以后再说……这两本你没有吧?我挺怕我买重复的。” 她又继续找补:“要是重复的话……” “……没有,已经很足够了。”林枝予摇摇头,仍在恍惚。 “那就好。” “好啦。” 向遥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点燃,关上了灯,世界的中心一下子都拢在摇曳的烛火里。 “许个愿吧。” 他们相对在那抹微弱的火焰前。 林枝予越过火焰看着向遥,她的脸被映照得很温暖,火光在她眼底斑斓得像星花。 “我好像没有愿望。” “怎么会呢?”向遥很耐心地掰手指,“想上的学校,想过的生活,想去的地方……” “那都是足够努力就会通往的路,如果和努力无关,许愿也不会有用,”林枝予垂眼看着蜡液从烛芯滑落,“很玄学,没有必然联系。” “……”向遥噎了一下,“到底谁是理科生。” “不管怎么样,”她要求,“蜡烛熄灭之前,在心里许好你的愿望。” 她佯装不满地说完,也双手合拢,作出许愿的姿态:“作为旁观者呢,我希望林枝予从18岁开始,可以慢慢走上人生的正轨,发自内心喜欢上自己的生活——生日快乐。” 林枝予喃喃:“我现在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别顶嘴了!”向遥忍不住给了他一个暴栗,“蜡烛快烧完了!” 林枝予于是终于听话地闭上眼睛,不再抬杠,在火光熄灭之前许下了他十八岁的心愿。 “等你的愿望实现,记得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 “不要。”林枝予冷酷地拒绝。 “干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你刚刚还很唯物主义的!”向遥简直震惊,“而且我都说是实现以后了。” “实现的时候,你不就自然知道了吗。” 说要重视仪式感,但真的过起来也很简单朴素,毕竟这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作日夜晚,高三生第二天还要上学。 他们嘻嘻闹闹地分完蛋糕,林枝予很宝贝地抱着他的礼物琴谱钻进了书房。 向遥在客厅吃最后一片蛋糕,猜测林枝予现在有没有看到礼盒里的卡片,是不是正在阅读。 她最后是这么写下的祝愿: 林枝予: 祝贺你走到崭新的18岁,不要混沌不安,不要停在冬天,去开拓你人生的新地图。 祝你向前,不要动摇。 她想,这段话不仅是送给林枝予的祝福,也是送给自己的告诫。 不论早晚,她必须寻找新的跳板离开。 离开南榕、离开公司、离开不够好的人- 新的一周,表姐叶叶破天荒联系了向遥,给她传来两个噩耗。 “丁彦要去上海了。” “主母嘱托他爸妈给你找了个相亲对象。” 她看见消息还是白天,等差不多到下班时间,她就接二连三接到了来自王生萍和丁彦他妈的电话。 什么姐弟难得见面呀、让他住在你家,多多照顾、请假带他去玩玩……最后说了一大通,才提到相亲对象的事,直接连见面的时间地点都订好了。 啧。 向遥嘴上先敷衍过去,回家以后给邱兰拨了视频,转告她。 “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南榕?”邱兰问。 “还早呢,”向遥不知为什么有点抵触这个话题,“再怎么也是春天的事情了。” 邱兰又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她被问得一皱眉:“我没有打算,丁彦要来就来,相亲我会拒绝。因为是你不太想让姥姥知道我在南榕的事,我其实无所谓。” “没有打算……向遥,你对你的生活没有一点儿规划吗?就是这种态度?你都没想过,我为什么帮你瞒着吗?” 邱兰用有点不可理喻的严厉目光看着她:“姥姥对你的期望一向很大。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所以平时我不说你,但你看看自己,毕业到现在,做成了什么呢?哪里有起色呢?你真觉得你工作好吗?” 那种责难与不满扑面而来,向遥觉得心头像是被挂了一把沉重的锁,拖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你还说你无所谓,如果不是我一直替你说好话,让她觉得你现在在外面发展很好,你觉得她会怎么要求你呢?你姥姥逼起人来是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还无所谓吗?” 向遥深呼吸:“我不在江原,她管不到我什么。” “当然了!但你知不知道她给我打过多少电话?我帮你承受了多少压力?”邱兰的声音不自觉提起来。 电话安静了一会儿。 向遥的肩膀塌下来。 她其实知道,现在不是质疑的好时候,情绪注定会让她们不欢而散。 可她实在想问这个问题太久,并且,即便不说,她们两个人的心情也都已经足够糟糕了。 “别人的家里也这样吗?老人能给我们每个人这么大的压力?” 向遥有点困惑,试图让自己沉下心,于是语气很慢,一字一句:“从小时候到现在,除了我的工作,我的路不都是你们帮我做的决定吗?为什么你们永远都觉得不够好呢,到底要走到哪一步你们才算满意呢?” “人就是一辈子都在克服缺点,才能慢慢成长的呀?考一次100分以后都不考试了吗?怎么可能安于现状呢?” 邱兰也觉得很费劲,很没法沟通,语气疲惫:“你觉得我们以前管得多,所以你以前都好端端的呀?成绩也好,学校也行,是吧?我原本也想相信你,觉得你有自己的想法也挺好,专业对口就去试试。但现在你试过了呀,结果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起不来。” “我这几个月都很少问你工作了,你嘴上敷衍我,说什么都还行,很忙,以为能骗过我,是吧。但你觉得我猜不到实际情况吗?跟你之前的幻想恐怕不一样吧。” 邱兰于是作出定论:“事实证明,你压根就没有把握你人生选择的能力。” 这一瞬间。 向遥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种很荒诞的幽默。 天呐,她根本没法反驳。 太可笑了,邱兰说的是真的。 选择做游戏,是她唯一自己做的人生选择,没有听任何人的建议和安排。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可以列出来无数条,但最终不够好就是一种客观的事实。 毕竟连她自己也不满意。 她于是真笑出来:“对。我现在被工作烦死了,同事也神经,项目也垃圾,每天都睡不了多少觉,天气也冷,邻居也糟糕,我又困又累跟在受刑似的每天都想打人。我选的确实一团糟。这么说,你总算满足了是吗?” “但我就是不想。我就是不想听姥姥的去做数学老师,也不想听你的去做……什么来着?我本来…… 就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好歹能避开我明确不喜欢的、去选一点还算能得到乐趣的事情吧。这是我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你们要攥得那么死呢?” “因为我们关心你!不希望你走弯路!” 邱兰也崩溃了:“姥姥虽然古板,她对你的很多期望我也在反对,但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你好!除了家人,谁还会这样督促你,跟你说真心话?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人人都喜欢的事?我从小就跟你说,要敢于尝试,不要给自己预设困难,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不是?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不喜欢呢?” “……” 向遥觉得自己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试一试。 她这辈子尝试过的、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还不够多吗。要尝试到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太讨厌了。她明明已经在想办法脱离这个处境了。 她恐惧这种步步紧逼的感觉。 可邱兰不会知道。知道也不会觉得这种逼迫是一种痛苦。 亲情本该是一朵柔软的云,可邱兰和王生萍让她觉得像追在身后的悬崖。 在气头上彼此折磨没有意义。 向遥不想再争执,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的脑子仍旧乱得像被成精的棉线占领,但她的手没停下来,很迅速地给丁彦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听见自己无比冷漠的声音:“你要来上海?” 丁彦有点支支吾吾:“啊是……我是要来这边参加一个生化比赛……” 向遥没说话。 “姥姥她们给你打电话了吗?要你照顾我?姐你别听她们的,没事的,你工作忙就顾你自己的,别管我。我比赛可能都不能出场馆,肯定也没什么时间的。要是有机会咱们吃顿饭就行了,没机会也没事儿!!这不马上过年了嘛,到时候再聚…………姐,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可能没空。”她的语气依旧没有缓和多少。 “没事儿!这有什么的,这太正常了。而且上海多大呀,到时候我就说咱们不在一个区,没时间见面。” “相亲的事你知道吗?” “相亲?”丁彦的声音在那头迷惑了一下,“她们还给你安排了这个吗?那、那我给你回绝了?还是我替你去?” “不用,”向遥拒绝,“这件事你不管。我给你打了点钱,好好比赛,比完了和同学一起去玩玩。我就不来找你了。过年见。” 她没顾及那头丁彦惶恐的推拒,挂断了电话,长久地坐在床沿,直到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进来。” 向遥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因此清了清嗓子,疑问地看着没有进门,只在门外露出半个头的林枝予。 他抿着唇,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向遥。 “我煮了橙子热啤酒,要喝吗?” 林枝予见向遥没有说话,又说:“我还新练了一首巴赫——用的你送的谱子,你想听吗?” 他很温和地催促:“走啦?”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16 亨乐琴谱:德国亨乐出版社(G.HenleVerlag),他们出版的原作版古典乐琴谱很出名,颜值高能摊平还有附录讲解琴谱的细节处理,但价格不算美丽。 正文 第22章 ☆、22事件的交叉线 向遥抱着杯子,鼻尖都是血橙和小麦的香气,陶瓷杯的热气一点一点在暖化掌心,连带着理智也逐渐回巢。 “啤酒里加红枣枸杞,”她有些好笑地看着杯子里的材料,但仍旧笑不出来,只僵硬地扯动了嘴角,“这算心理安慰吗?” “随手放的,”林枝予说,“总归没坏处。” “是比单纯加热好喝多了,谢谢。但我今天就不给你讲题了,留到明天一块儿讲行吗?” 她这会儿正坐在林枝予身边,面前摊着他的数学题,但脑子转不动一点。 “不行。” 林枝予捏着笔,漫不经心地计算,写完最后一行去对答案——算得没错,这才继续说话。 “因为用不着。显而易见,我成长了。你今晚早点睡吧,我一会儿走的时候会轻一点的。” “行,厉害,”向遥没忍住垂下头,鼻腔溢出一丝笑意,继而又有些不自在,“……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放心,”林枝予偏头看她一眼,打量她神色,“隔音还不错。我只是隐约听到你打电话的情绪不太好,具体的听不到。” 他目光落在向遥手心的空杯子上:“要再给你加一点吗?” “嗯,谢谢,”向遥递过去杯子,“太需要了。” 林枝予用手去探了探,玻璃茶壶里的也已经凉下来,于是重新按下加热,令人安心的咕噜声便开始在屋内回响。 向遥目光跟着他的手游移,取杯子、热茶、拿笔、算题…… “你手上的冻疮都好啦?” 白而细长的手上指甲修剪很干净,原先的疮口都已经消退了,只剩下皮肤还留着淡淡的粉色。 “嗯,多亏你的药膏。” “药膏还在吗?”向遥问,“那轮到我用了。” 林枝予一顿,很莫名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了。” “我耳朵冻了!”向遥最近耳朵发烫发红,捏一捏就一阵痒,严重程度倒是完全比不上林枝予。 “……”林枝予显得很无语。 “你……”他从书包里翻出膏药递给她,略微凑近了一些观察她的耳朵,“你每天穿这么多,为什么会冻?” 向遥是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刚入冬的时候在户外就必备围巾手套帽子和耳罩,现在装备大升级,不仅加了口罩,而且买好了那种加绒加厚一体三件套的帽子,耳朵脖子脑袋都能护住。每天从头发丝裹到脚尖,不熟悉的人在室外压根认不出她是谁。 “不知道,自从感冒好了以后,没多久就冻了。之前说大话了,我可能还是适应不来南榕的天气。” 她觉得林枝予生日那天说的很对,很多事情,许愿——或者说意念是左右不了结果的。 他叹气:“一会儿可以把你的白板改一改:林枝予要监督向遥抹冻疮药。” 她有点郁闷地抹着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林枝予。你有搞砸过什么事情吗?” “有啊,”他想了一下,很平静地说,“高二的时候做大扫除,把香蕉皮扫到了视察领导的脚边,他摔进了医院,教导主任给我们班扣了分,听说班主任的工资也被扣了。” 向遥脑海里画面感很强,没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扫过学校了,值日生名单里都没我了。” “……这真算搞砸吗?” “对我不算,但对领导和班主任来说肯定是,”林枝予说,“一件事发生了,也只是发生而已。只是交叉线上的不同人产生了不同的结果。” “就像……” 他放空神色,去看头顶灯光。 “初中的时候,有一年我妈想带我参加一个钢琴比赛。那时候她已经跟我爸关系很差了,我原本不想去的,但觉得……能借着比赛短暂地离开那个家,哪怕几天也挺好。如果真能拿奖,她说不定也会很开心。” “那场比赛在北京,她就在那儿认识了一个男人。那时候还只是认识。我爸已经很反对我学钢琴了,觉得花销大、浪费他的资金、而且太女孩儿了,可能公司的事情也不顺,总之从北京回去以后,他们大吵了一架,我爸还动了手。最后是我们三个人都进了局子才消停的。” “有几年,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我搞砸了那件事,可能很多事情都不会那么快发生,我妈也不会那么早离开我。” 林枝予的手下意识放在桌边的电钢上。 “但谁说就是绝对的坏事呢。对她来说就挺好。”他轻声道,“她应该离开。越早越好。” “向遥,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林枝予从沉浸中抽离,说,“我不是一个乐观的人,所以不觉得人总能站在好的那个结果,但大概也不会永远坏。这不符合规律。” 他们对视一眼,林枝予给她倒好了新的一杯热啤酒,然后一起看着窗帘,不说话。 显然,林枝予不是一个很擅长安慰的人。但向遥需要的也不是安慰。 在他的声音里,那通糟糕的电话已经被丢到很遥远了。 过了会儿她说:“林枝予,喊什么向遥,喊姐姐。” “为什么要喊,”他别过脑袋,露出后脑勺翘起的一缕头发,“你看起来也不是很……成熟。” 向遥都不知道自己笑的是他的头发还是说的话:“……是!那我也比你大——” “几岁?”林枝予又扭过来看着她。 向遥卡壳,在心里算了算:“六岁?七岁?我也才过了24的生日不久。不过你说得也对,我一直也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儿来着。” 她现在回想起高中时候跟乔曼他们一起鬼混都好像还在昨天。 时间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前面去了,在你想起它的时候窜出来吓你一跳。 “好啦,”向遥站起来,顺手薅了把林枝予的脑袋,“我去睡觉了,不絮絮叨叨地打扰你了。” “睡个好觉,”林枝予看着她,“晚安……姐姐。”- 临近年关,预报显示还要有几场雪,大家手里的项目基本也到尾声了,纷纷都慢下节奏,开始规模性养老摸鱼,宋柯之前心心念念的饭局因此终于有着落了。 他这会儿正跟向遥参加公司的新年活动,无非是做做游戏领奖品,向遥手气差又嫌幼稚,有点兴致缺缺地躲在人群后头玩手机,但宋柯玩得很起劲,收获满满。 “今天下班聚餐?”宋柯跟她约时间,“你时间空的吧?有几个策划,还有你们部门的,陈鹏也去,他还专门跟我打听了你来不来。” 向遥咧嘴笑:“怎么,想回避我呢?” “那没有,他估计是想跟你缓和点儿关系,但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所以才偷偷摸摸地来问我。” “怎么就用上‘缓和’这个词了,说得好像多熟似的,”向遥不理解,“而且有什么意义,无非也就是从‘有点烦的同事’缓和成‘见面点个头的同事。’” “你要嫌烦就跟他坐远点儿,”宋柯说,“来呗?一块儿工作这么久,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外头下雪呢。” 现在谁要是声称雪天浪漫,向遥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她恨下雪。 “下雪才热闹,没在雪天的塑料棚吃过饭吧?保准又暖和又漂亮。” “行,”好歹做了这么久的摸鱼搭子,向遥也不想太拂宋柯的面子,他之前工作对接上也帮了不少忙,“哪儿呢?” “不夜城夜市,你知道地方吧?总之下班出发的时候我喊你,你跟着我们一道就行。” “行——诶?”向遥忽然留意到宋柯手上把玩着的一个袖珍陶笛,“这是哪来的?” “玩游戏送的啊,”宋柯莫名,“你不是不稀罕吗?” “哪儿呢?快快快,给我拉过去!”向遥立马直起身子开始张望了,精神百倍,“我给我弟赢一个。” 一下午的时间差不多都耗在公司活动里了,袖珍乐器类的奖品都是单器单个,陶笛没了,向遥最后挑了个卡林巴。 到了下班时间,要去饭局的还有人在交活儿,因此向遥也不急着走,在工位上等。 她对着桌上赢来的卡林巴拍了张照,给林枝予发过去。 「猜猜哪来的?」 「团建奖品?」 「……」 林枝予很快撤回,又问了一遍: 「怎么来的?」 「……团建奖品」 向遥自己也觉得这么说话很无聊,于是切入正题: 「我今天下班得跟同事吃个饭,在不夜城夜市,你几点放学,来找我吗?」 刚好宋柯来喊她出发,向遥背着包站起来,顺口问:“家属能带吗?” “你弟啊?”宋柯问,“可以啊,让他一块儿!” 她刚想问,林枝予已经给她拨了个电话。 “你怎么打过来了?”向遥诧异,“学校不收手机啊?” “我放学了,还是暴雪原因,现在在校外。” “你怎么安排时间?我同事说可以带家属,你要想跟我一起就园区门口见,想学习就等结束来找我。” “……”林枝予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开口,“你结束告诉我吧。我去找一趟作曲老师,到时候再来找你。” “行,手机联系。” 向遥挂了电话,宋柯在一边等她消息:“怎么样,去哪儿接他吗?我开的车,刚好方便。” “不用,他有安排,咱们直接走就行。” 雪地湿滑,风雪又大,能见度低,一路堵过去再加找车位,“刚好方便”的宋柯和向遥到的是最晚的。 十几个人已经挑好位置,吃的羊肉火锅,一见他们赶紧挪位置调侃。 “怎么这么慢呢,还以为你俩被紧急拉去加班了,”陈鹏叫着,“来来来,位置都留好了,过来坐!” 宋柯和向遥对视一眼,认命地往陈鹏身边去了。 正文 第23章 ☆、23兵荒马乱、哭笑不得 宋柯还算义气地坐在向遥和陈鹏之间,小声发誓:“下次我不会开车了。” 向遥:“嗯嗯。” 宋柯:“真的!” 向遥:“嗯嗯。” “你们不是说有三个人吗?”陈鹏也凑过来搭话,“就向姐那小弟弟。他怎么又没来了?” 向遥古怪地看了一眼宋柯,回答:“他高三学习紧张,不来凑热闹了。” 兄弟你真会搭讪啊! 宋柯满头冷汗地在桌子底下狂摁手机,给向遥解释:他当时刚好在问我怎么没下楼,想蹭我车,我用你弟的理由拒绝了! 向遥:嗯嗯。 “噢,提起这事儿我还怪不好意思呢,”陈鹏挺自然地给向遥倒了杯酒,“之前看你俩走一起给看错了,也怪我嘴快,开了个玩笑。对不住啊。其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每次一开会太正经了,想逗逗你。” 宋柯瞧他一眼,提醒:“下回少满嘴跑火车。” “嗯嗯,”向遥微笑,“没事。怪我长得太年轻。” “那咱们这关系就算处好了?”陈鹏试探问,“下回工作可别再整我了,姐,你是不知道,那项目做得我,交完愣是请了半天假,加班快给我熬死了。” “……” 宋柯开始喝茶。 “你觉得我在整你,还是因为这个原因?”向遥这次倒是看向他了,“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配合给你干完?” “也不是这意思……咱们好商好量对吧,哪能闷不吭声喊领导呢。” “那还真是我不厚道了,”向遥冲他笑,“那下回,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应该没什么异议吧?” 宋柯给俩人一人塞了一双筷子,见陈鹏张着嘴还要说话,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禁言他。 “行了,你怎么那么多屁话啊?羊肉都被他们给抢完了,赶紧吃。” 陈鹏拿过筷子不吱声了,瞥他们一眼,转头跟另一边的同事喝酒闲扯。 饭桌上的话题这么些年从来就没新鲜过。 年纪轻的聊时兴游戏、行业八卦,有家室的聊停车加油、股票房市,一个个空瓶下来氛围到了,热腾锅气里一对上眼,就该轮到熬死人的项目和咒骂领导了。 而他们组的项目因为无谓的希望、折磨的流程和什么火抄什么的老板,愣是一人几句地骂了大半个钟。 向遥对不熟悉的人没那么浓烈的倾诉欲,因此只分一只耳朵听着,思绪在棚外的大雪和棚内的暖灯里渐渐飘远,终于在锅里的羊肉也见底以后放下筷子,觉得索然无味。 没意思。 讨厌冷啤红白,讨厌聒噪,讨厌车轱辘的抱怨。 有点儿想喝热啤酒,听小朋友练琴,把卡林巴送给他,看他安静研究的表情。 “醉啦?”一旁听大家说笑的宋柯留意到向遥抱着怀里的礼品袋子不松手,神色有点放空,于是凑近一点关心,“给你倒杯热茶?” “没,”她抬头,手里把玩着那个小小的拇指琴,“就是有点无聊。” 宋柯本来还想接话,余光瞥见什么,忽然有点惊讶地站起来往角落走:“哟,这是怎么啦?” 向遥莫名,也瞧过去。 角落里,何亮一个人局促地坐着,面前摆着几个空瓶,垂着头在哭。 没人留意他喝了多少,向遥这时候才隐约意识到,何亮好像没以前那么有存在感了。 从刚来的那段插曲过后,她就没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只知道王哥还是经常给他派任务,但跟自己的都错开了。除了工作需要也不闲聊了,因此还真不了解他近况。 怎么突然就跟蔫鸡似的。 这会儿他就坐在那儿掉眼泪,周围的人也没察觉,仍旧热热闹闹地咋呼。宋柯给他递纸,一边跟向遥碰了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怎么回事啊?项目压力大成这样啊?”他嘴上安抚。 “我就是不懂。” 何亮好半天终于开口了,不知道是不是憋了太久的心事,嗓子都变了调:“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 “……” “……” 向遥第一时间咬住嘴唇,防止自己爆笑出声。好歹是忍住了,她肃穆着一张脸,给何亮倒了杯热水。 “……来吧,喝点儿。” 宋柯也没好到哪去,拍着他肩膀,借着咳嗽的劲儿忍了半天:“……那个,你是真喝懵了说胡话啊,没有这回事。谁不喜欢你了?” “大家不是都不喜欢吗,”何亮脸通红,语气倒是平静,眼泪蒙花了近视眼镜,看起来很狼狈,“王哥觉得我好用,其他人觉得我是总部来的,所以巴结我。我是很专注代码,但我也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 “可能我很多时候说话是不好听——向遥不就这么觉得吗?但我就是不爱说假话,我说这些表示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说实话表示我尊重这个人,仅此而已。这个世界接受不了说真话的人,是吗?” 如果说向遥最早来到南榕分部的感受还是愤怒,现在早就已经变成了哭笑不得。 她时常有种想笑又不知道合不合适的无力,这种无力感现在又出现了。在宋柯手忙脚乱拦着何亮继续灌酒的时候,在显然也喝不少的陈鹏也溜达过来凑热闹的时候,在何亮不知怎么开始窝在陈鹏怀里哭的时候。 林枝予这时候发来消息,说自己结束了,现在过来,但路上可能会慢点。向遥看何亮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回复他说不急,路上慢慢的,小心摔跤。 她摸了把椅子在何亮旁边坐下了,这边靠近出口,一会儿好撤。 “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管他妈的——你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你,人得做自己啊!” 陈鹏大咧咧安慰何亮——但向遥觉得他只是喝多了,因为他边说还边在盯着手机里的电竞直播: “做自己就行了,总有跟你有缘分交朋友的人,你就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眼光,懂吗?有些人就他妈的……还哭!不准哭了!眼泪擦擦,不大气!” 宋柯也摸了把椅子在向遥旁边坐下,有点精疲力尽。 “……还是挺意外的,”宋柯说,“没想过何亮突然这样。但确实,他讲话太傲了,大家多少都有点不爱听。刚来那阵过了以后,就没什么人乐意跟他吃饭了,慢慢他就一个人了。” “他那些车轱辘显摆,收费听都嫌这钱难挣。” “不过还挺有意思,”宋柯笑,完了小声说,“陈鹏才是背地里吐槽最多的人,这会儿又是最向着他的。不知道喝多了还是来看戏的,这一晚上……哎,以后还是少跟他俩出来喝酒吧。” “随你喝不喝,别喊上我。但也能理解吧,”向遥麻木地搭腔,“也没谁能在这时候跟他掏心窝子,又不熟,谁知道他真正想听的是什么?面子上过去就行了。” 大家轮番哄几句,这会儿何亮已经没事了,开始跟陈鹏凑一起看直播,周围那些咋呼的见尴尬过了,也终于不再装瞎,凑过来一起看。 “垃圾游戏,真搞不懂你们怎么爱看这 个,”何亮又开始了,好像刚哭哭啼啼的人压根不是他,“这游戏完全缝合怪,美术抄的瑞典一个小众动画,玩法抄的sighmax。” 他嘴里专业名词、小众游戏和工作室一顿输出,显然是想有点什么人能跟自己深入探讨一下,看直播的只装没听到,专注讨论比赛。 于是何亮又憋屈地闭上嘴,盯着屏幕不吱声。 “确实,他还是做自己让人觉得比较舒坦。”向遥点评。 “怎么还有女的啊?”忽然有人稀奇。 向遥闲着也是闲着,闻言也被吸引,凑过去看了一眼:“女选手吗?首发还是替补?” “首发——诶,用词挺熟练啊,”有同事调侃,“你也玩儿呢?” “大学打过一阵,上班就玩得不多了。” “是不是上了班儿,身边就没好看男的了,就没意思了是吧。” 向遥一下子没听懂:“什么意思。” 陈鹏接话:“他意思是没好哥哥带着上分——这女的能不能别瞎说话了,听她声音就烦,技术又差……操,怎么又送人头了!” 向遥心头涌起一阵无语,宋柯在旁边也满脸尴尬。刚好林枝予说他快到夜市门口,她也懒得再说什么,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诶诶诶——怎么就走了?”有人拉着她不让走,“别介啊,又生气了啊?” “向姐是小美女,脾气暴点是应该的,说什么呢你,受着!” “想看就一起看会儿,来来来,位置给你挪好了。” “不看了,我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接着玩。” 向遥说完想走,谁知道直接被按在椅子上坐下,众人打定主意她刚才生了气,在一边嘴上好哄赖哄,实则火上浇油。 于是她忍着火气,又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听他们全方位嫌弃那位女首发。 “我觉得她操作意识没问题,刚刚走位有点小失误,但也没造成什么后果。主要是开团那波,第一次没沟通好,没开起来。”向遥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还没问题啊,姐们儿你是真打过吗?” “……”向遥真坐不下去了,也很不想跟他们探讨什么打发思路意识,“嗯,没打过,你们看吧,我先走了,赶时间。” “你这是戳肺管子就跑路啊还是?我真不懂了,你怎么就老爱跟我过不去呢?” 陈鹏坐椅子上抬头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介意了一晚上,现在死活想不通了,硬呛:“怎么我干什么说什么你都得反驳两句呢?跟他妈etc似的,全自动抬杠机啊。” 向遥觉得自己这半年好像真长进了。 此刻她面对陈鹏咄咄逼人的态度,别说慌张愤怒,心里压根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有点累。 “你怎么得出的结论呢?”向遥抱着胳膊,“我弟来找我,我得带他回去。” “那就让他一块儿过来啊?这是你借口吗?”陈鹏很挑衅地看她,看起来今天是真不打算过去了,“你自己数数,你之前几次让我下不来台了?我今天就不想给你台阶下怎么了?” “人家有事儿你在这发什么酒疯呢?”宋柯站起来,拦在中间极力制止,“好不容易一块儿吃顿饭!能不能别闹了!——向遥你去吧没事儿。” “你能不能到边上去,要你做什么好人啊?咱俩同事多久了,这女的才来多久,天天跟她喝咖啡,当兄弟不知道是吧?” 宋柯有点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枪,难以置信地看他。 向遥是真的很费解,于是很真诚地发出疑问。 “所以你想干嘛呢?怎么让我下不来台呢?” “来打两把呗,看看你是不是真玩过。”陈鹏咧着嘴,“哪有做游戏的不打游戏啊?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 “鹏儿嘴是真臭,姐给他看看实力!” “……就这垃圾游戏还要pk,真幼稚。要我我就走了,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只会做游戏不会打,但也不妨碍我拿奖。” 杯盏人声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耳,连带头顶的光圈都让人眩晕。 下一秒林枝予掀帘子进来了。 高中生手里拎着把正在化雪的黑伞,目光在塑料棚的人群中逡巡,很轻易就看到突兀站着的向遥。 他走过来,低头问: “你怎么没接电话?” 正文 第24章 ☆、24不再落荒而逃 林枝予走到向遥面前,打量她不太好的脸色。 “喝酒了?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 宋柯于是趁机推了推他们:“把你姐带回去,这儿都喝多了,闹腾。” 林枝予点了点头,扫了一圈那些人,正要拉着向遥出去,被陈鹏给拦住:“走什么走啊?谁说可以走了?你姐还没答应呢。” 他说着又用脚踢过来一个板凳:“向遥,你要是怕自己菜,让你弟上也行。带上分也不丢人。” 莫名被点名,没搞清状况的林枝予皱眉,低头小声问向遥:“什么意思。” 向遥很难解释这荒谬而突兀的来龙去脉,于是头疼地概括:“他喝多了,要跟我打一局游戏。” 林枝予:“……” 他眼神复杂地瞥了眼陈鹏,转而问向遥:“你想打吗?” “没什么想不想啊,”陈鹏开始嚷嚷,“是必须。要么你跟你姐打一局也行啊。我也不是非要虐她,就想看看她什么水平。” 林枝予蹙眉,垂眼看着他,眼神很冷淡,但语气仍在维持礼貌:“不好意思。我只会弹琴,不会打游戏。” “……弹琴。艺术生啊?难怪数学不咋好呢,还得你姐补,”陈鹏的表情一瞬间是有点想笑,欲言又止地重复了一遍,“这年头不打游戏的男生不多见了。” 他兀自笑了两声,不多说。 林枝予没反应地忽视,重新回头看向遥:“你想打吗?不想就走。” 陈鹏还想插嘴,被林枝予沉声打断:“我现在在跟她说话,没问你的意见。” 小孩儿冷着脸还是有点吓人的,陈鹏被他这么一怼,很嘲讽地笑笑,不吱声了。 “打,”向遥盯着陈鹏,在椅子上坐下,拍拍林枝予,“你等我几分钟。” 林枝予点头:“我相信你。” “也别太相信,”向遥笑起来,“我本来技术也一般,好久没玩了。” “谁借我个手 机,太久没上线,我的得更新,耽误时间。” “是得更新还是账号等级低啊?” “重要吗?”向遥盯着他,“别没事找事。” 一旁有人递过手机,向遥利索接过,进了房间。 “几局?” “三局。” 她不再提问,直接开始。 三把打得很快,输了两把,赢了一把。 “你赢了,”向遥站起来,把手机还给同事,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轻松,心情也很好,“觉得高兴了吗?有挣回面子吗?” 陈鹏盯着她,不做声。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倍儿高兴,但我真没感觉到这个输赢有什么意义。” “还是那句话,我从来没有跟你过不去。你把你自己看得有点重要了,我说过很多次,我跟你并不熟。但你可以想想,每次你认为我不给台阶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冒犯到我,我又有没有义务忍气吞声。” “刚刚那位女首发,我不认识她,也不清楚她的战绩实力,只是从刚刚那局来评价,状态还行。当然,可能我判断有问题,但你们反应就真的很激烈,我得证明我有账号、可能还要看看等级,再跟你来几局证明我会玩,才能被勉强觉得有跟你们聊几句的资格。有意思吗?显得我很想跟你讨论似的。” “工作里,你明着暗着点我几次技术不行了?但是项目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就想推给我处理。不苛刻吗?” 一起来聚餐的同事,并不是所有人都围在这个角落,有些吃得差不多自己在组团闲聊,有些原本还在凑热闹,看场子尴尬下来,又连忙抽离出去装忙。 这会儿已经没几个人在关注了,大家都像刚才何亮偷哭的时候一样,变成了透明人,只有何亮傻子似的看戏,一副挺乐的样子,不知道在乐什么。 宋柯很棘手地站在两个人中间,满脸疲倦。 “人向遥说得没什么问题,陈鹏,你今天真喝多了,一会儿自己回去也想想。” “你能不能闭上嘴,别在中间拉偏架了?到底关你什么事啊?”陈鹏梗着脖子,手机一扔靠坐在椅子上,“真他妈晦气。” 宋柯懒得再搭理他,转而很不好意思地看着向遥:“你看今晚闹得,那个……”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我先带我弟回去了。” 向遥于是扯一扯林枝予的袖子:“走了,回家啦。” 她冲宋柯点了个头,带着林枝予出了塑料棚子。 一踏出去,新鲜空气就随着风雪闯进鼻息,向遥的帽子被吹出去老远。 林枝予替她捡回来:“估计打不着车了,走回去还是坐公交?” “走回去吧!”向遥在风雪里大声说,“我不想堵在暖气房子里,闷得慌,来的路上就堵了老半天。” 林枝予点头,伸手拽她避过一个雪坑,才松开让她慢点走。 “你为什么要答应跟他打?”林枝予不是很理解这种形态的成年人,“很无聊。” “如果你不想搭理他,可以直接走的。我在你旁边,”他想了想,说,“托我爸的福,我其实有点擅长打架。而且看他不太顺眼。” 向遥一下子笑了,猛摇头,眼睛在雪地里亮晶晶的:“不是的!我想打!” “你别看我谴责他的时候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以前有一阵子,我很在意输赢的。” 向遥是上了大学才开始接触游戏的,那时候这款游戏的PC版刚好风靡,人云亦云的,她也开始沉迷,但凡有点闲暇就拉着几个朋友一起钻进附近网吧,甚至有了专属卡座。 她已经忘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总之有一回她跟网吧里另外几个男的起了冲突,整个网吧的人都在凑热闹,最后也落到了要比一局上。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是夏天,约的是个星期二,全校都没课的下午。我没去。” “为什么。” “怕输啊,”向遥的脚步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你知道游戏圈的规矩,菜是原罪。那时候总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情,输了很可怕的,好像所有人都会嘲笑你。” 向遥自从上了大学就很少愿意在功课上花额外的时间,那天下午破天荒去了图书馆,逼着自己在里头坐了一下午,但眼前的数字图形字母都像蚂蚁刺挠,网吧那张空荡荡的电竞椅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家网吧,好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走进去,就会有人等着我、嘲笑我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林枝予想了想:“那我会被孤立吗?在你们公司,或者那间网吧。” 如果非说林枝予打过什么游戏的话,那就是音游,分数还很平庸,他习惯不了那么高速的屏幕触键,手指会突然变得很笨拙。 向遥扶着他的肩膀大笑起来:“在你说你只弹琴的那一瞬间,确实被他孤立了。我看出来了,特明显,差点笑。但没什么关系呀,你有自己的路走。” “总之我还挺……开心的,就是……” 向遥想了想,在雪地里笑得很快乐:“原来我那时候害怕的是这么小的事情,原来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来直面这个结果也没有那么难堪。” 林枝予不知道为什么,愣愣地盯着她,忽然错开目光。 “你今天怎么不戴口罩了?” “口罩?”向遥一懵,浑身上下摸了摸,“干嘛问这个,好像弄丢了。” “那就别笑了,”林枝予加快了步伐,“把嘴巴闭起来。” “?”向遥莫名其妙,“为什么!” “因为……”他卡壳了一下,“冻牙齿。” 后知后觉,牙齿冷到涩痛的感觉出现了。 向遥于是闭上了嘴,瞪着他,严重怀疑这完全是因为林枝予的语言暗示。 可安静了几秒,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很好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雪地里爆笑。 “……快走,”林枝予忍无可忍,伸手拽她,“很冷。” “我不冷!”向遥这会儿有点亢奋,顶着满头雪花反过来拽着他往回走。 “去哪?” “便利店,”她简直突发奇想,“我想喝酒,晚上在火锅店喝得太憋屈了,讨厌跟傻子喝酒,我要回家想怎么喝怎么喝。” 林枝予叹气,无奈地跟在她身后。 “所以你是因为刚刚说的游戏,才进入这个行业的吗?” “嗯……不是,其实最早有这个念头,反而是因为国外一个有点小众的独立游戏,”向遥回忆着,“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太记得具体内容了,只记得是恐怖题材的叙事游戏。我很喜欢那个故事。” 她说着忽然安静下来。 叙事从来不是游戏中的必须品,但一直以来她都是被游戏中的故事所打动的。她自己都快忘记了。 “高中的时候,我偶然翻过朋友带来学校偷看的杂志,沉迷过看小说,想读文,”向遥忽然说,“但我家里人拒绝了,说文科生不好就业,我的喜好也来得太突然,很不稳定,说不定以后就后悔了,再而且,喜欢看不代表就会写,能写也不代表能出彩。总之,她们不同意我做这么不负责任的选择。也怪我吧,我没坚持,当时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 便利店到了,向遥于是不再说了,拍拍衣服和头发上的雪,进店里挑她想要的酒和小零食,但林枝予也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才是她想做游戏的原因。 是身为理科生、能够接触到一部作品诞生的难得途径。 室外太冷,向遥的手机一直揣在兜里,结账的时候才拿出来,发现自己竟然有好多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一时有点莫名其妙。 她把袋子递给林枝予,发现都是家里人打来的,心里懵懵懂懂升起一个不太妙的猜测,而叶叶证实了它。 「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希望你还能想得起来,有个西装男现在在上海的西餐厅等着你跟他见面。」 「独栋、百年、花园、洋房、法餐、噢~村里的小土冒。」 “………………” 向遥有点心虚地收起手机。 “怎么了,”林枝予瞥她一眼,“有工作吗。” “不是,”她故作淡定,“骚扰电话。” “这么多都是骚扰电话?”林枝予若有所思,“确实很骚扰。” 向遥白他一眼,刚想说什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了。属地上海。 “要不接吧,”林枝予抱着那一袋子果酒,淡淡提议,“万一有急事要骚扰呢。”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1 :RememberWhen-WasiaProject冬至快乐捏! 正文 第25章 ☆、25无所顾虑的快乐 向遥接了。 对面显然也没想到向遥突然接了电话,一下子有点卡住,半晌才道:“您好,是向小姐是吗?” “不是。”向遥下意识否认,顿了顿又道,“哈哈,开玩笑的。抱歉。我这个人有点神经病。” “……” 林枝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抿着唇,有点想笑。 他们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站着。 对面沉默了一下,重新解释自己的身份和来电缘由。 “向小姐,冒昧打扰,我姓郑。您家人应该给你介绍过我的情况了,可能你还没来得及了解到。我们约了今晚八点碰面,还记得吗?如果你还方便过来,很高兴见到你,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约改天的时间。” ……倒是很有礼貌。 向遥不是那种伸手爱打笑脸人的缺德份子,原本脑子里那些戏剧化的对白瞬间烟消云散。 糟啦,万一对面也只是来走个过场呢?你就这么把人晾在很贵的餐厅里一晚上?太没礼貌了向遥! 她沉吟着,刚打算坦白,忽然掌心一空,一只手夺过了她的手机。 “抱歉,她没空,”林枝予歪着头看她,“你不用再打了。” 他说话时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比平时更低沉,但亮亮的眸子里却装着带一点活泼的狡黠,那点生动是向遥很少见的,她愣了一秒。 然后他很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 向遥懵懵地抓着林枝予还给自己的手机。 “你……” 完蛋了。她的礼貌飞走了。 “我刚刚听起来还能压场子吗?”林枝予跃跃欲试地问。 “……还行。” “但是林枝予,”向遥立刻批评他,“你现在真的很没大没小。” “是有点冲动。但这样不是比较一劳永逸吗。” 他也跟着心虚起来,才淋过雪,发梢和眼睛都湿漉漉的,盯着向遥的模样很……那个。 向遥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虚弱,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接过林枝予怀里的塑料袋,径直走进了雪里。 林枝予闷闷地跟在向遥身后,过一会儿加快步伐,蹭一蹭向遥的胳膊,惴惴不安地来问:“你在认真地生气吗?” “……也不是。” 向遥本来想晾他三分钟,没忍住还是答复他:“我只是认真地有点苦恼。因为对面还挺礼貌的——你知道这是什么电话吗你就接。” “骚扰电话,相亲的,”他答,“不好意思,结账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你故意败坏我名声啊林枝予。”向遥好笑,调侃他。 “对不起。”他很诚恳地道歉,“我只是看你接电话的时候也不怎么礼貌。以为不需要很礼貌。” 向遥被堵得哑口无言,忍了又忍,还是笑了出来:“有道理。” “算了,是我抽象在先的,”她不敢想邱兰她们到时候会有什么反应,索性关了机,“走啦!别管他们!回家喝酒!” 向遥很佩服林枝予的一点就是,哪怕明天世界末日,他也一定要先完成列好的计划再去死。 她在路上整个人都冻僵,一回家就冲进卧室,这会儿已经洗完澡暖和过来,在茶几前开酒,林枝予还在小书房里写他的数学题。 等林枝予完成他的计划出来,向遥已经一个人喝完两三瓶了。 “……” 林枝予微微睁大眼睛,几步过来,先是看了看那几个空瓶上标注的度数,不是什么高度酒,但度数也不算低。 他确认地问:“你酒量行吗?” “行啊,”向遥连连点头,显然已经是微醺不过脑的状态,拍拍身边的沙发垫子,“坐,小看我啊?” “我没这么说,”林枝予观察她,“还能思考吗?要不要进去睡了?” “啊,”向遥失望,眼睛耷下来,“这就睡啦?” “不想睡的话,”林枝予声音里有笑意,“也可以坐在床头喝,比较安全。我就先回去了。” “这就走啦?”向遥更失望了。 “想要我陪着吗。” “我只是觉得今晚挺高兴,虽然亢奋得不太正常,但……这种时候也很少吧?所以想跟你分享一下。” “分享比较亢奋的时刻吗。” “你就这么理解吧。” 林枝予有点无情地说:“但我明天要上学。” “……噢,”向遥趴下了,“是的,还是上课重要……你回去吧。晚安。” 然后她埋在茶几上轻轻地抱怨:“当学生真不好。” “我也觉得,”林枝予接话,“但也有一点好处,偶尔可以叛逆一下。” 他俯下身。 金箔纸被撕开,木塞被拔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盈的跳跃声,然后是一声玻璃脆响,颤动随着悦耳的声音从掌心传来。 向遥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 林枝予开了一瓶酒,在跟她碰杯。 “晚上好,”他说,“你可以开始你的计划了。” 计划。 向遥雀跃地坐直。 她才没有计划,就只是想要这种很默契的快乐再延续得久一点。 关灯,开电视,从塑料袋里摸出零食袋子,翻出想看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的电影,让林枝予选一部。 有些老旧的电视屏幕不大,色彩也有些失真,但不碍事。 荧幕里的城市夜色、晚霞海边、春夏秋冬、相爱又分开的爱侣,都在暗调的客厅里投下光影,在他们脸庞上流动过故事的终章。 向遥和林枝予安静地坐在一起,任由在脑海里蒸腾的酒精把灵魂轻轻抛起,去体会一种无所顾虑的快乐。 坦白说,向遥喜欢这种时刻,甚至让她有些喜欢上这座房子。 楼上传来很大声的电视和酒瓶碎响,林枝予的手动了动,但目光并没有从荧幕上离 开。 这不是新鲜事。不管他还是向遥都已经习惯了。 “你是什么时候搬到南榕的?”向遥漫漫地问。 “三四年前吧,初三的时候,”林枝予有点意外,偏头看她,“怎么了。” “只是想起来,问问。初三不是升学的关卡吗,为什么在那时候搬家啊?” “破产没钱了。当时原本的计划是上音乐附中,那段时间在备考。对我爸来说,那时候搬刚刚好,他想让我念普通学校。” 他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在向遥面前谈起这些事,甚至还有闲心站起来问:“我有点饿了,想煮面条,你吃吗?” “要,”向遥点头点头,“加一个蛋,一根火腿。” 她跟在林枝予身后去厨房,靠在门边看他系围裙热锅煮面。 “可不可惜我就不说了,生活差距很大吧?” “嗯,”林枝予想起什么笑了,“跟你刚来的时候可能差不多吧,那时候年纪小,我会有点暴躁,所以到现在,我在邻居们那边的风评都不太好。” “你笑什么,”向遥把手揣在袖子里,莫名其妙,“我又没有暴躁。我可有礼貌了。” “你有啊,”他瞥她一眼,“不说话的时候其实脸很臭,心情不好都写在脸上,一跟人搭讪就热情起来了。假开朗,很有意思。” “……”向遥半信半疑地摸自己脸,“这么明显啊?不可能吧?” “嗯,”林枝予很确信地点头,“每天看起来都很有斗志,虽然不知道干架的对象是谁。” “……” 向遥靠在墙壁上,把自己扭出了厨房。 “你说我坏话,你今天洗碗吧。” “这也叫坏话,我撤回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向遥说,“我不想洗碗。” “你们家的规矩可真变通。” 过会儿林枝予端着两碗面条出来了。 “过两天天晴,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向遥在饭桌边等着,好奇问:“哪里啊?” “昌平公园。” 林枝予把加蛋加火腿的面放在她面前,热气蒸腾了一脸。 “每年冬天会有天鹅飞到南榕过冬,有一小部分聚在昌平公园的海湾里。你问我以前的事我才想起来。刚来南榕那会儿,我不爱去学校,也不喜欢待家里,外头好一点,所以就爱自己乱逛,那时候发现的。” “天鹅,”向遥睁大眼睛,震惊,“每年都有吗?” “嗯,今年也有。” “你会每年去吗?” “没有。刚开始总去,我还记住了一只脖子上有黑色羽毛的天鹅,它好像认识我,每次我去都会跟着我。”林枝予带着点回忆糗事的好笑,“那时候很幼稚,还给它起了个代称叫拉赫,只是第二年就没再看到它了,所以后来我也没再去过。” 林枝予沉默了一下,说:“之前总是看你不太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大概明白了一点。南榕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我自己也并不喜欢,但我还是想,能让你待在这里的时候,尽量有些好一点的回忆。” 他半天没等来向遥的回音,只是看她坐在对面直直地瞧着自己,顿时不自在。 “你别盯着我不说话,很怪。” 向遥目光灼灼:“我是在想,要不要赌一把。” “?”林枝予没懂,“什么。” “今天天气预报说,明早有雪后日出,”向遥撑着下巴,迷朦着眼睛看他,“你想看日出吗?别等以后了,我们去昌平公园看日出吧,等太阳升起来,就去找你的拉赫。” 林枝予的筷子脱了手,他反应很快地在落地前接住,坐好时脸色还是茫然且匪夷所思的。 “你疯了?” “怎么了,会死吗。” “……会很想死。” 林枝予喃喃,起身到窗边开了一条缝,风雪立刻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暖气,惹得人一阵哆嗦:“现在是暴雪。” “那就是死不了,”向遥说,“所以你想不想去?” 正文 第26章 ☆、26在春天飞离海湾 “……” 林枝予还是点头了,虽然艰难,但坚强地说:“反正死不了。” 向遥的笑意扩大,对着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她的还关着机,于是用林枝予的搜了搜日出时间和路线:“明早的日出时间是6:43,过去的话,打车得半小时——还不确定能不能打到,现在已经两点多了,还睡吗?” 林枝予叹气:“随缘吧,定好准备出发的闹钟。” 他收拾了碗,听楼上林卫东的动静已经消停了,背着书包回了趟家,再下楼敲门时,发梢还带着湿气。 向遥让他进来:“回家洗澡啦?” “嗯,不洗难受。” “你爸呢?” “睡着了。” “那你要睡吗?”向遥问,“你要睡的话,我就拿床单和厚被子出来,把沙发铺铺。” “别麻烦了,”林枝予看了眼时间,“睡也睡不了多久。再看一部电影吧,五点出门。” 提议要看日出的是向遥,没撑过去先睡着的也是向遥。 闹钟响的时候,她还带着酒后的昏沉,眼睛睁不开也爬不起来,有人在拍她。 “起床。别睡了。” “……谁。干什么。”向遥含混不清地回应。 那道在此刻罪大恶极的声音说:“我。看日出。……你不会不想看了吧?不行。” 一只手硬把她拽起来,她睁眼,自己歪倒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毯子。电视里播着的电影早就暂停了。 她呆坐了两分钟,在极其难受的心悸里稍微清醒了一点儿。记忆回笼了。 向遥开口,声音萎靡:“……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林枝予瞪她,“问你要不要零食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倒了。” “然后呢。”她忍不住笑。 “然后我就去学习了。” 向遥佩服,抬起手对他竖了个拇指。 “你还去不去?”林枝予态度放软,“不去也行。那我弄点吃的,你吃完接着睡,我就去学校。” “你是什么……铁人吗?”向遥真的有点五体投地了,“通宵学习,做饭,然后去上学?” 她挣扎着站起来:“去,肯定去。狠话都放了,给我五分钟。” 向遥钻回房间洗漱换衣服,再出来感觉人好多了。林枝予递给她一杯茶,接过来杯壁还是温热的。 “临时煮煮,就当醒酒了。” 向遥喝完,勉强神清气爽:“谢谢,走吧!” “就这么走?”林枝予皱眉,“你装备呢?” “什么,相机啊?没有。用眼睛看吧!” “……不是说这个,”林枝予自己走到衣帽架边上,把她的帽子围巾手套都拿了过来,“你是真没睡醒。” 他凑近一点儿,把口罩递给她:“自己戴。” 向遥接过口罩自力更生,林枝予就把帽子戴在她头上,小心地理了理,耳罩也没漏下,最后把围巾也挂上了脖子。 “哪儿不舒服,自己理理。” 向遥点头,摸摸索索地打理:“好了。” “那走了——钥匙别忘。” 推门的时候,楼道一片漆黑,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连酷爱冬泳晨练的中老年钢铁战士都不会想着要起床。 向遥和林枝予钻出去,起初不觉得冷,反而因为包得太厚有些喘不过气,等到推开单元楼的铁门,人一下傻了。 南榕已经被连夜的暴雪淹没了。雪层厚的地方肉眼可见到了大腿。 雪大概是凌晨停的,这会儿的户外很安静,但铲雪的工人已经起床了,隐约能听到雪铲和地面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夜里回音重重。 “别愣着,”林枝予推推她,“我们得稍微走快点,小区和早市街肯定是打不着车的。” 于是向遥抬脚踏上了松软的新雪,跟林枝予一起往小区门口走。 清早的风很刺骨,才几分钟就吹透了厚厚的衣服,从皮到肉都僵得发直。 两个人走得踉踉跄跄,下坡还险些滑一跤,互相搀着一路辛苦地走出去,街上果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惨黄的路灯屹立着。风吹动雪压的树梢,扑簌声里,向遥鼻子一凉,雪团子蹭着她的脸落在地上。 “……”她抹抹鼻子,奄奄一息地走,脚步却不停,“好像世界末日。” “你对世界末日的想象很温和。”林枝予点评。 “世界末日也有可能很平静啊,想象里一切激烈的灾难都没有发生,只是人忽然都消失了,讨厌的喜欢的,都不见得很彻底,想或者不想都找不到了。很漂亮的世界只剩下自己,怎么不是一种世界末日呢。”她被冻得神智不清,于是放任自己不动脑子地说胡话。 “对,”林枝予说,“但是早市的婶婶们已经在准备出摊了。你的世界末日有点拥挤。” “……” 向遥郁闷地看过去,果然,坚挺的摊贩们还真已经推着车出来,到自己默认的位置准备了。 “我觉得我可能是酒醒了,”向遥接着说,“我回想昨天晚上感觉自己有点儿不可理喻。如果今天没有日出——或者没赶上的话,你会打我吗?” “会考虑把洗碗的分工转给你一星期。” “……”向遥加快了步伐,她讨厌洗碗,“那你还是给我两拳吧。” 他们走出集市街后,又走了一条马路才打上车,一上车向遥就把手颤巍巍地凑到暖风口,像冻死前打着了火柴的小女孩。 在密闭的暖气里待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看窗外,天色已经有亮起来的意味,日出前的天空是一片深邃的蓝。 沉睡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退,他们在与尚未降临的太阳赛跑。 昌平公园在靠近市郊的地方,所幸下车的时候,天色还是湛蓝时刻。 向遥拽着林枝予在雪地里尽量奔跑,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总算穿过公园弯弯绕绕的小道,来到海边。 沙滩已经被覆盖成雪原,海浪拍卷上岸,冲刷着露出沙滩本来的模样,构成金色蜿蜒的海岸线,碎冰碴和泡沫花被留在岸上,海沫在风里飞散。 象征日出的粉色还没攀上天际。 向遥松了一口气,扯下口罩,鼻尖和脸颊都通红,笑着看林枝予:“赶上了。” 她既而又担忧起来:“如果没有日出呢?” “那就没有,”林枝予说,“天鹅不会因为太阳不出现就消失。” 他们于是沿着边海,顶着酷寒的风,往天鹅栖息的海湾方向走,扶栏的锁链被锋利、层叠的冰锥冻住,激浪翻卷着尽头的栈桥。恶劣的天气里,他们在漫漫雪雾里前行,像两个倔强的异类。 天鹅的数目并没有向遥想象里多,十几只聚在海湾的一角,啄啄羽毛浮浮水,歪着头看两个闯入的人类,悠悠地凑近一点又远离。 “我以为会有成千上万的天鹅呢,飞起来很壮观的那种。”她啧嘴,有点觉得这个场面太小了。 “那得去再远一些的县城里,”林枝予好笑,“如果真有那么多,找不到那只我认识的天鹅,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你说,你认识的那只天鹅,脖子上有黑色的羽毛是吗?”向遥蹲下了,审慎地看着浮冰旁的一只胖天鹅,“是那只吗?” 林枝予微怔,瞧过去,半晌道:“我……不确定。太胖了,感觉不是。” “……天气这么冷,吃胖一点才能过冬啊!你叫它一声试试?” 林枝予蹙眉,和那只天鹅远远地对视,几次称呼都在嘴边,最后咽了下去。 “……算了,”林枝予没能战胜羞耻心,摇头,“这么多年了,它可能不认识我了,要么去别的地方过冬了,或者……” 他没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拉赫,拉赫。” 向遥没有放弃,试着对它嘬嘬嘬,天鹅很高傲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奇了怪了,”向遥感到费解,“这么胖的天鹅应该很贪吃才对啊,那我嘬嘬嘬它应该会过来的。” “好啦。不重要了。”林枝予说,“可能是它,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样,到了春天它还是会飞走,在西伯利亚的另一片海滩有新的生活。也没道理要它一直记得我,只要它过得好好的就好了。……你不看日出了吗?” 向遥懵了一下,抬头去看林枝予。 不知什么时候,蓝调消失了,他的面孔很清晰,有带着冷意的浅金色日光打在他乌黑的瞳孔上,很明亮。 “……日出!” 向遥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猛地站起来,低血糖差点一个趔趄。林枝予伸手扶了一把。 不知不觉,天际已经是晴朗的粉蓝色,海面依旧没有太阳的影子。 可日光切切实实降临在他们冰冷的脸庞上。 他们愣愣回头,金色的日轮正在浅黄色的楼宇间,缓缓上升。 “……” “……” 海风在这一瞬间变得令人刺痛,向遥和林枝予对视着,感到荒谬,震惊,不可思议,五味杂陈里,她最后无语地笑了出来。 向遥没力气了,躺倒在雪地里。 “……搞什么。起床了,赶上了,太阳也出来了,湿度也没有影响到视野——为什么最后失败的原因是这片海它不向东啊?” 日出会在所有海滩升起。 没有看海经验的内陆人真的会想当然这么以为的! 林枝予也有点恍惚:“我也没想到这件事。” 他伸手要去拉向遥:“起来,这样会感冒。” 拉了两下,没拽动,他也被传染累了,顺势在她身边躺下。 他们像两具尸体躺在雪地上,任由初升的太阳笼罩自己。天鹅这时候反倒有兴致过来,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 “我不打算继续做程序员了,”向遥突然说,“想转做策划。” “你在许愿吗。” 向遥愤愤,企图瞪他,偏头的一瞬间短发就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在说我的规划。” “嗯,”林枝予点头,声音里有笑意。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会离开南榕吗。” 向遥没有立刻回答。 离开南榕——这是从下火车的那天,她就在想的问题、在期待的事,以及必然的未来。 当然还是要离开,理智这么告诉她。 可总有一个角落,或者只是很平凡的一瞬间,让她觉得南榕也很好。譬如现在,譬如和林枝予待在一起的很多时刻。 “会的,”她躲开林枝予的目光,偏头去看天鹅在自己身边踩出的小脚印,感觉那种宿醉的昏沉又浮了上来,“你也会离开这里。” 如果许愿的话,向遥想,她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做在春天之前减肥成功,飞离这片海湾 的天鹅。 半晌没人说话,她感觉身边的人坐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对她重新伸出手。 “回去吧。该走了。” 回程时他们坐的是公交。回到暖气空间的第一瞬间,困意就开始上涌,向遥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下车时是被林枝予拍醒的。 向遥强撑着跟他在楼下集市过了早,林枝予很精神地去学校,她困得不省人事,还得徒步爬六层楼,在家门口就恨不得倒地不起。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下意识摸手机想看时间,碰了几次屏幕,没反应,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就开始关机了。 好热,怎么这么热。 向遥一边纳闷一边开机,被手机里铺天盖地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惊到坐起。 那一瞬间,剧烈的头痛袭击了她。 ……好不中用。 向遥郁闷地意识到,好像病了。 原来冲动真的会死。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3 :LandscapeWithaFairyaspidistrafly 正文 第27章 ☆、27添油加醋与客观陈述 已经失联很久了,再失踪就要发展成刑事案件了。 向遥顾不上这疼那疼,找了个相对好受点的姿势,大概看了看那些消息:有家里的,跟昨晚相亲的事有关;有公司的,和昨晚聚餐的事有关……还有个陌生的短信,写的东西让人看不懂。 还好今天周六,她于是忽略宋柯他们的消息,给叶叶拨了个电话。 “喂。”一开口她自己就吓了一跳——怎么哑成这样。 “……哟,”叶叶诧异,“消失一整天,虚成这样了。昨晚干什么了。” “少来。我……工作。”向遥艰难开口,“少让我说话成吗?” “哎呀,工作成这样,你不升职谁升职啊,公司不给你发面锦旗都对不住你。” 叶叶调侃一句,感觉向遥要急了才回到正题:“好啦,一开机全世界都吻上来了,找我一分钟了解情况的吧?我跟你文秘似的。” 紧接着对面传来一声男声:“姐,姐!你没事吧,姐?” “……丁彦?”向遥诧异,但还是忍着不舒服补充,“少叫魂。” “是他,”向遥从叶叶平和的声音里硬是听出半缕嫌弃,“今天刚回的江原,昨晚搞砸你相亲,不敢回去见他爸妈,躲我这来了。”? 相亲能跟丁彦有什么关系,向遥懂不了。 “他搞砸?” “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添油加醋?”叶叶问。 “……那还是我自己客观描述吧。”丁彦的声音听着有点心虚,“姐,你之前给我的钱,我肯定不能要啊!你上班多辛苦啊!退给你你又不收。那我想我总得干点什么吧?正好相亲那事儿你肯定不乐意,我就琢磨,我替你把他打发了得了。” 丁彦从浦东哼哧哼哧赶过去,拿了一张对方的证件照在餐厅里一路比一路找,对上眼时人家郑先生刚准备离开。 “那个,您是郑先生是吗?”丁彦热诚地迎上去,“太好了!没认错人。您好您好,抱歉啊,打车过来堵路上了,我没想迟到的。” 说完附赠了一个实诚的大学生鞠躬。 对面有点迷惑,从丁彦那张热情洋溢的脸直盯到他手里那张自己的证件照,沉默了一下,礼貌问:“没关系。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是这样的,我来是想说,您等的向小姐不会来了。” 对方的面色变得有些复杂,迟疑着开口:“……我猜我知道。” 丁彦接着说:“她喜欢的是我,所以你们是不可能的。” 郑先生审慎地打量他,没做声,直盯得丁彦有点心虚,挺了挺胸膛。 “怎么了,不行吗?”丁彦努力自信,“她就喜欢我这种年纪小的。” “……我明白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对面忽然问。 “她知道你今晚过来吗?” 丁彦慌张了,犹豫着是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呢,开口就变成支支吾吾:“她……那个、她……” “那你知道她今晚跟谁在一起吗。” “……”丁彦忽然变得警觉,很可疑地盯着他,“你问这个想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郑先生笑了笑:“没事。谢谢你专门过来一趟。我公司还有事,得先走了,祝你今晚愉快。” “等会儿,”丁彦下意识跟着他,叫停,直觉有哪里不太对,“你说清楚,别打哑谜,什么意思啊?” 郑先生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我不太确定这样好不好。但客观描述应该没关系。在你来的三分钟前,我刚给向小姐拨过电话,替她回绝的是另一位男性。先生您,知情吗?” 丁彦傻了,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立马又改为点头,表情肃穆地说:“我们认识。” 郑先生微妙地抬眉,看了眼时间,问:“吃饭了吗?啊,没吃。那刚好,我点的餐还没上,你可以随时让服务生送上来。一个人或者和……朋友们分享都可以。我不就继续耽误你了,再会。”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最后叶叶总结,“热衷三人行的向小姐。” “所以,”丁彦追着问,“姐啊,是谁接的你电话?” “…………” 头更疼了! 向遥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家里人都知道了?” “那没有,就我们俩。人家还是很体面的,不会什么都说。” 向遥想起什么:“所以丁彦你就坐在那把套餐吃完了?” “……啊,”丁彦的声音更心 虚了,“他说完就走了!那、那套餐又不能退。我……我比了一天赛,赶过去晚上还没吃饭呢。” “这个亲到底是谁安排相的,”向遥虚弱问,“咱们家能有一个人不丢人吗?” “放心吧,”叶叶说,“丁彦他爸的人脉,这下他再也不敢给咱这几个破瓜烂枣安排高质量相亲了。” 向遥重新去品读那条刚开始没看懂的短信。 「向小姐,看得出你的爱人们都很重视你,为你感到高兴。但目前来看,我们的确在感情观上有一定的差异,你的情感生活也很充实,我想我们彼此都退一步,就不继续在这方面深入发展了。但我对你的工作经历也很有兴趣,如果你有交朋友的意愿,改天有机会我们也可以出来聊聊。」 ……………… 天。她支离破碎的名声。 “姐,”丁彦又在问了,“所以谁接的你电话啊?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那刚好啊!带回来见见,以后都不用相亲了。” “别放屁,”向遥烦死了,“是我……同事。” 她义正言辞:“我在跟他一起敲代码,他嫌我手机太吵了。” “哦哦。”丁彦真的就这么信了,“原来是这样。干活儿的时候手机老响是挺烦的。……那,也没关系,万一有下次,你还能找我。” 向遥问:“找你去吃套餐?” “……我是真想帮点忙的,下回我吃了饭再去就好了。反正,你们不想干的事情,都可以找我的。” “行吧,”叶叶嗤笑一声,“咱们家小丁人是傻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用。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先跟她们说一声,等你病好了看着给家里人编吧。他们主要还是问你无故爽约和关机的事。” 挂了电话,向遥又盯着郑先生那条短信看了五分钟,纠结要不要解释,最终还是把手机扔回被子里。 回什么呀,不回了。她没想发展恋情,人又不在上海,不好发展朋友关系。 她于是又想起昨晚雪夜里站在霓虹灯下的林枝予。 维护她的,静静听她说话的,狡黠的,不卑不亢的。 他以前还一副总担心给别人添麻烦的样子,现在怎么……真是因为熟起来了,才会这么……有主见吗? 思绪到这里就变成浆糊。 向遥摸着额头,很烫,稍微动一动头就像电钻凿似的疼。这会儿她不觉得热了,一阵阵发冷。 门口有人敲门,声音不疾不徐,不会让人很焦急。 是林枝予。 她心里有数,艰难爬起来套好衣服,这时候那种难受才真的涌上来,她缓了一阵,戴上口罩,摇摇荡荡地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道缝,果然是他。 “看你没接电话也没回消息,猜你还在睡,”林枝予说,“我买了饭,有点凉了,在厨房热热再……” 他忽然顿住动作,一只手探上她额头:“……发烧了?” 向遥躲开,咳嗽两声:“别。你这几天别过来了,或者……等我收拾收拾把书房隔出来。不要传染。” 林枝予有点没好气:“病成这样还要收拾?” 他拉门进来,推着向遥往房间走:“你去躺着,其他的暂时别管,一会儿我把饭和药送过来。” 向遥也实在没力气争辩,头晕眼花地躺下了,没多久,林枝予就端着热水和药片过来:“先把药吃了——体温计。” 向遥吃了药量体温,他站在床边说:“你嗓子不舒服,就别说话了。尽量点头或者摇头。冷吗?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厚被子再拿一床出来,需要吗?” 向遥想了想,点头,指了指柜顶。林枝予挑了一床厚度适中的,摊开盖在面上:“明天周日,这两天我都会在书房,你需要就给我发消息。不用多想,我不会让自己生病。但你状况不太好,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行吗?” 向遥想了想:“没那么严重。” “至少看你明早的状态。” 好吧,她妥协,点头。 体温也量得差不多,林枝予看刻度,蹙眉,出去又找了别的药让她吃:“以后不能再陪着你疯了。” 向遥露出郁闷的表情,认同地跟着点头:“我们应该去看日落。” 林枝予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饭还吃得下吗?” 向遥摇头。 “没关系,我还煮了粥。你先睡吧,晚点我叫你——只睡觉的话,我方便进来吗?还是给你放在门口?” “进来吧,”她开口,“辛苦了,但也不用太费心。功课和你自己的休息更要紧。” “嗯,”林枝予点头,“我有数。睡吧。” 向遥撑着给邱兰回了条消息,对面大概已经从叶叶和丁彦那边知道大概的情况了,没回电,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她好好养病,有什么等好了再说,于是向遥安心地放任自己昏迷过去。 但祸事不单行,不只是冻到发了烧,月经也不打招呼地袭击了她。 游戏行业加班完全是家常便饭,向遥的作息完全被带跑,连带着经期偶尔也会出现腹绞痛的情况。 她是凌晨时忽然被一股流血的直觉惊醒,肚子也出现了那种很熟悉的不适,垂死病中惊坐起,爬起来发现还真得换床单。 向遥一阵烦恼,开了床头灯,林枝予放了水壶在床头柜上,在手机里给她留了言,说是厨房里粥一直热着,如果醒了随时可以去吃。 她倒了杯热水喝,缓了缓。睡了将近一天一夜,意识早就清醒了,但身体还是倦得难以动弹,现在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痛的地方。 勉强换洗了床单,把自己梳洗了一下,开了点窗户通风,向遥就重新栽回床上,一躺不起,只是躺着,也睡不着,脑袋空空地把手机刷到清早,林枝予就来发消息了:方便起床开门的时候告诉我,我就下楼。 向遥回复:现在就行。 她坐起来,把自己裹成熊,跻着拖鞋靠在玄关的墙上等,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就把门打开。 林枝予显然有把她的顾虑放在心上,很听话地戴了口罩,看到门开得这么快,有点吃惊。 “在等我吗?” 向遥仍旧软绵绵地靠着墙,轻轻点头——动作大了头疼。 “楼道有风,”林枝予把她睡衣的帽子拉上,“进去吧。”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4 枝予确实和咱们新晋大学生小丁差不多大呢!以及,今晚是平安夜啦,圣诞快乐! 正文 第28章 ☆、28病隙小事 “不是周日吗,”向遥含糊地问,“怎么起这么早啊?” “惯性,”林枝予把书包放去书房,“粥吃了吗?” 向遥摇头:“没力气去厨房,帮我盛一碗吧。” 她犹豫着是回房间躲着还是待在客厅,迟疑的功夫林枝予已经出来:“愣着干嘛,就在客厅吃吧。房间通风了吗?” 向遥点头,接过碗,埋头喝粥,感觉暖意一点点在身体里复苏。 “躺了这么久,再睡也难受,要是房间无聊,你就在客厅待着看电视,裹厚一点儿的毯子,”林枝予看着她,“卧室客厅归你,书房厨房归我。” 向遥哑着声笑:“听起来很不公平啊。” 林枝予在电视柜底下找药:“生病就别贫了,体温量了吗?” “嗯,”向遥点头,“比昨晚好点,但还在烧——给我找一片布洛芬。” 林枝予蹙眉:“月经也来了?那我再去烧一个热水袋。” 喝了粥吃了药,抱好热水袋裹好被子开好电视,娱乐节目的声音充斥房间,一下子有了生气。 今天窗外也是晴天,才升起的太阳暖融融地打在脸上,室外在积雪的映衬下很亮,楼下有老爷爷听戏曲的声音。 向遥自己觉得舒服了不少,但大概脸色还是很难看,林枝予看着她,脸色仍是担忧的样子。 “怎么啦,”她问,“很狼狈很难看吗?” 林枝予否认:“只是觉得,很难得见到你这么安静的样子。” “……干嘛,”她的不满因为病气显得很无力,“觉得我平时太吵了吗?” 林枝予垂眼笑了,弯腰帮她掖了掖被角,摇头:“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向遥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无所事事的早晨了。 工作以后的大多清晨,她不是在赶公交地铁,赶临时的会议,甚至才结束通宵加班,就是在假期里沉睡不醒。她很喜欢这种平和的早晨,要是没生病就更好了。 她开始反思,干嘛要在这么忙的工作后喝酒,喝了酒又干嘛在雪地里待这么久,还通宵,还在明知恶劣的天气里出门。 算了,她最后恹恹地想,反正也难得一回,会有其他人指责她的,自己就不要虐待自己了。 她看着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被电话铃声吵醒,迷迷瞪瞪去摸手机,是邱女士。 “怎么样了身体,感觉好点儿没有?” “嗯……”向遥体会了一下,“还行,精神好多了。” “怎么搞的?”邱兰埋怨她,“都跟你说了那边冷,要穿厚点,不能爱美,老不听话。” “我没有少穿。”向遥轻轻辩解,但也不敢提自己顶着暴雪去看日出的事。 “那怎么病了?都小半年了还水土不服呀?” 向遥扑在枕头里不说话了,任由发落,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床被子,难怪这么重。 应该是林枝予拿来的……嗯?他没听到自己讲电话的声音吗,怎么还没出现。向遥去看书房的方向,房门开着,不在家吗?出去啦? “那个,相亲的事……” “你还提呢,我都懒得说你,不想去不知道大大方方地说吗?你不说人家也不知道,非得等安排好了再爽约,丁彦也是,傻子一样跟着一块儿胡闹。姥姥这么喜欢他,这回都好几天没搭理他,你们是非得把家里人都气死。” “我说过的呀,暂时不考虑结婚,也没人听我的,我也不是故意的,是真……不知道怎么给忘了,”向遥叹气,“过年我会多买点礼物的,到时候去小姨家拜年。” “你什么时候放年假呀?” “老时间呀,二八二九,也就下周了。” “票买了吗?” “……”向遥心里咯噔,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我马上买。” 邱兰又抓住她没有规划和时间观念的把柄,数落了几句,想起什么问:“诶,你年终奖发了吗?” “还没,没这么快,怎么了。” “你可是一整年没回过江原了,国庆的时候姥姥就记挂你,但你当时在弄转岗的事情是不是?过年可得去拜拜年。” “嗯,我知道。” “到时候你看看年终奖发了多少,给姥姥多包一点,是个心意,还有小姨家,要是不够的话我给你添。” “……”向遥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突然烧更重了一点儿,“不是,妈,有必要吗?” “怎么没必要了?她是你亲人,又是长辈,一年也就一回,横竖也就这么点钱,只要她高兴,怎么不能出呢?” “不是不能。你也说了,”向遥耐着性子,“给红包是表个心意,量力而行的事情。没有真正亲近的人会希望别人为了给自己送礼,死要面子往里砸的。” 她一段话说下来嗓子干疼,咳嗽了半天,把邱兰原本蓄势待发的输出给打断了。 电话因此安静下来,向遥趁机倒了杯水。 “妈,你怎么想的我大概也知道,”向遥慢吞吞说,“我不想这样。姥姥不会因为这个就改变观念的。她多大年纪了,你别难为她了。她乐意觉得男孩儿更好更孝顺更优秀就这么觉得,真的随便。别让自己出力出钱受累又不讨好。图什么呢?” “我能图什么呢?”邱兰问,“当然是图我们全家人都好过。我能不知道她七老八十了,老古板思想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吗?但她性子轴手又长,非要全家上上下下每个人每件事都如她的意才能睡得安稳,养条狗抱在怀里都得摆出她想要的动作,要不就是臭狗。” “就相亲这么个小事,你姨父跟她介绍了一大通那人有多好,搅黄了以后她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一想起就可惜就后悔就难受,哎哟人瘦了一大圈,血压也上来了,差点跑一趟医院。真去了不说累不累,得砸多少钱。” “……”向遥是真没话说了,觉得很荒谬,喃喃,“我天……” “她现在还只是惦记着你到了适婚年龄这个事,念叨念叨,介绍介绍,等过几年呢?她真给自己想不通了折腾得要死要活了呢?” “你觉得我老逼你,是不是?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逼过你,甚至不希望你去做,那就是结婚。向遥,人活一辈子,没有那么多喜欢的事情,喜欢呀爱呀,都是很罕见的奢侈品。我只希望你赚钱、立足,那样你才能在真被勉强的时候有说不的资格。” 向遥心头一颤,没接话,邱兰也觉得累了:“算了,马上过年了,没必要一打电话就吵架。过年的事过年再说。” 她在电话那头叮嘱向遥吃药的事,忽然玄关传来开门声,向遥够着脑袋望,是林枝予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见向遥醒了,刚准备开口,就看她食指比在唇间示意他别说话,于是咽了回去,放轻了动作。 向遥挂断电话,暂时将那些事情抛到脑后,才爬起来问:“你去哪啦?” “菜场,”林枝予说着,试探着看她,“买了点菜,我怕回来的时候你没醒,刚好你钥匙在玄关挂着,我就带出去了。” “干嘛那么小心翼翼地看我啊,”向遥好笑,“我还能介意你怕我被吵醒吗?买什么了,我感觉我精神好多了,但做饭还是没力气。” “没让你做,”林枝予无语,提着东西进厨房,“我来就行。” “嗯,”向遥笑了,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有点快乐地钻进卧室里洗漱,收拾好自己,揣了个热水袋蹓跶去厨房门口,在她的老位置头一歪,靠稳了。 林枝予脱了外套,灰色的毛衣外头套了围裙,在洗什么东西,听到动静回头。 “你过来干什么,不舒服就躺着。” “躺多久啦,我想稍微活动一下,”向遥说,“你穿这么点儿不冷啊?我们吃什么?我现在点菜还来得及吗?” “不冷。鸡汤、腌笃鲜、牛肉。来不及。” “……”向遥很难表达自己的震惊,“你 为什么会做这么高级的菜啊?鸡汤牛肉就算了,腌笃鲜?” 她自己念高中还是没心没肺傻乐的状态呢,越了解林枝予,向遥就越难不对他妈妈陈舒柔产生好奇。她不觉得林卫东能对这种小孩的品性有太多正面影响。 林枝予有点无言以对:“也还好吧,可能只是腌笃鲜在饭桌上出现得少,但刚好菜场食材都有,你不舒服,吃清淡点比较好。” “那,我可以申请加白胡椒吗?”向遥期冀地问。 林枝予想了想,蹙眉:“不可以。很奇怪。你嗓子还没好,别老说话。” “又嫌我吵啦?” 林枝予不搭理,把向遥给赶走了。 本身向遥因为经期,站久了也不舒服,于是顺势回到自己的领地,打起精神处理了一点工作的事,顺便请了明天的假,交接了点活儿。 等她弄得差不多,林枝予也来喊她吃饭了。 他盯着沙发上抱着电脑的向遥:“生病了也要工作吗?明天要不要请假?” “请了,”向遥站起来,“但总要交接一下。可以吃啦?” “嗯,”林枝予点头,看起来有些许紧张,“很久没做饭了,没什么机会,不一定好吃,将就吧。” “这也叫将就,那我晚上煮的面条成什么啦?猪食?”向遥瞪他,“我先尝尝。” 林枝予于是紧张地看着她。 向遥伸出筷子——吃着吃着,不知道品出什么,眉眼慢慢浮上笑意。 “怎么了。味道不对吗?”他不解。 “不还是加了胡椒吗?之前还说不可以。就是想把我赶出去,嫌我聒噪是吧。” “对。”林枝予浅浅松了口气,跟她对垒,“谁知道吃的也堵不了你的嘴。” “谢谢你啦,林枝予,”向遥收起玩笑,“又被我同事阴阳怪气,又是通宵,又是照顾病人,又是做饭,都是学习之外的事,给你添麻烦了。下午你要不回去睡一觉吧,总觉得你最近休息不好。” “之前,不都是你让我别太客气吗?”林枝予说,“没有勉强。哪怕是高三,生活里也不能只有学习,会过劳死的。别多想。” “好吧,那下次你什么时候可以做饭啊?我想点菜。” “……”林枝予沉默,“下辈子吧。” “我说真的,”向遥笑起来,“还挺好吃的,感觉像在家里一样。我很久都没回家了。” 林枝予微怔,收起了他的刻薄:“马上过年了,你应该快放年假了吧,到时候就能回去。” 向遥被他这么一提醒,猛然想起买票的事,跑去客厅拿手机订票,只是一想到回了家她要面对的事情就有些不情不愿,于是拖拉着,边弄边说:“那不一样。我惦记的是小时候的家里,没忧没愁的,天大的事情就是早起上学和考试差了,再严苛的学习要求,也能偷摸找到一点高压底下的快乐。大人也不会有太多……别的面貌。” 她撑着下巴搅自己碗里的鸡汤:“长大以后氛围就变了,可能是我们不幼稚了,大人也就不会用对小孩子的模式来对待你。从我上大学以后吧?一个个学年,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明明每个人都在,都过得好好的,忽然就不一样了。总觉得大家各自有了独立的生活轨迹,都养成了彼此不知道的、新的生活习惯,对互相之间的需求也不一样了,再待在一起,很难适应。” 她就这么恍神。 林枝予凝视她,最后说:“那,感谢你这么高的评价。要是这么喜欢,就再多吃一点吧。下次可就难得了。” 正文 第29章 ☆、29新年暴雪航班 向遥怏怏躺了几天,一扫病气又精力充沛了,但收拾第二天早起上班的手提包,难免还是有点怀念病隙的清闲,在家里唉声叹气。 林枝予听得想笑:“忍忍吧,没几天就放年假了。” “但年假也只有那么几天,”向遥在病好后重新占领了书房的沙发,“从学校离开的那一刻起,这辈子除了离职,是绝对不可能指望有什么长假了。你知道我刚毕业花了多长时间适应这个吗?” “好歹,我现在跟你的假期还算同步,”林枝予看了下高三生的年假安排,“……除了寒假。” 哪怕高三生,寒假也是有小半个月的,也不多,但好歹比打工人强点儿。 “高三一辈子也就一次,应该辛苦的,”向遥这时候又立马切换了立场,“忍忍吧,没几个月就上大学了。”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这话有点熟悉,笑了起来。 忍人的一生! 收假回了公司,向遥碰见何亮陈鹏还是如常,点头就算招呼,何亮也没什么回避。向遥已经确信了,这人就是头脑有点太简单。 倒是陈鹏有点眼神闪烁,不知道该说是老实了还是有疙瘩了,工作上都言简意赅了很多,看着反而专业舒服多了。 宋柯是趁着午休来关心她:“本来以为你是介意那天晚上的事儿,没想到真病这么重,我桌上有点陈皮胖大海,要吗?” “什么事值得我介意成这样,”向遥瞪眼,“请假可是要扣工资的,谁赔我这钱吗?” “是是,”宋柯笑,“低估你的肚量了。年假你是回上海?” “回老家呀,在上海过什么年。” “哪天走啊?”宋柯提醒,“建议你留意着天气,我看有暴雪。” “又有暴雪???” 向遥查天气预报,真觉得有点不可理喻了:“我都记不清南榕这地方没雪的时候,本来长什么样子了。” “你就庆幸自己是外地人吧,也就忍一阵子,我们可得熬一辈子。” 向遥于是盯梢了几天的天气,没什么用。才内置实装的一段关卡还得改bug收尾,她走不了太早,顶多也就提前一天,那几天连着显示雪天,看起来没什么差别,她索性也不关注了,权当认命。 节前的日子就这么在细雪、泥泞、红灯笼、新年歌、还算闲散的代码日常里飞逝。 最后一天工,向遥清了活可以提前开溜,临走时领了公司的新年红包,收拾好工位,对还在岗的同事挨个道别。 陈鹏也还没走,工位电脑后头露出半个脑袋,在向遥经过他身边时忽然说:“那个,明天走吗?” 向遥停下脚步,偏头看他,他捏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就,新年快乐。过年……可以一起打打游戏。” 半晌她笑着点头:“有空的话。新年快乐。” 然后背着包打卡离开。 走出这栋蓝色大楼的时候,向遥在飞雪中回头。 不怒不怨,也没什么悲喜,很寻常的一天 ,但早已不同初时的往常。 她记得无数天走进这座楼里那种糟糕的心情,恨不得立刻辞职逃回上海江原的冲动,如今那些愤懑、忐忑、期冀都化在雪地里,在真要离开的这天,余下的只有坦荡和平静。 平易近人的、脾气古怪的、油滑的、观念偏激的、轻傲的、上位姿态的……她在这栋不大的政府楼里遇到了许多人类模板,但到底也只是普通人而已,有时候让人抓狂到恨不得拔刀相向,有时候也能遇上会心一笑的可爱时刻。 她还是无法和这些样板模型交上朋友,并且一定也还会有吵进会议室的时候,但没关系,她还是找到了在乱七八糟人类大赏里唯一的生存法则,那就是管他的,做好自己- 向遥买的是明天上午直飞江原的机票,林枝予比她放假早那么半天,但这两天没往她这里跑——年节时候,林卫东也清闲且清醒了,难得跟他有几天相安无事的时候,他这两天就都待在家里。偶尔还往作曲老师那边跑跑,蹭她还没结课的钢琴学生,试奏作曲作业的上琴效果。 他再来602是向遥收行李的这天晚上,巨大的行李箱摆在客厅里,向遥满屋子游荡,对着她在备忘录里列的清单,往里头塞东西。 “我爸喝酒睡了,趁你在家,我过来摸摸琴,”林枝予站在角落观察她四处乱窜,“你这样得收到什么时候?明天几点的航班?” “十点半,”向遥盯着行李箱里狼藉一片的生活物品,开始休息了,“总得允许人有点不爱干的事情呀,我实在喜欢不起来收行李。” “不爱干就缓缓吧,”林枝予倒是很想得开,“真出门之前总会收好的。啊,你之前买的拜年礼物在饭厅桌上,看这样子是塞不进行李箱了,明天别忘。” “那个我不敢忘——对啦,”向遥想起什么,从卧室里翻出一个东西,“之前就想送你,那几天鸡飞狗跳的,忘记了。现在就当是新年礼物吧。” 林枝予低头看,是向遥在公司新年活动里挣来的卡林巴。 “我还以为你留在公司了。” “我留这个干什么,玩玩看。” 他接过,摸索了一下,给她当场弹了一首《春节序曲》。 卡林巴音色很空灵,配上这么欢快又家喻户晓的曲子有些说不出的幽默,弹的时候,林枝予嘴角没忍住上扬:“那这个就当是我的回礼了,给你送行。” “……谢谢你的电子送行。” “所以明天需要我送你吗?……航班能准点吗?” “送就不用了,”向遥重新回到她的行李箱前,“我明天坐机场大巴。这几天我有留意航班,延误挺严重,但都成功起飞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明天要真心大,都可以不那么早去。” “还是心小点吧,”林枝予靠在书房门口,“不然走不了就知道哭了。” “管得真多你!”向遥怒瞪他,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扔过去,“拿着,摸你的琴去。别在我面前讨厌。” 林枝予愣了,难得没接住,钥匙错过他的掌心落在地板上,发出有点刺耳的声响。 他迟钝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什么呀,”向遥专心处理她行李堆上的破烂,头也不回,“肯定得给你钥匙啊,不然我不在家你怎么练琴呀。” “……你就这么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你家吗?” 向遥蹙眉,回头:“难道你会偷东西?” “怎么可能!”他立刻恼怒地反驳。 “那不就行了。” 向遥嘴上轻松,但心里估计林枝予还会再推脱几句,脑子里思索着还能扯几句什么玩意儿说服他,没想到他安静了片刻,把钥匙捡了起来,很仔细地收好。 “谢谢。” 林枝予郑重地说。 “但你出发前要把重要的东西收进卧室,然后给卧室锁门。”他既而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主动这么说,我反而觉得不需要。” “要,”林枝予摇头,“这样你比较安心,我也会更……总之这样比较好。你就当我是银行的保安,帮你在假期保管房子,哪有人银行卡不设密码?” “好吧,这位保安,”向遥真笑了,“答应你了。” “如果业主想的话,回来的时候……”林枝予迟疑开口,眉眼很柔软,“提前告诉我,我来接你。”- 向遥猜得没错,第二天的航班果然全都延误了,她于是悠哉悠哉拖着行李出门,还有功夫在出门前吃完了林枝予做的早饭。 南榕机场虽然小,但也有一些小店,她溜溜哒哒地逛,起初祈祷着顺利起飞,一边跟高中的朋友约时间见面,等到天色混沌了,一机场都是延误的乘客,她心里的不安预感持续示警。 邱兰给她打来电话:“怎么样?几点能起飞啊?” “呃,还是没有明确时间。” “怎么回事呀,你之前不是说没问题吗,我们今晚得开车回乡下姥姥家了,结果你现在人还没回来呢,那我们怎么出发呀?” “要不我看看高铁票吧,你们也别等我了,我回来了自己打车回去。”向遥规划着,打开高铁订票页面,不说有没有票了,无一例外,也都全线飞红了。 “做事情一点儿也不知道未雨绸缪,早就说让你一放假立马走了,非得隔这一天,这下好了,”邱兰觉得无语,“大过年的,你现在一个人在外头怎么整?你看看有没有大巴或者私家车,换到附近其他不受天气影响的城市出发呢?” 向遥答应,先给把电话挂了。飞机高铁是走不了了,也不能等雪日过去,得赶年三十。她于是真只能考虑去临近城市出发,开始满世界找车。高速也飙红,但好歹不是不能走,狂打电话还真给她约到一辆。 向遥扛着行李做逆旅人,狼狈地往机场外走。 好巧不巧,王生萍这时候也打来了视频。 大姨小姨两家已经都回去了,因此叶叶和丁彦也在镜头里,丁彦在后头的沙发里玩手机,叶叶凑在王生萍身边给她剥橘子,很乖巧的模样,一边偷偷在视频里对向遥挤出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到哪里啦?”王生萍问,“你妈妈说你还没到家呢,要等接上你再开车回来。” “我……”向遥琢磨着措辞,“我到外地出差了,这边下了暴雪,飞机高铁走不了,这会儿在想办法呢。您别急,让叶叶姐和小丁先陪您,我晚点儿回来,放心,肯定能赶上。” 叶叶适时递上她刚剥好的橘子。 “噢,”王生萍隔着屏幕直盯着她,叫她心里打鼓,“你是这几天过来出差,还是过来很久了?” 正文 第30章 ☆、30逆旅人 隔着屏幕,向遥肉眼可见叶叶的手凝滞了,对她工作近况不知情的丁彦也像察觉到什么,不安地抬起了头。 她自己心跳也顿了半拍。 “啊?”向遥不往外冲了,找了个角落停下,玩笑说,“肯定是这几天呀,出差这么久,公司得给我报销多少钱呀,那不得把我辞退了。” “你现在在哪儿?” “……南榕。” “你这听着也不是出差呀,出差都是去那什么,北京呀,深圳呀,去那些个大城市。”王生萍质疑,“哪有去南什么的,你这地方它在哪儿啊?我都没听过。” “姥姥,”叶叶在旁边笑着说,“出差就是公司指哪打哪的,哪有那么好,都去繁华地方,你电视看多啦。” “你让向遥自己说。” 叶叶于是噤声了,把橘子整个塞进自己嘴里。 “相亲那时候,你就不在上海了是不是?”王生萍觉得自己的头脑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楚,接着问,“我就说,你这孩子没那么……” “对。”向遥不想瞒着了,原本想扯这个谎的也不是她,“不是出差,是外派,十一月份就过来了。但哪怕我人在上海,我也会回绝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现在在跟网约车师傅联系,等回江原了咱们再说好吗?” “那你上海的工作是丢啦?你妈之前还说你工资涨了呀,外派是……” 王生萍七十来岁了,对这种社会用词理解不能,她平时心情好的时候气色就也好些,困惑了不舒服了不开心了,苦相就从满面的皱纹和那双越发像稚童的眼睛里钻出来,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这我知道!就是还在那家公司,暂时去别的项目里帮忙,等结束就回原来的岗位了。”丁彦插话,在一边解释,“小遥姐这会儿看着在赶车回来,要不咱先挂了吧,等她到家再说。” “那不行,不能挂,”王生萍坚定地拒绝了,“这个事情很严肃,我要搞清楚。你那个什么派,确定只有一段时间吗?会不会回不去大城市了?” “不会,”向遥回答,“这是公司的短期安排,春天我就回上海。” “要赶紧回去的噢?”王生萍跟她反复确认,“你是不是在公司工作不好啊,怎么给你发配到这个地方来啦?我看你姨夫说他的朋友,都是北京上海深圳这样子调的,你这个南什么……我都没听说过。” “要看不同公司分部的业务呀。” “要不还是回江原吧?”王生萍发起愁,规划着,“把工作辞了,考个教资,让大姨给你安排安排,去好学校教书,能陪着你妈,还能经常回来看我,一家人都在一起,多好。” “怎么就快进到这儿啦?”向遥耐着性子,“姥姥,别发愁了,我工作挺好,还给你准备了大红包呢。有什么等我回来说行吗?” 她这时候认识到大红包的魅力了。 可惜老年人,爱钻牛角尖,她此刻已经陷入事情全盘脱离掌控的惶恐当中,压根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自顾自陷在经年不满的反刍里。 “我原本就觉得你一个女孩儿,一个人在外头不好,去那么远工作,不合适,丁彦去的话还行,男孩儿要多见见世面(丁彦在背景音里大声:我不!谁说的!姥姥你别这么封建!)——你闭嘴!但是在上海吧,平台好,能认识好点儿的人,结婚都讲究门当户对。女孩儿在外头工作也就图这个,不然哪儿都不如家里。你现在那个地方……” “停,”向遥打断了,“姥姥,停。首先,我不会一直在南榕;其次,我也不会回江原工作;以及,我上班不是为了找适婚对象;最后,我没有结婚计划。这些话你就非得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说吗?回来说不行吗?” “这些事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压根就不用回来!” “……”向遥无语了,深吸一口气,“行。” 然后她挂了电话。 机场里拥挤着滞留的乘客,她想找个地方坐会儿,但没有空座。向遥目光落在搁在行李箱上的那些礼品盒上,把它们拿下来,放在地上,抱着拉杆一屁股坐上了行李箱。 网约车师傅在后台单方面取消了行程,向遥麻木地寻找下一辆,有人接了,电话打来,问:“一会儿就出发?” “对,越快越好。” “加你4个拼车,300一个人头,大家都一样,走吗?” “……不了,取消吧。” “这时候都这个价,按平台价走是不可能的,”师傅带着口音的声音含混,“只有比我高的,没有更低的。错过了可就走不了了啊。” “嗯,知道了,取消吧。” “啧,”对面显然有点烦,“那你点吧。我不能取消太多次。” “我不,”向遥拒绝,“这是你的问题。我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对面也没再打来,向遥于是踩着地面滑动,漫无目的地寻找下一辆。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去,邻市的航班高铁票她都没买,这会儿也开始犹豫还有没有必要费这个周章。 叶叶这时候发来消息。 「网约车怎么样了?」 「没约到。她呢,还好吧?没气出毛病吧?」 「数落了你十来分钟,躲房间里抹眼泪去了,丁彦在陪着她。一会儿就该逢人告状诉苦一条龙了。明天整个村都得知道你是个不结婚还不着家的女中败类。」 「……」 「你还想回来吗?」 向遥想了想,诚恳地回答:「不知道」 叶叶怂恿:「那别回了,回了江原你还是得愁。回乡下得吵,不回她又要介意。暴雪天气赶路折腾又糟心,一会儿别摔路边了在医院里过除夕。好端端几天稀有的假期,别让自己那么不高兴,回家里吃好喝好,过几天天气好了出去旅游吧,给我寄点纪念品。」 「最后一句话是重点,是吧?」 「是啊。你最知道我了,银行人多苦啊,去异地都是要申报打审批的」 向遥笑出来,认真考虑了一下,给邱兰拨了电话。 “姥姥跟你说了吗?” “说什么呀,”邱兰还不知情,“你车约到啦?” “不是,没约到,”向遥忐忑地坦白,“她看出来我不在上海了,我想着再瞒她也没意义,就说了,刚……聊得不太愉快。我跟叶叶姐合计了一下,在想过年是不是不回了。” 对面没吭声,向遥于是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 “等后头我结束南榕的外派,回上海上班之前回来一趟,也不久,刚好错峰。之前买好的拜年礼物我等快递上班就寄回来。…………你看呢?你说话呀妈妈?你不讲话我害怕。” “怕什么呀?”邱兰没好气,“我是你妈,又不是老虎。知道也是迟早的事,那就不回了吧,省得又鸡飞狗跳,我可不想大过年的还得往医院跑。三十记得多给自己弄点好吃的,做不来的就在外头买,一个人也得好好过年,听到没?” 向遥的心松下来,立马重新捡起妈宝女的身份顺杆往上爬:“嗯嗯!那我不回来还有红包吗。” “能没有吗?少了你的到时候又要鬼叫。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要跟你爸开车回乡下了,赶紧去看看你姥姥有没有被你气死。我这辈子就是给你收烂摊子的命。” 向遥心盈盈地结束通话。 林枝予在简讯里问她有没有顺利登机,她原本要回复,手指在键盘上又顿住,退出了聊天框。 约车订单依旧无人问津,她选择了关闭。 去他的网约车。去他的黑心司机。 她起身,拎上自己的行李,重新往机场外走,去赶最近一班机场大巴。 这次是回到玉兰路的方向。 回到熟悉的那条街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 事,回程路上有多潇洒,扛着大箱子爬楼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爬了三四层,她的动作已经很狼狈了,踉跄着在楼梯间停下来休息。 “挡着道了。”后头有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不太耐烦地催促。 向遥回头,猝不及防和林卫东撞了个正着。 “……” 相顾无言,向遥刚打算让路出来,林卫东一手拎起她的箱子就往上走。 她惊疑地提着她的拜年礼物追上去。 “谢谢叔叔!”她殷勤道,“有点重吧?谢谢谢谢。” “里面装了几头猪?”林卫东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加快了脚步。 “嘿嘿,”她干笑两声,“上回回去也没问您,没摔到吧?” “多久以前的事了,”林卫东嫌烦,“没话就别他妈硬聊。” 向遥于是闭嘴了,安静地跟在他背后。到了六楼,林卫东把行李箱往她家门口一放,看她一眼,有点欲言又止,半晌还是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702的门打开又关上,不知道什么意思。 林枝予这会儿在哪?602还是702啊? 向遥摸不准,鬼鬼祟祟地把耳朵凑在自家门上听,没听出动静;伸手敲门,半天也没人搭理;用钥匙打开,门开了,客厅留了盏灯,但家里没人。 “搞什么。” 她摸出手机给林枝予发消息: 「在哪」 对面回复很快: 「回家路上」 「航班怎么样?」 有一股不明由来的冲动,促使她收起手机,把行李推到角落,揣起钥匙重新出门。 她下楼太急,没戴手套,于是把手揣在袖口里,羽绒服拉到最顶。 雪树影幢幢,炮竹声忽近忽远,呼吸在鼻尖腾起轻飘的白气。 一分钟,一小时,或许更短,或许更久,她在渐近的踏雪声里,等到了那道令人有点雀跃的身影。 “林枝予。” 她挥挥手,脸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哆哆嗦嗦地说: “新年快乐。”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6 :TheBellJar-Chrissy 正文 第31章 ☆、31酒盏破碎的声音 人脑抽的时候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会做出什么无聊的蠢事。 向遥已经在家里坐了五分钟,两只手烤在暖气片上渐渐回温,脑子也才连带着解冻,慢慢灵光起来。 “热水袋。”林枝予的声音像他表情一样冷,递到她手上的动作却轻。 “谢谢。”向遥缩着,像一只鹌鹑。 “杯子里的热水也喝了,万一晚上不舒服就吃两片药,已经找出来放在茶几上了。” 他看着向遥那副心虚的样子,叹了口气,软了语气:“在楼下站岗多久了?” “……不知道。” 脑子一热就下楼了,等的时候想吓他一跳的幼稚心理持续占领高地,智商已经被攻陷。 “又生病怎么办,”林枝予大概还是不大高兴,语气可以说很刻薄,“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想加胡椒’。” “……诶,”向遥一下子笑出来,抬起僵硬的手拍他后脑勺,“没礼貌!” 林枝予挨了一巴掌还是倔强,闷闷地瞪她:“下次别干这种无聊的事。”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又回来了?”向遥问,“我刻意不搭理你就为了给你惊喜的。” “比较惊吓,”林枝予慢吞吞地说,“有猜到,航班原因吧。改签到什么时候了?” “不改啦,永久取消,”向遥笑眯眯,“我临时打算留下来过年了。” 林枝予一顿,偏头看她,有点错愕:“一个人?为什么?” “嗯……”向遥不想跟他说那些家长里短,“航班呀,人多呀,麻烦呀。本身也没几天假,懒得折腾了。跟家里约好了,到时候回上海前再回去。” 林枝予仔细打量,看她眉眼里的确没什么委屈不高兴,才点点头,不多问了。 “你出去干什么了?”向遥好奇,想起他回来时还拎了个大塑料袋,“怎么跟你爸前后脚回来?” “我爸?”林枝予有些莫名,“你碰到他了?” “啊,”向遥点头,“从机场回来的时候,楼道里遇到的,他嫌我上楼慢挡着他了,所以一口气给我把箱子拎到了六楼,头也不回地走了,活雷锋。” “没说别的?” “没呢。” “那就好,”林枝予蹙眉,“他这人……情绪不是很稳定,想一出是一出。别管他。” “你们吵架啦?” “没,”林枝予解释,“我没跟他一起,他应该是从海鲜市场回来的,不清楚。我去家喜了。” 林枝予说着打开他一直拎着的大塑料袋,里头红红火火一片:“给你买了点年货,稍微装饰一下。就算人不在家,好歹也要贴一副对联。” 向遥凑近,里头都是福字、对联、小灯笼一类的小玩意儿。 “没买吃的啊?零食瓜子冰糖桔。” “买给谁吃,当时也不知道你会返程,”林枝予无奈,“明天再去一趟好了。” “明天三十呢,你不在家陪你爸吗?” “得在,但出门一趟没关系。” “你们两个一般都是怎么过的?” “没什么特别的,”林枝予把福字拿出来,往墙壁上比划,“他从海鲜市场带点海货,问问我要吃什么,一起弄顿饭,看看电视。一般吃饭的时候,他就喝上头了,会说胡话,然后睡觉。初一去上上坟。” “左边一点,有点歪,”向遥指挥着,给他撕胶带,“那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趟家喜,完了你就回家。” “嗯,”林枝予贴好了福字,“如果他睡了,我就下来找你。” “不吧,”向遥迟疑,“除夕夜你还是在家过好了。” 林枝予也不反驳:“明天再说。” 南榕算是返乡地,大抵回来过年的人多,越到年节时候反而越热闹了,街头的年轻男女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向遥跟林枝予到了家喜,里头拥挤得像是整个市里的人全来了,红火氛围里有找不着北的,哭闹着要零食的,对年货挑三拣四的。她要回了江原,八成也是里头的一员。 向遥头一回自己办年货,没人管她吃垃圾食品,也没人提醒超支,推着车在超市里自由地颠来颠去,没多久就装了满车。 “别买了,”林枝予终于还是看不过眼,“吃不完也拎不动。” “这可都是我买给你的!”向遥义正严辞,露出一副你怎么不领情的表情,没一会儿就憋不住笑了,“但是会不会被我吃完就不清楚了。” 林枝予压根不想搭理她,白她一眼推着她往前走。 他们在家喜消磨了一上午时间,南榕这些天被新年气息腌入了味,空气里是火药味,雪地上有可疑的红色碎屑,天尽头有一冲而起的烟火,向遥也被勾起烟花炮竹的瘾,可惜回程路上找了一路也没找着地方卖,只好放弃。 林枝予回了家陪他爸过年,向遥在超市买了饺子皮和肉末,下午兴起,在阳台的太阳底下包饺子,边包边跟邱兰叶叶他们煲电话粥,王生萍不知道躲在镜头外的哪里,硬是不凑近也不吭声。时间就在散漫的闲谈里溜过去。 向遥原本是想再做个两菜一汤,但想起晚上就一个人,洗碗收拾还要大半小时,也就懒得折腾,打算年夜饭就煮点饺子去吃零食得了。 下午光顾着聊天,不知不觉包了满冰柜的饺子,要自己吃不知道得吃到猴年马月,向遥盯着冰柜沉默,装了一袋,出门上楼。 住过来这么久,这还是向遥第二次敲林枝予家门,这回里头的不再是争吵,特别大的春晚声压过了里头的人声,听不出在做什么。 向遥敲门。 来开门的是林卫东,手里在开盐水花生的壳,米粒往嘴里塞,打量她。 “怎么了?又吵着你了?” “啧,叔叔,这就是你心胸狭隘了,”向遥说,“什么吵不吵的,大过年的,吵点好。我是来送饺子的。” 林卫东盯着她手里那个大红塑料袋,挑眉:“就为这个?” “啊,”向遥递到他手里,“一个人吃不完,想起叔昨天帮了大忙,顺手上来送点。那我就不打扰啦,新年快乐。” “一个人在这过年呢?”林卫东又开一粒花生。 “暴雪不好回,就不折腾了。” “那进来吧。”林卫东给她一个眼神,转身往屋里走。 “……啊、啊?不用不用!” “添双筷子的事。” 向遥有点瞠目,脚步还在门口犹疑,林卫东已经回沙发上躺下了。 “不、不合适吧叔叔?” “赶紧,别磨磨唧唧的,”林卫东啧了一声,“冷着我了。” 她于是不吭声了,拘谨地进来,在客厅角落罚站。 “谁啊?” 熟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林枝予蹙眉探头,下一秒就跟木鸡一样的向遥对上了眼。 “……” “……” 林枝予面不改色地走出来,把手里的菜端上饭桌,问林卫东:“怎么回事。” “楼下的送饺子,”林卫东用脑袋点点茶几,眼睛没从电视上挪开,“你正好一起煮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枝予在跟她装不熟,态度也比平时更寡淡,“送饺子怎么送进来了。” 向遥抿着嘴忍笑。 她觉得这句话蛮好笑的。而且她也想问。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林卫东嫌烦,“不就多拿双筷子吗?做你的饭去。” “……”林枝予深吸一口气,“你把别人领进来,好歹自己招待一下。让人罚站礼貌吗。” 他转而第一次正眼看向遥:“随便坐吧。” 然后提起饺子进了厨房。 “就他一个人做饭吗?”向遥小心翼翼地问。 “啊,有他不就够了吗,”林卫东说,“小孩儿就得多锻炼锻炼。你哪儿的人啊?” “江原。” 她没想到一个人过年也会面临类似去不熟的亲戚家里拜年的场景。 “江原,”林卫东诧异地重复,“跑到这里上班?没志向。” “也不是……”向遥打哈哈,“是临时的外派。过两个月就回去了。” “从哪儿派来的?” “上海。” 林卫东不作声了。 向遥原本抱着饮料杯子局促地喝水,很久没等到回复,诧异看过去。 中年人的表情陷入某种回忆,大概已经有些久远了,他就这么在开暖气的室内点了根烟,无意识地看着虚空。 “上海啊……我以前做生意,经常到那出差。” 上海是个开关,打开了林卫东的话匣和他对从前的回忆。 一整顿饭局,向遥和林枝予远远坐着,并不对视,各自沉默不语。他不在乎,沉浸在那些早已很遥远的模糊往事里,乐此不疲地对向遥讲述。 他讲小时候家里那条养活所有人的小船,讲把海产从码头拖去市场,讲他初生牛犊敢想敢做,靠着一个有身份的老客户,走运地慢慢做通了批发链路,一路在饭烟酒局的各式人脉里直冲云霄。 开渔,出海,走货,通销。订单、疯狂的订单。 这些金黄的事迹因无数次的反刍在他脑海里从不褪色,并不如烟,他很执拗地记着他们,像拽着远去的风筝,不愿放手,不愿看现实。 他如今仍靠着海生活,五十来岁回到小时候。 他爱大海。他恨大海。 “秋天,丫头,”到了最后,林卫东的脑袋栽在饭桌上,筷子滚落脚边,“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秋天早晨,一盘帐,大赚特赚啊!” “就是那个秋天……” 客厅的灯有些年头了,落灰的灯罩里都是黑蒙蒙的虫子尸体,光线也黯淡。 三个人静默坐在凄然的冷光下,烟酒的熏气里,只能听到电视喜庆和玻璃瓶歪倒的声音。 最先站起来的是林枝予,他很平静地垂眼看着满屋的残局和扑倒在饭桌上的林卫东,像早已经历无数次。 林枝予蹲下身,捡起那根已经泛白的木头筷子,转头对向遥说:“他喝多了。你先回去吧。”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6 :lastcarnival-AcousticCafe 正文 第32章 ☆、32等春天 进门左手是客厅,右手是饭厅通往厨房,两个卧室正对玄关。 同样的格局,但屋里更亮堂,没有冰冷气,向遥坐在家里,春晚节目在眼前播过一个个,仍旧恍惚觉得自己还在702的饭桌。 玄关传来敲门声,向遥回神,起身去看,是林枝予。 年三十的日子,他大概在家忙了一下午,领口有零星溅上的油渍。 向遥伸手去蹭了蹭,早就擦不掉了:“叔叔还好吗?” “就那样吧,”他垂头看领口那只手,淡淡开口,“已经睡了。” 少年人露出一点疲惫神色:“我没想到他会把你领进来。晚上的那些……忘了吧。” 他自己显然已经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只是不愿意在向遥面前破这个口子,神色有点隐晦的难堪。 向遥盯着他,让路:“别杵着,先进来。你不是有钥匙吗,还敲什么门。” “噢,”他因此也想起来,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忘了还你。” “干嘛还给我,”向遥不接,“你留着方便呀,也不是每次你要过来的时候我都在家。” “……这样好吗。” “哪里不好。你又不偷东西。” 林枝予被这句拽出一点702的氛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让你收着就收着,别啰嗦。你下来陪我数零点的吗?” “差不多吧,”林枝予也想起正经事,弯起嘴角看她,“还想放烟花吗?” 又一次地,两个人在一般人不会出门的深夜里跑出去了。 “你确定这种时候有烟花卖吗?”向遥很怀疑,“下午我们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惊喜。”林枝予显然在回敬航班的事,向遥白了他一眼。 “很多年没买了,下午没想起来,南榕明面上禁鞭,管得严又不严的,便利店不会摆出来,但你偷偷问他会领你去仓库挑,”林枝予解释着,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上了,“你还是戴上吧,别病。” 三十夜里绝大部分店都关了,向遥跟着林枝予一直找到市中心,才看到一家不小的店还开着,甚至主卖粮油。 林枝予过去问了两句,老板才把他俩一打量,领着往铺子后头走。 仓库里铺了个小摊,所有品种都亮在上头了,款式很多,什么加特林、飞碟、莲花、孔雀……对向遥来说就是两种,要么冲天炮,要么摔炮。 她随手一样挑了一些,老板严谨地用黑袋子装起来把他们送出去了,向遥站在黑漆漆的街道问:“去哪儿放?” 林枝予思忖了一下:“海边吧。……你行吗?” 向遥也沉思起来:“我行……吧。” “街上不行,怕有人管。”林枝予挨个排除,“公园树多,怕不安全。” “那就去,没事,怎么可能老病啊?”向遥大手一挥不管了,“也该免疫了,你看昨晚在雪里头罚站半小时也没事呢。再大不了,我有一星期可以躺家里。” 林枝予没好气地笑了,带着她往就近的海滩走。 最近的还是玉兰路尽头的公园,林卫东上班那个码头。 他们路过公司大楼和实验中学,各自都暗着灯,沉睡在新年中。街道也寂静,没有寻常时候的成年人寒暄和学生笑闹。 但公园却是热闹的。 穿过广场、秋千和小径,海滩的码头停泊着摇荡的艘艘渔船,海鲜市场锁着门,只有值班室亮着灯,守夜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宽阔的雪滩上玩各自“偷渡”来的花炮,今晚天气温和,惊笑声不时在升起的小簇烟火里顺着轻轻的海风钻进耳朵。 向遥在地面摊开那些名字各异的烟花,从怀里掏出打火机,递给林枝予一根加特林。 “林枝予。”她喊他,“放一根冲天炮,丢一点包袱。” 他接在手里,还没反应过来,向遥咔嚓滑动打火机的砂轮,点燃引火。 林枝予面色骤变地拿远,下一秒火星飞速溜到尽头,炮筒里迸发出热意和冲击力,他下意识攥得更紧,斑斓的光点就在向遥的大笑里在他眼前闪烁。 “……向遥!” 林枝予很少有这么大的情绪反应,他看起来特别想过来给她后背来一巴掌,但碍于手里还在盛放的烟花,只好很谨慎地待在原地,改用眼神杀人。 “叔叔小时候那艘船就是从这个码头出海的吗?” 他没想到向遥忽然在这时候问这个问题,安静了一下,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在转移话题,最终还是点头:“大概是。” “我没觉得晚上那顿饭不好,”向遥在风里说,“在这之前我没想过要了解他,他在我眼里的印象……很刻板。但其实挺了不起的。” “……了不起?” 林枝予不解,疑问地看她。 “人脉呀,饭酒局呀,攀关系呀。这些咱们年轻人是瞧不上,”向遥看得很开,“但也没法否认,起码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是有效的。年长一辈把它们看得很重,有他的缘由。” “人就活一辈子啊,回不了头的。哪怕我们觉得,这些都是中年人自我吹嘘的谈资,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这种黄金年代。”向遥笑着,给自己点了一根小小的仙女棒,“走不出来太正常了,那些不甘心总要有一个出口。每个人都有走不出来的日子,我们也会有,只是他的是事业巅峰,我们的或许是别的。” 加特林的火筒开始燃烧,这根烟花的生命到了尽头。 向遥拍拍他:“所以别困扰,别难堪。都是人之常情。” 她转而完全不难堪地把花炮垃圾丢在了地上,在雪地里把残烧的火星子踩灭。 等她抬头时,林枝予飞快地把一根新的花炮塞进她手里,已经点了火的。 引线窜到尽头,向遥还没完全拿稳,于是他伸手把住筒身替她稳住,小拇指无意跟她的交叠在一起。 “……林枝予!” 他在夜色里笑得很得意,漂亮的眼尾弯弯的,从没见过的明朗。 林枝予问:“你是不是生怕这片沙滩的人不知道我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小声点。” 向遥心理素质就那样,一想起先这么干的是谁,就实在没什么理直气壮的底气,僵硬地举着噼里啪啦的炮筒走出他五米远,表示冷战。 林枝予踩着她的脚印不紧不慢地追上来。 “我支持你做任何事。”他忽然说。 “不管是不做程序员,还是放弃回家的车票,或者更远的分叉路,你的所有选择。不管……以后怎么样。”他垂着头,那双靴子离他一步之遥,不再远离。 “我的支持没什么意义,但自己选的不管好坏都有意义,”他笑一笑,焰火在他乌黑的眼睛里燃烧,“我只是想说,别觉得你是一个人。” 不管他将来还有没有跟她在一起。 向遥有那么一两分钟没说话,任由焰火燃尽冷却,吸吸鼻子问:“不洗碗也可以吗?” 林枝予微笑:“这个不可以。” 不感动了! “还有三分钟就零点了。” 向遥低头看屏幕上的时间,找出那个最大的立地烟花:“说明书刚好说可以放三分钟,你觉得是虚假宣传吗。” “试试吧。”林枝予伸出打火机,点燃。 很好。 烟花燃起的瞬间向遥心想,它的效果没有对不起它的价格,烟雾震响中她听到海滩其他人的惊呼,但她的注意力被眼前无比鲜亮的星光颜色占满,几乎要忘记时间流逝,但她在周围数声的新年快乐里,知道她和烟花一起走到了新的一年。 还有林枝予。 她愿意为这三 分钟、或者这个夜晚买单- 一周的年假过得其实很快,向遥也没干什么,在家躺躺,打打游戏,听听林枝予的琴,晒晒太阳,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新年的大雪过后,南榕的雪季似乎也到尾声了,后头连日都是大好的晴天,走在路上很容易被融化的雪滴袭击。 天气最晴朗的那天,向遥邀请林枝予一起去山里的寺庙拜拜。 寺庙在山顶,山上不让开车,两个人从山底沿路爬上去,柴火气很重,他们路过村房,土狗,老人家,院落里的柿子树,在视野好的地方回身,能看到山脚的幢幢矮房和海边船只。 “为什么突然来寺庙?”林枝予问,“我还不知道你是……信仰这个的人。” “不算信仰吧,”向遥笑,“应该说有敬畏心。想着年后我得开工了,你也要开始筹备校考了,来求个签讨个彩头呀。” 说话时他们已经走到寺庙山口,抬头,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台阶。 旁边有一家三口一起来,小朋友被这一幕冲击到,直接坐在地上哭了,男人也当场抱怨了出来,开始坐在路边休息。一家人的谈话里,向遥偷听到了关键词,眼前的台阶有900阶。 两个人有那么一分钟没说话。 林枝予眨眨眼:“尊不尊敬我不知道,但显然……很有诚意。” 他说着拉拉她的衣袖:“走吧。不然天黑下不了山。” 等真的爬到庙里,向遥已经有点精神恍惚,两腿打颤。 “你们南榕的寺庙……都是这样的吗?” 林枝予在旁边直笑,给她递水的手都有点颤抖:“是你要来的。我不清楚,没来过。” 她几乎是跪坐上的蒲团,竹签也是在手抖里自己掉出来的,定睛一看,下下签。? 向遥立刻蹙起了眉,腿也不抖了,去找道长解签文。 道长也留意到了,撇着眉毛:“哟,下下签呐?少见。求的什么呀?” “事业。”她立刻殷切地凑上去,“我要怎么消灾?” “嗯。”道长眯着眼,问了出生,“具体说说。” 向遥看了眼还在拜拜的林枝予,飞快地简述了自己的事业处境。 “噢,”道长点点头,将她的签纸丢到一边,“走吧,按你想的做。” 向遥偏头,下意识又去看林枝予,他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淡淡地望过来。 “犹豫摇摆才会触礁。丫头,往前走,别回头。” 院子里的老树绑了红绸,上头系着的都是香客的心愿。 从寺庙里出来,日头已经西落。 向遥避开了抽签的事,埋怨下山坎坷,林枝予听着她说话,无意间去瞥树下。 有新芽从未化的冰雪地里钻出来。 春天到了。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30 :NoPlaceToGo-Tomo 正文 第33章 ☆、33徐德玟 年假就是一种,在家觉得一晃而过、到公司惊觉像过了一万年,连工位在哪都有点生疏的存在。 向遥开工时林枝予还没开学,但也已经回到紧绷的状态,早起到她家练琴,正赶上向遥起床要出门。 “要走了?”林枝予看她匆匆忙忙,把在早市买的早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吃的别忘拿。” 向遥风一般窜出去,林枝予隐约看见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模糊成剪影。 开工第一天不会忙,向遥卡着点到了工位就算完成任务,歇了半晌开始吃早点跟同事唠嗑。等到开完项目会她才忽然意识到,右手边的工位一上午都是空的,不像被抓去干活的样子,何亮的工位本来就只有办公用品,年前同事随手给的小零食都在键盘上没动过位置。 午休的时候她跟宋柯一起下楼吃饭,问起来:“何亮请假了?以前他都是公司上班最早的人,今天怎么回事。” “不是请假,”宋柯说,“他离职了。” “离职?”向遥有点震惊了,“是走了还是回总部了?好突然。年假说着长,也就一个星期啊,手续走这么快呢?” “跳槽了,跳哪儿去了不清楚,只知道也是上海的公司。” 向遥杵着筷子,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没想到她前脚才好奇,后脚何亮就主动来戳她。 他们之前因为工作原因加过联系方式,下午的时候,向遥发现自己收到了何亮的简讯: 「你没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好熟悉的台词。向遥有一阵无语。 「你指什么」 她不太想给何亮发挥的空间,于是紧接着说: 「离职的话,听说了」 「嗯,去Ocean了,年前就已经在聊了,一敲定就去了。我很早就有他们一个制作人的微信,人家主动问我有没有过去的意向」 此处可以省略五百字。 该死,向遥暗骂一声,谁问你了! 还是被他找到机会了! 于是她回复: 「1」 何亮并没有从向遥的回复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大概觉得没劲,于是也不再展开,转而神神秘秘地说: 「年后了,各大公司也开始放岗了,一个好心的建议,尽快走人,不是仅仅指南榕。饭局里听到的,公司马上要变天了。」 「等你回上海了有机会一块儿喝酒吧,带你认识一点大佬」 「了解了,谢谢」 她这次诚恳回复了,毕竟不管真假还是吹嘘,何亮也没有义务跟她说这些。 但他还是那么爱酒局。 想了想,向遥还是问: 「走之前怎么一声不吭?可以在南榕吃一下饭的。」 「年前不是吃过了吗?」 何亮回复。 对面沉寂了一下,然后输入。 「那天晚上,其实挺多人看见我哭了,我知道。但他们都在装。」 「我说过了,我只是说话直,并不是情商低。」 「所以我不觉得再吃一次有什么意义。」 向遥只好叹一声气,祝他新工作顺利。 大概何亮的确听到了一点儿什么风声,没几天,项目的负责人换了。 一开始只是有小道消息。说是总部那边要派过来一个研发指导,目前已经通知南榕的主管和他们项目的负责人了,基本敲定,下周到岗。 研发指导这个说法就很奇怪。 周五下班前,大群里进了一个新人,名字很眼熟,所有在摸鱼的人都觉得微妙了起来。 徐德玟,从Ocean刚刚出走的制作人,美院毕业,但做技术出身,代表作是一款国风经营手游,公测时爆过挺长一段时间,到现在流水都还很稳定。 “以他的履历 ,这个‘指导’就不可能是虚职吧?”向遥很怀疑,“谁要被换走了?” “不能说换,”宋柯悄悄透露,“打听了一下,目前属于他和公司彼此的考察期,但项目是公司给的还是他主动选的,这就不清楚了。” “咱们公司主营业务一直不在游戏,发展很疲软,”向遥说,“所以,与其说是在双向考察,不如说,是他在看我司能否匹配他的诉求吧。” 宋柯低头喝咖啡,默认。 向遥干笑:“那他还真是来错地方了。但制作人他们,不会有意见么?” “会不会也没法摆在明面上,主要是能不能。”宋柯有点忧心,“南榕分部在公司的状况一直不太好,定位很混乱。我觉得突然这么空降,不像什么正面信号。” 徐德玟做的那款游戏叫《百草录》,向遥玩过,但之前对制作人不算了解,见到他是在下周一清早的例会。徐德玟跟各环节的负责人开会,向遥是跟着王哥一起去的,代表程序组。 坦白说,初印象让人有点意外。徐德玟看着是事业有成的年纪,三十五六岁,面向很和气舒服,说话爱笑,但言举中意外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专业度。 “抱歉抱歉,”他进会议室时很礼貌,挨个微鞠躬点头问好,“各位久等了,原本上周就该报道的,实在是被其他事项耽搁了。” “很多同事大概对我不太了解,我首先还是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徐德玟。” 他简单介绍了自己过往的项目,很务实,主要从经验技术角度在说,没有半点履历吹嘘的意思,态度谦逊,尤其对项目制作人亲近尊重。 “这些天我已经对项目做了一个初步的了解,我想大家聚在这里,每天过来当然不为了打卡,都是希望能离项目上线更近一步。所以我就不多寒暄了,先说一说我对项目的感受意见,你们先听完,咱们再来碰撞,争取能在后续的前进方向上达成共识。” “我的成功经验主要在模拟经营,和咱们的战旗类目不同,要是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一定要及时打断我。” 那场会时间很长,生生开过了午休时间,但没一个人不耐烦,包括饭碗陷入危机的制作人本身。 这个项目的团队成员不算多,制作人本身就负责执行,但个人经验有限,没做到过落地,主管层又有施压,他一直觉得掣肘,大概这也是流程反复的原因之一。 徐德玟加入后,原制作人的日常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反倒有了专门负责大方向把控的帮手,所有人心里都轻松了很多,因为流程一瞬间就清晰了。如果非要做职能定位,大概徐德玟是制作人,原负责属于执行制作人。 他没有收走原负责的权利,还是以他为主,但事事也都陪同盯着,给意见,参与讨论,剧情章节、活动玩法一类的版块都不会疏忽,就连完全属于执行层的向遥都跟他开过不少会。 才短短一周,他已经能叫出项目组所有人的名字。顺便,他鼓励所有人就游戏方面的问题跟他探讨,随时欢迎。 向遥问过一次玩法设计方面的问题,徐德玟的解答很耐心,但随之也好奇:“你在程序方面很不错啊,定位问题很迅速,框架逻辑、包括沟通能力都很好,为什么问的是策划问题,想转行吗?” “没有,徐老师。只是想也多了解一下其他流程的出发点和思路,”向遥没有坦白,思考了一下,有点审慎,“这样在出现分歧或者卡点的时候,我能更快知道诉求,不然老影响同事感情。” 她既而由衷感谢:“但还是谢谢您的认可。” 徐德玟笑了,点点头:“很严谨。我之前看过你的履历,你是从上海总部调过来的是吗?” “对。” “主动争取的?” “是。”向遥迟疑,“怎么了吗?” “没事,”徐德玟没有多说,“很有勇气。走吧,开会去。” 他说完就起身,向遥看他并非嘲讽的意思,像是真随口问问,于是也一头雾水地跟着去下一个会议室了。 不论项目的终点如何,徐德玟的到来起码让向遥的工作变得无比清晰。不只是向遥,整个组都如此,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早已厌倦的游戏雏形,倍感希望。这种极有盼头的氛围里,周期也重新绷紧了。 还没开学的那周,林枝予会根据她下班的时间做晚饭,一开始向遥还会让他等等,后来让他先吃,给自己留,最后索性让他别做了,费功夫,还耽误学习时间。 而作为离高考只剩一百天的准考生,返校的林枝予也被忙碌拽入沼泽里,到校时间变早,晚自习也延长。但林枝予想准备校考,同批的艺术生已经又请上了长假,他毫无这个必要,因此只申请了提前放学,好专注艺考的准备。班主任同意了。 两个人能重新坐上一张饭桌还是周末的事,向遥是这时候才知道林枝予的这些生活变动。人钻进有奔头的工作里,有时候无暇顾及那么多。 “所以现在你每天六点就离校了是吗?”向遥执着筷子,感到忧郁,“那我跟你的时间更凑不上了,还好给过你钥匙。” 六点她是绝对不可能从公司离开的。 “嗯,”林枝予点头,打量她,“收假以后,你比之前忙了很多,但精神不错。” “换了个领导,工作流程优化了,干的活也有意义了。”向遥简单概括,神色有点愧疚,“不过确实要忙点,大概没法像上学期那样能关注到你这边了。” “没关系,”林枝予不太介意,“本身就是我自己的事。” “校考是什么时候?”向遥问,“你记得关注我们之前定的那几所学校的通知,及时报名。” “嗯,别担心,我有数,”林枝予显然已经有所规划,并不着急,“最近的是南榕音院,我已经报好名了,下周初试。” “下周啊……”向遥蹙眉,陷入沉思。 “你工作就好,我可以自己去。” 向遥没法定论,于是道:“你还是把时间发给我吧,有空我会来的。” “没关系。”林枝予想拒绝。 向遥瞧着他:“可是我想来。” “……” 他妥协了:“我会发的。”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31 大家新年好捏! 正文 第34章 ☆、34坦诚与迷蒙的南方念想 徐德玟带来的面目一新是一回事,但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尽职尽责就忘记他的出现象征什么。工作背后总有人在想,考察期结束后,他会选择留下吗,从上海搬来南榕?很难让人相信。等徐德玟离开以后,这个项目又会变成什么样? 疑问没有悬停太久。 向遥上海总部的leader在工作软件里私聊了她。 「在南榕还行吗?」 自从外派以后,他就很少联络自己了。 怎么说呢,向遥其实一直对入职岗位货不对版这件事很有意见,但她还算喜欢这位哥。 刚入职的时候她多少有些不情愿,QA的工作杂,又总和开发相爱相杀,干得心力交瘁。但leader会教她跟开发干架的一百种方式,劝她在测试的角度多干干也对以后做开发有好处,出了问题也会及时顶在前面,人还有点冷幽默。 他总说“有机会我会让你去程序的”,向遥当时只当画饼。很多公司的负责人是宁愿把员工裁掉也不乐意调岗的,但他真的通过了审批流程。 不过确实都是公事公办,没有半点私下交流,也真的不亲近就是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问了: 「你这会儿方便吗?我跟你通个电话。」 向遥没在公司里接这通电话,躲去了园区的便利店。 “你们组最近空降了一个制作人吧?”对方向来是直来直去的类型,从不废话,“应该挺忙的,我就直接说了。” “是这样,公司最近在做架构调整,游戏业务的变动会很大,有些项目会被整个砍掉,不过咱们项目还在。你应该也知道徐德玟考察期的事,如果他留下来,大概率南榕的人员会被大砍,徐德玟会带项目的核心人员搬到上海。他要走呢,项目也是要搬的,南榕以后大概只留传统业务了,你感受到了吧?那边也不适合做游戏类目。” “我知道你一直想做程序,因为缺人把你硬要过来,这个事情我一直有点不好意思。同意外派流程的时候,我其实做好你不会再回部门的准备了。现在你过去也有好几个月了,体验这么久,足够人产生新的想法。可能你还是想回测试,或者在程序一直待下去,也可能觉得哇靠做游戏真他妈苦,就没有不加班的时候,不干了,想转行了——都有可能。你还年轻,怎么选都对。” “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说,建议你最近观望一下徐德玟的意向,不管怎么想的,找找好的机会。如果外派结束,你最后想回来也可以放心,名额留着。” 向遥有一点感动。 她在心里整理想要表达的感谢,刚要开口,对面似乎遇到什么人:“诶你好你好,这么巧,买咖啡啊?……等等、等一下,你是不是文档还没发我!别喝了,跟我上楼!” ……挂断了。 她最后在简讯里回复了几百字的感谢。 对面只说:字太多,懒得看。有这功夫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 “……” 向遥忍住了吐槽,回复:好的!! 这么大的变动,南榕自然也听说了。 宋柯跟向遥聊起是一天中午,刚完成一个活动的定版,徐德玟带大家去聚餐。 人多,大家都是三两结伴各自走的,到了地方去指定包间。 两个人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就已经坠在末尾,于是也懒得追。 “架构调整你听说了吗?”宋柯问,“以后得改中台制度了,游戏业务都并去上海。” “嗯,有听说。” “你有什么打算吗?” 向遥沉思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复,踢踏着路边的小石头。 才两三周,年节时候那么大的雪就已经全化了,天气还是冷的,但毕竟也到了三月,拂在面上的风已经不再像刮刀子了。 “其实我还没打算。”向遥笑,“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该走了,留太久没有好处。年前我确实挺焦虑,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急了,心态很平,直觉不需要很慌张。” “也挺好——诶,”宋柯眼尖地看见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你弟吗?他怎么大中午跑出来?” 向遥于是偏头瞧过去,是林枝予,背着书包站在公交车站,不知道是不是不再需要穿雪天那么厚的衣服,人看着又消瘦许多。 他原本垂着头,大抵察觉到视线,抬起眼,和向遥隔着马路对视,微怔。 电瓶和公交掠过视野,向遥看着他笑起来,刚想挥挥手,他忽然回神,钻上了马上要驶离站点的公车。 “这就走了?”宋柯摸摸鼻子,“刚想问要不要带他一起呢。” “没事,他去辅导班。别耽误他上课。” 向遥还记得,每周这天的中午,他是要去找作曲老师的。 「很巧诶!」 向遥给他发消息: 「我好像有几天没见过你了」 「嗯。刚刚赶公交,没来得及说什么。你去吃饭?」 「对,才交付一个东西,领导带聚餐。」 「那你今晚加班吗?」 「很不幸,得加」 对面顿了顿,没立刻回复。 “诶,假如你后头打算回原来的部门,还能回去吗?”宋柯像是突发奇想,在一边重新开启话题了。 于是向遥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能吧。毕竟有个萝卜坑。” “那挺好啊。万一我被裁了,”宋柯的表情是打趣的,“你带我一起回总部混呗?” “但,我还没想好外派结束要不要回总部。你想出去打工了?” 宋柯长叹一声:“南榕没法打工啊。不是政企就是超低薪的工作,你也看得到,这儿年轻人就这么多。好不容易混进大厂了,调调架构就待不住了,难顶。” 他顿了顿,还是开口:“我其实没开玩笑。我说真的。你有……可以调过去的人脉吗?” 向遥想了想,摇头:“没有。” 她既而喃喃:“我妈肯定想不到,还能有一天有人找我帮忙。” “我真没开玩笑,”宋柯又强调,试探着,“你要不……再想想呗?有没有可以问的人。什么项目我都行。咱俩认识时间也不短了,是吧。” “我也没应付你,”向遥耐心解释,“真没有。我那项目也没什么前景,而且我还在QA,跟策划真搭不上关系。” 宋柯点点头,接受了:“……行,没事,我就问问。要不走快点儿吧?一会儿菜上了都凉了。”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回头催促向遥,神色依旧如常,但向遥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跟在身后,想了想,还是喊他:“宋柯。” 对方回头,神色疑问。 “我不太喜欢心里有疙瘩,所以我想跟你聊聊。” “啊?”宋柯愣了一下,“是指刚刚的事吗?哎!没疙瘩!你不用想多的,我真就是想着,你从总部转过来,我就问问。不方便也真没关系。” “聊聊吧。”向遥语气淡,但看得出态度很坚决,于是宋柯也不说话了,等她下文。 “其实,我还是挺感激你的,”向遥对他笑,“刚来那时候我跟何亮他们关系僵,你是第一个破冰的人。好像这么久,我也没跟你道过谢。” 宋柯有点不自在:“这算什么呀,应该的。” “确实也几个月了,其实我能感觉到,工作上你真的对事不对人,不太在乎跟你接触的同事为人怎么样,性别就更不重要了,有没有帮助比较重要。” “……”宋柯张了张嘴,最后苦笑,“到底还是刻薄到我头上了。” “所以,谢谢你。” 宋柯愣了一下,没明白。 “其实在南榕,我挺需要这种无差别对待的,所以你这样的相处方式,反而让我觉得很轻松。就像何亮 ,其实你也不太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还是乐意给他带早点,没事唠唠嗑。人总要为自己考虑啊,跟能帮到自己的人走近一点是人之常情,挺好挺正常的。这才是我最开始跟你做摸鱼搭子的原因,不是真因为……道歉。” 宋柯说不出话来,只好惭愧地笑笑:“后来呢。” “你人其实不错,聪明、活络、好相处,谁也不得罪。”向遥抱着胳膊,仰头看冒出青枝的街树,“但我不太一样。我比较轴,不是凡事都要争黑白,但也不太偏好和稀泥的行为。我能理解,但也因为这个,我感觉,我们不太能做很真心的朋友。” 宋柯懂了。 从最初、何亮约的那顿饭局起,他站在那群人里,一句话也没说,附和地笑着,偶尔搭腔,这段关系的天花板就已经存在了。 相处是因为一句也没说。泾渭分明也是因为一句也没说。 他别有用心地接近他,她不介意,但也没法指望更多了。 “所以……”宋柯沉默了许久说,“以后你就不会再跟我一块儿摸鱼了是吗?” “不是啊,”向遥拍拍他,“跟你一块儿摸鱼还挺开心的。” “同事嘛,在岗一天就得一起干活,轻轻松松的就挺好。我只是觉得,刚才说这些刚好合适。人跟人总要坦诚一点,迟早要说的,不是今天,也是我离开南榕那天。” “也是,”宋柯想开了,“说出来反而自在很多。但……还是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吧。一开始我确实……不过我现在真的有把你当成还不错的朋友。我刚刚其实不是在怪你,就是可能有点茫然,没顾上你情绪。” 向遥听得出,这是真心话,于是她默默听着。 “我出生就在这儿。不光是你,还有何亮,每一个偶然在这工作的外地人,都说南榕不好。我也不喜欢,所以哪怕成绩不好,我还是没管家里人反对,到深圳念了几年大学。” 宋柯看着眼前陈旧而熟悉的一切,觉得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畅行无阻。 他对这里已经了解到厌倦。 “我太喜欢南方了,到现在都觉得像昨天,踩人字拖去小吃街啊,学校里的香樟、异木棉啊,还有人才公园看海骑行的人,很漫长的夏天,很凉快惬意的冬天,甚至连台风天都有点怀念。我还想过考研,留在那边,可惜没考上。” 宋柯龇着嘴,有点讪讪:“当时其实挺窘迫的,也焦虑,家里催啊,毕业季啊,同学都陆续稳定了啊……没想到碰上南榕分部招人,大概真缺人吧,稀里糊涂就过了。虽然还是回到这儿了,但也算运气好,我这破学历也进大厂了。” “我也不是非得在咱们公司一直吊着,就是……我在念书上真没什么天赋,学历不太好,投简历不是不合适,就是没什么回应。而且家里人……总之比较固执,想出去也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契机。” “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不跟同事说这些,就,聊到了,”宋柯摸摸头,“是不是把你当情绪垃圾桶了?” “没有,”向遥很快摇头,“能这样聊聊挺好的。” 她想了想说:“我算跟你情况类似,也一直在跟家人拉扯,所以,这方面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但你做不到每个人的想法都兼顾,总要自己做一个决定,别被推着走。……走吧,吃饭去。” 饭局间隙,向遥再拿起手机,才看到林枝予后来对自己的回复。 「那会不会稍微早点回来,要不要给你做点吃的?」 她迟疑一下,还是放弃了: 「算啦,你最近瘦了很多。有时间多睡睡觉。周天给你煮鸡汤喝!」 宋柯在另一边策划那桌,和邻座的同事在闲聊什么,但看得出有些走神。 向遥余光望见,想了想,还是给leader发了条消息。 「咱们项目还缺人吗?策划」 对面秒回: 「?」 「你又要转策划了?」 “……” 向遥有点心虚地反驳: 「就是替朋友问问!」 「没有。你之前每回对接的时候,不觉得策划那边人特多特吵吗?不精简就不错了。」 向遥再接再厉:「深圳分部呢?」 对方没有答复,告诫: 「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短期同事,别帮乱七八糟的忙」 行吧。 向遥悻悻地收起手机。 正文 第35章 ☆、35花束般的约定 向遥还是没能在周日跟林枝予吃上饭。 像是随着春天到来,林卫东也终于从冬眠里惊醒了,猛然意识到自己儿子离高考只有临门一脚,开始想起施加一些猝不及防的关心。 周天林枝予被他拎出去改善伙食和散心,向遥看到消息的时候,锅里的鸡汤刚熬出金黄色。 她不知道林枝予想不想去散心。 但这可是很大的一只鸡呢。向遥想,她早起去菜场买的,据说是新鲜的土鸡来着。 「没关系,我会留一半到周一,你晚上过来记得吃」 「好」 很久以后,林枝予又说: 「我可能……以后没法在你家里待很久。」 向遥不知道自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多久,她问: 「怎么啦?」 对面像是也不知道怎么说,思忖了很久的措辞: 「我爸最近很关注我的学习。他不知道我请假准备校考的事,所以我得按下自习的时间回家。」 「没关系呀。」 她回复的速度比自己想象里要快,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根本没有文字里那种活泼和笑容。 「按照你的时间来就好了,在家学习也会更自在。现在天气也慢慢暖和了,选你最舒服的方式。」 于是她周天没有见到林枝予。 连着之后的几个夜晚也不会见到。 生活一下子回到刚来南榕的模样 :早起、代码、吃饭、开会、日报、开会、加班、睡着、加班,然后独自回到那间房子。 下班时间的玉兰路还是会遇到实验中学欢闹放课的学生,但她不会再被那种青春朝气感染,她甚至有点讨厌空气里青草和绿树的春天味道。 并且她强烈知道还有一个人拥有这间房子的钥匙,因为不论几点回到那间空荡的屋子,手机里有关心的简讯,玄关有另一双拖鞋,透明茶壶里温着果茶,书房里有电子琴和音乐课本。 她开始嫌房子有点大了,想要在回到上海以后继续选择蜗居。 直到周五。 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下班通常稍微早些,向遥一路回家,到楼下时连腿都抬不起来,只想上楼就埋进被褥里长眠不起。 她脚步轻,没有惊醒感应灯,但上到五楼时,楼上突兀有开门的老旧异响,关合时,灯亮了。 向遥微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在楼道间探头。 林枝予正倚靠在她家门前,偏头,凝视着她上楼的方向,或许是光线晦暗,瞧过来的眼神让人觉得温柔。 视线碰在一起,片刻都没人说话。 “我听到脚步声。所以……” “我刚刚听到声音,还在想……” 他们同时开口,又安静下来。 林枝予垂着眼笑起来:“运气很好。” “嗯?” 向遥不知不觉也靠在了楼梯井贴满开锁维修的墙壁上,隔着半层楼,抬头看他。 “万一不是你呢?”他慢吞吞说,“但应该没有万一,我认得你的脚步…………一点点。” “噢,”向遥盯着他笑,“一点点。” “……”他有点不自在起来,随即问,“吃饭了吗?” “嗯。”她点点头,“要上去了?” “对。”林枝予这么说着,却仍旧靠着门,没有挪动脚步,“虽然不太可能,但,下周二你有空吗?” “下周二?” “嗯。南榕音院的校考初试。没有的话也没……” “有,”她抢答,“我会有的。” 林枝予忍不住点着头浅笑:“好。” “那个,”向遥咳嗽两声,“你还要进去坐一下吗?你每天煮的果茶太多,我喝不完。” “我……” 林枝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七楼忽然传出一阵笑声,是林卫东,他似乎在看什么节目,随即像是被呛到似的咳起痰,连楼上的灯都被惊亮。 林枝予闭嘴了,向遥也沉默了一下,感到上楼前那种沉重的倦意重新袭来。 “算啦,你回去吧,明天还有课,我也困了。”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挪动脚步,上楼。距离拉近,她拍拍林枝予:“去吧,晚安。” 周一上班打完卡,向遥的第一件事是跑进王哥的办公室:“哥,我明天想请假。可以吗?” “噢……”王哥被她吓一跳,“有事儿是吧?那你……请吧?记得把活干完,然后交接一下。” “没问题!”向遥精神一振,比了个大大的OK,跑回工位干活了。 但事情不是很顺。 第二天一早,先是测试说检查到一个bug,线上没沟通妥,陈鹏去帮她看了一下,没解决,她被迫跑了一趟公司。 向遥给林枝予发了一句“有点事情得等一下”,还没来得及发第二句就被测试拽走。解决完她看手机,林枝予只发了两条消息: 「我在便利店等你」 「我去考场了」 ……好愧疚。 初试有两科,她想,她至少可以接他出来。结果刚收拾了包要走,又被路过的徐德玟抓进程序组的会议。 徐德玟开会很严格,而且内容重要,她如坐针毡。还是王哥开着开着突然想起来,看着她有点莫名:“你不是请假了吗?” “对,”向遥道,“但早上来处理了点bug,然后就……” “你请假了?”徐德玟恍然大悟,“难怪看你怎么坐不住似的。那赶紧去吧?后头让同事转达你。” 向遥连连点头,道着歉退出了坐满人的会议室。 不等那趟慢死人的电梯,在四点半飞奔下楼,园区门口拦路过的蓝色的士,去追五点结束的考试。 快一点,快一点,暗暗的期许里,向遥看见一间花店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她愣了一下,叫停:“师傅!在路边停一下!” “啊?这儿吗?”司机师傅降速,打灯靠边,但并没有停,“怎么啦?” “我想去一下路边的花店。” “这里不能停车啊,”师傅一下觉得有点棘手,“你要去我只能给你放下来,但是这离音院可还有二公里啊。” “放吧。”只有两公里,她怕前面就没有可以买鲜花的地方了,“我一会儿再打一辆。” 她挑了捧蓝调的花束,蓝色剑兰、飞燕、百合,簇在一起很漂亮,进门时脚步匆匆,出来时小心翼翼,卡在五点前赶到了校门口。 门口的人群已经很多了,都是候着孩子的家长,向遥的面孔在人群里年轻得有些显眼。 她混不在意,看着音院的牌匾才松一口气,靠在树下歇息。空气里有烤红薯的香甜气,她偏头,在马路对面的热炉找到了香气来源。 ……饿了。 林枝予会不会也饿了,要去对面买两个吗? 向遥还在琢磨,一道人影就挡在眼前,将视线遮了个彻底。 “诶,”林枝予话里是不满,语调却是上扬的,“考试的是我还是红薯。” “这么快就出来啦?”向遥眼睛一亮,把小小的花束捧在他眼前,“呐,送给你。” 他愣一下,没有接:“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怎么会!我都答应你了!” “但真的不好意思,我原本真的请了今天的假,”向遥有点懊恼,“结果工作出了点问题,也没来得及回你消息,你早上没等很久吧?没迟到吧?” “不会,”林枝予劝她放下揪紧的心,“我猜到你会忙,没等很久。……为什么送花?” “想送啊,”向遥理所当然,“南榕是第一场吧?后头陆续还有好几个学校,买一束花开个好头嘛。” 花束在向遥的人生里,其实意义很特殊。 她没有怎么收到过来自邱兰的礼物,相对正式和仪式感的那种。 小时候,每年过新春邱兰会给她买件衣服,过生日会买一个蛋糕,但这些更像一种生活习惯,不算很正式的庆祝。她期待的是新年衣服外的礼盒,打开蛋糕时的生日快乐歌。但没有的,她们是羞于表达情感的一家人。 而奖励就更不会存在于她的童年里了,拿到99分的成绩,邱兰只会在意那剩下1分的丢失;哪怕真的拿到满分,她也只关心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这种满分又能维持多久。 只有一次,是她高考的第一天,考完数学的中午她出校门,邱兰抱着一捧巨大的花束在校门等她,她甚至因为花束的斑斓,险些错过了邱兰堆满笑意的脸。 “为什么买花啊?”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反应和林枝予差不多,是有些退缩的,“多浪费钱啊。” “想买就买了呀。”邱兰喜气洋洋的,“这是人生大事,应该的。” 她想要林枝予也可以体会那种溢满心口的惊喜。 林枝予果然有点不知所措:“我可能会考不过。” “没关系呀!” 向遥讲他没有集训就考试的勇气,讲他的天赋,讲得大言不惭,讲到林枝予从羞赧到无语到觉得丢人。 她想,等到六月的时候,她一定要给林枝予买一捧更漂亮的花。 向遥这么想着,就也这么说了。 可心里总有一种细密微小的惶恐,像春生的根茎般扎进心里。 六月。 好遥远的日子。遥远到让人觉得变数重重。 她以前是很爱说大话的人,年前陪林枝予选学校的时候,就对着上海的几所学校挑来拣去,说些天马行空的规划。 溜进学校看他的音乐会啦,在街头抱着咖啡因为找不到垃圾桶被迫citywalk啦,入职一间很厉害的游戏公司找他合作捧红他啦。 她现在只敢说六月,甚至已经觉得有些像空话。 向遥不确定林枝予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他一般从不吝啬在向遥面前说好,能点头的一律点头,能肯定的从不含糊。 但林枝予听了只是笑,点头说:“嗯。知道了。” 根茎扎得更深了。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03 :Bloodline-LukeHemmings 正文 第36章 ☆、36热闹人生 那捧花束林枝予不能带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放,最后只能放在向遥家,他找了个花瓶插在书房里。 白天,夜晚,日出,日落,工作,备考,他们交错着在那间房子里进出,花束就在时间的指缝中慢慢枯萎了。 在它开始发臭的那天,向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南榕音院过后,她就没再见过林枝予了。 他们彼此的生活都被各自的规划占满,推着往前走,完全没有心力顾及其他。手机里互相关心的简讯也少了很多,大家都自顾不暇,但林枝予还会记得告诉她一下校考结果。 半个月后,她收到林枝予的消息,说沪音的初试通过了。 她挑眉,精神一振,下意识想打去电话,但又不确定他是不是方便——她现在已经没法摸准林枝予的时间安排了,于是噼里啪啦打去一大通祝贺。 他看到了,然后拨了过来。 向遥语气里都是开心:“采访一下,现在是什么心情?” “嗯,没什么心情,”林枝予实事求是,“又不是通过。” “没意思,”她笑,“哪天考试?” “周四。” “我肯定没法跟你去了,”向遥说,“要不我问问上海的朋友,让他们照顾一下吧?” “不用,”林枝予拒绝,“考试时间很赶,我不会逗留,不太必要。” “我试着找找吧,”向遥不太赞同,“总归比一个人要方便。” 林枝予不置可否,通话到这里忽然安静下来,他们一时间有点无话可说。 “你……先忙吧,”还是林枝予率先开口,“我得学习了,挂了?” “好,”向遥语气有些干涩,“那,考试加油。” 挂断电话以后,她发了几分钟呆,敲了敲朋友夏游。 「你这两天在上海吗?」 「不在」 他回复很快: 「正要联系你。我这几天来南榕附近出差,一起吃顿饭吧。」 「?真假」 向遥支棱起来,一下子还真有点惊喜。 夏游是她高中同桌,跟她和乔曼关系都很好,毕业后联系也一直很多。 两个人虽然都在上海,碰头比乔曼方便多了,但他工作原因到处出差,因此见面不算频繁。 这样想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亲近的家人朋友了,因此一下子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高兴,在累月的工作压力下差点儿喜极而泣,潜意识开始担心着这顿饭局会因为她的工作泡汤。 夏游有点懒得搭理她: 「……夸张。到那天看吧,大不了在你公司楼下随便吃点。」 向遥因此满怀期待地度过了这几天。 夏游过来的那天刚好是周四。 他这趟是自驾,知道向遥不可能在工作时间请假,因此办完事才从邻市慢悠悠开过来。 两个人碰上头是在园区门口,向遥听说他出了高速口就奔下楼等,看到熟悉的车子驶入视野她就开始心头颤动,夏游从车上下来时她已经红了眼眶开始掉眼泪。 天色晦暗,但夏游还是看见了她的眼泪,关车门的手顿了一瞬。 紧接着,他迅速掏出手机怼脸连拍,一秒钟都没耽搁地发到了他们的共友群里。 乔曼第一时间发出嘲笑:我就说她在那边跟被发配边疆似的!你们还不信!!! 向遥那点憋屈了半年的情绪就在这一分钟里烟消云散,嘴里很恣意地咒骂着,心里却感觉像回到了安全区。 他们站在路边互损几句,夏游问:“现在去吃饭还是怎么,我对这边不熟,你带路吧。” “啊,”向遥上副驾,给他发了个地址,“先去趟我家,我得回去拿个东西,一会儿吃完回公司加班要用。” “还得加?” “是啊,”向遥缩在座椅里,“换领导以后,上线时间忽然就近了,最近已经在做国际服的技能测试,顺的话可能年底就能上。” “……国际服,”夏游开着车,他不是故意的,但还是盯着前方荒凉的马路笑了一下,“那你要在这里待到年底?” “不会,”向遥摇头,“就最近了。架构变动已经确定了,就等着新领导确认去留以后执行。不管他留不留,游戏组都是铁定要去上海的。我想先等等看裁员情况。” “嗯,你看着办,”夏游的兴趣重心显然不是这个,“我听乔曼说,你在这边养了个高中生。她让我来的时候顺便看看,人呢?” “呃,”向遥小小地尴尬了一下,“听起来怪怪的。” “不是养,”她更正,“只是收留他学习。” 她于是又解释了一遍情况,然后说:“那天问你在不在上海,就想问你有没有空盯一下他考试的。他今天沪音复试,估计晚点就该回来了。” “沪音,”夏游确认了一下,“照你说的家庭情况,他万一考上了,有钱念吗。” 向遥沉默了一下:“不清楚。” “你不会掏这个钱,对吧?”夏游偏头看了她一眼,确认。 “怎么可能,”向遥瞪眼,懂他在关心自己,但还是觉得有点荒谬,“你把我想得有点富有了。” “……”夏游也沉默了一下,“有道理。” 夏游这人,体质有点倒霉蛋。 坐在副驾的一路,向遥浅浅担心了一下会不会有什么车没油啦,追尾啦,或者没什么人去的餐馆突然排起长队这种情况,还好,一路平安。 到了小区门口,他们找了个地方停车,夏游问:“我车里等你还是?” “一起上去啊,”向遥怂恿,“给你看看我两室一厅的大豪宅。” “嗯,”夏游看着小区里掉墙皮的一栋栋赫鲁晓夫楼,点点头,“豪宅。” “阴阳怪气什么呢,”向遥眯着眼看他,“跟上海的合租房比起来还不豪宅啊?” 夏游点头了:“很难否认。” 他们在家里没有逗留太久,拿了东西就下楼,一路都在说话。走出单元不久,夜色里有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迫近,气场不善。 向遥还没反应过来,但已经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扯着不明所以的夏游一起后退。 昏暗的路灯下,那道人影的 面孔清晰了——是林卫东。 他怒气冲冲地直奔着向遥过来,想拽住她,被反应过来的夏游给拦住了。 “我儿子呢?!”林卫东竭力想甩开夏游,“你他妈谁啊?放开我!” “……叔叔?”向遥懵了一下,“你怎么……你冷静!怎么了您慢慢说?” 向遥试着稳定他的情绪,但失败了,她开口的效果完全是往油锅里扔了沾水的白菜。 对方瞬间炸了。 “我冷静,我冷静个屁!”林卫东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手里扬着一张纸,向遥没看清,“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他每天晚上不回家都去哪鬼混了?你他妈真当我是傻逼啊?没关系,你可以勾引我儿子,我不在乎他晚上去哪。但你他娘的凭什么让他去音乐考试?他是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是死在南榕他都得在我身边!!!你他妈懂吗!!!” 他兀自越说越激动,一个使劲挣脱了夏游钳着他的手,给了他一拳。 “……操!”夏游被打到颧骨,痛得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神经病,赶紧先报警!” 老实说,向遥在决定收留林枝予的那天,就已经预想过这个场面。 她感觉自己的反应简直前所未有的敏捷。 不用夏游说,向遥在林卫东说话的关头就已经警惕盯着他的动作后退,边退边打110,一看他挣脱了冲自己奔过来,拔腿就跑。 很严肃、完蛋的时刻。 但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且滑稽。 向遥打不了什么架但胜在跑得快,她绕着小区跑圈,林卫东在后面唠唠叨叨地边骂边追,夏游在林卫东后面简短有力、少儿不宜地边骂边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向遥在气喘吁吁里还有闲心想。 去他的。住在这破小区还挺好。 每天都有这么多免费的热闹可看。 但为什么偏偏她的人生是这个热闹。 终于,警车呼啸着来了。 仍是天黑时刻,从冬天到春天,似曾相识的画面,但这次向遥没法事不关己地上楼了,她跟满脸晦气的夏游一起上了警车。 向遥想过这顿饭可能吃不上,但真的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几个人被带进去做问询,林卫东坚持声称向遥勾引他儿子,要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带去上海,什么侮辱晦气的词全用上了;向遥不被他带进坑里,坚持冷静否认,客观陈述;夏游很冷漠地坐在后头抹碘酒,在跟向遥对上眼神的时候冷笑一声,最后从热心警察那里蹭了一盒拘留所的盒饭。 鉴于林卫东的历史光辉战绩,警察完全站在向遥这边,然后问: “那你的诉求是什么?要申请立案拘留吗?” 向遥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给出答复。 警察看她沉默,也没追着问,说:“这样吧,我们已经联系他儿子了,他在来的路上。你们见面以后再沟通商量一下,最后给我个结果行吗?” 向遥点点头,看了眼在角落埋头啃盒饭的夏游,问警察:“能……也给我一份盒饭吗?” 林枝予赶到的时候,向遥跟夏游已经吃完了盒饭,坐在一起互相推诿到底是谁的倒霉连累对方。 “我今天坐在车上的时候,就不该那么早松口气,”向遥竭力自证,“我就知道倒霉不是不来,只是还没有来!” “搞搞清楚,”夏游脸很臭,“这是你自己埋的地雷。” “我在这住了半年都好好的,怎么你一来就炸了?” “那也说明你埋了地雷。” “那怎么了,”向遥理直气壮,“说不定你不来,我走的时候它都不会炸。” “姐姐。” 向遥原本还在唇枪舌战,听到这个声音一愣,抬起头。 林枝予大概是下了车就一路跑过来,头发散乱,有些风尘仆仆。 他此刻有些怔然地看着向遥身边另一张陌生的面孔,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靠近。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03 小夏在14章小小提及了一下。早期的设想里这章本来应该很沉重的,没想到!还有就是,也没有刻意这么塑造,但写完发现遥姐一跟好朋友待在一起,整个人都变得青春起来。好朋友就是去班味神器。 正文 第37章 ☆、37透明墙 向遥立刻不再搭理夏游,奔过去,然后问:“吃饭了吗?” 林枝予原本有话要说,没想到向遥第一句话是这个,闻言一愣:“这不重要。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向遥连连摆手,她现在回想起这个场景,感觉有点好笑,于是很地狱地笑了出来,“我跑得很快,你爸追不上我。” 她说着回头看夏游:“他被打了一下,不过也没事,不用管。哦,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夏游——林枝予。” 林枝予审慎地打量他,走近,对他浅浅点头,然后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爸爸给你们添麻烦了。也谢谢您,今天幸好还有你在,不然……” “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夏游仍旧坐着,淡淡道,“用不着。” “诶!”向遥呼了他一下,“别这么跟小孩说话!礼貌呢!”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好,”林枝予冷静答话,转而看着向遥,“姐姐,对不起。” “……干嘛呀,”向遥反而有些不自在了,“这跟你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别太沉重啦。而且就算我朋友不在,我也能有自己的法子。” 夏游很大声地冷笑了一下。 林枝予摇摇头,在这件事上有些执拗,不再多说,转而问:“我爸呢?我……去找他。” 林卫东的情绪一直很激动,而且有点聒噪,于是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没跟向遥他们在一起。 民警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刚要走,向遥拉住他:“要不,你在这等等吧?我想进去跟他聊聊。” “……我不建议你再跟他接触。”林枝予不太赞同。 “没事,”向遥转头问民警,“他现在应该冷静下来了吧?” “坐那儿喝水呢,”民警说, “老半天没说话了。” “那你就在这坐会儿,”向遥说,“饿的话问问有没有盒饭,我进去一下,马上出来。” “?” 我们这里不是食堂! 一边的民警没忍住瞧过来,欲言又止,最后愣是没吭声。 林枝予仍旧担忧:“可是……” “她想去就去吧,”夏游百无聊赖地搭腔,“等出来颧骨也挨上一下,我心里也平衡点。” 向遥白他一眼,拍拍林枝予的脑袋安慰,转身走了。 林卫东的房间就在隔壁,向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像每一个家庭里的中年人那样,就这么安静的时候,那些倔强、发狠、暴躁、难搞、不得志都消失了,他也会显出一丝脆弱的老态,在发灰的额发间,下垂的嘴角间,佝偻的脊背间。 他听到门口细碎的动静,像是猛的被惊醒般狠垂了一下头,抬眼,看清是向遥,率先皱起眉。 “是我,”向遥关上门,就这么靠在门背上,并不靠太近,“林枝予已经到了,就在外面。” 出乎意料地,林卫东这次没再咒骂什么,而是转头看着房间角落:“他不想进来吧。” “没有,”向遥解释,“是我想跟您聊聊。我跟您没什么机会接触,几次会面都有点……糟糕,所以想着,趁还在所里,您也不能打我,跟您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我跟你没什么聊的。”林卫东冷漠。 “谢谢您年夜的时候请我去家里吃年饭。” 向遥突然这么说,林卫东愣了一下,没搭腔。 “那时候您讲以前创业的事,我听得挺认真的,您说您年轻的时候想把生意做大点,长辈古板,不愿意冒风险。但您还是干了,而且做出了成绩。”向遥笑,“看来这方面他确实跟您很相似。” “林枝予是一个很有主见、也有天赋的好孩子。今天他自己去参加了沪音的校考,没集训、没小课,闯进了复试。如果我是他的家人,我肯定特别骄傲。我认识他以前,他就自己在地下室看音乐方面的专业书了。很有毅力,南榕的天气您知道嘛,一手的冻疮。” “一开始我很犹豫的,对您的顾虑啊,男女性别啊,工作忙啊。但他还是打动我了。今天的情况,其实比我以前预想的要好多了——原本也没想瞒着,主要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一点确实不太尊重您,我给您道个歉,不好意思,叔叔。” “林枝予是个情绪很细腻的人,总为别人考虑很多,把自己放在最后位,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他放不下音乐,也不愿意跟您起冲突,就只能偷偷摸摸地做贼。” “我的确跟他认识了好几个月,但没对他起到什么帮助,也不会干涉他任何选择,顶多就是空闲的时候帮他补了点数学。电子琴是他妈妈送的,学校是他自己选的,中间他也想过放弃,最后决定坚持下去的还是他自己。我说这个不是在撇清干系,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 “他为喜欢的事很努力,您又是他最亲近的人,按理说他应该跟您分享的,但他不能。您今天说了很多气话,其实没有真的攻击到我。我是问心无愧的,而且也快走了,没关系。但他……他会在意。'勾引'、'乱搞关系',用这些词去侮辱他很不合适,很伤人。” 向遥把手按在门把上,最后说:“我是局外人,了解不多,能说的也就这么点。但如果您……真的在意他,就别让他太难过,把他推得太远了。毕竟他……没有多少亲人。” 出去的时候,林枝予和夏游仍旧坐在老位置,前者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后者懒散地靠着墙摆弄手机,不知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微妙。 向遥有点怀疑地走近,看向夏游:“你没欺负别人吧?” “……” 夏游眼皮一掀就要反击,林枝予在旁边接话:“没有。你跟他没有再起冲突吧?” “没有,”向遥说,“在警局能有什么事。现在也不早了,准备撤吧。” “和解了是吧?”民警问。 “嗯。”向遥点头。 “就走了?”夏游挑了挑眉,但显然也在意料之中,因此只看了眼林枝予就站起来,“什么打算。” “签完手续散了吧,”向遥看了眼时间,有点憔悴了,“我还得回公司。” 夏游没什么意见。 林卫东被放出来,瞥了一眼林枝予不做声,向遥该说的早说完了,因此这会儿也没再说什么,匆匆走完流程,对几位民警道了谢。 林卫东拽着林枝予就要走,他挣脱,几步跑到向遥面前。 “我……” 向遥拍拍他:“你就跟你爸先回去,尽量不要起太大的争执,过就过了,晚上的事情别放心上,高考重要,好吗?” 林枝予还想说什么,但大概觉得场合不太合适,于是点点头,走了。 夏游车还在向遥小区里,他们另打了一辆车回去取。 “你明天得回上海是吧?”向遥问。 “嗯,”夏游坐回自己的车,总算松了口气,“谢谢你还记得。” “那你今晚怎么打算?” “把你送到公司吧,”夏游说,“然后订个酒店,明早走。” “我来订!”向遥自告奋勇,替他定了不夜城夜市旁边的酒店,“你要是饿了,晚上下楼还能弄点宵夜。” 夏游不置可否,重新开上了路。 向遥安静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 “不用,”夏游没看她,“谁的问题也不是。而且我是来找你的,不是来玩的,能跟着你处理掉一件麻烦也还行。我今年不会到处跑了,基本都在上海,到时候再碰就行。” 他顿了顿:“吃饭的时候记得结账。” “嗯嗯,”向遥比了个OK,“别刷光我的卡就行。” “前提是你不会只往卡里存20。”夏游没等向遥再呛声,问,“有个问题。” “你喜欢他吗?” 他问得直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今天去你家,感觉你俩跟同居没什么分别。” 夏游上楼的时候还没见过林枝予,但在那间房子里完全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痕迹。 “没有!”向遥震惊完了感到无力,“他才多大呀,年纪太小了,比我小六七岁呢。他也根本不住我这,只是每天晚上借几个小时的书房。” 她有点疲惫地补充:“而且你不觉得非常不合适吗?这个环境。” 夏游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不再深究:“就问问。你跟他说过快回上海的事吗?” 向遥顿了顿,有点逃避:“没。再找机会吧,最近一团乱。” 夏游于是不再问了。 道别之前,向遥扶着车门欲言又止,半晌突然凑近,小声说:“……晚上的事别告诉乔曼。” “我知道,”夏游表情也严肃起来,“我不想被她嘲笑半年。” 向遥看着夏游的车掉头,驶离了玉兰路,才转身往公司走,她看着这栋楼,只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一整晚都鸡飞狗跳,让人情绪起伏,她好像找不到什么能跟林枝予聊聊的机会,也好像没那么多需要说的了。 在工作里、时间流逝里、林卫东重归死寂里,很多事情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是在几天后才猛然意识到,林枝予没再来过602了。 沪音好像是林枝予考试的最后一所学校,他不再需要备考音乐,拖鞋始终放在鞋柜里,没有动过的痕迹,电子琴的琴罩覆了一层薄灰,桌上的很多书都被拿走了,做饭的围裙始终挂在厨房门后,死气沉沉。 向遥有点想像之前那样问问他,或者半开玩笑地强迫他见面聊聊,但打算发信息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太合适。 不知什么时候起,透明墙在他们之间垒了起来,那种需要小心翼翼的、斟酌语句的状态将她溺在水中。 「你最近没有过来了吗?」 她最后问。 林枝予隔了很久才回复: 「校考结束了,所以恢复晚自习了。」 「嗯。那,没有数学方面的问题了吗?」 「老师有在教。」 向遥打了文字又删除,最后说: 「那好的,加油」 有那么几天,她工作稍微有点心不在焉,陈鹏跟宋柯都问过她几句,她摇头,只 说加班有点累,于是得到了一些咖啡和小零食。 周五的时候,徐德玟经过她的工位,跟她对了点东西,然后让她跟自己来一趟。 向遥顿时精神了,有点忐忑地跟在他脚步后去了办公室。 “最近精神不太好啊?” 徐德玟关了门,笑着调侃。 “可能有点累,”向遥正襟危坐,“但工作上我还是没问题的。” 徐德玟被她的紧张逗笑了:“累是正常的,这个月节奏是很快,别说你了,我也累得够呛。这样吧,后天我请你吃个饭。” 向遥张了张嘴,有一瞬间的神色空白:“后天?” 后天不是周日吗。 “嗯,”徐德玟点点头,“便饭,我想跟你聊聊。” 正文 第38章 ☆、38无可抑制的沉坠 徐德玟约的饭店在市中心,向遥琢磨着礼节,在约定时间稍早一些到了地方,没想到徐德玟到得还是比她早。 他定的是小包间,帘子一掀就是散客坐的大厅,能谈事也不让人局促。 “坐,”徐德玟和颜悦色的,“喝点什么?先倒茶吧,菜单在你手边,我已经点了几道,你再根据你喜欢的加,顺便看看饮料。” 向遥点头,不在选菜上花太多工夫,很快就加了一道一般不踩雷的家常菜。服务员记好,拿着单子出去了。 “你在项目组也待了快半年了吧?”徐德玟说,“我想听听看你怎么评价这个项目——真实想法。” 向遥愣了一下,思索着要回答得多真实。徐德玟大概看出了她有顾虑,笑了:“别太紧张,闲谈,和工作无关。” “嗯。坦白说战旗的玩法是有它自己的一套受众,但难做出成绩,”向遥于是也大大方方的,“一方面手游吃长线运营,战旗很考验数值和难度的平衡,并且相对有些单一局限,很看题材结合上的新意;另外年轻态受众的盘子越来越大,故事调性和美术上——我毕竟是程序,没专门做数据调研,隐约觉得不太符合他们的喜好,但也和战旗受众的喜好不匹配。总之,我个人认为咱们项目的定位还不够清晰,如果可以顺利上线,流水和留存……有可能不会太好看。” 她开了这个头,细说了一下自己的思考。 徐德玟认真听,完了笑着点头:“挺好。其实这一个月我也一直在观察大家的能力和敏锐度。小向你各方面都还不错——有听说过研梦科学吗?” “嗯,知道。” 研梦科学是这两年新起的游戏公司,目前作品不多,只有一部,是欧风悬疑高概念卡牌,市场热度还不错。 向遥对答冷静,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一个猜测在上浮。 “你应该也知道我过来其实是试用期,对吧?下周我就会离开南榕回上海了。”徐德玟开始直白表示他的来意。 “四月中旬我会加入研梦科学,负责新项目的研发,目前我在试着组自己的团队。我想知道你后续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有意向跟我一起加入研科吗?今天冒昧耽误你休息,主要就是这个原因。” 徐德玟诚恳地直视向遥,补充:“噢对,是作为策划。” 向遥在一个小时后道别徐德玟,离开了饭店。 南榕的绿化带已经在开很鲜艳的花,她沿着回家的方向走,任由脑子慢慢消化喜悦、混乱、不敢置信一类的情绪。 研梦科学。 她当然玩过它们家的游戏,拆解的时候还很喜欢。虽然卡牌的玩法还是有些单调,但故事和美术都足够吸引人。 所以她以后,再也不用忍耐糟糕的项目和奇怪的同事,终于可以有机会做好一些的游戏了是吗? 向遥忍不住在大街上就扬起嘴角,甚至有些雀跃地小跳了几步,像小学时候放学回家的小女孩。 她一路踏着春光回到小区里,在楼下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林枝予穿着春秋季的校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阳光打在他身上,显出从前鲜见的少年气。他仍旧背着熟悉的书包,靠在单元楼下的柱子边,百无聊赖地抛接着冬天时候向遥送给他的卡林巴。 是太久没见过的原因吗? 向遥觉得今天的林枝予和以前很不一样。那些沉甸甸的心事、阴郁冷漠的气质都从他身上消失,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像一个少年人。 那双乌黑的眼睛看见向遥,漂亮的手最后接住拇指琴,林枝予偏头,抱着手臂冲她眨了眨眼。 于是向遥也露出很灿烂的笑意,对他挥了挥手,一瞬间很想跟他分享自己的好消息。 “林枝予!” 向遥喊他,加快脚步跑得更近。 “嗯?”林枝予的眼睛很澄澈,安静等着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于是向遥卡壳了。 她想起林枝予之前说过。一件事只是发生而已,它不是对所有人都是好消息,也不会每个时刻都算好消息。 “……” 她改口了,装模作样地拂拂他的头顶:“你头上有树叶。” “?” 他有点当真,莫名地伸手拨了拨头发。 “在楼下等我吗?” “嗯。”他很轻快道,“想来找你,但你不在家,所以就在楼下等了。” “你有钥匙啊,”向遥觉得奇怪,“在家等就好了。” 林枝予发出不太赞同的声音:“想这样等。” 向遥古怪地打量他一下:“好吧,反正也不是大冬天了。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林枝予笑起来:“我打算下午在你家学习,如果这个算的话,那就有。” 向遥愣了一下,眼里慢慢浮上一点开心:“是吗?我有没有跟你说,我最近学了做奶茶?既然你来了,我刚好试试看。” 整个下午,他们像之前那些冬天夜晚一样,煮煮热茶,讲讲习题,林枝予自己学的时候,向遥就坐回那张她很久没有光顾的懒人沙发。看起来又回到过往,但仍旧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各自安静的瞬间,许多事情就会重回脑海,譬如派出所那天晚上林枝予后来怎么样,研梦科学近来的动向,她回上海要在哪里租房,又要怎么把家当重新搬回南方, 什么时候跟同事们道别,什么时候离开…… ……又要什么时候告诉林枝予。 可气氛虽然和谐,但也隐约透着不适合开口的讯息。 沉思的时候,林枝予似乎专注在功课里,始终沉默着,也没有回头。 向遥这段时间实在忙累了太久,她想着这些乱糟糟的事,不知不觉就蜷缩着睡过去,半梦半醒。 朦胧里,似乎有人靠近,很轻地用薄毯裹住她。 那道人影并没有随即离开,而是坐在了她面前。 书房的窗户开着,春风涌进来。 “明天起,我就不再来了。” 她听见他很温柔地说。 向遥心口一滞,那点困顿烟消云散,她睁开了眼睛。 林枝予盘腿坐着,很平静地看着她。 大概是被残存的倦意拖拽着,向遥眨了眨眼睛,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她说话时还有些怔愣:“为什么。” “因为天气暖和了,音乐类目的考试都结束了,我爸也发现了。”林枝予似乎真这么想,还在浅浅地笑,“钥匙我放在桌上了,记得收好。” 向遥想反驳,但又找不到理由。他们的确是因为这些起始才走到一起的。 林枝予静了静,迟疑一瞬,慢慢坐到向遥身侧,偏头看她。 “还有一件事,”林枝予有些犹豫和紧张,但像是下好了决心,“想告诉你。” 向遥意识到什么:“林……” “我喜欢你。”他还是说了出来,逼迫自己直视着向遥的眼睛,“非常、非常喜欢。” 不知道多长的时间里,向遥觉得自己的脑子雾蒙蒙,她有点失神地看着林枝予,甚至怀疑自己露出了一点失望,总之不太好的眼神,因为她敏锐地发现林枝予目光里一瞬的刺痛和闪躲。 “……林枝予,”她听见自己说,“这样不好,很麻烦。” “嗯,”他避开目光了,很轻地点头,开口时声音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我承认。有点失控。我也觉得很不好,对不起。但我……试过了,想尽力不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太有用。” “不,”向遥把脸埋进掌心,感到思绪混乱,“你不用说对不起。这句话是我想跟你说的。可能……这几个月的时间,我的很多行为对你造成了误导,很抱歉。最近工作的事情也太占心神,没有留意到你的变化,也很抱歉。你给我一点时间,我……” “不是最近的事。更不是你的原因。”林枝予直面自己的感情,深吸了一口气,“实际上,我想象不到自己不喜欢你的可能性。” “你也不用感到为难。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回应。而且我说过,我支持你做任何决定……当然也包括拒绝我。” 不用为难。 向遥想,他怎么可以在说了这些以后告诉自己不用为难。 “这几个月里,我试过坦荡去接受你的好意,但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对那些自己造成的麻烦视而不见,然后心安理得地承受你给的一切。这对我来说……太煎熬了。” “可能,”林枝予说着,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你自己也发现了,不是所有的想象都会起作用,再虔诚都不可以。” “这段时间其实也足够证明,你——我们之前想象里的那种未来根本不可能发生。可能我今天说的喜欢……是很冲动。但我想过了,很认真地衡量过了,我更不愿意时间一天天过去,之前的那些……都被消磨掉。” 林枝予从来都是很理智的人,因此眼下也在冷静地剖析,只有微红的眼尾悄悄在透露真实的心绪。 “那样我才会……真的很难过。比收到我意料之中的拒绝要难过很多。” 向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些嫌隙,变故,自顾不暇,无话可谈。 “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泥潭。我不想把你拉下水,所以,我还是决定和你说再见。但是,在做回陌生人之前,我能……不懂事一次吗?” 林枝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手抚过她的短发,微微凑近,在察觉到向遥的闪躲时滞了一瞬,但仍旧轻轻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他垂着眼睛,眼睫遮住了神色,视线在向遥微颤的唇上游移,最终那个轻盈的吻却落在她的脸颊。 分不清是谁的泪水了,在唇缝和脸颊湿漉漉地晕开,舌尖都是咸涩。 林枝予并没有让这个吻困扰向遥太久,他双手环住她,下巴抵在肩头,很眷恋地抱了抱。 “姐姐。” “祝你向前,”他在向遥耳畔说起这句残忍的祝福,“不要动摇。” 林枝予离开了。 留下一把钥匙,一架电钢,空荡的出租屋,失魂落魄的向遥。 这里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像她来时一样,并且再过不久就会空无一人,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林枝予。 向遥开始强烈怀疑,年假最后一天,爬九百层的台阶根本不足以让神明认可她的诚意,她还是应该花那两百块在寺庙买条绸子系在树上消灾。 不然她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往后的每一天日子都如山体滑坡,逐渐沉底在糟糕的深渊。 她不懂,事情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工作机会,可是她一点都不开心。 向遥最后想,她讨厌春天。 正文 第39章 ☆、39钴蓝色的梦「柏林」 在那个少年气和不懂事的下午过后,林枝予在向遥的生活里消失了。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跟一个人斩断联系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没有回复的简讯,打不通的电话,失去立场的见面请求,越来越近的航班日期。 就像冬天总让人觉得漫长,如今她的夜路走到尽头,终于要拐到正确的高速出口,向遥才惊觉原来也才不过这么短短几个月,她和林枝予的关系这么脆弱和岌岌可危。 血缘,长久的依伴,这些能维系人与人之间纽带的元素在他们之间都不存在,她和林枝予认识甚至不到半年,牵连脆如薄纸。之前她到底为什么会有那种,他们能相伴很久的错觉? 行李一天天被收进纸箱,房 子很快就空了出来,只剩下一架电钢和一本基础乐理。 离开的那天她打车去机场,最后一次路过玉兰路,沿街的樱花已经开了,实验中学和创意园区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她依稀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和从园区走出的上班族,随即再也不见踪影。 向遥最后还是留下了那把钥匙。 她没有断租602的房子,把钥匙放在了储藏室的储物柜里,给林枝予留言,房子11月才会到期,让他在这之前看需要使用。 自然没有收到回复。 那一年,她查过几个学校最后公布的录取名单,作曲系没有林枝予的名字。 她尝试询问过,但高考、录取、开学季、生日,她发去的每一条消息,林枝予都没再回复过。慢慢地,向遥也沉默了。 后来手机换了,聊天记录也丢了,林枝予变成越来越长的列表里沉底的人,向遥也逐渐很少再想起他。 他们从此像两滴融入大海的水。 断联七年,林枝予已经独自攀到了想去的山巅。 他突然出现,走到向遥从前的二十五岁,站在她当下一事无成的三十二岁,年轻,坚持理想,小有成果,前途大好。 像一面残忍的镜子,映照出她如今的麻木不堪。 他们的确在短暂的交错过后,走去了各自的路港。 不论上坡与下坡。 一整夜里,向遥似乎都陷在钴蓝色的梦境,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睡眠中,但还是为那些暴雪、烟花、破旧的楼道、灯光下的两道影子而久久失神。 睁眼时,柏林的天际已经有了亮色,乔曼在她身边睡着,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散乱的卷发。 向遥睡不着了,摸出手机,找出林枝予从前的微信,聊天记录空白,朋友圈也空白,像是一个电子幽灵。 她又划出前几天才加上的新账号,聊天记录依然是空白,朋友圈也还是不热衷于分享,但好歹有那么些零星的记录,能让人看出一些生活痕迹,但无非也是写曲子,练琴,公园散步。 “没必要。” 她又想起林枝予那句理所当然般的话,迟疑一瞬,删掉了他的微信。 向遥闲着也是闲着,爬起来做了早饭,等乔曼起来的时候看着桌上还热的食物简直震惊:“这谁做的?你吗?还是我自己梦游做的?” “嗯嗯,”向遥用叉子捣鼓自己盘子里的培根,“你梦游做的,谢谢,有口福了。” “你昨晚不会没睡吧?”乔曼顶着气血很好的一张脸,怀疑地打量她,“你又在看什么,快餐小说还是游戏实况?” “我睡了,”向遥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申冤,“但很显然,没睡好,干脆就起来了。” 乔曼于是也不再调侃,关心地问:“做噩梦了?还是有什么焦虑的事啊。” 向遥没什么力气地摇头,闷声吃着盘子里的早餐。 “阿姨知道你来柏林吗?”乔曼忽然问,“前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早上买菜碰着你妈了,两个人还聊了半天呢。” 向遥警觉地抬起眼:“你妈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吧?” 乔曼笑了一声,懂了:“没说是吧?” “嗯,”向遥又颓下去,“她现在以为我还在上海,为了项目的周年庆疯狂加班。” 乔曼咋舌:“就你们家那两位,你现在不说,等后头被发现了,能扛住火力吗?” “你怎么不盼我点好啊,”向遥没好气,“说不定我在他们发现之前就找到新工作了呢。” 向遥宁愿瞒着,也要碰碰“说不定”的运气。 她心里清楚得很,要是被邱兰和王生萍知道她在休离职假,自己是不可能有一天安稳日子的,每天都得接到“那不是买不成房了”、“找工作了吗”、“找的怎么样”、“要抓紧”、“三十岁不好找”、“不行先领证结婚吧,过好小家再奔事业”这种慰问电话。 其实这几年倒还算好了,叶叶前几年结了婚有小孩,虽然是个小女孩儿,但也算转移了王生萍的注意。再加上丁彦也快研究生毕业了,王生萍的主意打到他那去了,频频催他相亲结婚,丁彦吓得有一阵没回乡下了。 “行吧,”乔曼说,“不过也挺怪的,你跟你男朋友谈恋爱两年了,阿姨不管你结婚,一个劲催你买房升职。” “她的毕生愿望就是培养出一个不结婚也能活得光鲜亮丽步步高升的人上女人,”向遥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痛击我姥姥腐朽的三观。” 乔曼乐起来,转而问:“你男朋友呢,你过来都多久了,怎么没见他来电话,吵架了啊?” “倒也不是,”向遥思索着怎么说,“我跟他没吵过架,挺省心的。但有点……无聊。” “啊?” “跟他没太多话说,”向遥想了想,“每天就吃了吗睡了吗工作怎么了又加班了吗健身走吗去哪吃饭你先去排号——大家工作也都忙,其实我已经想分了,但没精力同时处理离职和分手两件事,等我回上海再说吧。” 男朋友杨闲是做品牌的,前年他们因为工作认识,说不上多喜欢,但待在一起还算愉快。那段时间她被王生萍骚扰得头疼,对方人也不错好沟通,相处得很轻松,向遥也就答应了。 那之后她免了好一阵子的唠叨,整个人清爽多了。但一直没同居,向遥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一个人住。 “不是有没有话说,”乔曼蹙着眉,“你现在这状态,他不关心一下吗?” “关心过了,”向遥说,“他讲,‘不错,没关系,下一个更香’,然后让我好好放松。” “……就这?没了?他看不出来你状态不好啊?” 乔曼噎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扶住了额头。 “我支持你分手。”她下结论。 向遥笑歪在餐桌上:“哎呀,我也不太想让他关心。那样我还得花时间敷衍他,烦。我现在能量本来也不高,每天什么都不干就挺累了。” “他关心你你只会觉得累,说明他已经没有半点情绪价值了,”乔曼无语,“要我说你早断早了,赶紧吧,我盯着你。” “分手又不是一件说了就能结束的事,”向遥想着都累,“你预料不到对方的反应,后续就还有一系列拉扯。太累了。现在这样暂时互不干扰挺好。” 乔曼有点难以反驳,嘟嘟囔囔地收拾了餐碗,转而回卧室准备化妆。 “你要出去啊?”向遥莫名。 她本来还想着拖着乔曼一起在家看看电影打打游戏睡睡午觉。 “嗯嗯!”乔曼从卧室里探出脑袋,眼睛亮亮,“最近有个剧在选角,我去学校了解一下情况,说不定可以争取到B卡。” 乔曼走了。 向遥百无聊赖,靠在窗边发了半小时呆,又脑袋空空地打开电影,没多久就睡过去,被闹钟叫醒。 她下午有个线上会议。 向遥艰难爬起来,憔悴狼狈,关着笔电的麦克风进了会议,趁着人没来齐,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人还枯槁着,但精神好多了,向遥打开记事本,听着大家的汇报,偶尔记上几笔。 项目对得差不多了,有人问:“向向,你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向遥正在喝水,差点噎住,开了麦语态却依然保持正常:“你们剧情组按刚定的活动方案去包就好,任务有点重,辛苦了啊晓青。还有几个小点我下来会跟潘桐说,大家正常推进,细节跟她对。” 完全听不出她这会儿正穿着睡衣,眼睛都睁不开地靠在沙发上。 “好嘞!”瞿晓青轻快地回应,带上点熬完一个项目大会的愉快,“辛苦啦,休着假呢还得开会。” “没办法,”向遥道,“我就是这么有良心的一个人。” 平时在公司大家说笑惯了,互相没什么架子,耳麦里顿时笑声调侃一片。 向遥于是笑着准备收尾:“行,那就到这吧,提个醒啊,周年庆不久了,大家——” “向遥,你等一下。” 一直旁听不语的徐德玟突然出声,打断了还算松快的氛围。 向遥心里暗骂一句,嘴上笑着说好。 听筒里窸窸窣窣,是大家一窝蜂离开会议室的声响,很快那头就安静下来。 “休息得还行吧?” 徐德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会议室有隐约的回音:“什么时候有劲回来上班?” 他语气亲切寻常,像是忘了年前那次不欢而散,以及向遥没多久后提交的离职。 那份审批至今还卡在他那儿,没通过也不驳回。 从加入研梦科学,向遥不知不觉也跟在他手里干了七年多,到现在她确实觉得走到头了,但徐德 玟不这么想。 她当然还记得最初合作的时候自己对他的印象有多好:和善,风趣,专业,照顾他人情绪。 向遥觉得自己还是年轻了。 倒不是说徐德玟的专业和善都是假的,只是他做上位太久,这更像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应酬假面。 他实则是个执拗的人,极度认同自己过往的落地经验,并坚决带到每一个新项目里,礼貌地固执己见。 半年一年你看到的是他的专业,三年五载就很难再发自内心地认可。 这么多年,向遥从程序到策划,又从策划艰难爬上了主策,早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方法论,但完全没有发挥的机会。她被徐德玟的意志拉扯着,早丢了最开始的冲劲。 向遥于是听了电话笑:“老大,我请的一个月长假,可是你亲自过批的啊。这才一个多星期呢,不会反悔了吧?” “那能吗,”徐德玟笑了,“就是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他于是不咸不淡地拉起家常。 向遥任由耳麦里的声音流淌,只留一只耳朵听得漫不经心,从沙发里挣扎起来,走到窗边发呆。 忽然她目光一顿。 乔曼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正和另一个人闲谈,那人个子高瘦,穿一身长大衣,垂头听着,不时点头说两句什么。 是林枝予。 正文 第40章 ☆、40冷柑橘 林枝予跟乔曼走出街角,逐渐停了脚步,站在路灯下说话,他们朝着公寓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公寓窗户和屋外的枯树,其实看不太清,但向遥还是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徐德玟在那头拉回她的注意:“你这两天还在上海吧?有没有空回公司一趟?” “啊,”向遥回神,“是项目有什么问题吗?潘桐应付不来?” 潘桐是前两年向遥招进来的系统策划,目前是她在代班向遥的主策身份。 “没有,”徐德玟笑,“找你不是手头的事。是想跟你聊一下新的项目。” “新项目……”向遥心里有点报警,“但我最近不在上海,在柏林。” “柏林?”徐德玟有点惊讶了,“难怪呢,我说你最近跟他们的开会时间怎么都挪了。那……这样,我给你发了个压缩包,你这两天看看,得空了找我说说想法。” 向遥瞥一眼工作软件,对面传来一个叫《代号:4087》的压缩包。 ……4087。 她心里一下子有点微妙了,这是徐德玟手里另一个主策的项目,当初奔着科幻3A大作去的,别人筹备好久了都,怎么忽然递到她手里了。 “我记得这是隔壁刘成他们组的项目吧?” “对,”徐德玟说,“你不是不愿意做二游了?正好,等你休假回来可以尝试下这个。” 她可从没说过这话。 “没有呀,”向遥笑着更正,“自己养的小孩儿哪有不愿意接着养的。每个项目机会我都可珍惜了。但是4087刘成在负责,我不好掺合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只管先看资料。这回可是科幻项目啊,够新的吧?” “是挺新,”玄关传来开门声,向遥瞥过去,乔曼上来了,“新得我知识库都得重新储备了。” 她于是瞥一眼楼下,林枝予没走。 向遥赶在乔曼开口之前对她比了比自己的耳机。她于是闭嘴了,耐心等她把电话接完。 徐德玟还在那头输出:“4087这个项目,公司里目前很重视,预算很足。王总你接触过几回,他对游戏还是有情怀的,对3A期望很大,只要你好好做,履历肯定很漂亮。我知道之前可能我们有些分歧,但小向,你在职场这么多年了,也跟我配合了这么久,心里应该清楚,思路差异是难免的,走到哪里都一样。只要都是真心为了项目好,小的分歧是正常的,没什么关系。这次我不会干涉你的创意,你只管放开了做。如果最后能做出来,分红的事我也好跟徐总聊。” 向遥只笑着点头:“我心里有数,老大,谢谢您。那这样,我先认真看看,过两天联系您。” 电话挂断,向遥靠在墙上闭眼休息:“试戏问得怎么样啦?” “就,得准备准备,下周试镜,”乔曼说,“我在学校碰到了林枝予。他跟我一起过来了。” “我看到了,”向遥说,“在楼下是吧。” “嗯哼,”乔曼有点兴味地打量她,“他说你把他删了,联系不上你。诶——你今天起那么早,不会就是为了删他微信吧?” “……我有这么闲吗,”向遥心虚地嘴硬,“他还有什么事需要联系我?” “那我可不知道,”乔曼说,“反正他在楼下等你,你要下去吗?” 向遥想了想,对她伸手:“手机——你有他联系方式吧?” “放心啦,包有的。”乔曼替她拨出了号码,将手机递给她。 电话接通了,她靠坐在窗檐,隔着玻璃,垂眼冷淡地下看。 林枝予靠着灯柱仰头看着她的方向,隔着椴树的枝叉,他的神色看不明晰。 “是我,向遥。”她先开口了。 林枝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里还是成年后的礼节和温和:“嗯,我知道。” 但和徐德玟共事这么些年,向遥现在最烦的就是这种假斯文。 “知道,然后呢,”向遥有点恼火,“什么事。” 林枝予似乎被她的语气哽到,顿了一下:“对不起。” “姐姐,”他轻声道,“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你可不可以……下来见见我?或者,让我上楼找你。” 隔着听筒,他的声音显出一点落寞可怜,向遥安静了一下,敛了自己的语气。 “你有什么话,就在电话里说,”她平静的语调里仍是强硬, “我们已经够久没见了,见面也没什么可讲,没这个必要。” “我想见你……一面。” 他话接得很快,但似乎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合时宜,默了一瞬继续道:“你应该不会在柏林待很久,但我得修4个学期才能毕业回国——顺利的话。如果我今天不来,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 “所以,”向遥问,“你见我要说什么?” “音乐会,”林枝予立即道,“你以前跟我约好的。……还算数吗。” 纱帘,电钢,校服。那些钴蓝色的画面重新闪动起来。 电话里有好一阵都没人再说话,最终向遥叹了口气。 “在楼下等我一会儿。” 挂了电话,她拍拍乔曼:“我去去就回。” “谁管你什么时候回,”乔曼用手拍了拍她腌菜似的睡衣,“你稍微穿……好点儿行吗?别像个流浪汉。” 她指着客厅角落那个硕大的行李箱:“也不是没带啊,怎么天天就知道裹着你那被子似的破羽绒服。” 向遥我行我素:“别管,这叫慵懒风。” “是挺慵懒,啊。实话说吧,这是不是你上班工服呢?” 乔曼把她羽绒服一拍:“你这绒都从里头钻出来了,出门溜一圈,掉的毛能给街上烂醉的德国人做一羽绒枕头。何止慵懒啊,还特艺术呢,搁我们学校能拿大奖了。” 向遥:“……” 她立刻把羽绒服扔到一边,回头竖了个中指。 二十分钟以后,她下了楼。 林枝予正站在公寓楼下,高瘦的身影看见她就迎上来。 向遥拉开了零星距离:“去哪儿?” 林枝予微滞,退开一些:“走走吧。” 是林枝予约她下楼的,但真见了面他又不说话,向遥也疲于开口。 于是他们沉默着,路过沿街的咖啡店、喷漆涂鸦、穿得冷肃的德国人们和跨河桥,始终并肩,却隔着细微而分明的距离。 灰白的鸽群三两地在桥边游走,有老人鼓起巨大的肥皂泡,笼住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和路过的黄色电车,彩色的纹路在薄膜上流转。 一只探头探脑的鸽子突然啄破了肥皂泡,老人恼怒地叫唤了一声,随后又和家人笑成一团,企图把鸽子赶走。 鸽子很狂妄地从老人脸上飞过,勾掉他的帽子,露出光头。 这下老人真笑不出来了。 向遥的目光挪过去,抽了抽嘴角,想笑又没什么心情,索性停下脚步,靠着桥头的石壁看林枝予。 “出来了为什么又不开口?” “因为,”林枝予与她对视,“不敢说,所以不知道怎么开口。” 向遥莫名:“不敢说什么?” 林枝予顿了顿:“音乐会不是今天。我怕说了以后,你就不想见我了。” 向遥愣了有那么一会儿,忽然笑了,问:“林枝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林枝予没想到向遥忽然这么问,但还是看起来很乖地回答了。 “那怎么还不了解成年人的潜台词啊?”她抱着胳膊,被风扬起利落的短发,“我下楼说明我答应跟你出门了,不管做什么。不然我会在电话里直接问,音乐会是哪天。” 有种迟钝的喜悦在林枝予的眉眼间蔓延,他定定地看着向遥,轻轻点头:“嗯。” “走吧,”向遥目光落在沿河的人群和集市,“去喝点什么。” 天色逐渐昏蓝,还没干什么又要到夜晚了。 酒馆与餐厅的橙黄暖光亮起,跟巴士和喷绘涂鸦一起,构成冬日难得的色彩。 河面有游船经过,岸边已经有醉醺醺的人,脚边堆着空酒瓶。如果没有酒精,这座城市可能不复存在。 向遥没有问林枝予的意愿,买了两瓶冷啤,递了一瓶给他,顺手碰了碰瓶,随意在河边长椅坐下。 啤酒入口是微酸的柑橘味,冷意从嗓间冲上头皮,两口下去光觉得冷,原本的那些滞郁被挤压得失去空间,人畅快多了。 “你还没说,”向遥问他,“音乐会是哪天?” “三天后,”林枝予顿了顿,“你……能来吗。” 他这句话不是在确认向遥的时间,而是她的精力。 向遥听出来了,但不打算展开,只笑了笑。 “可以,”她讲,“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出都出来了,聊聊吧。不介意我翻旧帐吧?”她转而问,“这次别再说‘没必要’之类的话,我好像脾气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嗯。”林枝予下意识正襟危坐,“你问。” “给你发的消息,都看到了?” “嗯。” “为什么不回?”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垂眼看着脚下:“没脸回。” “……”向遥诡异地沉默了,“那现在怎么有了?” “也没有,”他微微笑了,抬起澄澈的眼睛直直瞧着她,“只是脸皮厚了。” 他直白成这样,向遥反而被他哽了一下,有点无言以对地避开目光:“确实。” 以前明明很不爱笑的,现在逢人就笑眯眯,摆出清清纯纯的无辜面孔,让人有什么恶语都如鲠在喉,唯唯诺诺的还得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没礼貌。 “那时候年纪小,”林枝予确实很坦荡,继续道,“心里不清白,就觉得不应该。现在想想,是很幼稚。” “……”向遥转移了话题,“后来钥匙拿到了吗。” “嗯。” “你不是那一年上的沪音吧?” “对,”林枝予顿了顿,“那年成绩不好,没考上。所以第二年复读了。” 向遥一下有点古怪:“你爸能同意你复读考音乐啊?” 林枝予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她还想多问,但隐约察觉林枝予应该不太想提,他们现在关系也不亲不近,索性闭嘴了,仰头把瓶子里的啤酒喝掉。 “虽然我才说幼稚,”林枝予道,“但那时候的我确实觉得自己不该跟你联系太多。学校那天,我说‘没必要’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很诚恳地解释:“如果我告诉你,你大概会困扰。我只希望你开心就好了,不想你有心理负担。我是想说这个。” 向遥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可提了。就这样吧。” 她说着站起来,林枝予有些错愕,起身追着问:“你要回去了?” “嗯,”向遥莫名,“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林枝予有点失落:“所以,你那时候说,把我当朋友来看。现在不能算数了是吗。” 那些咽下肚的柑橘酒在这时候开始泛起层层的苦味。 向遥安静地想了想:“不是算不算数。都过了七八年了,我们在对方生活里的空白太多了,各自这些年也过得不错。我也……不是那时候还有精力过家家的年纪了。确实,能在柏林遇到你我很高兴,起码能把当初的事情说开,挺好的。” “但再多的,就顺其自然,行吗?”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09 :Pleasedon'tleave-LolaAmour 正文 第41章 ☆、41发条人偶 向遥看林枝予不说话,补充:“但音乐会我会去的。我答应你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在河边的夜灯下有些黯淡,他寥寥点头。 “你去哪儿?”向遥开始查地图,“顺路的话就……” 正说着,一对中年夫妇忽然走过来,用德语对林枝予搭话。 林枝予立刻从刚才的低落里回神,礼貌地听对方说话,听着听着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下意识偏头去看向遥。 向遥才没有修过德语,因此事不关己地在一边等着,见他看向自己,一时有些莫名,用眼神表达疑问。 林枝予无暇回应她,起初神色有些为难,但中年夫妇意愿很强烈,他大概是答应了对方什么请求,他们立刻从包里掏出什么递给他。林枝予接过,很诚恳地道谢。 对方最后看着他和向遥说了什么,转身挥手走了。 “什么意思?”向遥问。 “呃,”林枝予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们说因为一些临时安排,原本今晚要看的舞剧去不了了,所以想把票送给我们。” “啊?”向遥有点懵,“为什么送给我们?” 林枝予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向遥,那对中年夫妇以为他们正是在吵架的情侣,希望这两张票能让他们有一个和好的契机。 于是他只好装模作样低头去打量票面,忽然面色一顿。 “五点半开场,”他下意识攥着向遥的手腕开始往回走,“我们得走了。” “?” 向遥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胳膊,被迫在人群里穿梭:“我还没说我要去呢。” 林枝予一下子停下脚步,松开手,有点为难又有点期待地看着她。 “但是这是送给我们的舞剧票,总不好辜负他们的心意,”他想了想补充,“一张要138欧。”! 138欧! 向遥立刻问:“你刚说几点?还来得及吗?” 林枝予眼睛一亮,拉着她就跑。 剧场不远,他们在街头飞奔,路过弹吉他的女乐手和说笑的青年,快到的时候他们脚步慢下来,林枝予看了眼时间,松一口气。 “还早,”林枝予说,“旁边有超市,买点吃的吗?” 向遥没意见,跟着他走进去。林枝予用下巴点点她手里的空酒瓶,示意她把瓶子递给他。 她这才意识到两个人手里的空酒瓶都还没扔。 “回收?”她之前跟乔曼一起回收过,没记错的话一个可以抵零点几欧的样子。 “嗯,”林枝予点头,把瓶子塞进回收机器,“其实刚刚我还在路边看到一个,但怕时间来不及,没捡。” 向遥笑起来:“你是什么捡垃圾大王吗?” 林枝予见她笑了,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嘴里笑道:“嗯,我一周能捡2到3欧。” 向遥于是对他竖了竖拇指:“厉害。” 时间不算充裕,他们随便买了点吃的,在路边解决掉,进了剧院。 他们还没有一起在剧场或影院里看过什么,非要说只有七八年前在午夜客厅里凑在一起看过电影,因为电视老旧,偶尔还会闪屏。此刻林枝予的右手就贴在她身侧,带着柔意的凛冽气息往鼻尖里钻,让人想到冬夜的甜雪。 她扔掉那点恍如隔世的晃神,在灯光暗下来时打起精神,试图沉浸剧目。 但很不幸,在音乐和舞美的光线里,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林枝予从剧目里抽神,偏头将目光落在向遥身上。 她撑着脑袋的动作还很像模像样,但短发早就遮住了眼睛在内的大半五官,只露出略显锋利冷感的高鼻。 单看长相,向遥的外貌其实略有欺骗性,平日灵气轻盈的弯眉笑眼会让人觉得俏皮好骗,但本质是个松弛有韧劲的人。 她骨子里的野性不驯与精致皮相揉成一股独特的英劲与少年气,让人觉得生动且有生命力。 无关容貌,这才是向遥独一无二的特质,但那已经是七年前了。 这么些年,多少有些阅历赋予的世故圆滑,她挣扎其中,那股子向上的生命力也被磨得疲软。 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被什么拖拽着,真的很累。这种颓然的状态让人很难不担忧。 中场休息时,向遥被陡然松弛的气氛惊醒了。她手腕发麻,心悸得厉害,一时间有点难以动弹。 身边有人问:“睡得还好吗?” 她迷迷瞪瞪偏头,是林枝予在看着她,眼里有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意味。 向遥轻咳两声,有点不自在地坐直了:“不好意思。” “不想看的话,要出去吗?” “没有不想看,”向遥顿了顿,“只是,最近有点累。” 下半场向遥没再打瞌睡,勉强在一幕强冲突的剧情里终于把戏给看进去,坚持到了谢幕。 走出剧场半天她都没说话。 不礼貌。拿了别人昂贵的戏票在剧院里打瞌睡。……这真的很不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向遥可以说是这个原因,但她心里清楚不止如此。 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书戏影剧都很久没有再认真看过了——看不进去,打游戏也变成负累,她没法再从中得到快乐,满脑子只有拆解、创意、玩法、市场、商业化。 就像在职场的时候总嚷着要逃离工位去撒野,前些年的时候她尚且还有活力,对工作以外的任何都还存着向往。 现在真踏上了旅途,心里的喜悦感反而还没纯有憧憬的阶段来的充盈。 人前她还能保持健康快乐的表象,但一年年过去,她能感觉到独处的时候,自己像在枯萎。 吃好休息好,或者达成点长远目标,这些都没实现,喜欢的事物在日日消磨里烟消云散,只剩下无限期的呆茫。 一晃眼十年,她没法离了职场就一下子快乐起来。 那种感觉像是不间歇踏步了十年的人偶陡然被抽掉了发条,她宕机在原地,感觉迷茫和不明方向。 即便走在异国街头,她也有强烈的失真感,像灵魂被抽离出来,无波无澜。她不是不想玩点什么,而是不管在柏林、上海还是任何地方,她都感受不到差别。 这种感觉很难跟没怎么沾染职场的人描述。不论乔曼还是林枝予都是。 “向遥。” 她听见林枝予喊他。 她回神,才惊觉已经到了乔曼公寓楼下,林枝予在她身后停下了脚步,认真看着她。 “你这几年,真的过得不错吗。” 向遥微怔。 “一般,”她顿了一下,坦率道,“但我既然告诉你不错,就表示我不想让你多问。这是我的事,你……过好你的生活。” 林枝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说话。 “音乐会我会跟乔曼一起来的。今天谢谢你。晚安。” 向遥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公寓里走去。 回家的时候乔曼在沙发里等她,看她一副能量耗尽的样子,问:“你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你不是说不在乎我几点回吗。”向遥在她身边瘫下,闭眼。 “微信加回来啦?” “没有。” “就这样啦?”乔曼问,“以后不联系啦?彻底做陌生人啦?” 向遥没懂:“你怎么突然这么……” “因为我想起来他是谁了,”乔曼感慨自己的记忆力,“南榕,学艺术的,高中生——是吧?” 向遥闷不吭声地靠着她,不开口。 不奇怪,毕竟她当年提过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几年后倒是乔曼自己跟他认识了。 “看来就是他,”乔曼自己下了定论,“哎哟真巧啊。你知道 我怎么认识他的吗?我回国那两年不是演音乐剧呢吗,跟他老师合作过。他想考艺大,想了解点儿情况,他老师就推荐到我这了。” “嗯,”向遥漫不经心,“挺好。” “所以呢。”乔曼用胳膊肘推推她。 “以前跟他说好过,要看一次他的音乐会,就过两天。然后就到这了。” “不可惜吗?” “可惜什么,”向遥反应平淡,“他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 “诶诶,你少在我面前装傻,”乔曼白她一眼,“你要让我重新碰见一个七八年没见过面的人,我肯定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了,真记得,横竖也得尴尬出二里地。” 她开始翻旧账:“我好像还记得啊,那时候你特怕我不同意,耐着性子可跟我解释了老半天,什么有缘分啦,认真考虑过啦,很契合啦,我那时候都懒得说你。” “现在我是承认你俩有缘分了,不然能这么多巧合吗?当然,你也可以说上海搞音乐的圈子就这么大。我是不知道你们那时候怎么相处,又有什么样的感情——我不特指爱情啊,我知道你有对象,就……很难得你知道吗?好几年了,你们还能都念着,说明……挺重要的。我的话,觉得就这么潦草断了很可惜。” “……”向遥安静了半天,诚实地说,“我没有精力。公司、家人、男朋友,这些已经很满了,实在没力气再去发展新的关系。都这么多年了,大家都过得好端端的,非往一起凑什么呢?都往前走了,也不可能是以前的面貌了。” 乔曼叹气,也不愿意指责她太多,只是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起开:“胆小鬼啊你。吃宵夜吗?我煮泡面去。” “吃,”向遥立刻又有活力了,“一个蛋,一根肠,谢谢妈。” 乔曼丢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把毯子扔她脸上,气势汹汹地去厨房了。 第二天,向遥破天荒收到了隔壁主策刘成的消息。 「这两天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向遥诧异,带着点阴谋论地思忖,是跟4087那个项目有关系吗?听说徐德玟要拿给自己的事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回: 「我不在上海。怎么了?」 「行,那等你回来吧。」 对面说: 「我离职了。」 正文 第42章 ☆、42停止流动的枯河 ……离职? 向遥第一反应是恍然大悟,难怪徐德玟舍得把这项目扔自己头上了。 徐德玟当初带团队入职研梦,带去的不只有向遥一个人,只是几年下来,还剩下的也就只有她和刘成了。 她是以系统策划的身份入职的,最开始他们做的是延续研梦大热游戏的欧风高概念,但半途被砍了。 第二个项目是江湖群像题材的女性向卡牌《剑门》,和研梦既往的游戏类目很不符合,但徐德玟判断女性向的市场还很大,向遥也对他们的策划有信心,于是顶着上面的压力做了下去。 那段时间向遥快把心肝都掏出去了,那种每天都快猝死的累现在都觉得不愿回顾。 当时徐德玟已经开始同时负责几个项目,想在她和刘成之间提一个人起来做《剑门》的主策,几次谈话都给她一种让她做好准备的暗示,但最后升上去的是刘成。 徐德玟当时专门喊了她去办公室谈话,神色很遗憾,大致的意思是,《剑门》这个项目的定位毕竟对研梦来说很陌生,上层视角的风险还是太高,在核心人员的把控上,他们还是倾向能更稳妥一点,希望向遥不要灰心,他还是会持续关注她的成长,有更合适的项目他会及时推荐。 虽然向遥想不到,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项目可以比女性向更适合女主策。 主策的事情尘埃落定以后,徐德玟开始张罗招人。 “啊,对,”他当时说,“咱们这次毕竟做的是女性向,你们筛简历的时候还是多注意一下,水平差不多的情况,还是选贴近咱们目标人群的女孩儿吧。但……” 他想了想:“也不用太倾斜,还得有点咱们男青年,做游戏嘛,不是做视觉小说,还是得考虑做出来好玩儿。” 刘成的业务能力其实很好,一直以来跟向遥也是良性竞争关系,为人也不错,但他志在开放世界冒险,对突然变成《剑门》主策的这件事,他自己也意外。 向遥记得他当时找自己喝过咖啡,喝了半天说:“我没有怀疑自己能力的意思,但我觉得你比我更合适。” 向遥摆摆手,多提这个没什么意思,不如趁着流程还没走完,她还不完全算他下属的时候提提诉求。 于是她想了想说:“你是看着我熬过来的,剑门大家花了多少心血你清楚。老大觉得女策只能做出来视觉小说,但我不这么想。现在你是我领导了,我就一个诉求,尽量多听听团队女策的意见。” 刘成答应了,也真的做过一些功课。 开会的时候,包括向遥在内的女策划提的意见,他和徐德玟都会听,只是他们听完了依旧难以理解和赞同——或者说有顾虑的,最后就没法真的执行。而徐德玟的顾虑尤其多。 大概是在《剑门》上线半年后,徐德玟真做开放世界冒险项目了,刘成就转到了他的真爱组,向遥是在那之后才升为《剑门》主策的,一直到现在。 有些遗憾她能主导就立刻弥补了,只是有些架构上的东西,也永远都没法回头改了。 向遥和徐德玟的分歧,也是在她做主策以后多起来的,甚至有时候闹大了,连刘成都有听说。 有次茶水间遇见,他还跟向遥闲谈:“姐,我觉得你收着点儿,你不能一股脑地提你的想法,不管老大能不能接受。制作人以下说白了全是螺丝钉,咱们先做好本分的事,等上面认可你信任你了,再放开手脚去做你的创新。” 向遥当时真听进去了。 有道理啊,她想,是不是自己太激进了。互联网的等级制度这么严苛,得再成长、再晋升,再多一点决策的权利,她手里的游戏才能有更自由的空间。 可徐德玟并 没有因为她形态的符合就给她和刘成同等的自主权。而当她走出老远再回头看,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追求认可的路径上面目全非了。 这么几年,她和刘成的关系一直还算不温不火,有竞争但也谈不上竞争,毕竟两个人在徐德玟那里得到的优待就不太对等,她也很早就接受了这个现状。 但也就因为这个,她没想到刘成会突然离职。 向遥想了想,拨过去一个电话。 先开口的是刘成:“突然又在上海了?” “不是,我真不在,”向遥被他逗笑,“难得有长假,我去柏林看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啊?先提离职的不是我吗,怎么反而是你走得更快。” “不好意思,”刘成在那头笑,“其实我比你提得早,只是没说。原因就不用问了,我猜我们俩应该差不多吧。” 看来即便得到了优待,刘成依然感到束缚重重。 “难怪,”向遥于是不多问,垂下头,她一直觉得徐德玟不可能挽留她这么久的,“我说我的流程怎么卡成那样。什么打算?” “下周入职Ocean。” “还是做开放世界?” “嗯。” “行,”向遥点点头,“还挺初心不改。” “你呢,”刘成问,“要接4087吗?” “听说了?” “也能猜到,”他答,“老徐没什么人能用了,听说最近在联系猎头。” “……我可没惹你,”向遥被他噎住,听他连忙一连串地道歉,“行了,没真介意。我不接。” “嗯,”刘成说,“我想跟你碰一面就是这个意思。4087的浑水,我不建议你趟。” 向遥也这么猜,但没急着说话:“说说看呢。” “老徐在公司的现状可能不太好,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他现在做项目挺急的,向上连哄带骗,搞得老板们总有一点不现实的期望。科幻和3A……直白说就是在叠buff,不是说质疑你,本来就不好做,意见也多,我自己当时弄的时候就很憋屈。就我个人判断,纯纯大坑。老徐要是联系你了,估计几天之内就要你一个答案,最好下周就能回岗,所以你早想清楚吧。” “好,”向遥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回上海了我请你吃饭。” “我来吧,”刘成不是假客套,“离职的事情我跟你说的晚,抱歉啊。” “拉拉扯扯的,”向遥叹气,“到时候再说吧。” 她说着想挂,结果刘成又想起什么:“那你后面怎么规划?要来ocean吗?我给你推推?” “不用,”向遥玩笑,“我这几年认识的游戏人都快被ocean拉完了,去你们那上班跟回家似的。不习惯。我还没想好后头打算呢,再说吧,万一我转行了呢。” 挂了电话,向遥看了眼时间,着急忙慌地要出门。 乔曼人不在家,但压迫感还在,她给向遥列了一串景点清单,要求她每天出门至少去那么一两个,不许躺在家里。 于是她跨上包拎上卡片相机开始赶集,从大教堂、马恩雕塑,一路经过了国会大厦,但她没有预约,于是匆匆路过,直奔勃兰登堡门和犹太人纪念碑。 到波茨坦广场她实在疲惫不堪,恰好乔曼忙完,发来消息问她的位置,于是向遥果断中止了旅途,找了个地方坐下,空茫茫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这么玩真挺无聊。 她想着打开徐德玟发给自己的压缩包,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又立刻遏制自己。 柏林,她提醒自己,你在柏林,别在不必要的时候考虑工作。 柏林,柏林。 向遥想起有关这里最闻名的评价。 armabersexy,一句由丑闻演变而来的宣传语。 《剑门》的推进情况潘桐怎么还没来汇报,文案的改动那么大,晓青她们能对付吗? ……柏林。我在柏林。 向遥强迫自己拉回思绪,今天的柏林仍是阴天。 来的这段时间她不是没遇到过晴好时候,只是哪怕是阳光璀璨的大好天气,柏林也总显出一种与时令不相吻的破碎与冷涩,像是欧洲拼图上格格不入的碎片。 …… 晚上回去还是再看看4087的压缩包吧,说不定有灵感,如果有灵感就试试吧?虽然徐德玟在联系猎头招人,但他好歹还是考虑了自己。万一刘成做不好,但我可以呢。 干。 向遥简直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她想,不可以,晚上不要看压缩包,去散步,吃饭,跟乔曼逛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商店,不管是历史的严肃还是街头艺术的嬉皮,统统去看去听去感受。 她的脑子和灵魂都已经像一条停止流动的枯河,但柏林是自由散漫和特立独行的,她应该在旅行里感受这些城市气质,让枯河重新流动起来—— 几分钟后她还是下载了那个压缩包。 天哪。 真糟糕。 那种潜意识的焦虑真的会淹没她。她沮丧又认命地想,自己确实已经不知道没有工作的日子该怎么生活了。 于是乔曼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怀里抱着咖啡,很踏实地坐在路边看工作文档。 她靠近,向遥甚至一开始都没发现她到了。 “……”乔曼瞪着她的屏幕,“什么东西啊?这么急。” “其实不急,”向遥安详地说,“只是我已经意识到了,我没有办法离开工作。不然我会焦虑。” 乔曼张了张嘴,有点不可思议,她还想说什么,向遥的手机响了。 这回真的是工作电话。 像是那种等了一整天的事情终于发生的安心感,她于是眼睁睁看着向遥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得更踏实了。 “……” 乔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礼貌地在她身边坐下了,决定等她打完这个电话。 正文 第43章 ☆、43直白得令人难堪 打来电话的是潘桐。 她大概汇报了一下周年活动的调整进度,都还在预期的状态内,向遥的心一点点收回肚子里,跟她确认了一些细节。 乔曼买了杯奶 茶在一边安静等待,但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讲,于是向遥也尽快收尾: “别的问题都不大,我这边会线上一起盯着,主要是晓青的文案那边,修改量不小,你到时候……” “我有件事想说,刚好跟这个有关。你让我想想怎么讲。” 潘桐进公司也有两年了,从来都是有事说事的性格,因此向遥觉得奇怪,没说话,等着。 “下午我找晓青确认文案修改的提交时间,她告诉我交不了,排期后延了。” “交不了?”向遥诧异,“什么意思,时间不是会议上定的吗。” “你记得好久之前搁置的那个动画化PV吗?质量不过关那个,老大突然又捡起来了……说要周年庆一起公布,拉了个小群,活动啊pm啊,都是比较核心的——你懂吧?晓青也在,她们盯脚本分镜,一部分精力被分过去了。我不知情,你之前清楚吗?” ……徐德玟,他在干什么。 “你说呢。”她知道才有巧了,“什么时候推的?时间这么赶有供应商敢接?” 潘桐嗯一声:“貌似外包导演已经跟进挺久了,成片都快出了。” ……那得是向遥还在公司,不会是年前她提离职的时候吧。 “没关系,那你就重新跟晓青协调时间,老大不会让文案空窗的,动画的事我会想办法问问。” 潘桐望着虚空。 坦白讲,向遥说希望她来接班主策的时候,她是挺高兴的,只是到了现在,那些高兴也全都变成茫然和麻木。 潘桐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其实我现在不在意能不能接你班了,随缘吧,反正不管努力还是怎么的,作用也不大。只要我的不知情不要影响到项目就好了。我在意的是……晓青,她为什么。” 主文案瞿晓青一直是潘桐在公司里的搭子,她记得当时她们一起吃午饭,瞿晓青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你也觉得突然发布动画化挺有病的是吧,他连动画组的班子都没攒起来,还得文案去出脚本方案、确认分镜。别说动画了,游戏本身都没捋明白呢。每次新剧情活动推出去,一堆玩家在质疑,人设崩啦,美术不好啊,剧情没有实质进展呀……我从孵化的时候就在项目里了,很多事情我比谁都清楚。但是没用。” 瞿晓青顶着她的黑眼圈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餐盘里的食物: 系统可以说我有个想法我们改个人设吧;活动可以说你们剧情组就敲敲键盘,修改成本低,改改没什么吧;美术也可以说要不试试推进AI生成设定吧,可以避免扯皮,辅助角色设计。 要命的是老大也不认为文案有多重要,永远只拿剧情跳过率说事。所以没办法呀,本身文案就没什么机会升主策,哪怕升上去了……你可以看看向遥。 我们写出来的东西,永远在因为他们工作的不到位修来改去,精力也平白无故地在消耗,我拿这群人没辙,那我随便好了。我不想投入太多心血了,很伤感情。大家提诉求,我拿钱就行。 瞿晓青顿了顿,又道。 都聊到这了,就摊开说了吧。我是很喜欢向遥,跟她一块儿工作很舒服。但舒服没有用。 我知道她很辛苦,顶了很多事,之前也试着改过流程,老大没同意嘛。但这就是问题,主策按不住这个固执的假好人。或者我换个词吧,老大压根不信任她,不放权。 你看看隔壁组刘成,都是主策,他俩话语权的区别你没数吗? 她定的东西,哪怕老大之前点了头,也还是很容易被推翻。我理解向遥的处境,但我是来上班的,有自己的利益需求。我不能时时刻刻都替她考虑,我的精神损失谁来同情呢?向遥现在这状态基本就是要走了。你确实是代班主策,但老大没通知你这件事也很说明问题——你知道他在招人吗?当然,给哪个组招的我就不清楚了。 总之,不管男的女的好的歹的,谁说话管用,能规避无效工作,我就听谁的。 就这么简单。 潘桐说完以后沉默了许久。 向遥小小地深呼吸一下,嘴上笑着安慰她:“你就因为这个垂头丧气啊?” “……你就这个反应啊?” “不然呢,”向遥温和地说,“这是正常想法呀。说真的啊,换成我可能也会这么说。每个人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负责就好了。就看你想对领导负责,还是对受众负责。前者理所当然,后者的难度……哎,毕竟大家都人微言轻嘛。” “但你听她这么直白,不觉得心里不舒服吗?” “有你这样的吗,”向遥玩笑地问,“你都讲老半天了才想起来问我舒不舒服啊?” “对不起,”潘桐哽了一下,“我……” “行了,”向遥笑着打断,“别有心理负担,这些话她大概就是说给我的。而且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尽力而为嘛,谁说我又不是在混工资呢。” “你也叫混,对自己评价高点吧,”潘桐说,“我有数,没反驳她。而且,动画pv的事老大都还瞒着,她完全可以不告诉我的。只是……” 她沉默了一下,又一下。 瞿晓青跟她是因为加班熟悉起来的,她们常在加班间隙舍近求远地到附近商场吃饭,霓虹车流里说说笑笑,假装是出来逛街的富姐丽人。 她从咖啡厅的落地窗看出去,夜色依旧流光溢彩,一如上海的每个夜晚。 潘桐倒不觉得这样就算特别好的朋友。 她只是有点沮丧。 “做了这么久的上班搭子……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现在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哪怕很多时候老大很讨厌,但起码我们是特别好的团队。” 向遥想了想,说:“但也或许,你是这个团队里,她唯一愿意坦诚的对象呢?” “哪怕直白得让人有点难堪。” 挂断电话,向遥吸了吸鼻子,有那么几分钟没说话。 乔曼蓄势待发的那些话也在这通来电里烟消云散,她没听全,但也猜了个大概,什么都没说,搂着向遥轻轻拍,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 “嘴上逞能,”乔曼轻轻说,“心里还是觉得难堪了吧。” “是吧,能一点没有吗。” 向遥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哭过似的哑,乔曼低头看她,想递纸,但她的眼角又很顽强地是干的。 “但更多的还是惭愧,”她继续道,眼睛空空的,“如果我能力足够,大家都不会这么痛苦。” “你不能这么想,”乔曼蹙眉了,把她从自己身上拉起来,“起来,走了走了,去吃饭。” 之前乔曼热衷于带着她去尝试柏林的特色餐厅,这次返璞归真地选了中餐,任由她魂不守舍地吃完,然后问:“清醒点了吗?” 向遥点头:“这麻婆豆腐真有点难吃。” “这里是柏林,”乔曼瞪她,“现在知道留子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了?” “你既然冷静了,我可要开始攻击你了啊。”乔曼跟她玩笑,转而正色,“你不要把同事的工作烦恼都揽到自己身上,你能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她明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为什么还要怪到你头上?这不是挑软柿子捏吗。” 她说着有些忿忿,喝了口水:“你看你现在,调休用了,活还在干,人也一直绷着,亏不亏。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这么累?” 向遥期期艾艾地盯着她,不说话。 “你的身体休息了脑子还没有,七天二十四小时只要醒着,不管干什么总有一个角落一直想不停想——工作没有我怎么办?会不会出岔子?离职了怎么办?做什么项目?去哪里?什么时候去找?来不来得及?——是不是?” ……好吧。 乔曼说得没错。 她清晰地预感到自己正处在人生的重要拐点,身后是迈入三十关卡后忽然汹涌如暴雨的催促,而她正因此不敢轻易做下任何选择。 她甚至脑子里的疑问比乔曼列举的更多:要留在上海还是回到江原?或者去新的城市重新发展?买房吗?又要在哪里买?还做游戏吗?不做的话,又要转行去哪里做什么呢? 一晃眼在游戏行业待了十年,她回顾以往每次微小争取背后耗费的巨大心力拉锯,就觉得疲惫万分。 不是她刻意要焦虑年龄。 游戏 行业也有黄金年纪,过了30还没任职重要岗位就要开始担忧自己的未来生涯了。 升主策那年向遥刚好30,险险跨过了这一行的鬼门关,这已经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收获了,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没有抱怨的资格,但她也确实不知道该高兴什么。 30岁生日那天她夜半才下班到家,翻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项目会议上紧促的抓拍,一路往上翻到大学稀奇古怪的活泼日常,竟然只用了短短八分钟。 指针一格格往前走,她看着相册,说不好自己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她想证明的又真的得到认可了吗? 她花了点时间跟乔曼坦白自己的心路,乔曼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摇摆,挺正常的,但我个人的建议还是离职。” “有些迷茫要时间去摆脱,但你不能老这么站在路口,一会儿感觉可以往左,一会儿又觉得往右好了。哪怕想继续做游戏,最后总有别的公司可以选择,大不了咱们在家躺久一点儿,去学学新东西,对吧?实在不行我养你好了,但现在只有断舍离才能早点走出这个状态。” 向遥叹气,感觉胃痛:“我心里也清楚,但还是……焦虑,越想回到正轨就越控制不住情绪。” “什么正轨啊,我申请学校那时候,不跟你现在一样嘛,”乔曼说,“你忘啦,那时候我回来跑国内的音乐剧组——别觉得搞音乐剧就多高雅了,混子不也一堆吗?我之前碰上的出品方才气人呢,非要卖盲盒卡司,卖就卖吧,连演员都得临时才知道自己上哪场,惹出一堆麻烦,神经病的事儿多着呢。所以我不就逃回学校了吗?现在也就是个躲在象牙塔里啃老的三无大龄女青年。” “我记得我妈当时还骂我呢,”乔曼腰一叉学家长训话,“‘乔曼!你有病啊你去德国读书!你要啃老就算了,不说你回伦敦吧,你去美国澳洲加拿大都行啊?怎么的,现在还多学一门外语去这种地方,诚心不想毕业是吧?!我倒要看看你几年能念完!’” “……” 向遥实在没忍住,被逗笑了。 “所以。虽然我看起来是没受过上班的苦,但大家的感受都是相似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我能懂。社会就是个大的草台班子,人生也没什么正轨,每个人的迷茫都是真切的。” 向遥愣了一下,没想到乔曼早知道她不坦白是什么理由:“还真给你看出来了。” “不然我怎么是你朋友呢?”她没好气,“接下来我都得准备B卡的试镜了,能陪你的时间可能没那么多。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天天窝家里自闭,签证都拿了,你要么在欧洲附近转转吧。主动走出去,总比在原地打转要好。” 乔曼看着她商量,见向遥点头了,才安心一点:“到时候等试镜结束,我就来找你,跟你一起回去。回江原回上海都行——去我家玩啊,跟夏游他们吃吃饭啊。别急,把时间拉长,怎么乐怎么来,这样想是不是好多了?” 向遥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一点,答应了。 “那,等林枝予的音乐会结束,我就离开柏林。” 正文 第44章 ☆、44让危房塌下 煎熬中,柏艺大的期末终于快结束了。 明天就是音乐会,再往后就可以迎接冬假,结束排练的Luca很快乐,酒馆、徒步、骑行……他在幻想里提前拥抱着它们,忽然脚步顿住。 他路过小音乐厅,门口的显示屏亮着,里面有人。屏幕里,林枝予一个人坐在舞台的钢琴前,没有弹奏,正在发呆。 “Lin,”他很快把自己的脑袋塞进门缝,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林枝予陡然回神。 Luca越过座位爬上舞台,打量他放在琴架上那本琴谱:“巴赫?我没听说明天的曲目名单上有巴赫。怎么不练你自己写的曲子?” “只是练练手感。”林枝予说着合上琴谱,“你结束了?” “嗯哼,”Luca还在研究他的琴谱,“你真的很老派,这到底是几年前的老古董。” 不怪他咋舌,那本琴谱已经很旧了,页面都泛黄,但没有折痕和损伤,甚至套上一层塑封被好好保存着。 “是以前收到的礼物……18岁的时候。”林枝予说着,把它妥帖地放进包里。 “18岁?好吧,我想我能理解它的珍贵了,”Luca扭头去看他,顿了一下,“Lin,你脸色很难看,真的没事吗?你从上次音乐剧演出就开始总是神游了。” “没事。”林枝予迟疑,“只是最近有点作曲之外的事情,稍微有点困扰,但还好。” “噢,”Luca的脑袋在这时候转得很快,小小地惊叹了一下,“那对你来说可真是意外。你知道我很擅长处理情感问题吧?” “很擅长么,”林枝予恢复寻常时候的慢条斯理,“那大概是我记性不太好。” 上个月,Luca因为徒步三小时只为了带男友去山里的一家特色餐厅吃饭被分手了。 “Lin,你真的是个不太好的人,”Luca有点小小的愤怒,“我发誓整段路途我一直都在鼓励他,甚至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套着头戴灯给他照明,并且我爱徒步。” “嗯嗯。”林枝予散漫点头。 “所以你不打算说了?”Luca兴致缺缺。 “如果,”林枝予想了想,“你发现几年没见面的……朋友,过得不太开心要怎么办。” “朋友?”他有点质疑,“并且只是这个原因让你神游这么久?” “重要的人,”林枝予补充,“另外,不要提议去徒步。” Luca沮丧地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不甘心地补充:“……但徒步可以让人丢掉一切烦恼。” “我猜这得看你们之间的关系?”Luca相对认真了一点,“我不是很明白——几年没见但很重要。为什么?重要就应该经常见面,我恨一切淡漠的关系。” 林枝予沉默一下:“这很难解释。” “好吧 ,”Luca尽量忽略这点,说,“事实上每个人都有不快乐,这是个体的命题,对外找不到解决办法。但如果你想帮他……她?那就找到那个原因,正视它。” “你知道吗?从悲伤到快乐其实是一场灾后重建,你得先让那间危房塌下来——噢,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怕了,但如果你们真的对彼此重要,那就不会是冒犯。” 林枝予微震,半晌点头,真诚道谢。 “对了,”Luca又捡回平时的不着调,想起什么,“Prof.Sieg说你拒绝了风琴音乐节的曲目创作?” “对,”林枝予说,“因为我冬假准备回国。” 但举办地在柏林附近的小镇。 “好吧,”Luca悻悻,“我是打算去的,你之前假期总在柏林,本来说,到时候邀请你一起……” 林枝予笑着打断:“我不徒步。” Luca转身忿忿走出了音乐厅。 音乐会那天是晴好天气,乔曼出门很早,说跟向遥在学校里碰面。 向遥对着阳光化妆,算近来精神状态最好的一天。倒不是说昨晚和乔曼聊了那么一通就彻底想开了,以前她还很擅长自己鼓励自己,现在做不太到了。 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往前走,她想着,至少可以先从不那么灰头土脸开始。 出门前夏游给她发来消息:你最近不在上海对吧? 嗯,向遥回复,我在乔曼这里。 对面首先解释了一下:我不是在八卦,但是。 向遥:但是? 夏游说,但是,你跟杨闲是不是分手了? 向遥一乐:哎呀你怎么知道我想分手啊,但是还没呢,我打算回上海再跟他说。 “……” 夏游无语了一下,继续说:但是,我在长乐路这边看见他和一个陌生女人吃饭。 啊? 向遥愣了一下,沿用了他们之间的“但是”:但是,可能是客户吧。 夏游嗯嗯:或许吧,但是桌上有玫瑰,怎么看都是情人节氛围。 别但是了,他紧接着说,怎么说都不是好兆头- 每年到了期末,艺大都会变得热闹,校园里免费的音乐会、戏剧、展览扎堆放送,最虔诚的观众是已经退休的老先生老太太们,当然也还有学生呼朋唤友。 林枝予从后台看过去,已经有来得早的观众在入场,乔曼也过来了,到后台跟他打招呼,但向遥不在身后。 “瞅什么呢,”乔曼贼眉笑眼的,“我从教学楼溜达来的,她能跟我在一块儿吗。” “嗯,”林枝予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我知道。她在……路上了吗?” “应该吧?”乔曼拿出手机,“别一会儿开场给锁外头了,磨磨唧唧的。” 她拨了个电话过去,没打通。 “诶?”她又拨了几个,还是没打通。 乔曼有点莫名,搞什么,于是在共友群里通缉她,问谁最后联系了向遥。 夏游于是私聊她:可能是我,我碰见杨闲出轨了,转达了一下。 他既而严谨地补充:疑似。 乔曼挑眉,脸一下子拉下来,有点恼火:他是什么东西他就有脸出轨? 主要是,怎么就非得挑在向遥情绪最低谷的时候? 她没再管夏游怎么回复,对林枝予说:“我出去找找她,你先准备一会儿上台。” “我一起。”林枝予果断道。 “你去什么?”乔曼惊诧,“一会儿就开始了。” “我是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状态看得出来,没法放心。”林枝予说着看了眼时间,“我节目靠后,现在还早,会跟他们说一声,卡着点回来。” “行吧,”乔曼不是爱拉扯的性格,“那你自己留意时间,你就近找找,我回家看看,要是她接电话了我就跟你说。” 林枝予很快跟同台乐手打了招呼,两个人从后台跑出来,乔曼直直下了地铁站,林枝予在路面往公寓的方向找,幸运的是,没几分钟他收到了乔曼发给他的地址。 乔曼:她回我了。但我这会儿关地铁里,你来得及就去看看。 林枝予瞥了眼地址,离学校半条街的位置,于是掉头往回。 找到向遥的时候,她正坐在寒风的马路边吃冰淇淋,身边还有一捧花。她今天不再素面朝天,浅淡的妆容遮住憔悴和枯槁,乍看又是从前的灵气鲜亮的模样了。 风一吹,发丝飞了一脸,她不耐地扒拉开,刚想把勺子塞进嘴里就与他对上视线,一时愣住。 向遥偏头看看自己身边的花,又看了看林枝予。 林枝予走到她面前还在微微喘息着,他只穿着单薄的西装,冷风里穿行半晌,手指的骨节已经泛红。 “你怎么在这儿啊?”向遥比他先开口,有点惊诧,“你不应该在后台吗?” “找你,”林枝予平复了呼吸,打量她神色,“你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事。”向遥有点莫名,“就是想说,把冰淇淋吃完再进去。” 向遥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惊讶,杨闲疑似出轨这件事似乎并没有给她很大的冲击,起码她完全没有听到瞿晓青评价时的那种难堪,只是一瞬间有点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她想,最近没看着人,原来是谈恋爱去了。 然后她就抹完口红,拎着包出门了。 出门时间太早,她不想在剧场里坐着发愣,于是一路走过去,手机放在包里,还为演出提前开了静音,乔曼的来电是一个没听着,看见的时候手机里已经一堆未接。 她问乔曼干嘛,乔曼也不说,只问她人在哪,她于是发过去定位。对面很快让她等着,谁知道等来了林枝予。 “你找我干嘛?”她看了眼时间,可以说大惊失色,“几点了你还在大马路上?” 她三两下把冰淇淋解决掉,被冰得面色微变,但也顾不上哆嗦,拽着林枝予就往学校的方向去。 林枝予按住她的手,回头拿上那束险些被遗忘的花束,然后重新把手腕塞回向遥手里。 “跑吧。” “……” “诶,”向遥当然松开手,有点不可理喻,“到底要开音乐会的是谁,你这学期还要不要学分。” “要的,”林枝予眼里是很明快的笑意,“所以我们要跑快一点。” 他毫不介意地重新攥起向遥的手腕飞跑起来,头顶的发丝跃动,花束的香气在穿梭里钻进鼻间又溜走。 他们在柏林见了三次面,已经在街头上演了两次土土的日剧跑。 来自腕间的力度不容忽视,向遥盯着他的背影,蹙眉。 重逢以来,总是这样。 借着时间紧促,似乎一切都来不及细想和考量,不打招呼、无所忌惮。 像急骤雨中匆猝紧闭门窗,雨水挡在玻璃外流淌,闷热于是在密闭的屋子里蔓延。 向遥蜷了蜷微湿的掌心,从林枝予手里挣脱,停下脚步:“你先去吧,我等乔曼。” 林枝予回头看着她,手心空落。 于是她撇开目光,轻飘飘补了一句:“加油。”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14 这周隔日更,bb们。有点连载疲倦期了,我调整一下! 正文 第45章 ☆、45酸腔酸调 向遥在地铁口等到了看起来怨气很大的乔曼,有点没明白:“你不是本来就在学校里吗?怎么上地铁了,还给我打一堆电话,又有东西落家里了?” “……” 乔曼简直骨鲠在喉,感觉有点无力:“林枝予找着你的?” “啊,”向遥一头雾水,“我让他先进去了。” “……行,”乔曼懒得多说,“那咱们也别站在这废话,先进场吧。别的再说。” 只是期末音乐会,当然不会像对外的演出那么正式,气氛是相对松快的。 有些观众在他们朋友的演出结束后就偷偷从座椅上离开了,一首首乐曲下来,观众席的人逐渐减少,但那些老先生老太太们依旧端正地坐着,认真在听。 林枝予的曲目是小提琴、长笛和钢琴的三重奏,提琴长笛的乐手是院系同学,钢伴他自己承担。 乐声是松快悠扬的,长笛的部分很出彩,但听得出同时也很难,结束时长笛手长舒了一口气,自己给自己鼓掌,台上台下都笑了。 林枝予也笑着拍了拍他,几个人鞠躬的间隙,有同学们钻上来献上花束。 如果没有冰淇淋的插曲,向遥大概就得纠结是不是该在这时候送出花束了,但好在那捧花已经被林枝予带去了后台。 这次不再是从乔曼的捧花里摘出的小小几支,是她专门挑的一小捧嘉兰百合。 火焰色的线性花,寓意是勇敢和荣光。 几年前的时候,她是真切想过这一幕的。 小孩考上了梦寐的学校,遇到爱好相同、能一起说笑的朋友,不再游离在青春朝气之外,认真筹备一场在走出象牙塔后会无足轻重、但至少在眼下浓墨重彩的演出。一切就绪,乐声会在大厅所有人的耳边回荡,这种时刻才算天赋走到人前的起始。 想象的时候,人总会因为失真附加太多假设情绪,激动啦欣慰啦满足啦。 真到这一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嘴角不自觉挂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但同时也意识到。 自己似乎并没有在当初想象的未来里给自己留一个足够亲近和在场的身份,连走到光束下送花都会觉得不够合适。 观众,大概只是这样。 不仅是演出的观众,也是人生的观众。 坐在向遥身侧的乔曼偏头,将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中。 后来林枝予又上台了一次,是为声乐曲做钢伴。观众席的人越来越少,但向遥和乔曼坐到了最后。 结束时,她们散场去室外呼吸新鲜空气,乔曼低头发了条消息给林枝予,转告向遥:“他还在后台,我们外头等等吧。” “怎么样啊这位前监护人,”她说完笑着调侃,“孩子跟以前比起来,状态天翻地覆了吧?” 向遥不吃她这套:“我像监护人你像什么,急于签单的留学中介。” “不过……是,”她顿了顿,“完全不同了,但也还是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俩今天在大街上找你吗?”乔曼问。 向遥愣愣地看着她,想到了夏游:“不会是杨闲的事情吧?” ……行,反应还挺快。 乔曼没话说:“啊,那时候离开场也没多久了,林枝予还是跟着我出来了。” “你跟他说了?杨闲的事?”向遥很会抓重点。 “没!”乔曼真觉得有点荒谬,“你有什么在意形象的必要啊姐?明明微信都不愿意加回来,得我做传话筒!” “而且啊,压根也用不着我说。他完全能看出来你状态不行好吧。不过杨闲的事你怎么没事人似的,虽然我知道你想分,但……出轨诶,你没感觉啊?” “还好吧,”向遥说,“真没什么感觉,非说有的话,就是分手更好分了。” “出轨诶,”乔曼又强调,“就只分手啊?” “不然呢,花钱找个上门代打把他弄一顿,还是上网发帖挣点义愤填膺的评论。” 向遥觉得怪没意思。 “但是……” “而且也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他呢,再说吧。我想分跟他出不出轨也没关系,只是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等我回国当面谈比较好。” 乔曼被堵得哑口无言,竖了竖拇指。 以前向遥还挺多小女孩儿心性,天马行空到没边,像个精灵,现在整个人都淡淡的,像一潭死水,死感都快遮不住了。 向遥说着打起哈欠,她又困了。 林枝予就是在这时候出来的,抱着他那束嘉兰百合,其他的花束都没见踪影。 “别的花儿呢?”乔曼问。 “让Luca帮忙带去我公寓了。”他盯着向遥,“谢谢。” “不用,”向遥礼节性地笑笑,“我以前欠你的。去哪儿吃饭?你们俩定位置,我请。” 林枝予被堵了一下,有点僵硬,乔曼立刻拉住了两个人:“走走,别在这罚站了,我最近才听说有家味道还行的店,去看看。” 乔曼从没想过自己有天还能做上和平大使。 开局还是从她热闹起来的,带着林枝予聊初到德国的糗事,什么学费没交上险些被退学;郑重忐忑地给教授发邮件,结果对方只潦草回复了OK,甚至来自iphone;坐德铁遇上车厢掉了…… 向遥浸淫职场很多年,早就掌握饭局上热场子的技能,也不吝啬于挑拣一点生活笑料来做谈资。 一顿饭就在八卦的热闹里过去,路人眼中大概算好友庆祝,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种相处方式在饭桌上任意两个人之间,都虚假得不能再过分。 从结账开始,他们就安静下来。 乔曼受够了,向遥累了,林枝予也不想再装了。 “我走了。”乔曼打了辆车准备撤了。 向遥看着她:“你去哪儿?” “你别管,反正不回家,别想着跟我一块儿,”乔曼看着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人头疼,“你们俩……还是好好聊聊吧。” 向遥目送乔曼上了车,在周遭的笑闹寒暄里开始导航回公寓的路,漫不经心问:“你去哪儿?” “你又要走了?”林枝予垂着头,在她身后,还抱着那束该死的花。 “不然呢,”向遥平静,顿了顿看着他,“这两天我就会离开柏林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过得开心。” “那你呢,”林枝予追着问,“你开心吗。” 向遥冷下脸,彻底厌烦了,转身走上大街,但再快的脚步也甩不掉身后执拗的尾巴。 脚步声追着她,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躲避。 她被迫又停下,没忍住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跟你没关系?你要刨根问底到什么时候?” 这大概是她对林枝予态度最恶劣的一次。她比谁都清楚对方只是关心,对外的时候——像潘桐,明明也能表现出温柔耐心,偏偏对他压 根忍不住脾气。 她顿了顿又问:“你不会还是……” “没有,”林枝予否认很快,不用她说完就知道她在指什么,“我只是很担心。” “以前是你拽着我走出来的,我只是希望可以帮到你。” “能不提以前了吗?”向遥感到疲惫,“现在早就不是以前了。” “林枝予,要我说得多直白呢?”她问,“你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写曲子,上课,交朋友,恋爱,毕业,找一份有意思的工作,不要再追在我背后了,没有意义。” 林枝予浅浅压抑着心口的跳动,眉眼都低垂着,低下来的声音能听出沮丧,但他还是坚持开口。 “你今天送的花很特别,所以我查过,是勇气和荣光的意思,是吗。” “我是因为你才能走到现在的。不管是勇气,还是走到这里的底气,都是你给我的,做不到难得碰面以后,在这种现状里就这么分道扬镳。我想陪你走到你想要的未来里。” “向遥,”他问,“你的勇气呢。” 身后的咖啡店在街道外墙投放不知名的老电影,行人单车经过,无声地搅浑默片里正在上演的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他怎么还记得这个。 向遥被他问得脸颊发麻,有种轻微的耻感。 “丢掉了。”向遥蹲下身,下巴抵住膝盖,用短发和双臂将自己藏起来。 她妥协了,对他摊开自己的胸腔:“想象未来的能力也丢掉了。林枝予,不是所有人都会成长为更好的人。” 只是30岁而已,只是被家人逼着面临一些现实问题而已,只是和领导理念不同而已,只是在同事眼里也成为无能管理而已,只是怎么努力项目也没办法变好而已,只是亲密关系虚假而已,只是—— 小小的挫败,小小的无力,小小的无可奈何。 根本不算山体滑坡性质的大变故,只是一些……从山顶落下来的小小的石头,一颗两颗三颗,砸在头上似乎不痛不痒。 可是人生就是被这些小小的石头淹没的。 她就像乌鸦喝水那句谚语里的瓶子,不知不觉水位已经漫上头顶。 林枝予也蹲下,试探着靠近,一步,两步,和向遥并肩,碰碰她的肩膀。 “姐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要不要试着相信我一次。” “不要怕狼狈,每个人都有这种时候。而且我也没这么想。”他轻轻笑着,“我以前在你面前丢脸的时候一点不少。” 他顿了顿,才察觉自己又在提以前,解释:“我不是非要提以前的事,只是……我没有现在的事情可以提。” “以前我说的话还在算数,”林枝予认真道,“我不会、也没法给你人生和事业选择上的建议,我知道你需要的也不是这个。” “但我能陪着你,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他从容的语气里真的有勾人信服的魔力,“就像我以前答应你的,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向遥没说话。 手机里忽然传来消息提示,她于是从这场不知道怎么回复的谈话里抽离出来。 破天荒,是杨闲发来的,祝她情人节快乐。 还附了一个红包和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摆在他家里的红玫瑰。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讲情话地问,玫瑰枯萎之前你会回来吗? 向遥无动于衷,她只盯着这束玫瑰,偏头问林枝予:“今天是情人节啊?” 顶着她的目光,林枝予点了点头:“嗯。” 向遥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直觉,于是她把照片转发给了夏游,问:你看见的是这束吗? 夏游只回复了一张照片,杨闲和一位女士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吃饭,动作氛围都很难说清白,笑得也很开怀。 那束花就摆在桌上,鲜艳得很显眼。 连包装纸都和杨闲发给她的那束一模一样。 ……一种延迟的反胃感蹿了上来。 她现在是真的想雇一个闪送代打。 旁边的林枝予当然不清楚内情。 他只是余光瞥见杨闲的祝福,立刻就移开目光,很自觉的挪远了一点,不再跟她贴着肩膀了,看着默片电影僵硬地心不在焉,墨色的瞳孔有点沉了下来,嘴上倒是若无其事。 “情人节……快乐。” “但姐姐,”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貌似很客观的语气说,“你和你的男朋友,名字不太般配。”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15 :ThisThingCalledLove-StephenSanchez这首我最近很沉迷耶,推荐给大家! 正文 第46章 ☆、46难攀的雪峰 向遥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她没看林枝予,径直拨过去一个视频电话,“所以我打算分个手。” 林枝予当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不可置信。 视频被秒挂。 向遥一点不意外,不再打了,目光在街头扫了一圈,看到一间清吧。 走出几步,她想起还有林枝予,回头把他也给拽上了。 两个人钻进小隔间,连酒单都看完点好,杨闲才把视频拨回来。 接通的时候他人在客厅,穿着睡衣,整个人还带着水汽。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啦?”杨闲跟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对着旅行青蛙,“我刚洗澡呢,最近在柏林还好吗?” “还行。”向遥笑着。 “你倒是开心,最近出国玩爽了吧?”杨闲半埋怨,“我一会儿还得听乙方的方案提报呢,不能跟你过节就算了,还得加班——你在哪儿呢?听着像酒吧,跟朋友一块吗?” “我在哪不重要,”向遥问,“你的花是送给我的吗。” “……是、是啊?”杨闲愣了一下,像是真没明白情况,“可大一束呢。” “你有病吗?”向遥直切主题,“我不住你那儿,并且人在柏林,你买一束玫瑰放自己家里拍照给我看?但凡线上联系一家柏林的花店送到我在的地址呢?” “那,”杨闲有点急,“我就是想提醒你,你出门好久 了,盼着你回来,一时没想到你说的。我……对不起嘛?下回我不这么干了。” “行了,”向遥没耐心,“说实话。” “不是,什么意思啊向遥?”杨闲像是真有点委屈了,“你真生气了啊?” 向遥把照片发了过去:“你把送给别人的花拍张照当作送我,是在恶心我吗。” 对面静音了,连脑袋都不在画内,半晌他说:“我可以解释。” “不用,”向遥很干脆,“分了吧。” “我知道你很生气,”杨闲放低姿态,“但你可不可以先听完我说话?别用一张照片审判我。” “首先,我没有生气。你不要预设我的情绪,”向遥叹气,“另外,我记得这是我们最早就说好的。” 向遥和杨闲是因为一次联名活动认识的。 杨闲当时就在品牌方工作,他皮相不赖,人也外向明朗,周围其实不缺女孩儿,但就是很执拗地把目光放在向遥身上。 那时候向遥还不是主策,也并不负责对外,只参加过几次联名活动的会议,但杨闲还是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用他的话说,他喜欢向遥工作时候冷静认真又雷厉风行的样子,抽离工作又灵气纯粹,那种英气蓬勃的样子让他很难忘怀,即便她一开始甚至没记住自己的脸。 他接触得小心翼翼,表白拖了很久,没想到向遥没有思考太久就答应了,但也提出了条件。 “我不太是对伴侣做太多约束的人,各自都保持生活里自然的样子就好了,也不用因为恋爱刻意和异性朋友保持距离。” “不过。如果你觉得感情淡了或者有更喜欢的人,就及时告诉我,我会跟你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杨闲记得当初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自己有多么震惊。能在开始就把这种预设摊在明面上的人不多,但他也好好地答应了,并且觉得向遥是一个很坦诚真心的人。 只是真到了现在,他多少又有些不甘心。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就只是吃了顿饭……” “不重要。都到这一步了,我觉得也可以摊开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有问题,不全是第三方的原因,”向遥还是和和气气,轻声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还算开心,所以分开的时候,我们也体面一点,行吗。” “情人节分手就很体面吗?”杨闲感觉荒谬,“还有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觉得原因在我吗?” 他忍不住控诉:“你永远都在加班,我也有自己的工作,一个星期都见不上几次面,我想同居这很正常吧?但你呢,恋爱两年都不愿意,也不愿意见家长、也不想结婚生孩子。那,你那么多事情都不愿意,那我谈这个恋爱的意义是什么呢?我肯定多少有点……而且就只是这么一次,你说散就散啊?有意思吗?不觉得很无情吗?” “向遥,”杨闲最后说,“你不觉得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吗?而且你现在也……变了。” “你也是。” 隔着屏幕,向遥平静地看着他,不想去拉锯这些话早怎么不说,谁又比谁的爱多。 她承认杨闲说得对,她并没有那么非他不可。但杨闲也半斤八两,他也没有一次想去试着理解向遥的压力、抵触来自哪里,只是一味地索取满意答案。 他把向遥当作一座难攀的雪峰,登顶的那一刻就是征程结束的开始。关于山的一切都逐渐索然无味。 后来杨闲怎么挂断,她也没心思分辨。 林枝予早在视频打过来的时候就离开包厢了,他大概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觉得自己的在场有点不合时宜,还是选择在外间等着,这会儿不知道跑去哪里。 点的调酒还在桌上没动,向遥喝了一杯,靠着玻璃窗出神。 窗外叩叩两声,震动连带传到耳骨,向遥挪去目光,是林枝予在落地窗边。 酒吧的圣诞装饰还在窗上没有撤下来,小灯泡红绿的光亮打在他脸上,映得他瞳孔透亮。 他指指手机,无声地跟向遥确认有没有结束,看到她对自己勾勾手以后,才从正门绕进来。 林枝予走进包厢的瞬间,目光就很难离开桌面上的两个空酒杯。 “你都喝完了?” “嗯。”向遥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点点头,“别小气,大不了再给你点一杯。” 她说着就要去吧台继续点酒,被林枝予无奈地拉住:“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刚看酒单,这家浓度都不低,你能喝吗?” “可以。”向遥用手指指他,示意他别讨嫌,转头又点了好几杯,才满意地回到小包厢。 “误会说开了吗?”林枝予坐在她对面问。 “不是说了吗,”向遥摆弄着桌上的空酒杯,“分手。” 林枝予无意识地抬眼看她,半晌问:“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你刚刚干嘛要出去?”向遥又靠回玻璃,“留下来不就能听明白了?” “当然吧?这是你的私事,”林枝予迟疑了一下,还真的在解释,“我留在这里不太合适,也容易……有误会。而且,你应该也需要一点自己待着的时间。” 酒上了,向遥推了一杯到林枝予面前,剩下都揽到自己这侧。 “你每次都想得那么周全,是有奖品吗?” 一杯又一杯,向遥的脑子已经在酒精里迷离起来,她觉得这个状态很好,不清醒也不烂醉。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近况吗?比较狼狈的那一面,你如果刚刚没有出去就会知道了。” 林枝予看着她已经开始发晕的样子叹气:“我现在能知道的也不少。这两杯喝完,我送你回去行吗?” “随便,”她絮絮叨叨,“反正你们只是通知我,没有在乎我的想法。” 林枝予失笑:“谁说的。如果你不想那就不回去。” 他顿了顿又问:“谁不在乎你的想法?” “很多啊,”向遥掰着手指,“妈妈,姥姥,领导,老板,男朋友,公司假装工作的老油条,开车抽烟的滴滴司机,地铁逼我让座的阿姨……” 林枝予不是故意想笑,但从老油条开始还是没忍住抿嘴,努力正经:“我会在乎的。” “嗯,”向遥直直盯着他点头,带着醉酒的人那股毫无顾虑的坦诚,“我知道啊,我相信的。所以我也会在意你的想法。……就听你的回去吧。” 林枝予在她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瞬的哑然。 他有点狼狈地避开目光,起身到她那一侧,弯腰问:“还能起来吗?” “可以!”向遥一下跳起来,脑勺撞到林枝予的鼻子,他闷哼一声,向遥拍着手大笑,又滑下去了。 “……”林枝予顾不上太多礼节,还是上手了,拉着她的胳膊矜持地搭在自己肩上,“起来,回去了。” 林枝予支着向遥踉跄地到了门口。 她这会儿有点进入亢奋状态,开始投诉杨闲:“我有禁止他喜欢别人吗?我可以理解厌倦了啊,多正常啊,哪有那么多很长久的感情,直接说就好了,这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不过分。”林枝予回答。 “对吧?他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向遥又踉跄一下,被撑住,“以前妈妈说,喜欢、爱,都是罕见的奢侈品,没有那么常见的,我理解。所以我也没有要求很纯粹的感情,就只是合拍一点、自在一点就好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林枝予不是很想听这些,于是尽量左耳进右耳出,一心一意开始用bolt打车,精力都放在不让她摔倒上,但还是忍不住回答。 “不对。”他一板一眼,语气里很冷淡,“就是因为没有爱,因为是赝品,因为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彼此,所以不可能合拍。你说的合拍是假的,是室友合租守则。” “向遥,”他声音闷闷的,“感情是0或100。” 忽然他觉得手背微湿,一下愣住,低头去看。 向遥不知什么时候,在 喋喋不休里掉下了眼泪,眼尾和脸颊都通红。 “可是……”她深呼吸,“挺难过的。” “是因为还喜欢他吗,”林枝予轻轻道,“所以这么难过。” “……不是,”向遥迟钝地摇着头,“是因为,我好像永远也达不到别人对我的期望,所以难过。谁的也不行。” 林枝予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那,你对自己的期望呢。” “不知道,”她茫然了一瞬,“可能没有吧。也可能是要赢,要证明自己。但……好累。” 林枝予给乔曼拨了电话,没打通。 的士开到公寓楼下,窗户里果然也是黑的,乔曼真没回去。 他偏头问已经开始犯着困的向遥:“你有钥匙吗?” 她无声地点头,把自己的包递过去。 林枝予安心一点,扶着她下了车,跌跌撞撞钻进公寓楼。 等他把向遥弄进房间里躺好,感觉已经是下辈子的事。 林枝予没有立刻走,钻进厨房就地取材,煮了点柠檬水。端到房间的时候,向遥半垂着眼,眼角还有泪水干涸的痕迹。 他把玻璃杯放在床头,安静了一瞬。 “姐姐,”林枝予轻轻喊她,“你说要离开柏林了,要去哪里。……可以带上我吗。好不好。” 他确认地问:“好吗?” 向遥安静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有点挫败:“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向遥埋进枕头里,不搭理他。 “我可以加回你的微信吗?”林枝予又问,“如果可以,你就沉默。” 向遥于是很刻意地咳嗽几声。 林枝予笑,看出她的心软和不坦荡,于是自作主张拿过她的手机:“咳嗽不算,你答应了。” 手机有密码,林枝予随手试了她的生日,打开了。 “……”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扬起眉毛,促狭着显摆:“这么简单吗。” 然后不待她反应,手疾眼快地把微信重新加回来,把手机重新塞回向遥手里。 这次他收敛了,神色认真道:“你要走的时候,告诉我行吗?我会收好行李,等到最后一秒。不管你去哪里都好。” “睡个好觉,晚安。” 正文 第47章 ☆、47灵魂的自由式 向遥在林枝予离开后不久就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床头那杯已经凉掉的柠檬水,微信里多回来的联系人,有点五味杂陈,索性打开电视,裹着毯子歪在沙发里等着乔曼回来。 电视里在播放当地的问答节目,但她眼前浮现的还是街头那场没头没尾的默片电影。 那一瞬间她有种无可遁逃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直面林枝予那种坦诚。 后来酒精一杯接一杯,她的五感开始脱离大脑掌控,她清醒地听着自己无遮无拦地开始刺刺不休胡言乱语。 这场面多少有点……不太合适,但向遥也确实不想再对他撒谎了。 躲避他的感觉同样难受。 玄关传来钥匙开门声,乔曼回来时还在接电话,讲的中文: “嗯嗯,行,我回家看看,”电话那头是谁简直呼之欲出,乔曼说着还瞥了她一眼,“哎呀别太担心啦,她没事的。你也早点休息吧。” 乔曼挂了,将向遥直打量:“酒醒了?还难受吗?” “嗯,还行,”向遥问,“你晚上去哪了?” “你还好意思说啊,”乔曼瞪她,“你知道我当时多崩溃吗,就没吃过那么尴尬的饭,肯定有多远躲多远了。说开了?” “算吧。” “可以啊,”乔曼有点刮目相看,“一晚上干成两件事。林枝予说你可能因为感情问题心情不好,真分了?” 向遥摸摸鼻子,大概说了一下来龙去脉。 乔曼冷笑:“他好意思吗,啊?出轨就出轨,哪那么多歪理?多久了都?还以为你在国外傻乐,他关心过一句吗?” 她说着警告向遥:“不准复合啊。” “哎呀不会的,”向遥好笑,“我跟他确实不太合适。——我打算明天走了。” “可以啊,”乔曼说,“想好先去哪了吗?” “没有,但,”向遥顿了一下,“现在重要的不是去哪儿。是……林枝予想跟我一起。” 意外地,乔曼没有调侃,没有插科打诨,而是想了想说:“要不试试呢。” “啊?”向遥对她的接受良好不可置信。 “我说真的,”乔曼表情很正经,“你一个人逛柏林都能逛着逛着开始工作,我怕你出是出去了,钱也花了,时间精力也搭进去了,但没玩出什么名堂。回头一问,你只能告诉我哪个咖啡厅的美式最好喝,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蛮大的。他在的话,德语没问题,安全没问题,还有个人替我监督你。” “不过啊,”她开始往回打补丁,“我不知道你排不排斥他,要么你也可以问问夏游最近空没空,他忙吗?让他来玩几天呗?” “啊?”向遥口头嫌弃,“他什么体质你不知道啊,跟他一起,我总觉得我真会碰到抢劫。而且他没办签证吧?” 乔曼顿时大笑。 后来她想了想说:“其实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太克制自己跟林枝予的来往了。不管最后是做朋友,做亲人,谈恋爱还是老死不往来,顺其自然就好了。你现在就像那种还没下泳池就抱着栏杆不撒手的人,你不下去也不知道咸淡呀?不管以前怎么样,人家还是真心实意在关心你,比杨闲那种二愣子靠谱多了吧?” 向遥缩进毯子里:“我可能只是觉得,自己跟以前比变化太大了。” “理解,”乔曼领悟,长臂搭上向遥的胳膊,“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变的,不然时间不是白走吗。你现在状态不好也就是一时的,也正在尝试走出来了,又不是以后都定型了。别想那么多。” “不管怎么样、不管什么时候,不都还有我吗。对吧?有我在,什么糟心事过不去啊?” 第二天,向遥起来收拾了行李,乔曼也准备去约好的排练室。 “必备的东西别忘带,”乔曼叮嘱她,“公寓钥匙你留着,我这还有一把,以防万一。” “行,”向遥也不推拉,“那到时候看是我先回柏林还是你先结束试镜。” “嗯,”乔曼对她摆摆手,“高高兴兴的啊。” 向遥笑:“你也顺利,还是老样子,紧张就给我打电话。” 她们在公寓楼下分道扬镳。 打车去主火的路上,向遥看着窗外的景色:浅黄的住宅外墙,工业感的建筑,偶尔与北京相似的瞬间定格…… 向遥看着看着,延迟地感到一种小小的遗憾,她囫囵走马地待这么几天,或许还没有真正体会到这座城市魅力的十分之一- 林枝予在上午跑了一趟学校。 他早上起来给教授发了一封邮件,想问风琴音乐节还能不能报名,对方看到得很及时,约他在图书馆门口见。 林枝予赶到的时候,教授BorisSieg正在图书馆门口和其他人闲谈,看到他扬起手打招呼。 “嘿Lin,这边。” 他加快和对方的谈话,在林枝予过来之前结束了。 “你又决定参加音乐节了?”教授笑着问,“我记得你之前打算冬假回国。” “嗯,”林枝予抱歉道,“计划有一些变动。如果来不及也没关系。” “当然来得及,”他和林枝予在长椅上坐下,“原本我打算询问你的是管风琴,但你也知道,镇子里只有一架管风琴,现在已经确认好合作了。如果你还想参加的话,大概要负责手摇风琴的创作了。” “手摇风琴?” 林枝予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手摇风琴靠手柄转动去驱动琴体内的鼓风管发声,对演奏来说它简单又无拘束,摇动手柄就好了,可对作曲来说就截然不同了。 每一台琴的音色都不相同,有的偏近电子,有的又厚重,大多只有20来个音,同时演奏效果完全取决于手柄转动的速度,单一且随机性很强。 但离音乐节只剩不到一个月,时间不多了。 “Lin,”Boris拍着他,“你总是顾虑很多。手摇风琴确实很古老了,但反而是一种最自由、最随心所欲的乐器。如果你担忧在创作中要注意什么,那这就是最值得注意的点。” Boris是很热爱音乐节的人,每年都在天南海北地搜寻一些奇怪的小活动。他生活里随性活力,但对作曲专业热忱又严谨,他认识林枝予其实并不是他念艺大以后,而是在他还在沪音念书的时候。 那时候他去上海参加一个戏剧节,顺路到沪音去上了一次大师课,在学校的时候随行的翻译出了问题,临时找到的学生翻译就是他。 那年林枝予大四,因此,他已经认识了这个脾性温文谦逊的孩子有两年了。 在他看来,林枝予的天赋和后天努力都毫无疑问,但或许有教育差异的原因,最不信任这一点的反而是他自己。 当然,林枝予也并不外露这一点,只是总能从别的地方看出来,比如他的曲子、他的过分周到、他的顾虑重重。 “Lin,”Boris说,“以前我们在郊外有过一次workshop,那时候我说,作曲是将你的灵魂具像化的过程——利用音符和谱面。这听起来有点肉麻和夸张,那时候你们都笑了,但我也并没有夸大,音乐和文字一样,是可以触摸到灵魂的表达。” “当然,我不是在批判,大家都觉得你很好,每个人都觉得很好,但这就是问题——每个人。Lin,说明你把自己排在太靠后。这或许有一点紧绷,有一点……怎么说,自我不够坦诚。所以这次阴差阳错的的巧合很有意思,你习惯了严谨,也许可以让你尝试着更自由一点。” “嗯,是有一点,”林枝予并不否认这些评价,认真又稍带惭愧地点头,“谢谢教授。我会试试。” “期待你的创作和收获。音乐节你会负责的那台琴是我朋友的,我会拜托他录好音色视频,用邮件发给你。不过创作时间要比你想得更短一些,你大概要提前三五天写好,发给他们转换成卡片。” “没问题。” 那就算定下,Boris站起来祝他冬假愉快,准备离开了。 “噢对了,虽然说这是你的私事,但我还是有些好奇,”Boris忽然道,“你改变主意是因为什么?我记得你春假就没有回国。不想家吗?” “因为我的朋友,”林枝予坦诚,“她最近有很多困扰。风琴音乐节上最多的就是手摇风琴,就像您说的,它自由又无拘束。我想那天带她一起,希望她能体会到无所顾忌的快乐。” “至于家,”林枝予顿了顿,笑,“还好。” 教授离开后,林枝予仍旧坐在图书馆前。 他有点忐忑地打开手机,向遥的头像很安静地躺在微信置顶。 从昨晚到现在,她还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但他也不太敢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在离开乔曼的公寓以后就被删掉了。 乔曼昨晚在电话里跟他说过,她最近会忙试镜,所以向遥会在欧洲附近自己走走。 现在已经快中午,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林枝予想了想,点开了乔曼的聊天框,想打听一下她知不知道向遥打算去哪里。 忽然屏幕顶端弹出语音提醒,林枝予看清来人,心跳骤停。 他迟疑一瞬接起,对面没有立刻说话,但听得出背景音略有些嘈杂,似乎在车站。 “我准备走了。” 他听见向遥说。 林枝予呼吸微窒,无声地吸了口气。 看来她做好决定了。 还是不想让自己过多参与她的人生。 “……好,”林枝予垂下眼睛,最终干涩开口,“那,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还有,等回了国,我还能来找……” “说什么有的没的,”紧接着,他听见向遥含笑的声音打断自己,“你怎么还没到?不是说一块儿吗。” “你要是来得太晚,我可就不等了。”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19 :BurningOut-Hayd国内作曲专业本科是五年制嗷。 正文 第48章 ☆、48于废墟重建 林枝予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行程上的焦急。 这些年他习惯了未雨绸缪、习惯了预先做好尽可能的所有准备和最坏打算,因此才在大多时候看起来游刃有余。 但从在电话里听到向遥回应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前所未有 的急促。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高三那年的南榕,他考完沪音的复试,结果收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那时候他满心难以名状的恐慌,现在依然是,因为失去了对真实的判断力,因为不知道向遥是不是还在等,更无法确定她会不会忽然反悔。 他拎着行李箱,匆忙得像是在赶一辆即将发车的德铁,但等真到了主火车站,他的步伐又慢下来。 向遥没有进站,就在主火的门前广场等着。 柏林难得的阳光里,她坐在行李箱上,下巴搭着提杆,百无聊赖地踩着地面滑动,垂眼看着脚下的影子,很认真地沉浸在待机状态里。 忽然她感应般扭头,和林枝予对上视线,顿了一下,从行李箱上站起来。 林枝予于是越过人流靠近。 在彼此都清醒着面对面的一瞬间,他们都清晰地意识到接下来不短的时间都会待在一起旅行这个事实。 两个人都不算很自在,林枝予咳嗽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买好票了吗?” “没呢,”向遥说,“其实我今天早上才决定好第一站去哪里。” “嗯。”林枝予等待。 “德累斯顿。” 二战的时候,德累斯顿遭到空袭,轰炸中几乎被夷为平地。这座古老的城市实则是一座在废墟上建起的新城。 这是她在昨晚电视放送的问答节目里听到的,清早起床的时候福至心灵,觉得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她的行程。 “德铁大概两小时,”林枝予心里有了数,“但得看看今天还有没有票。如果没有的话……” “没有的话,”向遥今天的状态比往常都要松弛,“就把行李寄存在主火,你可以带我逛逛柏林啊。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样,旅行已经开始了。” 林枝予察觉她的改变,笑起来:“好。” 他一边在DB里查票一边问:“你最近在柏林玩了什么。” 向遥摸摸鼻子:“其实没玩什么。被乔曼要求着去了几个景点,但也没玩进去。” “那要不要先在柏林玩两天?” “有票吗?”她凑近看他的页面,有车,最近一班是两小时后,“那还是走吧。我回国之前还得回柏林捎上乔曼,到时候再逛也不迟。” 按理说提前买票会更划算,但他们也实在没这个条件了,两个人凑一块儿研究了一下,最后在车站的购票机买好了纸质车票。 解决了车票问题,他们在主火里打发时间。 “你冬假怎么安排啊?” “过几个星期会有一个音乐节,在柏林附近的镇子里,有一首曲子要写。”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安排了,可以回国。” 向遥闻言立刻有点担忧,偏头看他:“那你出门没关系吗?” “没事,”林枝予摇头,“是我不擅长的类型,也需要找一点灵感。到时候……你要去吗?” “什么样的音乐节?” “和风琴相关,”他想了想,“大概会举办两天,小镇主街上会有各种各样的风琴艺人,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古董琴,还有一间小教堂,那两天会举办管风琴的音乐会。总之,很热闹。” 管风琴。 她想起十八岁的时候,他谈起这个让他发自内心喜欢音乐的初衷,感到有点难以忽视。 “你负责写什么曲子?”她暗暗有那么一点期待林枝予回答她管风琴。 然后林枝予说:“手摇风琴。” 向遥懵了一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之前有接触过吗?”她问。 “没有。”林枝予也无奈,“所以才说不擅长。” “好吧,”向遥看他的样子笑起来,“能有新尝试的机会也挺好。” “那,你要去吗?”他说着给她看手摇风琴的视频,继续暗示,“到时候,游客可以随机挑自己喜欢的琴和曲谱演奏。” “就……”向遥盯着视频目不转睛,有点怀疑,“只用摇手柄就好了?” 林枝予点头。 “没有别的操作啦?” 林枝予点头点头。 “真的假的,”没等林枝予继续点头,向遥就制止,“好啦好啦,如果到时候没有行程冲突的话——但我不保证啊。” “其实,”林枝予温吞着开口,显出一点不坦荡的姿态,“剧场那天,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一个问题。” 他忽然提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向遥有点莫名:“什么。” “在等你问——这部戏的音乐是你写的吗,”林枝予露出不太好意思的样子,但仍旧说了下去,“我会说是,有没有比以前进步很多。” 但她没问。音乐会的时候也没有。 向遥怔了一下,随即无语到失笑,偏头有意思地盯着他:“说半天,就是在讨要掌声啊。” “嗯,对。”他这时候反而不羞赧了,很磊落地回视,眼睛亮亮的,“你要说吗。” 向遥率先挪开了目光,笑着道:“不要。新谱子写了吗就要?等音乐节那天再说吧。” 林枝予弯唇笑:“那就约好了?” 他很快就正色,无辜地低头研究行李箱的滑轮,可向遥还是从他忽然满意的样子里反应过来。 “诶,”她没忍住,“林枝予,你以前不这样吧?” 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别老提以前。” 向遥气笑了:“林枝予!” 她滑着她的行李箱走远了,林枝予在身后追,声音听着惴惴不安:“真生气了?” 向遥迟疑一瞬,回头,林枝予的表情才没有他语气里那种欺骗性的惶恐,反倒笑意满满。 她翻了个白眼,坐着她的行李箱去麦当劳了。 两个小时很好打发,向遥接了个工作电话,跟林枝予在麦当劳随意点了小吃,但德铁一如既往惯性晚点,好在时间不长,只有四十分钟。 他们索性就在站台等着,正好的日光透过穹顶的玻璃照进来,在流动的列车和石砖地面上留下黄金色彩。 向遥眯着眼睛晒太阳,林枝予看着她,忽然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我的。” “嗯,”她漫不经心地说,“有想过。但一个人旅行是有点无聊啊。” “主要呢,”她正经了一点,“我觉得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心态原因晾着你。而且你很少对我提要求,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答应咯。” “承认在晾着我了?” “对啊,”向遥理直气壮,“怎么样。” 林枝予失笑:“不能怎么样。但,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应该多提要求,你都会满足吗?” “你提啊,”向遥无动于衷,“不过提醒你啊,得寸进尺就会一无所有。” 林枝予于是不再说笑,将自己的行李箱滑近一点,跟她讨论德累斯顿的酒店和行程。 上火车以后,林枝予整理行李,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才想起什么,递给向遥。 上面插着两支颜色不同的笔,向遥翻开,本子是空白的:“干什么用的。” 虽然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去提昨晚街头发生的事,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趟旅途的意义。 “清单。” 林枝予率先拿起一支笔,在上面寥寥写下几个字,然后转手递给向遥:“你可以把这段时间你想做的事写上去。这样不管忘记了、反悔了、还是放弃了,回头看的时候,都还有一个存在过的痕迹。” 有计划和记录,人就不会太茫无目的。 向遥迟疑地接过,林枝予这么多年字迹变化不大,只是比以前看着更成熟些。 他在上面写的是:完成手摇风琴作曲。 “可我……” 她的确做好迈出去的决心,但还是没法立刻就能列出想要的一二三,即便状态比之前的紧绷要好多了,但对接下来的事还是头脑一片空白。 “没关系,”林枝予看出她的无措,“只是告诉你有这样一个本子,你如果想起什么,就往上写。不用着急,哪怕到了最后一天也来得及。” “反正,”他大概有了新想法,凑近一些,就着向遥的桌板新写了一行,“你写下来的,不论时限,我都会尽力陪你完成。” 林枝予说完顿了顿,补充:“乔曼姐让我督促你,如果我不好好干,回柏林以后,她要请我的饭就会赖掉了。” “你们之间还有这种交易?” 向遥听他这么说,也不再纠结了,转着笔思索起来。 她目光落在林枝予的第二行:光雨庭院。 “这是什么?” “一座外墙装了喇叭式金属管的落水建筑,下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林枝予道,“我想听听那个声音效果,看会不会有灵感。” “嗯。” 向遥点头,有样学样在后面补上一行圣母教堂,然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丢掉一天工作。 林枝予笑:“能做到吗?” 他还记得在主火看她接工作电话时候,表情认真严肃的样子。 “你说的啊,”向遥毫无压力,“监督我是你的义务。” 他们在并肩的座位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窗外低矮的尖顶屋、荒芜无际的原野、云层后的夕阳都在琐碎的闲谈里远去。 迟缓的列车载着他们,前往那座废墟之上的古老新城。 正文 第49章 ☆、49生机与新的春天 到德累斯顿恰好是傍晚。 晚霞时刻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老城的街灯已经都亮起。 走出车站的向遥和林枝予都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看着余晖落幕,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很好的开始,”向遥评价,“来柏林那天是雨夹雪,天气也雾蒙蒙阴沉沉,乔曼来机场接我,我们花了老半天才碰上头,一路回公寓,才发现行李箱和裤腿上都是泥。” 林枝予听得好笑:“所以讨厌柏林?” “倒也谈不上,”向遥审慎地回答,“只是已有的体验实在称不上多好。” 他们打车去定在老城的酒店,林枝予感同身受:“冬天……是很难熬,容易抑郁。” 柏林的冬天实在太久,夜晚也太长。 林枝予课业和额外的私活都繁多,忙的时候早起晚归,醒的时候天黑着,离开室内天黑着,睡的时候天仍旧黑着,他时常觉得自己没怎么见过冬天的白日。 他已经算是习惯独处的人,但偶尔还是得靠日历判断时间的确在流逝,靠呼吸确认的确还活着。 “喜欢这种还活着的感觉。”林枝予笑眯眯评价。 向遥从他的笑容里感到一种平静的疯癫:“……” “我还奇怪呢,”她问,“音乐去英美留学的比较多吧?你怎么会想到来德国?” “因为便宜。”林枝予坦荡。 向遥沉默。 “真的,”林枝予笑,“也因为学年长,对我来说可以学到更多,但确实不轻松。” “德奥是古典乐的中心,虽然看起来因为语言压力竞争小,但其实还是很难。不仅是德国本地有熏陶的学生,还要面对俄罗斯和韩国一类有天赋的年轻人,名额少,压力还是很大。作曲或许好一点,钢琴专业会更卷。我确实在为延毕担心。” “这不是很厉害吗?”向遥微妙地还真生出一种家长心态,“哪怕这么难,你也还是考上了——没真因为抑郁看心理医生吧?” “没有,”林枝予失笑,“我以为我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 这一点向遥很难反驳,他的确没有从前孤僻阴沉的样子了,礼貌好脾气又谦和,只是偶尔会冒出一点本该属于青春期的顽劣。 起码向遥当下真觉得是顽劣。 于是她点头:“嗯,值得表扬。” 他们已经到了德累斯顿,却还在讨论柏林,并且在这时候聊出了柏林的有趣。 林枝予提起上学期在教堂司琴,偶遇青少年在白日的教堂里喝酒打碟蹦迪;春天时候在公寓窗外放绿的枝叶和盛开的玉兰;找面包店时候偶遇的唱片中古店;被挂在十字路口指示牌上的小狮子玩偶、身上被贴着失物招领……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分享欲爆棚的激动,语调缓慢,像是在从自己愉快的记忆里挑拣值得分享的碎片,眼睛不时看着向遥,确认她在听以及想听。 即便仍旧是寻常的闲谈,气氛也和音乐会那天晚上的饭局完全不同,是一种平和的真心实意。 的士在易北河的桥上穿过,林枝予的面庞在车内的昏暗和沿街的暖光交错里忽明忽暗,显出一种温柔。 向遥凝视着他,忽然生出一种慨叹。 这么多天,她在这一刻才真正体悟到,林枝予已经迈入新的人生。 他陈年的伤口已经结痂,创面上长出了新的春天,缓慢又持续生机。 “怎么了?”林枝予意识到她的走神,安静下来。 “没事,”向遥笑,“只是觉得,我在柏林好像还错过了挺多的。到时候提前几天回去好了,你带我重新体验一下吧——二月底三月初,柏林总该到早春了吧?” 林枝予顿了一下:“希望到了。” 他们在酒店放了行李,解决晚餐之后沿河逛了逛,并没有在抵达的当天就开始彻夜乱游。 向遥还记得自己写在清单上的事例,本来想着回酒店就把工作处理掉,跟潘桐提前做确认,但国内现在的时间连猫狗都该睡了,她只能等到第二天再说。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原本就在脑海深处的事情又窜了出来。分手啦,工作啦,邱兰啦,但她只是想起,并没有情绪上的波澜。 杨闲没有再联系她了,那天晚上过后,他更新了朋友圈,是那捧花束躺在垃圾桶的照片,没有任何配文。 向遥不想在乎这是在表达什么,但她有点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已经分手,总不可能打电话去问。 她郁闷地呼一口气,就说了这种事当面说更好。 发呆时,她的手机有声响,向遥下意识以为是工作,坐直去看——是林枝予。 她又躺回去了。 睡了吗? 他问。? 向遥敲过去:干嘛。 只是看你还在不在。 林枝予回复。 向遥悚然。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套职场人最怕的废话问句!会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感! 她还没有来得及谴责,对面就已经继续道: 怕不真实。 向遥看着那句话,迟疑一瞬,给他拨去了电话。 林枝予很快接起,沉默着没说话。 “干嘛搞这套啊?”向遥问,“我不就在你隔壁房间吗?你知不知道打工人最怕‘在吗’、‘睡了吗’、‘有空吗’这种没由来的问句。” “我知道。”林枝予声音带笑。 “故意的是吧?”向遥没好气。 “是监督,”林枝予说,“看你有没有在工作。” “怎么可能完全不工作,”向遥说,“现在确实没有,但明天还是得工作一下,总得安排好。” “嗯。” “有什么话过来 说呗,干嘛非要打电话。你过来,我挂了?” “不了,”林枝予拒绝,“早点休息吧,明天去圣母教堂。” “行吧,”向遥感觉他大概也是没事找事,“有事敲门。” 挂断电话,林枝予看着自己作曲界面一团糟乱的谱子,叹气。 从在柏林遇到向遥起,他时常觉得失真,而到了德累斯顿,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他没有告诉向遥。 直到现在,他弹琴或者写谱的时候,都还是会下意识回头,似乎只要回头,就会被身后的那道目光稳稳接住。 但他也习惯了克制自己不要回头,因为心知肚明迎接他的只有空荡。 有一部分自己被他永远困在南榕那间小小的书房。 时间有时候的确像个圆,他们在七年后又回到了南榕初相识时,隔着一堵墙壁的距离。 第二天一早,向遥起来就跟潘桐把工作对好,她准备合上笔记本时看到桌面上的4087文件包,迟疑一瞬,给徐德玟发过去消息,说想跟他聊聊。 可惜对面未读,等她洗漱完画好妆,对面还是一派死寂,她只好认命地揣着地雷似的手机出门了。 自从决定出发,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今天的德累斯顿依旧是晴天,这座城市也不大,向遥和林枝予看了看路线,打算就这么散步过去。 老城沿街的建筑都是巴洛克风格,地面也大多是石砖路,和工业风强烈的柏林反差很大。 细看很多建筑的墙面都斑驳,深浅不一,那些陈旧的砌砖都是从当年废墟中挑拣出的幸存,整个德累斯顿都透着战后伤痕与新生气息的融合。 向遥在欧洲这些天已经去过不少教堂。人总习惯在仰视中自我渺小,起初她步入教堂的瞬间还会有震撼,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那种庄严和圣洁。 刚来柏林那两天,她甚至和乔曼路过一间正在举行婚礼的小教堂,那对新人期待一切祝福,因此路过的行人也可以参加仪式。 她们于是和各色机缘巧合钻进来的群众一起,围观了牧师布道、新人宣誓、对戒交换、花瓣纷扬。 向遥不相信爱情。但至少在那一刻,在天与地、亲与众的见证下,场上的任何人都会忘记现实的易变,相信拥吻的新人会是一对相伴终生、至死不渝的爱侣。 仪式赋予婚姻神圣和浪漫。 参加陌生人的婚礼对她来说已经是足够奇妙的体验,可圣母教堂仍旧特别。 天气晴好,但街巷间的风依旧萧瑟。 他们才走到门前广场,就看到无数残烛和花束,教堂一侧立着一块当年战火中残存的圆顶遗迹,砖体上黢黑一片,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惨状。 有路过的当地大哥见他们在凝望,于是自来熟地过来攀谈。 庆幸,向遥想,是英文。 他们来得不太是时候,但也还算赶上了时候。 德累斯顿在1945年的2月13日遭到空袭,炮弹与火焰中,艺术与生命都随着建筑的坍塌而消亡。 而那时候离战争的结束只有数周。 因此每年的这个时间,当地的人民都会自发地结群,在长鸣的钟声里留下鲜花、纸鹤、蜡烛、信笺和他们的默哀。 他们来的这天是16号,哀悼日已经结束,但悲伤和纪念仍有残余。 “进去看看吧,”寒风里,大哥在挥手离开之前说,“这座教堂里还有很多刻意保留原状的雕塑和砖墙,那些火灼的痕迹在等着你问为什么。” 向遥和林枝予对视,在走进教堂前回头看了一眼,有零星的人在路过时会驻足,透过那块烧黑的残片,久久地遥望这段历史。 而那一瞬间,向遥忽然感受不到那些琐碎烦恼的重量了。 正文 第50章 ☆、50焰火与销灰 向遥不太确定是因为德累斯顿,还是因为林枝予,总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松弛的感觉。 攻略丢在一边,在老城里随心所欲地乱逛,走到哪里算哪里,或许下一个拐角就会遇到景点,也可能撞进不知名的有趣小店里。 “之前在柏林的时候,”向遥边走边说,“乔曼一直让我去犹太纪念馆和柏林墙逛逛。我当时怕太沉重,状态会更不好,一直没去。没想到还行。” 她没有因为圣母教堂的过往而感到压力,反而丢掉了一些包袱。 “那等回柏林之后你还想去吗?”林枝予问,“我可以一起。” “再说吧,”向遥想起什么,开始查森帕歌剧院今晚的剧目,“我听说歌剧院前几天也有纪念演出的,你要找灵感,应该去听听看。现在只能看看晚上有什么了。” 她说着有点轻微的懊恼:“早知道提前几天出门了。” “提前几天,你还在不理我。”林枝予语气淡淡,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大概是没法一起出门的。” “你在阴阳怪气什么,”向遥张张嘴,觉得有点不可理喻,“我现在是为了谁在祈祷和看剧票啊?” “为了我吗?”他立刻问,笑得灿烂,“是我吗?” “……为了我自己。”她冷漠地说,“你今晚在酒店吧,我自己去。” “噢。”林枝予状似认同地点头,“但你上次还在剧院睡着。” “如果我不去,”他担忧地问,“谁能叫醒你啊。” “那是……意外情况!” 向遥有点挂不住脸,半晌她妥协:“好吧。我现在确实……有些看不进去这些。” 她上次在家里看电影,没看到一半就开始分心,总忍不住看看手机。 林枝予看着她,收敛了那些玩笑。 “离开南榕之后,你还听古典乐吗。” “你说呢,”向遥无奈,“我连看电影都会睡着。” 但她还记得几首拉赫和那首云杉。 “很正常,”他笑道,“我也不听。工作学习里,我和音乐相处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休息的时候,当然会做别的。你也一样。游戏也算文娱的类目,有倦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如果感到难以坚持,那就不坚持了,”林枝予的语气很平静,有种信服 力,“这不算重要的事,坚持到头又没有奖励,让自己轻松一点。” “而且,我的创作要求是轻松自由的方向,不用去这里找灵感。” 林枝予有种被在意的满足,但并不外露这种情绪:“但谢谢你为我考虑,姐姐。” 向遥难以和他的目光对视,撇开视线去看远处尖顶的骑士:“多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爱说谢谢。旅游搭子互相考虑对方的诉求是应该的,不然很容易闹掰的。”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让我不用太着急,”向遥说,“但人总归是想向上的,都做这一行了,不该这么麻木,我也不想一直这样,那就真的回不去我的初衷了。” 但她也因此被提醒,随便进了一家咖啡厅,翻出那个清单,在“圣母教堂”后面打勾,并且加上一行:找回欣赏的能力。 林枝予撑着下巴看她埋头写字,笑:“挺好的。” 他想接着问向遥今晚想看什么,但她忽然看了眼手机,神色变得冷淡,于是林枝予不说话了,安静地看着她。 “喂。”向遥垂着眼,接起电话。 打来的是杨闲,他说话已经变成工作里对乙方那种客套又冷淡的口吻:“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最近不回,”向遥道,“有事说事。” “那你在我这的东西我给你打包寄你家。” “……有什么,”向遥一时还真想不起什么重要的,“很急吗,要不等我回来再——” “提分手的是你,”杨闲很不耐烦地打断,“你能不能别在这吊着,家里一堆你的东西,我女朋友怎么住进来啊?” “……” 向遥一下子被堵住,不知道怎么回复,但气压一下就低下来,她看着桌对面的林枝予,咬着牙把火气忍住了。 “没有工作相关的你随便扔,重要性你能判断,有需要就寄给我。我就理解成在分手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她说完挂了电话。 “姐姐,”林枝予观察她,将桌上的甜点推过去,“还好吗?” “没事。” 向遥草草回应,显然需要冷静一下,但林枝予并没有体恤地留出这个时间。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他慢吞吞地说,“你为什么会选他……在一起。” “那天晚上不是说过吗,”她看林枝予愣住,低头用叉子解决蛋糕,“干嘛,我是喝晕了,又不是失忆了。” 邱兰这几十年说过无数句教导她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得最深的,还是那句。 人活一辈子,没有那么多喜欢的事。喜欢、爱,都是很罕见的奢侈品。 诚然故事里有那么多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的爱,新闻报纸里也不是没见过平凡动人的爱情。 可在触之可及的生活里,爱情的确稀有,她周遭几乎都是反面教材。 不提老一辈的王生萍,就说邱兰,虽然跟向遥的父亲在一起这么多年没分开,王生萍也对他百般称赞,但向遥从不觉得他算一个好的丈夫。 邱兰强势,她爸温吞,外人总说家里邱兰说了算,背地里也不是没说过她母老虎,但向遥知道她爸有多擅长左耳进右耳出,用“好脾气”和适当的笨拙、听不懂人话惹人发疯。 但人前他永远乐呵呵的,对谁都好,等人维护他、说邱兰不是的时候,才慢吞吞说,没有没有。 幼年的时候,在教育向遥的问题上他们一度也以这个模式展开过数次争执,那几年不懂事的时光里,她真的觉得她爸比邱兰更爱她。 总的来说,生活里的爱情和故事里的爱恨情仇永远是不同的。 爱只是瞬间的荷尔蒙、欲求、孤单、繁育、沉没成本的混合体。 当烟花在高空炸开过后,心就会像分散的火星子变得遥远,留下的只是满地销灰。 “我只是会好奇,”林枝予看着她,“答应他的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 答应的一瞬间。 向遥回忆。 那大概是前年冬天,组里在为了新年活动拼命。原本计划是要在节前一周上线的,但因为临时改动被迫延期了,整组人都在大加班。 杨闲原本约了她吃晚饭,她实在走不开,在手机上认真回绝了。 等她真下班已经是凌晨,拎着包走出公司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但她很快就清醒—— 杨闲在楼下的公共座椅打瞌睡。 向遥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拍醒他:“你……你不会一直在这里吧?” “对啊,”他仓皇站起来,有点局促,“你下班啦?” “为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去不了吗?” “也没有为什么,”他摸摸头,有点腼腆和笨拙,“就……等你下班。饿了吧?去吃宵夜?” 杨闲那时候已经追了她有一段时间。 直到那一瞬间,她的确产生了一种爱的错觉。 就在那天晚上的宵夜摊子,杨闲看着她吃馄饨,很坦荡地说了喜欢,而向遥也认真地答应了。 可日子平淡地过去,索取的得不到回应,爱就会脱掉糖衣,露出善变的本质。 向遥不打算告诉林枝予。 “忘了。”她于是说,“不重要。” 林枝予趴下了,盯着她:“姐姐。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记得。” “不想说你也没办法啊,”向遥笑,继而实在忍无可忍,很难习惯地问,“诶,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喊姐姐了,我有时候真的会以为你忘了我名字。” “怎么会,”林枝予的表情人畜无害,语调里是理所当然,“人幼稚的时候才会想忽视这种差距,我已经成长了,现在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而且,你以前不是总要听吗。” ……好吧。是。 林枝予如果还是十八岁,她会乐衷于从他口里听到无数声不情不愿的“姐姐”,并为此耍一点花头。 但他现在已经二十五岁,自己也已经是很成熟的年纪,这个称呼就会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像撒娇。 偏偏他语气又平和正直,没有耍腔调,向遥只能反复觉得古怪,又反复怀疑是自己想太多。 但是。 “你说的差距,”向遥偏了偏头,不太确定,“指的不会是觉得我比你老吧?” 林枝予瞪大眼,坐直了:“不是。怎么可能。” 向遥还想跟他理论一下,但手机里的定时炸弹在这时候终于响了。 徐德玟回了她消息,说现在有空。 于是她严肃起来,对还有些慌乱的林枝予在唇间竖了竖食指。 继而她拨过去电话。 “喂,老大。” 林枝予又趴下了。眼睛藏在臂弯里看她。 徐德玟找了个安静的会议室接她的电话,等到周围安静下来,他才问:“你说。” 向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林枝予,他安静地趴着,眼神鼓励。 于是她开口:“4087我这几天看过了,认真考虑过后,还是觉得我不太有能力把它做好,也不太契合我的规划。公司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但我也有一些想法。” 然后她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针对目前的案子提了一些个人建议。 “后续我也会整理一份书面给您,您看需要采纳。” 徐德玟失笑:“好。都这么几年了,小向你还是这么诚恳。所以你已经想好后续的方向了?” “也没有完全想好,”向遥说,“想给自己一段调整的时间,慢慢摸索。” “好,我大概知道了,”徐德玟点头,“还有什么要聊的吗?” 向遥卡壳了一下,迟疑片刻迂回地问:“关于《剑门》的周年庆……您这边有遇到什么卡点吗?我毕竟不在公司,担心有没顾虑到的地方。” “没有,都还顺利,”徐德玟回应很快,“你不用太担心,好好休假。毕竟我人在公司,也没几天就要上线了,不会有太大问题。” 徐德玟绝口不提动画的事。 看来她现在已经被归类到局外人的身份里了。 “好,”向遥点头,还是暗示补充道,“那辛苦您最近多提点一下潘桐。虽然之前是您跟我一起决定把她列入主策考察,但当时确实没考虑到周年庆的事项这么杂,她一直担心有遗漏。” “嗯,这点你也放心,”徐德玟四两拨千斤,“她做事还是很稳妥负责的。后面会有考察期的述职报告,到时候我会关照的。” 他话说到这里,向遥也不好再说什么,彼此客套几句,挂了电话。 虽说职场常态如此,但真到这一步向遥还是咋舌。 徐德玟当然能猜到她已经知道了刘成离职和动画PV的事,但他依旧不打算拿到明面上说,给她提任何想法的机会。 她还顾及着情谊,一切决定以尊重为主,甚至完全不必要地写了意见文档,对方早已闷不吭声将她彻底踢出了局。 林枝予看她轻叹一口气,问:“沟通不顺利吗?” “对我自己来说,离职应该是没什么阻碍了,但是……” 向遥简单说了情况。 “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了,”林枝予说,“不管是项目本身,还是对下属的提拔。能走多远看他们自己的命运。” “命运,”向遥挑眉,“你以前是会说这种词的人吗?什么时候开始走玄学路线了?” “需要的时候走一下,”林枝予笑,“无能为力的事,就丢给命运,自己会好过很多。” 正文 第51章 ☆、51德累斯顿会下雨吗 德累斯顿不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四处走走逛逛,不赶时间两天也差不多了。 但直到逛无可逛,他们的清单上也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今明两天没有雨。” 向遥看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沉思,随即拍拍林枝予:“看看你的。” 林枝予也蹙眉:“后天下午有。你的呢。” “阴天。”向遥也啧了一声。 她至今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每个人手机里的天气预报都不太一样。 “算了吧,”林枝予单手撬开笔帽,打算把清单上的光雨庭院划掉,“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算了?”向遥捏住他的笔杆,不满阻拦,“你怎么放弃得这么快!不行。” 她说着做好决定:“我们等到后天下午。” 林枝予撑着下巴打量她:“其实是你没有想好下一站去哪里对吧?” “我是那种人吗?”向遥脸不红心不跳,“又不赶急,等一等也不会怎么样。” “不赶时间也不代表要用来浪费。如果没等到呢?”林枝予无奈,“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它不会是那种很有序的声音,我能有灵感的概率很低。” “没关系啊,”向遥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他的迁就简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年长者习惯,“如果后天还是没有下雨就算了,试一试又不会怎么样,下雨天还能比暴雪过后的日出还难赌吗。” 向遥都这么说,林枝予也就没再坚持。 她有发现,在出行这件事上,自己和林枝予还算契合,不会有什么争执。 前几年向遥或许还会做一些攻略规划,现在是定好了目的地,剩下的就全看兴起和缘分,但不会一直在酒店待着荒废时间。 林枝予定的计划比她细致一点,但也并不强求,主要起到心里有数、不用站在路边犯傻的作用,对她来说刚好算一点不至于太过懒惰的督促。 等雨的那两天他们过得还算松散。出门觅食,走走散步,东摸西逛。 他们经过了事故坍塌的卡罗拉大桥,起初并不知道是塌了,还以为是独特设计,在河边观察了好一会才确信;也去电影院试着看过一场电影,不幸地买错成德语译制的场次。向遥没完全看明白,再一次在黑暗里昏昏欲睡。 走出电影院他们玩笑地争执到底为什么会买错票,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Smile!”,向遥愣愣偏头,紧接着光束一闪。 街角有一个带着什么机器的卷毛年轻人,手里举着老式的相机正对着他们拍了张照,没多久,机器里吐出一张单页报纸。 卷毛抽出来看了一眼,满意点头,递给他们:“送给你们啦!” 向遥接过,黑白页上是老式报纸的排版设计,正中的位置留下照片的框幅。 定格的那一瞬间,她和林枝予从街道那头正走过来,她被那声呼唤引导着看向了镜头,而林枝予偏头在看她。 林枝予盯着那张照片有点出神,于是向遥礼貌地感谢,对方在收到喜欢以后快乐地拖着机器离开了,寻找下一个合适的抓拍对象。 向遥见他还在看,问:“这是我们拍的第一张照片吧?” “嗯。”林枝予点头。 他们都不太是习惯用镜头记录生活的人,向遥现在手机相册里,关于南榕的照片无非是一些暴雪,房子的角落,工作记录(已删除),搬家行李记录(已删除)。 只有一次,年假的时候,她和林枝予出门买东西,回家路上遇到蓝紫调天空里的日落,比他们在暴雪夜后看到的日出更动人更壮观,于是拿手机拍了下来。 那张照片里有林枝予回头等她的侧影,以及落在地面的影子。 林枝予捏着那张报纸有点手足无措,它有点太软,很容易被风吹乱吹皱,于是他提出要把它送回酒店放起来。 “我们也留意看看有没有文件夹卖。”他宣布。 “啊?”向遥莫名其妙,“这么麻烦?不至于吧,你要是怕折了,夹电脑里或者琴谱里不就好了。” 林枝予很不赞同地看着她,无所谓了好多天,在这件小事上开始执拗。 “但这个不一样。” 他们在德累斯顿,他们 的生活又有了交集,他们照片的头顶有大大的“Dresden”,他们的第一张合影。 向遥有点无力,但还是对他比了个OK,同意了。 回酒店以后,天忽然变得阴沉,她敏锐地重新看天气预报,发现更新了。 原本阴雨的明天忽然艳阳高照,而本来晴好的下午忽然显示雷雨阵阵。 向遥坐起,连忙去拍林枝予的房门。 林枝予开门的时候,看到她双眼锃亮:“下午好像要下雨!” 他将信将疑,检查了一下自己手机的天气更新,仍旧保持原样。 “……” “……” “去吗。”林枝予问。 “去吧。”向遥说,“不去也没什么事可做。” 于是他们出发。 天色持续阴沉,让人觉得很有希望。 他们到了庭院所在的艺术街区附近,走走逛逛。 雨还没落,但乌云也没有变多。 他们站在庭院建筑下圆拱型的通道里,安静地看着那座嵌着铜管喇叭的蓝色房子,开始专注地等待雨天。 因为那张报纸合影,向遥在回酒店以后,从漫长的相册里找到了那张年少时候的林枝予。 实在是太久远,像素在现在看有些低,连晚霞都模糊,林枝予又侧着脸,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 少年人的身影拢在厚实沉闷的黑色羽绒服里,背着松垮的书包,气质内敛,逆着光的眉眼被额发和霞光遮盖了完全,但向遥能想象那道目光里是怎样的神色。 向遥靠着墙壁,偏头去看林枝予的现在,比从前高出许多,轮廓清晰利落了,察觉你目光的时候会柔和地回视过来,不急不躁,大大方方。 她清楚地认识到林枝予已经变成可靠的大人,但习惯上仍旧将他当作无防备的弟弟。 她见证了一个孩子的成长,但又缺失了他真正成熟起来的这几年。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向遥忽然问。 林枝予讶异了一下:“你忽然开始好奇我了吗。” “怎么不说是我们待在一起太久,有点没话找话呢。”向遥堵他。 “久吗。”林枝予不置可否,“也没有很久。” 他既而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这几年。 向遥在的那年,他没有拿到沪音的合格证,考上的其他学校又平平,因此自己也在纠结,最后还是选择复读。 “那时候也不是没想过算了,不学音乐了,或者去念能考上的。但最后想起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又觉得,还是不甘心。” 于是在夏天的尾巴里,他还是回到了实验中学,就这么在南榕又待了一年,才考去了上海。 十八九岁的时候,人总还是天真的,觉得考上心仪的学校似乎就万事大吉。但最早那股实现心愿的满足在走进校园以后就被粉碎。 林枝予像一尾从玻璃缸跃入大海的鱼崽,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资深又努力的天才。 有一小段时间他恐惧钢琴、恐惧创作,甚至恐惧听到琴声,他被焦虑和自卑裹挟到透心凉。 每个人的履历和天赋都在迸发璀璨的光芒,而他被光芒的星子杀死在绝望里。 “后来觉得不行,”林枝予现在提起已经云淡风轻,嘴角甚至挂着笑,让向遥很难想象他所描述的状态,“不能总盯着别人。但也觉得当下学的或许不太够,所以考虑留学。来德国的原因之前也跟你说过,我大概是大二的时候调整过来的,那时候就开始了解德语和留学的事项了。” 向遥从不怀疑林枝予在自我提升上的自制力和行动力,他说的了解,大概是已经在每天抽出固定的时间学习。 “也很偶然,大四的时候,我现在的教授受了邀请来学校上大师课。那时候他的翻译出了点岔子,”他提起这件事还有点小小的感慨,眉眼有些意气,“我勇敢了一小下,顶上了。” 那天的课程结束以后,BorisSieg想去逛豫园,让林枝予一起去了。他们待了一个下午,回柏林之前,Boris给他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在真正备考柏林艺大之前,林枝予联络他上过两次小课。 平和的叙述里,林枝予像她之前期待的那样,在离开南榕以后,从枝苗长成了挺立的树。 “你现在还会焦虑吗?” “以前那种程度肯定不会了,”林枝予坦诚道,“但还是有些紧绷。教授也说过我。” “傻,”向遥评价,“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人比人要比较到什么时候?不过人之常情,偶然的情绪很难避免——所以你爸最后到底怎么同意的?叔叔现在还好吗?” “嗯,”林枝予含糊道,“后来我妈妈介入了。他现在……很安定。” “费用也是阿姨给的?” “……嗯。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现在,”林枝予绕过这个话题,打量她,“愿意提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不呢,”向遥有点慨叹,“我又不是讨厌以前。” 她垂着眼摆弄脚尖,轻声说:“我只是讨厌现在的自己。” “如果,”林枝予忽然问,“我大一的时候跟你联络,你会讨厌我吗?” “首先,”向遥没好气,“你没有联络我;其次,怎么可能。” “所以我也不可能讨厌。” 林枝予认真道:“一辈子很长,人总会对自己有厌倦期,这很正常。你会相信我可以走出来,所以我也会。” 向遥愣愣地望进他瞳孔里,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觉得喉头发痒,避开了目光,忽然发现通道外的地面一片湿潮。? 向遥立刻站直了,拍拍林枝予:“下雨了!”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天地一片朦胧,这时候的雨还很小,丝丝缕缕,管道里的水滴缓慢地积聚,那些响声很细微,在管道中几乎听不清,后来雨势逐渐变大,向遥侧着耳朵,凝神—— 然后听到了被放大的雨声。 淅淅沥沥的雨水被集入管道,流淌的声音在其中回荡,下雨声在流入地下的过程中聚焦。 也很有趣,但除此之外,没有太多想象中类似清脆、悦耳的乐器声。 “……” “……” 林枝予简直有点气急败坏,他闷着头掏出本子在“光雨庭院”后面打了一个气愤的勾:“我就说了,没有必要。” 向遥靠在墙壁上笑,雨声越大越想笑:“哎呀,还是能听到一些叮叮咚咚的声音的——偶尔。” 林枝予瞪她一眼,看着渐大的雨,不说话。 “来都来啦,”向遥施展来都来了大法,“也就这么一次,不记录一下吗?” 林枝予想了想,掏出手机试图录制,录了一分钟,回放发现依旧没有什么特别,更郁闷地又收起来。 “现在好了,要怎么回去。” “能怎么回去,跑回去呗。” 她话音没落就已经往雨幕里冲,林枝予错愕的时候她的背影已经跑远,连忙把东西塞进包里去追。 他们跑出街区就已经被淋湿不少,雨落在身上湿淋淋的感觉很不好受,林枝予蹙着眉甩了甩头发。 向遥看他这样,拽着他临时跑进路边的店里,点了两杯热巧克力。 香气里,她就这么看着林枝予狗似的时不时甩甩脑袋,觉得好笑:“这么难受啊?” 林枝予仍在跟头发作对:“不喜欢淋雨。” “而且专门等了两天,结果很糟糕,”与其说是在抱怨雨天,不如说仍在为了庭院忿忿,“浪费了时间,早知道先搜一下雨天的视频了。” “没关系啊,”向遥笑眯眯,举起手比出一个数字,“但我们完成了两个计划。” 林枝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今天没有工作?” “你监督不到位啊,”向遥点评,“还得是我自觉。别想让你乔曼姐请吃饭了。” 正文 第52章 ☆、52咫尺天涯 那天德累斯顿的雨直到天色晦暗,灯光亮起也没有停。 他们在那间小小的店铺里快被热巧的浓甜香气腌入味,甚至就着店里的地图决定好下一站的目的地,一气呵成地订好车票酒店。 目的地是随机决定的。 向遥把清单本上的笔抽出来做转盘,旋转一圈过后,笔尖指的方向就是他们的去处。 于是他们立刻决定去布拉格。 “你会觉得这样太随便太没有规划吗?”订票的时候向遥问。 “不会,”林枝予摇头,继而意有所指,“你的规划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还在为等了两天下雨的事耿耿于怀。 “……林枝予!”向遥现在觉得他像小时候一样当个哑巴挺好的,“怎么好意思啊?这可是你自己写在本子上的。” 她嘟嘟囔囔地控诉,一边翻着布拉格攻略,看到“跳舞的房子”,和林枝予对视一眼,立刻划掉。 他们现在拒绝看任何奇异建筑。 有了大致方向,向遥就开始罢工,折折腾腾一看时间,也不早了,但雨没有停的迹象,索性站起来,打算顶雨回去。 “要走吗?”林枝予看着窗外有点抵触,但还是站起来。 “对啊,”向遥点头,看他抗拒的样子,有点幸灾乐祸,“反正讨厌淋雨的不是我。” 两个人打车费了阵功夫,等真回了酒店还是免不了做落水狗。 向遥嘴上争输赢,真被淋得狼狈不堪也浑身难受,他们各自都往房间里奔,洗完澡才好受一些。 吹完头发的时候门口有敲门声,向遥听到林枝予的声音才开门。 他也才洗过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整个人还带着水汽,递给向遥两板药片。 “以防万一。” “不至于吧,”向遥没立马接,“也没淋多久。” “不好说,”林枝予打量她,“而且毕竟在外面,生病了有点麻烦。” 他仍对南榕时候向遥熬一晚大夜就发烧的事记忆犹新。 “好吧,”向遥妥协,“别站门口了,进来说吧。” “不用,我没有别的事了。”林枝予打算撤,“明天早点起床,我会来喊你,晚安。” 第二天他们退了房去火车站,在列车上的时候,向遥接到了乔曼问候旅行青蛙的视频电话。 那头的乔曼在化妆,目光瞥一眼向遥,有点意外:“哎呀,状态还行嘛——搭子呢?” 向遥于是把镜头给到身边的林枝予。 “嗨,”乔曼对他挥挥手,“你们这几天去哪玩啦?” 林枝予问好,听到这个问题只是笑,偏过头不想回答。 于是暂时还没想太多的向遥接了话。 “德累斯顿……四天?”乔曼顿了一下,有点震惊,“什么东西把你们锁那儿了?” 她之前去的时候,连24小时都没待够。 “呃,”向遥也哽住了,开始睁眼说瞎话,“就是……采风啊,万一我以后要做欧洲背景的游戏呢?” “你们公司不就是做欧风卡牌起家的吗?”乔曼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追问,“接下来去哪儿?” “布拉格。”林枝予肯答话了。 “德累都要四天,你们不会在布拉格待俩星期吧。”乔曼玩笑。 “不会。” “不会的!” 向遥和林枝予很坚决地异口同声,说完一愣,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 乔曼眯起眼睛,有点古怪和怀疑地看着他们,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没聊几句就准备挂了,叮嘱向遥多给自己发发照片。 “不好意思提听雨的事,就装闷葫芦,是吧?”向遥斜着眼睛看林枝予。 “你也没好意思。”林枝予回敬。 “哎呀,”向遥啧了一声,“我不想被嘲笑嘛,我们在布拉格不会重蹈覆辙的。” 他们抵达的时候,酒店还没到入住时间,于是推着行李箱先去了附近的洗衣房,把需要换洗的衣服洗烘掉了,找了家餐厅解决午饭,又备了点当地现金,等一切事先准备都处理妥当,才一身轻地出门去。 向遥还是采取随缘大法,出了门就乱走,看见什么算什么。他们离伏尔塔瓦河很近,沿河散步到一个公园,遇到穿着水手服的人揽客,可以租船游河。 “要坐吗?”林枝予偏头问。 “租船,”向遥思索,看了眼天色,正要日落,眼睛亮了一下,“坐!” 游船类型很多,观光手划电动都有,向遥看着手划木船跃跃欲试。 林枝予在旁边提醒:“手划的话,我们两个划不远,可能在附近打转,甚至来不及调头,碰到警戒线被罚款。” “划不远?你没锻炼习惯啊?” 林枝予盯着她,改主意:“好,那就手划。” “哎好啦好啦,”向遥玩笑够了拉住他,“出来玩别给自己找麻烦。” 向遥的果断放弃像她的一时兴起一样容易。 他们最后挑了一艘电动小船,船头有一盏小小的煤油马灯。 这个季节的日头落得很快。 上船时天色还明亮,等驶离岸边,城市已然沦陷在橘霞里,霞云很低,像是要垂坠到水里来。 蓝调降临的时候,两岸的街灯都亮起来,和布拉格的红顶房子一起在摇曳的水波里影影绰绰,泛着迷人的金色。 河面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刺骨,向遥拢紧衣服,点燃了船头的马灯。 靠岸的水边有些等待在春天里冒芽的枯树,有鸭子安逸地浮水,意外的是,有两只天鹅也混在其中。 向遥拍拍身边掌舵的林枝予:“天鹅。” 林枝予瞥了一眼:“嗯。” “你在冷酷什么?”向遥挑眉,“就因为刚刚开你玩笑?什么时候这么记仇了林枝予?” “哪有。”他于是偏过头又笑得人畜无害,“但我有锻炼,如果是春夏你就会看到了。” “嗯,”向遥于是觉得好笑,“这么说也是,我们怎么每次都在冬天见面啊。” 林枝予对她的重点跑偏感到无语,沉默着加了一点速度。 向遥安静了一下,忽然说:“你从我家离开的那天,我原本是想告诉你,我要回上海了。” 她猝不及防提起这件对两个人都算微妙的事,林枝予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感觉喉咙有些紧。 “那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说,“怎么忽然提这个。” “也不突然吧,”向遥的手肘撑在船沿,支着脑袋,“我其实一直都想提,也没什么不能提的。” “那天……”她想了想,“我原本是想跟你摊开聊一聊,我大概什么时候去上海,如果你考上了怎么办,没考上怎么办。两个人一点点碾碎了说,可能就不像装在脑子里那么混乱。” 她想过无数种和林枝予渐行渐远的原因,就是没想过真实发生的那一种。 “但我没想到你会表白。” 向遥把这件事摆到这么明面,让林枝予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只是掌着舵,尽量跟向遥一样平静,眼睛直直看着前面的 河路。 “其实我有个弟弟,”向遥提起丁彦,“堂弟。刚好,他跟你差不多大。按理来说彼此都应该很亲近的。但因为家里的原因,我和堂姐都没办法对他很好。” 丁彦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原本大家都不介意,但是在王生萍的影响下,没有人可以忽视。 他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好孩子,但这些年不论是她还是叶叶,都对他有些隔阂,很多事也下意识瞒着他。丁彦感受得到,但也没办法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讨好她们,很多时候向遥也觉得愧疚。 但她已经离家太久,也无力去改变家里的氛围了。 “当然,我提这个不是想说我把你当我弟的代餐,那不至于,你们俩挺不一样的,他比较傻不愣登,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向遥解释了一下,“只是……南榕那时候,我是真心实意把你当作很亲近的弟弟。” “那会儿我也很年轻,比你现在还小一岁呢,确实完全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没有顾及到你的情绪,我一直有点过意不去。” 她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有些懊恼。 二十来岁的她嘴上给了林枝予在自己面前任性幼稚的权利,原来也只想看到他的懂事和成熟。 林枝予这下偏头了,目光里有些错愕,他消化了一下,终于开口:“你那时候没有义务顾及我的情绪。你也不需要反思,是我的问题。” “也不是你的问题啊,”向遥轻轻说,“你那时候才多大。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遇到什么坎都足够成熟。那种情况里,有问题的一定是更年长的人。” 她就这么自顾自把责任揽过去:“其实也好多年了,现在说这个没意思,我知道。只是,每次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遗憾,还是说开了更好。” “你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大人了,不管对事业爱情还是别的,思想都比以往成熟很多。如果那时候的事情放到现在,我们应该不至于到那一步。” 她既而轻松地舒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就算过了这道坎了?” “……” 林枝予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诶!”向遥等了半天,没忍住喊他。 “嗯。”他漫不经心地搭腔,表示在听。 “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向遥挑眉,“你还有什么憋在心里的疙瘩没说?” “没有了,姐姐,”他舒展眉眼,笑眯眯的,让向遥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刚有点走神。” 向遥觉得不可理喻:“林枝予,我掏心窝子跟你唠了五分钟,你就在走神啊?” “嗯哼,”他懒懒散散的,“我只是有点好奇,我们姐弟都失散七八年了,这点亲情感还维系着吗?” 向遥闻言给他肩膀上来了一巴掌:“你也知道有个关心你的人眼巴巴等着你的音讯等这么久了啊!” 林枝予僵住,靠着座椅,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他偏头看了眼向遥,眼底情绪复杂,有些愧疚又有些苦涩,剩下的向遥还没来得及看明白,他垂着眼睛笑了。 “上岸吧,”林枝予把舵一丢,“划不动了。” “?这电动的,”向遥不知道他突然在搞什么,“你刚自己说你锻炼的啊。” “都是健身房的假把式,”林枝予淡淡地说,“架不住我们久坐熬夜的还是有点虚。对不起啊姐姐,你弟就这么不争气。” “回去吧,”他最后说,“看你冷得,别感冒了。”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24 :LoveLetterFromTheSeaToTheShore-DelaneyBailey 正文 第53章 ☆、53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下了船,林枝予又恢复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在船上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只是向遥的错觉。 他们走过查理大桥,有街头艺人在雕塑边拉手风琴,曲子是斯美塔那的《伏尔塔瓦河》。 这首对捷克人来说最特别的一首曲子,以最寻常的方式存在于这座城市里。 林枝予看着沿桥的灯影:“好像说每年的圣诞月,都会有更夫来进行点灯仪式。如果早两个月来就能看到了。” “是啊,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旅行很特别的,”向遥应和,“乔曼之前也一直让我圣诞来圣诞来,说有圣诞集市啊,教堂活动啊。但没办法,一般人那时候都得上班,而且游戏人在忙新年活动了。” “跟失散多年的弟弟一起旅行还不特别吗。”林枝予轻飘飘道。 “?”向遥有点拿他没辙,“怎么还在提这个?我发现你现在真是……” 她这几天找回一点以前相处的肢体记忆,下意识就要去拍他后脑勺,手伸出去忽然发现他长高不少,立刻又觉得不合时宜了,于是顿在半途想悻悻地收回去。 林枝予笑着看她动作,见她要撤回了,偏头,主动将脑袋蹭上她掌心。 “是要这样吗?” 手风琴声和桥头喧闹的人声似乎都消失了。 掌心的触感很柔软,风拂动着发丝,蹭着指间肌肤带来若有似无的痒。 林枝予笑眯眯地盯着她,泛着水光的黑色瞳孔里却好像不止有单纯的笑意。 向遥镇定地从他的眼睛里逃开,下一秒反手就在他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 “别搞突袭。” 她说完,扭头去看那位拉《伏尔塔瓦河》的街头艺人,转移话题地指着他身边的一座雕塑问:“那里怎么那么多人。” 林枝予慢悠悠站直了,看着她的背影笑笑,顺从地跟着她目光看去。 “是旅游团,”他说着拽上她,“我们去蹭蹭。” 不论中外,每座城市都会有触摸雕塑啦、石像啦、树木啦就可以得到好运的说法,布拉格也不例外。 查理大桥上这么多的天主教圣人雕塑,最忙碌的大概就是圣约翰了,据说他为了坚守王后的秘密被掷河溺亡,头顶的五颗金色星是尸体被发现时出现的奇迹。 总之,众说纷纭,好运的缘由早已不可考,但来往的游客行人都会在路过时摸一 摸雕塑底座的浮雕。 而铜质浮雕上,圣约翰身前的小狗已经被摸到闪闪发亮。 “所以,这是他的狗吗?”向遥盯着那只昂首的乖巧狗狗,没忍住也摸了一下。 林枝予偏头听了一下隔壁旅游团的讲解:“好像没有史料证明他养过狗。” 向遥一下笑了:“谁把它刻在这里的。” “摸它的时候,你有许愿吗?”林枝予问,“我的同学说,在桥上许愿很灵验。” Luca在考艺大那年来过布拉格徒步,据他说许愿没多久就收到了通知。 当时他说,如果毕业顺利的话,他就会再来一次,从德国徒步来捷克。 “没有诶,”向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许过愿了。这几年部门的女孩子们去寺庙频繁了,求事业求财求健康,有时候会喊我一起,但我也就看看风景。” “为什么?” “因为我变成了你以前的样子。” 她说笑,脑海里浮现出十八岁的时候,林枝予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和努力无关,许愿也不会有用”。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有道理,现在是切实地在赞同。 “一开始还只是单纯的打工执行呀,看得就比较开,”向遥慢慢解释,“做了主策以后就不行了,项目就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但没有什么实际权限,那时候就觉得许愿没什么意义了。” 总不能许愿家人少唠叨、上司多信任自己吧,这些又不由神仙说了算。 而她现在贫瘠的脑袋除了工作爱情家人之外,就想不到人还能有什么愿望了。 “那我来许吧。” 林枝予说着,将手放在浮雕上,但他没有看指腹摩挲的团,而是偏头看着向遥,没有开口。 在她终于忍不住奇怪,想询问的时候,林枝予说: “我希望向遥少一点遗憾,多一点快乐,在不久的将来,发自内心喜欢上自己的生活。” 发自内心喜欢自己的生活。 这句遥远的、耳熟的祝愿,在七年后被返还回来。 向遥心里有一个角落坍塌、柔软下来。她怔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在风桥头的风里缓过去那阵轻微的眼热,才道:“你的尊称真的很收放自如。” “许愿的时候要喊名字啊,”林枝予很有理由,“不然不灵了怎么办。” “好吧,”向遥问,“没有别的愿望了?你自己的呢?” “在心里许过了。”林枝予说。 “?为什么你自己的就放在心里,我的就要喊出来?” “说给你听啊,”林枝予认真道,“不然你就不知道,我对你的期望是什么。” “很难完成的,”他说,“要努力一点。” 想起柏林醉酒那晚的喃喃,向遥抱着胳膊,靠上桥壁:“对我许愿呢。” “嗯。”林枝予没忍住,低头笑了,“你也可以对我许愿。” 向遥假笑:“我希望林枝予可以做回之前那个话很少的小孩。” “真的吗?”林枝予问。 “真的。” 手风琴艺人早换了别的曲子,她径自下桥,将桥上热闹抛在脑后。 向遥没有回头,但知道林枝予一定在身后几步的距离。 并不算特别的一个瞬间。 但她忽然觉得踏实。自己的身后并不只有穷追不舍的悬崖了- 周年庆活动没两天就要上了,有些东西向遥不得不盯,第二天上午没出门,得在酒店开个会。 她一切就绪,林枝予忽然来敲门,抱着他的MIDI设备和本子。 “介意我过来工作吗?” “可以倒是可以,”向遥有点莫名,“但是我们开会不会吵到你吗?” “不会。” 得到许可的林枝予很迅速地钻进来。 酒店房间摆的是很大的长桌,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找好了自己的角落,很满意地在桌上摆开自己的设备,向遥看他这样,还想说什么,那头潘桐她们已经进了会议室,于是她没再管林枝予,进入了工作状态。 但很快她就自在不起来。 林枝予没干什么活,视线就挪到她身上,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盯,向遥被他看得发怵,警告地用手指了指他眼睛,他才又挪开目光,趴在了桌上。 向遥于是将注意力放到同事的讨论里,但没多久她手机又响了,是王生萍的视频弹窗。她顿了一下,挂断。 王生萍不识字,于是向遥给叶叶发消息,说在开会让她转达,叶叶回了个OK。 但补充说:结束回电。 向遥蹙眉,直觉又有什么幺蛾子。 差不多快两个小时会才结束,她退出会议,摘了耳机起来活动。 林枝予起初还时不时盯她一会儿,后来也开始认真创作,看她这样也站起来凑过来。 “饿了吗?要不要去吃饭,我刚刚挑好餐厅了。” “你刚不是在写曲子吗?” “写了一会儿,”林枝予说,“但一般,又删了,先去吃饭吧,十二点多了。” 于是他们凑一块儿挑好了吃饭的位置,刚准备出发,向遥又坐下了。 “等会儿,我还有个视频得打。” 林枝予于是又避到一边。 向遥戴了两个小时的耳机,耳朵痛,她琢磨了一下,也没什么好避开林枝予,于是直接给叶叶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了。 她在开车,接视频的是丁彦。 “姐!”丁彦挺高兴地跟她挥手。 “你俩怎么在一起啊?”向遥挑眉,“回去看姥姥了?” “啊,刚从她那儿走呢,”丁彦叹气,“原本还想吃个饭再走,实在太念叨了,扛不住。” “别在那有的没的,”叶叶打断,“先说正事。我俩明天会来趟上海。” “……啊?来上海!?” 向遥傻了:“旅游吗?就你俩还是……” “你庆幸吧,就我俩。你妈还有主母要求的,”叶叶一字一句的,“说总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过年也回来没两天就走了,全家数你最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还没忙出名堂。刚不是给你打电话呢吗。” “姥姥想让你赶紧结婚,谈了两年还不带回家也没进展,不像话,不符合传统,”丁彦给她概括他们争吵的结果,“姨想你赶紧买房,房子大过天。” “本来是姨她们打来算的,但姥姥晕车来不了嘛。刚好,叶叶姐说她最近想去旅游,她们就把我俩发配来上海了,那场面,我现在回想都觉得吃不下饭,咱们见面说吧,买的明天的票。” “你们就买票啦?”向遥心惊胆颤,下意识和林枝予对视,他勾起一个很有兴致的笑。 “对啊,”叶叶说,“我真打算旅游的,好不容易排上假了。本来想去北京呢,上海就上海吧,也不是不行。” “我来见见你啊,姐,”丁彦可怜巴巴的,“好久没见你了。” 忽然向遥身侧有手机铃,她莫名,偏头去看,有另一个手机。 ……? 刚刚看餐厅以后,林枝予手机忘拿走了! 她立刻要去够,结果一只手先她一步把手机拿起来。?! 向遥瞪大眼睛看着他,而林枝予没什么慌张的反应,神色很无辜。 她第一反应捂住了摄像头。但已经晚了。 “姐,”丁彦问,“你旁边还有人呢,还在加班吗?你们公司还挺亮,跟白天似的。” “明天来接一下我们啊,”叶叶还没听出问题,“车次一会儿发你。” 她刚想撒的谎一下子堵在喉间。 半晌,向遥妥协:“……我来不了。” “加班啊?”丁彦还很体贴,“没事,那我们自己过来。在你公司附近吃饭吗?” “……我不在上海。” “出差了?”丁彦那张有点烦人的嘴还在喋喋不休,“那我们自己玩,不找你了,姥姥那边好应付。杨闲哥呢,他在上海吗?我找他玩儿。” “我……离职了,也分手了。” 叶叶和丁彦安静了几秒,然后同时发问。 “刚刚那是谁?” “你还真有鬼啊?” 向遥狠刀了林枝予一眼,林枝予不杵,只眨眨眼睛。 他问:“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声量正常,足足能让手机那端的两个人都听到。 正文 第54章 ☆、54特权 向遥的家人都还是知道杨闲的,但大多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是哪里人,做什么的,父母如何。 对男朋友这个身份而言,没走到见家长,这样的初步认知也就差不多了。 相对了解多一点的是叶叶和丁彦。叶叶是从向遥口里得知的,丁彦是有年暑假来上海玩,和杨闲一起吃过饭,当时加了微信。 这层了解以前可以让他俩帮向遥挡住很多来自家里的疑问,但很遗憾,现在造成了疑问本身。 向遥选择无视他们的问题,思索着从哪里开始解释。 “说是离职,但流程还没走完,还在……” “我们不关心这个,”叶叶打断,“刚是谁在说话?” “呃,朋友。” 叶叶玩味:“朋友。” 丁彦琢磨:“朋友。” 向遥在一秒钟之内做好了从完蛋了到无所谓也没什么的心路转变,把林枝予拉过来。 “介绍一下,叶叶,丁彦,”她表情十分正直,“林枝予。” “我姐,我弟,”向遥继而介绍关系,转头看着林枝予沉默了一下,说,“我……弟。” 林枝予现在是最会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得体孩子了,必要的时候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大概是逢年过节长辈最爱的那种。 他此刻不知道多礼貌,对着镜头笑着问好,叮嘱开着车还频频偏头看镜头的叶叶注意行车安全。 “哎你看路!截图,我给你截图,”丁彦狂按截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这……你什么弟,情弟弟?” “……丁彦!你来上海别想住我家了,自己去定酒店。” “我怎么了!”丁彦觉得很冤,“你又不说清楚!而且叶叶姐在,我在你家也就能睡个沙发!还不如住酒店呢!” 林枝予忽的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向遥:“我觉得你那天说的对。” 哪天。向遥懵了一下,反应过来。 河上,她说丁彦有点傻。 “行了,”向遥看着丁彦,“你,先闭嘴。” 她转而关了视频只留语音,开始把林枝予往外推:“至于你,出去。” “为什么?”林枝予耷拉下眉眼,露出一副有点可怜的表情,显然还有话要说,但被向遥禁言。 “你也闭嘴。先出去,有什么等下再说。” 林枝予于是照办了,乖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很客气地对叶叶和丁彦道别。 房门重新被关上,电话那头安静几秒,确认林枝予走了,没忍住调侃起来。 “哎哟,向遥~” “哎呀,向遥……” “提问,”丁彦快速地说,“如果,一个男的给大家伙儿的介绍一个女的说,这是我妹,但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请问——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身份不便透露的暧昧对象。”叶叶看热闹不嫌事大。 丁彦爆发一阵狂笑。 “你们俩有毛病吧?”向遥快崩溃了,“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害我的?” “你跟杨闲哥怎么分手了?”丁彦实在好奇,“过年不还好好的吗?我俩还线上双排呢。” “他出轨了。你没看他朋友圈吗?”向遥累了,趴在了床上。 “神人啊?出轨还发朋友圈?我赶紧去看看。但是他最近没发动态吧?我刷得可勤快了,”丁彦莫名,开始翻手机去检查,“嗯?怎么看不着了,一片空白。” “神人把你删了,”叶叶开始笑,“你发条消息试试。” 丁彦审慎地发过去一句:哥你在吗? 然后红圈,显示你还不是他的好友。 丁彦深吸一口气:“……我靠。” “这可太坏了,”丁彦骂了几句,“什么哥,他不是我哥了。这不行了,我看今天这个可以。” 向遥的头又痛了:“我很难解释。但我跟他没有别的关系。” “你现在在哪儿?”叶叶打断。 向遥有点感动了,以为叶叶终于愿意聊正经事:“我在欧洲。” “旅游?”叶叶问。 “是。等我回国就偷偷来找你们。”向遥开始规划,“千万别告诉姥姥和我妈,封口费到时候给。” 可惜没人在乎她的封口费。 “欧洲。”叶叶重复。 “旅游。”丁彦细品。 “弟弟。”叶叶强调。 “没有别的关系?”丁彦反问。 “……” 向遥脱力了- 从向遥的房间出来,林枝予呆了几分钟才想起来手机来电的事。 他低头去看,是Luca,于是拨了回去。 对面接得很快,快乐的声音立马从那头传过来:“嘿Lin!我已经听教授说了!你又重新申请音乐节了?” “嗯。过两周见。” “什么让你改主意了?”Luca问,“你朋友?重要的人?重要到让你放弃难得回国的假期?” “回国也没那么重要。”林枝予语焉不详,“你就为了这个打过来么?” 他顿了顿,笑起来:“谢谢。” “谢……为了什么道谢?”Luca茫然了一下,“事实上,我是想跟你聊聊曲子的事情。教授说你换成手摇风琴了,很凑巧,我也是。” 提到手摇风琴,林枝予正色,态度认真一些。 几分钟后,他的房门外传来敲门声,林枝予开门见是向遥,立刻打算收尾。 他对电话说:“我这边有点事,暂时先不说了,晚上再谈。” 挂断以后,他靠在门边看着向遥:“结束了?” “嗯,”向遥看着他有种虚弱感,“走吧,先吃饭。” 一直到餐厅里坐下,向遥都没怎么说话,很平静,但平静才令人畏惧。 林枝予暂时并不畏惧,他们交流好菜单,林枝 予就直奔主题:“你在生气吗?” “不至于生气……”向遥斟酌了一下,“但很突然,让我有一点为难。” “对不起,”林枝予很快道歉,“我当时在等教授的电话。” “我那时候已经伸手了,你可以等我拿给你呀。” 林枝予垂着眼,看起来有点低落:“我听到电话就条件反射。” …… 好吧。可以理解。 人对工作就是会这样的,向遥比谁都清楚。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忧郁。 “那后来呢?” “都看到了,问好有什么不对。” “我说的不是问好,是让你出去你就赶紧出去,拖拖拉拉的,我家里人会误会。” “都是弟弟,他可以住在你家,我怎么不能待在你房间?他有特权吗?还是我没有特权。” “而且,”林枝予继续输出,“是你之前说有机会介绍我们认识的。” “如果你顾虑年纪,丁彦——我记住名字了,他跟我差不多大,为什么就得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向遥抱着水杯的手一僵,有点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来话。 “当然不一样,”向遥那种无力感又来了,“你跟我可没有血缘关系。”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点头。 “也对。” “但我觉得,我们好像还没有以前亲近。” 从前圈在南榕那间鸽子笼里,他们的界限太模糊,现在走到天地间阳光下,似乎怎么拿捏分寸对当初来说都是疏远。 “你多大了?能一直一样吗?”向遥觉得这完全理所当然,“我小时候还给丁彦换纸尿裤,他现在需要吗?我现在能吗?” “我只是以为我们会特别一点。” 他顿了顿,直白道:“如果我说,你和我认识的女性没什么不同,你肯定会生气。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和乔曼姐她们都不同,你知道原因。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姐姐的特权。所以我以为,在你这里也是。” 是。对。 林枝予是特别的。他们对彼此来说都很特别。 但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别问了。 向遥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不想回答。 “姐姐,说白了,你到底为什么紧张?我们没有逾矩的行为,也没有让人误会的地方。而且你分手了,不存在亲密关系期间和异性关系过近的道德红线。” 午餐上了,林枝予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开始处理眼前的食物。 “除非,你也并不是只把我当作亲近的弟弟。” 向遥盯着他沉着从容的样子,半晌开口了。 “我不喜欢被动。”她略带冷淡地说,“不喜欢被拿捏,也不喜欢太失控。” “这么说可以理解了吗?” 在说出这句话以后,向遥彻底醒悟过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从和林枝予重逢以来,相处里若有似无的那种不适应到底源于哪里。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端得起架子又拉得下脸卖乖,被捉住把柄时轻飘飘三言两语地揭过,再可怜的模样底色都是游刃有余。 很无懈可击,让人没有办法,也觉得……不那么真实。 那顿饭的后来,向遥都没再开过口。 她沉默地吃完饭,结账,没搭理林枝予回了酒店。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林枝予的关系。 她当然依旧把他看作亲近的弟弟,但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法用单一的关系去定义,是很多复杂情感的糅杂。林枝予问他和丁彦有什么不同,当然不同,她看着丁彦从小豆丁长到这么大,血缘的联系让他们之间稳固无比。 可林枝予呢,十八岁倒也还好,二十五六的成年男性,个头蹿得老高,站人身边高出一大截,小时候还对自己有过朦胧的好感,怎么听怎么……容易多想。 她今天也是脑子没转过弯,犯蠢,好端端跟丁彦他们提什么弟弟。单介绍是朋友都比说弟弟要单纯多了。 她在这时候适时地想起他在柏林的执着,那张让他过分珍视的合影,夜晚游船上突如其来的拉脸,偶尔让人觉得招架不来的直白和戏弄…… 她已经三十多岁,即便恋爱经验没有乔曼那么丰富,察言观色也早就本能。 在柏林的时候她问过,但被很快否认。 她眼下不愿意,但不得不重新联想到那个可能性。 可是没道理。 很难相信会有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很单一、也很孤单地去喜欢一个压根不存在于自己生活里的人。 又或者林枝予只是重新见到自己才一时兴起。 不论缘由是什么,她得求证这个事实。 起码在旅途结束之前,她得找到自己和林枝予之间合适且舒服的距离。 而这件不小的事情没法写在他们的清单上。 没由来的,也还不想戳破。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1-28 祝大家新年快乐呀!不是很擅长互动,也不太会讲吉祥话,就祝愿大家新年勇敢地奔往目标,有所快乐有所收获好啦!第一次写原创故事和尝试连载,心里知道有很多不足,很感谢读者朋友的体谅和包容,会努力完结这本,也争取给大家讲述更多故事~ 正文 第55章 ☆、55不清不楚的开始 那天和叶叶的电话除了调侃,也还是有正经的部分。 叶叶大概了解了她现在的情况,答应帮她隐瞒。 “但你也知道,”她说,“不管是姥姥还是你妈其实都挺敏锐的,你要瞒也瞒不了多久。我建议你心理准备做好了还是直接坦白,只要你下一步的规划有了,问题也不大。最多被念叨几句,念叨嘛,这些年大家都没少听。” “对啊姐,”丁彦也帮腔,“你哪天说可以提前告诉我们,我和叶叶姐一块儿回去稳住她们!别怕!” 毕竟假请了,票也买了,叶叶就真当去旅游,拖着丁彦一起沪上行了,但她还是问了向遥大门密码,去家里晃了一圈,给她添了点小物件。 王生萍和邱兰难免打来电话问候,向遥没法没法和叶叶丁彦 同框出现,就只能借着工作装忙。 但也确实,周年庆活动隔天就要上线。向遥的工作交接就止步在这里,后续远期的活动规划她都不需要再负责。 因此她这两天也没心思再出门玩,缩在酒店里一心一意想把最后一班岗站好。 林枝予原本就不是为了旅行出的门,自然也不在意,向遥工作,他就写曲子。但到了饭点会把她拎出门转转。 国内封包的当晚,布拉格正是昏时,林枝予照例来敲门,带她去吃饭。 “不吃了,”向遥摇头,“同事们在做最后的修改,马上封包了。上线以后还得跟踪一下玩家反馈。我得通个宵。” “那就更得吃饭了,”林枝予蹙眉,想了想说,“你如果不下去,我去买点吃的过来吧,晚上我陪你一起。” 往常她乐得有个人能陪自己通宵加班,保持清醒,但她当下只顿了顿:“工作有什么好陪的。没事别熬夜,你该睡就去睡。” “我想陪你。” “不用,”向遥打算关门,“你随便带点吃的给我就行。” 林枝予于是切换话术:“我们聊聊。” 向遥一顿,看了眼群里,披上外套:“……行。一起下楼吧,正好买杯咖啡。” 她这几天倒也没有因为那天的事情疏远林枝予,只是每次见到他时,脑子里难免会立刻产生“保持距离”的警示,林枝予显然也有觉察。 向遥如果要拖,拖到交接结束再跟他聊也行,但她大多时候不是爱拖延的性子,而且聊聊也好。 “姐姐,”林枝予果然也直奔主题,“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情绪。” 他上来就道歉,向遥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只是在叶叶和丁彦面前露个面,问题确实也不大。 于是她说:“过了的事情,别再想了。” “那你在顾虑什么?”林枝予问,“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工作。你以前也会这么陪我学习的。” “因为不太合适,”向遥决定直说,但企图用相对轻松的语调去缓和严肃,“你已经二十多岁啦,相处模式自然也会有变化嘛。” 可惜林枝予没吃她这一套。 “你以前怎么不觉得,”他小声道,“忽然这样我不习惯。觉得很生疏。” ……向遥叹气。 “你谈恋爱了吗?”她问。 林枝予一顿,摇头。 “谈过吗?” “没有……时间。”他顿了顿,补充,“大学的情况你也听我说过。” “……好吧,”向遥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应,“如果有的话,别说待在我房间里,单独跟我一块儿出来旅游都不合适。” “我知道,”他闷闷地,“但没有这种假设。” “如果我恋爱了,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掉水里了……”他又开始能言善辩,“为什么要用这种不存在的假设束缚自己。你还不如说,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向遥很难忽视他的不高兴:“也不是不想……” “那就是想。”他果断接话。 “……” 她沉默了一下,摆摆手,放弃争论:“买咖啡。”- 林枝予还是混进了向遥的房间。 向遥还得处理工作消息,懒得也没工夫搭理他,只叮嘱他上回的事情不要再有第二次。 他很快就答应了,抱着他的电脑,乖乖的安安静静的,只占了桌子一个小小的角落。 回完消息等下一波反馈的间隙里,她从笔电上方看见林枝予头顶微微翘起的头发,觉得事情像他头顶的呆毛一样刺手。 向遥隐约察觉,或许是成长原因,林枝予相对有些缺乏安全感。 相处模式的变动对他而言,如果不是更亲密,就意味着疏远和抛弃。 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他更在乎——或者说只在乎关系另一方的看法。 很执拗,很难办。 向遥蹙眉盯着电脑沉思的时候,林枝予也撑着下巴,盯着本子上的谱面,指尖的铅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他嘴角有些轻微的笑意。 有些界限如果没有事先明确,是不能中途被意识到的。 一旦开始深究,并且在深究里退让,就是不清不楚的开始。 他当然乐见这种混乱和暧昧不明。 国内凌晨两点,欧洲晚上八点,游戏封包。 国内上午九点,欧洲凌晨三点,游戏维护完毕,活动上线,向遥开始盯社媒反馈和bug意见。 国内十点,欧洲四点,徐德玟直接负责的动画PV发布了。 只是动画企划宣布,实际上动画项目压根没有正式启动,再加上赶工期,说是动画PV,其实就是动态PPT了。 向遥点开看了一眼,一共就30秒,平平无奇,中规中矩,对玩家来说最大的亮点大概只是动画化这个消息本身。 拉了一下评论区,反应也果然如此,都在提番剧要求。 她同步了一波收集的意见,和潘桐对接,合上了电脑,在桌上趴了一下。 她闭着眼问林枝予:“我结束了。你不回去睡吗?” 向遥已经是很能熬的人,到了四五点也依旧疲惫不堪,但林枝予还精神抖擞,没有半点困顿。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已经这个时间了,你要不要去看布拉格的日出?” “啊?”向遥被他突如其来的提议惊了一下,迟疑睁开眼,“但我醒了还得再看一轮社群。” “看完就回来,”林枝予说,“不用很久。社媒我也能帮你看。到时候也会叫醒你。” 向遥看了眼日出时间,思索一下,同意了。 毕竟还有工作,不能跑远,搜过以后发现最适合看日出的地方还是查理大桥。 他们在朦胧时上桥,向遥看着这个已经不能再熟悉的桥面有些好笑。 “以前在国内也有这种情况,”她说,“有次小长假去一个小城市玩,我们住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古街,结果发现出门得从街上过一趟,转场子也都得从那条街穿过去,那几天我们把那条街走了无数次。” 林枝予好笑:“旅行难免的,走回头路也未必是坏事。但如果你感觉厌烦了,我们就离开布拉格。” “好啊,”向遥说,“等一觉睡醒再看看下一站去哪里。” “我们吗?”林枝予在确认。 向遥因他那点担忧的样子,心再度软了一点:“不然呢?你不想接着玩啦?” 他眼睛一亮:“想的。” 向遥无奈。 查理大桥什么时间都不缺游客,这个时间已经有人在桥头架着相机等待。 捷克是欧洲里相对较少受到战争波及的土地,这里的建筑还留存着中世纪的模样,如果忽略有些过度的游客,童话氛围的确强烈。 这天的清早有薄雾,升起的日头是朦胧带着光晕的,但颜色是浓烈的熔金。 它升起的时候,远近的尖塔、堡垒都变成剪影,光芒落在桥头雕塑手中金色的十字架上,闪得耀眼。 “很漂亮。”向遥慨叹,“怎么忽然就想看日出了?” “时间凑巧嘛,”林枝予笑,“而且,那时候错过了暴雪的日出,就总想帮你弥补回来。” 林枝予看着十字架上的光芒,忽然问。 “我现在还能摸一下雕塑吗?” “啊?”向遥没反应过来。 “我想再许一个愿。”他偏头看着向遥说,“你别疏远我。”- 回了酒店,向遥洗了个澡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经下午四五点。 她意识还昏沉,但已经惦记着摸手机去看消息。 手机一亮屏她的眼睛就睁开了一些。 林枝予、潘桐、其余同事、乔曼、夏游、叶叶、丁彦……有让醒来回电的,有询问状况的,有关心的,消息多到有点异常。 向遥清醒了,蹙眉坐起来,她直觉和周年庆相关,于是打开了社媒。 一直到下午,舆论相对都还算正常,当然也有对剧情、玩法和氪金点之类的不满,但还算常规范畴。 直到晚上,有音乐博主发帖表示自己的音乐遭到了《剑门》动画PV的抄袭,网友在这方面从来是全自动反应,不用提醒就立刻有人去扒了谱带,随之而来对周年庆活动的不满也就发酵起来。 到这里都还算制作组该正常应对的范畴。至少潘桐不会试图在向遥没醒的时候就急着给她打电话。 令人意外的是,研梦有员工在内网发了帖: 刚来阿梦还在难过没能进剑门项目组,最近看他们加班成这样突然又不难过了……听说负责人最近还在国外旅游,牛马慕了,努力工作努力升职吧! 这条帖子不知怎么传到了社媒,被玩家截图传开了: 看笑了,原来是丢项目不管去国外美美旅游了,手下人封包当晚人仰马翻,难怪活动做成这样,狗屎资料片我更是提都不想提,贱门你们不想做就别做了,原地解散算我求你了,谁在乎我玩你游的自卑。 而官博的评论区也早已被刷屏。 已经有不少人在刷诉求的时候带上了“辞退相关策划”。 “……” 向遥刷了五分钟,开始给潘桐回拨电话。 正文 第56章 ☆、56有求必应的失灵 “谁发的帖子知道了吗?” 接通的一瞬间,向遥就问了。 没法理解。很难理解。 怎么会有人用员工账号在公司内网发这些。 “嗯,春招进的实习生。”潘桐说,“她自己说发完三分钟就觉得不合适删了,但是没想到被截图了。” “人事那边怎么说?” “单看帖子内容其实没什么,主要是延伸的负面影响,他们也还在讨论。辞退与否不提,转正考核是一定会被波及的。” “……”向遥听到这个蹙眉,但没接触到本人,不好多评论,“她是哪个组的?” “也在咱们工作室,是成哥他们组。” “刘成组?”向遥重新去看她原帖的截图,“能进大世界项目,但反而更想来卡牌?” 并不是质疑她作为玩家的热爱程度,但是。 “她的简历在吗?” “有,发给你了。”潘桐很快说。 向遥去看她简历里的游戏经历一项,游戏时长和成就较多的也是单机为主,女性向游戏也提了,但《剑门》并不在排序前列。 当然,单单一份简历并不能代表什么。游戏行业很细分,投不同的游戏类目都会对经历做针对性的调整,这不能说明她发帖的动机不纯。 只是向遥难免需要在这方面留心。 “老大那边呢?” “他一直在开会,还没逮到人。” “好,那先不管他。小桐你别着急,咱们别太受影响,越是现在的情况越需要就事论事。大家都动起来了吗?先看看玩家情绪的根源,哪个关卡、什么细节、为什么不满意,拉出来我们再一起讨论修改平衡……哦对,PV,”向遥想起来这桩事,“音乐部门那边给的什么说法?” “不是他们做的,”潘桐也头疼这个自己压根没参与的烂事,“PM说要得太赶太临时,音乐部门档期协调不开,老大一起包给了动画公司。” …… 研梦的音乐部门是公司中台,同时负责很多项目的音乐制作,太临时的需求会让他们很难办。 徐德玟包给动画公司,他们也只会接着找外包,这个追责可以说只能不了了之。 “别担心,”潘桐安抚她,“我先对反馈修改的东西,音乐组下班了,明天一早我就跟他们碰情况,看到时候怎么处理。至于帖子……” “帖子不重要,”向遥说,“我来处理,你们专注活动调整,我会尽快和老大聊清楚的。” 挂了电话,向遥立刻联络了徐德玟,果然没有回复。于是她转而给乔曼也拨了电话,告诉她自己今晚就会回柏林。 向遥动作很快地结束洗漱,收拾好行李箱。她此刻头脑无比清醒,这段时间从未有过的思路清晰。 布拉格有和柏林往来的flixbus,而火车已经没有合适的班次了,她决定坐夜巴士回去,准备订票的时候,才想起来隔壁还有个人。 向遥去敲林枝予的房门,他开得很快。 “抱歉,工作出了点问题,我可能得回柏林。看后续情况,必要的话需要回国。” “嗯,”林枝予点头,显然也早就看到了社媒情况,“行李我收好了,现在走吗?” “收……”向遥愣了一下,“这就收好了?” “你醒得有点晚。”林枝予说,“我下午就看到了,但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叫醒你。这种情况当然还是回到能安顿的地方尽早处理完更好。你还好吗?” “我很好,”向遥答,“那我订票了。” 林枝予凑近一起看车次,看了眼屏幕问:“你要定flixbus?” “嗯,火车没有合适的车次了。” “不定这个,体验不太好,”林枝予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解释,“我们有行李,麻烦而且不太安全。” 他们最后定了RegioJet,迅速退房赶去了乘车点,一路有惊无险地上了车。 双层巴士,座椅宽敞能充电,有食饮提供,卫生间干净。 向遥原本已经做好了忍耐flixbus的心理准备,坐下以后松了口气,对林枝予道谢:“谢谢。” “又不算什么,”林枝予好笑,“而且你什么时候都不用跟我说这个。现在你们要怎么办?” “活动反馈正常处理,资料片反馈明天和音乐组碰过以后再处理,帖子的事……” 向遥顿了顿。她是程序出身,对公关的反应没有专业人员敏锐,只觉得这件事有些为难。 不回应玩家会揪着不放;回应的话,核心人员的出走也会让他们忧心游戏的未来;而原帖的内网来源,也让“造谣”公关大法率先失去了一层说服力。 她于是接着答复:“要等我的领导回复。我们只能出方案,最后能不能执行需要他拍板。” “万一,”向遥忽然想起什么,“音乐需要替换的话,你能来救场吗?” 那条片子赶工的痕迹太明显,整体都很粗糙不负责任,她自己是更倾向认真优化资料片、给玩家一个交代的,而向遥天然相信林枝予的能力。 她几乎已经听到林枝予那声毫不犹豫、甚至带着开心的好。 在向遥之前的生活里,她几乎没有听过林枝予的拒绝。 如果这就是林枝予说的特权,那么她已经在自己无察觉的时候,习惯了被有求必应,即便她其实没提过什么要求。 但下一秒,她看见林枝予垂着眼想了想,紧接着说:“抱歉,姐姐。” 向遥怔了一下,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幻听,但与他关心的眼神相对,她才回过神来,知道他是真的拒绝了。 “不好意思,”她立刻道歉,“忘记了你还有手摇风琴的曲子要写。我只是问问看。” 他百分百会答应。 这时候,那种针对这种幻想的赧然和脸热才泛上来。 没人有义务对她有求必应,她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 她下意识靠近了车窗,开始沉浸在不间断的工作消息里。 林枝予似乎打量了她一会儿,有什么话想说,但还是放弃了,直到最终都沉默着。 徐德玟在车程过半的时候回复了她的消息,那时候已经是国内的凌晨。 他没有回拨 电话,只是说: 我看到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积极解决,不要回头纠结,尽快提交处理方案,不要影响这次的活动数据。 向遥眉头一拧,一肚子话想说,但键盘敲到一半还是尽数撤回,最后只留下一句: 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 巴士在四个多小时后回到了柏林。 他们逃离了短短几天又狼狈地回来。 林枝予把向遥送到了乔曼的公寓,他们在楼下暂时道别。 向遥脑子里被无数事项装满,脑子里早就列好了一二三四五,急着回去在桌前坐下开始执行,但林枝予拉住了她。 “?” 她疑问地看着林枝予。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他问。 向遥蹙眉:“什么时候?” “巴士上。你想找我合作的时候。” “没有,”向遥否认地很快,她的果决掩盖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不要多想,这很正常。合作也要看档期。” 林枝予凝视她,很轻巧地就抓住了那一点点的不坦荡。 “其实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的。”林枝予笑了,“怎么就那么肯定是档期的原因?” 向遥觉得他的笑意有点刺眼,微微带点烦躁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不太合适。” 林枝予这下认真了。 “我上过民乐的课程,但国风武侠确实不是我的专长。”林枝予带着一点惭愧,但显然是很早就考虑过了,“姐姐,你的情况是项目救急,最好曲目风格明显,还得抓耳。我接手的话速度慢,效果可能也不尽人意,但你需要的是出彩。” “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想草率答应,最后给你惹更多麻烦。” 向遥的处境已经足够水深火热了。 向遥怔怔看着他,有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应。 对哦。林枝予学的一直是古典乐的。 林枝予继续道:“你先按你的计划来,如果最后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帮忙把控一下作曲方向,然后联系专做民乐创作的学姐。” 向遥抿着嘴,没吱声。 她比林枝予要更于心有愧。 于是乔曼下来接人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个人站桩似的杵着。 “干嘛呢大半夜的?有活干活没活的回去睡觉。” 向遥很快恢复常态,跟着乔曼往里走,一边跟林枝予说:“有需要我会联系你的,晚安。” “聊什么呢?”乔曼问。 “没什么,抓壮丁救急。” “出去一趟,精神面貌好了不少嘛,”乔曼打量她,“今天接到你电话我心里还打鼓呢,说完蛋了,本来就跟瘪犊子似的,这一打击,别直接倒地不起了。结果诶嘿,怎么看着还挺有干劲。” “嗯哼,”向遥笑,“我自己可以蔫,但是给别人背锅,不可能。” “确认是背锅啦?” “不确定,”向遥说,“只是觉得不对劲,不管是帖子还是领导的反应,都很不对劲。” 她好歹也跟徐德玟一起共事了七八年,按往常情况,项目出问题,徐德玟是最在意及时公关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仅行踪飘渺,说话还语焉不详。 向遥很难不想起刘成之前对自己的提醒。 第二天向遥醒得很早,一睡醒就发现,自己悄无声息被拉了国内时间下午两点的会议。 会议主题不明,没人填写。参会人员有徐德玟,人事主管,公司老板。 除了会议日程,没有任何人通知她有这个会议的存在。 正文 第57章 ☆、57陷阱 离会议时间只剩不到一小时,但没有任何人给她解释原因。 向遥给徐德玟打了个电话,被挂了,说在开会。 她于是不再打,转着笔想了想,很迅速地整理了一下目前的进展和优化方案,准备好以后,提前进了会议。 房间里暂时还空无一人,向遥满意,很耐心地闭着麦等。 国内时间两点过几分的时候,三个人几乎前后脚地进来。 “王总!老大!”向遥立刻开麦,热情迎接,“你们来啦?等半天了都。” “社媒的负面舆情已经发酵快24小时了,优化案咱们做好挺久了,一直没法拍板确认,”向遥语速极快,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屏我投好了,能看见吗?因为《剑门》的情况的确很着急了,如果没有更烧眉毛的,介意我先汇报这个吗?让小伙伴们能第一时间得到确认的方案去执行。” 她比谁都更早进入工作状态,反倒一时让对面卡壳。 人事先笑了一声,活跃气氛地问:“听说你在柏林呀?那起得很早呀。” 向遥微笑,心想这是谁定的时间心里没数吗,生怕她看到时间参加上了。 她嘴上说:“项目危机没落地,我这个年纪哪里睡得着啊,忙一宿了。说正经的,玩家回应不能再拖了。” 反客为主的事情她年轻的时候没少干,后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激进、太得罪人,但现在向遥又觉得,必要的时候,人需要一点激进。 王总沉默了一下问:“你没给他们反馈吗?” 向遥顿,不太确定他在问自己还是徐德玟,会议里安静了一会儿,徐德玟打断:“你说。” 她道好,立刻开始了表演。 人事大概是觉得自己不合适听,暂时先退出去了。 关于这次周年活动,向遥其实在年前就跟徐德玟起过争执了,那次不了了之就是她离职的直接原因。 徐德玟急于去拔高付费率,想在周年庆新推的两个瞩目已久的角色上做文章,在目 前的等级上限上再做一个高阶突破。但向遥觉得太冒进,周年庆这个契机也并不合适。 而且徐德玟对文案内容的把控一直很多,经常都是反复改到死线才给通过,许多内容想法在改动里早已偏离初衷,这两年玩家反馈还是在下滑的。 如果内容都没法像之前那样维系玩家的注意力,这种调整更是只会起反作用。 向遥更愿意钻研玩家需求去设计新玩法,但徐德玟不愿意太新,很多给过去的案子都被否掉了,他不想冒风险走没经过市场验证的路子。 她原本以为周年庆之前自己怎么也已经离职了,没想到还是见证了玩家的不满,并依旧得为这个早有预料的事重新反馈,在已经捅出来的篓子上缝缝补补。 “我们内部的体验号测试后其实也是这个感受,数值上有点失衡,如果没有新角色的高阶版,基础奖励拿全都很有难度。” 这种补救还在他们熟练的范围内,过往已经发生过不少次类似的情境,无非是诚意的低保补偿和观测后是否必要的数值调整。 “另外是动画化。” 向遥顿了顿:“这个其实是项目组之前讨论过的决议,但当时没有遇到合适的改编方案,所以暂时搁置了。我们的初衷是做用户的回流拉新和IP效应,玩家的诉求是看到更有血肉的角色,弥补卡牌没有的演出。本质上,大家透过资料片在意的是同一件事情,未来番剧本身的质量。” “既然也不能回头,我个人还是提议去做优化,在下一次发布把该拉的期待值拉回来。从资料片开始,IP就已经算启动了,我觉得这个不太能马虎。” 她这些年也看多了营销公关方案,但一直觉得,如果负面舆情的来源是和研发侧相关,那坦诚和认真才是最好的回应。 “最后是内网帖子的发酵,”向遥沉默了一下,“目前我们和运营讨论的结果是,尽量弱化和活动本身的相关性,它本来也和游戏内容无关,不要被强行关联比较好。” “另外,就是要规避玩家对核心人员出走的恐慌,就说是已离职的执行策划,被外组误传就好了。只要前面的回应做好,这件事本身影响力还算好。” “大概就是这样,如果有什么异议的话咱们就尽快对齐。” 向遥专注汇报,没发现什么时候,人事又钻进会议室了,麦克风亮着。 “那你为什么在周年庆之前提离职啊?有想过团队会适应不来吗?” …… 很歹毒的问题。 很容易就掉进陷阱,被质疑是不是对项目不够负责、是不是你的工作在团队里无关紧要、是不是团队关系不够好,发生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主要是你的问题。 向遥微笑。 “我不担心大家。项目组的每一个朋友都非常优秀,他们的专业我都看在眼里。更何况,团队就是在统一的目标下不断前进和磨合的,如果我的步调已经不一致了,但还懒于动作,那才是在干扰他们。” “离职时间——其实我年前就提过,当时也碍于新年活动的节点后延了。目前的现状是大家商讨后通过审批的结果。团队里的代主策潘桐也做得很好。我个人倾向还是就事论事,以解决问题为主。” “噢,”人事大概有些不好意思,语气软下来,笑着解释了一下,“别误会,实习生那边的状况也是我在负责跟进,我只是需要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你在研梦多久了?和老徐一块儿来的吧?”王总终于吱声,思索了一下,“六七年了?” “差不多。”向遥答。 “为什么想离职了?” “因为……” 向遥想了想,平静地说:“我想不做游戏了。” 她原本还摇摆的决定,在这一刻忽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做好了。 老板向来不多把控项目细节,中间过问了几句资料片的细节,对方案没有过多异议,只让他们自己把握好平衡。 而徐德玟会上始终没有多说什么,但下来以后,项目组联络不上人的状况终于消失了。 潘桐简直谢天谢地,赶紧跟着向遥一块儿把流程往下推。 至于资料片,这条的音乐是确定要重置替换的,但组里合计了一下,片子暂时不做别的修改了,意义不大。 不如把番剧筹备正式推动起来,尽快定好内容方向和制作规格,做条新的有价值的预告短片出来,这次回应里运营会一并公布消息和进度。 但潘桐得先处理游戏的调整,企划最初就是向遥提出的,因此王总暂时还是让她站好最后一班岗,做好初步的统筹,后面再由潘桐接手。 音乐组那边还是没有档期,但答应说可以帮忙联系音乐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也能帮点力所能及的忙。 向遥想到林枝予先前的提议,问了问音乐组: 我这边有一个朋友,能给一些初步的作曲方向,要不我们先碰一次会定下来,再针对性去联系吧? 对面问过履历当然同意,她忙不迭给林枝予打电话约了时间。 做项目总得碰头,老让林枝予来乔曼家也不合适,她想了想问:“要不在你家吧?” 林枝予顿了一下,问:“我的公寓没有乔曼姐的这么大,你介意吗?” “我能介意吗?” “也对,”林枝予笑,“你等等吧,我过来接你。” “不用,”向遥已经带上东西准备出门,“你给我地址,我直接过来,你在楼下等我吧。” 林枝予没有在楼下等,向遥从地铁站出来就看到他。 “我看到游戏公告了,”他说,“反馈好像还行。问题算解决了吗?” “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向遥笑,“谢谢我上司这次没有再胡乱指挥。” 徐德玟这次出奇安静,他们的方案推进很顺利,以往他经常是要中途找幺蛾子的。 公寓楼没有电梯,门外停了许多自行车。 林枝予在的那户是三居室,但他只占用其中一间,有小阳台和独卫,屋外的树还没长出新芽。 房间里空间不算小,他放了两张桌子,一张显然是用来工作的,音乐设备摆得很满,另一张大概用来吃饭或者写作业?总之现在会被用来开会。 “隔壁还有一个德国人,”林枝予给她倒水,“也在柏林念硕士,这套房子是他整租下来的,算我的二房东。他已经放假回家了,平时在家的时间也不多。——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向遥看时间。 “那我们先聊聊吧。”他说着翻开本子做出要记录的样子。 “我已经做了三版方案和参考,等开会的时候再详说,主要是还没有问过你的需求,”林枝予看到向遥越睁越大的眼睛,笑了,“怎么了。” “我如果是你上司,是不是能提前过上养老生活了?”向遥忍不住说,“还没确定需要你就做了方案,万一白忙了呢?下次不许这样啊。” “你的事情就不算白忙啊。”林枝予语气里理所当然,继而玩笑起来,“等我哪天需要找工作了,是要把这次合作写到简历里的。” 他嘴上一副来占便宜的样子,但向遥心里清楚这次是林枝予帮自己更多。 这么说了,显然也是不想让她有什么心理负担。 于是她也调侃:“还挺会顺杆爬。” 头一次合作,体验其实很新奇,但也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两个人初步沟通了一下,卡着时间进了会议。 都坐一块儿,一个账号进会就行,但林枝予需要投屏,所以用的他电脑。 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向遥介绍,音乐组的社恐同事看着林枝予的账号就开了麦克风。 “诶?怎么是你啊!!” 林枝予笑着打了招呼,说好久不见。 向遥莫名其妙:“怎么总这么巧啊?你们认识?” “不会吧?你不知道吗?” 同事有点诧异:“小林之前跟我们合作过好几次呀。” 向遥脑子空白一瞬,看向了林枝予。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2-04 今天提前赶上了!20万字了,谢谢大家! 正文 第58章 ☆、58散开的剑 “小遥姐,你今天说沪音毕业艺大在读的时候我就琢磨着,这履历怎么这么耳熟呢,”同事说,“但也不罕见吧就没多想,毕竟不管是同事还是合作的音乐人,沪音出来又出国进修的真不少。结果还真是。” “他没跟我说,”向遥不看林枝予了,笑,“什么时候的事?” “大四,”林枝予适时抢答,“运气好,接到了一次《暗色笔记》PV的需求。” 暗色笔记是研梦起家的那款欧风卡牌。 “对对,”同事也附和,“当时原本是外包的PV公司找他的,但效果很好,后来就又合作了几次。” 有了这个开头,对方案都顺畅许多,林枝予的准备又充足,很快就敲定得差不多。 “OK,那就这样,”同事说,“我已经跟总监确认过啦,我们这边负责监制是没问题的,对接人还是我,咱们保持联系。” “嗯,”向遥笑着点头,“谢谢你们愿意帮忙,辛苦了,等档期合适的音乐人敲定以后我们会拉群。” 会议结束,向遥立刻不笑了,边整理会议纪要边问:“有什么要说的吗?小林?” “……” 林枝予噎了一下,叹气:“姐姐。我以前也没办法知道你在研梦工作啊。” 这次轮到向遥哑口无言了。 对啊,大学时候的林枝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工作情况? 她怎么又开始理所当然了! 向遥咳嗽两声:“有道理。” 但还是很难不疑惑:“不过是不是太巧了?” “上海的游戏公司就那么几家,”林枝予笑,“而且组里有好几位都是沪音毕业的学长学姐。其实有工作接触也很正常。” “话是这么说……” 向遥仍旧很难完全接受,林枝予好心地指了指她手机。 “你同事找你。” 向遥立马顾不上琢磨这个没什么意义的事情,转头去回组里的消息。 挨个回完几条工作相关,向遥一顿。 瞿晓青给自己发了一个音频,除此外什么也没说。 而且并不在工作软件里,是微信发过来的。 之前她跟潘桐说的那些话,其实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工作明面上依旧和和气气,但私下是没有任何联系的。 她点开音频,开头窸窸窣窣了一段,没有人声,半晌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似乎在椅子上坐下。 “老徐,不是我不给你立项,是内部的评议小组评估觉得不合适,你找我也没用。”是王总的声音。 “我知道,”徐德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着急,“评估意见我已经让大家在优化了。老王,我不是想让你为难,是想争取一下下次评估机会。你知道,这笔预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我就直说了,就算你再申请一次评估,也没办法拨给你那么多。4087目前……”王总顿了顿,棘手似的啧了一声,喝了口茶,“我不建议你现在在这个项目的预研上花太多精力,还是好好做做市场调研,把手上别的项目势头拔一拔。” 连向遥都能听出来,王总是在暗示他《剑门》和刘成那个项目都在下滑期了,后劲不足。4087的预算申请不到也和这个有关,但徐德玟没有当回事,起码从回复来听是这样的。 “老王,这你不用担心,这个月的数据我们已经整理了,挺不错的,分析过两天就能交上来。《剑门》也快到周年庆了,后面的活动很密集,我们都部署好了。” 王总于是也不再说什么,转而问:“我看到刘成的离职申请到我这了,都谈好了?问过原因吗?” “对,”徐德玟沉默了一下,“也挺好。他上新的台阶,我也在重新梳理底下的架构,团队活一点也是好事,有新鲜血液。” “你当初来研梦带来的人,还有在身边的吗?” “带团队嘛,”徐德玟笑,“都是这样的,带熟了就走,这么多年都这样,习惯就行。”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王总道:“进来。” 门被推开,有几秒钟没人说话,向遥接着听到瞿晓青的声音:“诶?王总,老大。没事儿,我急着开会,看看这间有没有人。你们聊。” 瞿晓青走后,王总也没再跟徐德玟说什么,借着一通电话匆匆走了。 向遥听完,给瞿晓青发:你录的? 嗯,对面回,年后不久的事。我录会议纪要,手机忘了拿走。 向遥说:谢谢。 不用。 瞿晓青回复完这句,就没再说什么了。 那天那通清早八点的电话来得莫名,向遥大概也清楚是有让她背锅的意思,本身架势都摆起来了,打算大不了撕破脸,反正她也要走人了。 谁知道汇报完就戛然而止,后来也没人再找她,她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开始向遥觉得是本身影响没那么大,现在看,也有高层本身就对徐德玟不算满意的原因。徐德玟大概心里也有数,所以才对流水数据那么执着,出了问题也必须想办法甩锅。 没人比本来就要离职的向遥更合适了。 没几分钟就要到她给徐德玟做汇报的时间,她问林枝予:“在你家打工作电话方便吗?” “当然。” 于是向遥提前拨了电话。 这几天他们没有任何工作外的交流,都是例行公事。 中规中矩汇报完,向遥提醒:“老大,我的长假没几天就结束了,离职流程差不多可以开始走了。” “跟你打个商量,”徐德玟这次没再敷衍,“假期结束你介不介意回来再工作一段时间?小向,提这个请求我确实不好意思,但也没办法,刘成离职你应该知道了,现在手头三个项目都没有执行负责人,我一个人很难。你等我找到合适的人选再走行吗?你想去哪里我也可以帮你推荐,这都没关系。” “……”向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欲言又止,叹息着笑了。 林枝予凑近了一些,给予了一点无声的鼓励。 “老大,我的工作交接都做好了,”她耐心地说,“潘桐在《剑门》组里也有好几年了,她很喜欢这个项目,现在看来也做得很好,你可以多信任她一点。我相信刘成那边离职的时候同样也做好了交接。” “ ……小向,”徐德玟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一丝无奈,“你一直都挺聪明、很有悟性。但这些事情上你总是转不过弯。我直说好了,潘桐我不会让她转正,主策的岗位不能给到她。” “……?”向遥没法理解,“为什么?” “向遥,我需要完全自己的人,哪怕以往我们并不认识。你是怎么加入研梦的还记得吗?潘桐是你招进来的,你走了,她会发自内心认可我的目标吗?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理解。你没有站在我的高度,没法感受到工作室之间竞争的激烈。总之我的核心团队,必须是一簇绑紧的剑。” “这几年,我们在项目里分歧很多,我知道你应该对我有些怨言,但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换掉你,也确实没法给你太多自主权。我自认对你的帮助已经很多了,你的视角应该有一万种责怪他人的理由,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但从我的角度,如果下属没有争取到老板的信任,那么我对她的放权和认可就都是在分担风险。” “小向,这些话可能不合时宜,但也有必要。我一直都希望跟你坦诚沟通。回来的事情也希望你认真考虑,薪资可以再谈,这样对你跳槽也更有助力。” 如果真要坦诚,她更希望听到徐德玟聊内网的帖子和试探性的甩锅。 向遥实在无话可说,于是她只好道:“我没法答应你,抱歉。” 挂了电话,向遥合上电脑,仰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枝予替她捋了捋不太听话的短发,问:“要出去走走吗?” 向遥摇头,整理好的头发又乱了,她也不在意:“去阳台透透气吧。” 阳台对面是公寓边的一个小公园,这个季节还荒芜着,一眼望去都是乱糟糟的枯枝。 “春夏的时候很漂亮,我会去散一下步,”林枝予说,“但冬天……” 冬天容易让人心情更闷。 向遥转头就离开了阳台:“还是出去走走吧。” 林枝予低头笑,跟在身后一起出去了。 他们找了间店吃东西,上甜点的时候,向遥说:“我打算不做游戏了,这段时间,应该会考虑找别的工作。” 林枝予认真听着,点头:“嗯。” “……”向遥蹙眉,“就嗯一声,就没了吗?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什么问题。” “比如,我的规划什么的,”她想到这些可能的诘问,开始有种胃痛的幻觉,“别的工作是什么,在哪里,要不要再想想,别太草率。” “但,”林枝予眨眨眼,“‘考虑找别的工作’,不就是你的规划吗。” 向遥愣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噢。” 她想了想又道:“因为你一直在做喜欢的事,所以我以为,你会劝我在喜欢的事情上坚持久一点。” “我希望的是你可以开心,而不是做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我是个什么东西,选的也不一定就对就好。” “……”向遥没憋住笑了。 林枝予看见她的笑意,也跟着笑:“你做你想要的选择就可以。但如果你犹豫了,想不通了,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向遥安静地想了想,决定向他倾诉。 “就是因为想不通了,所以决定不干了。” 想不通人为什么总在自然地异变。 即便现在让向遥去评价徐德玟当年打出名声的《百草录》,她也依旧觉得是成功和智慧的。 可人走到高处,掌握了决策的权利,就开始困于变高的失误风险,害怕出错。 越是这样,越依赖过往的成功经验,步子越保守,越不愿意听到异议,越闭目塞听。 很多决策只凭常识就知道不对劲了,但底下的执行不敢说,说了也没用,这么多人的心血就逐渐扭曲成不成样的东西。 竞争、自己人、外人。 钱、钱、钱。数据。表格。 逐渐思维里只剩下这些,完全污染了整个执行的逻辑。 不只是徐德玟,这些年八卦里饭桌上,甚至日常看看新闻都能听到不少荒谬的决策错误。很多过往履历光鲜的前辈慢慢都变了。 如果向上的路是这样,那向遥有点不是特别想在这种通道里向上。 换一个她并不热爱的行业,只奔着赚钱去,或许对这样的事情,对被波及的项目,她不会感到那么难受或者惋惜。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2-06 小瞿的录音看起来很drama,但真不真实我不说。 正文 第59章 ☆、59风浪与小船 林枝予听完向遥的忧虑,点头:“可以理解。每个行业里都会有当下难以解决的困局,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更看不过眼了。但你不要一直这么想。” 他说:“留不留下来我相信你能自己做决定。但不管怎么样,不要因为领导太轻视自己之前的工作。你在业内久了,日活、流水,这些数据在你眼里可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数字,但在玩家那一侧,是实打实付出的时间和钱。” 这些是朴素人生里最宝贵的东西,它们的长久投入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认可。 即便许多东西难能改变、昙花一现,与受众长达几年的陪伴不是假的,依旧算她过往工作中的一点闪光。 而不论向遥今后做什么样的选择,这些过往都是她开拓新路的梯子。 他认真说完,才发现向遥撑着下巴正看着自己,圆眼里有很明亮的笑意,看起来像小鹿,光影的映衬下,瞳孔似黑珍珠。 这段时间,二十来岁那种不驯的气质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即便受挫也没有再一蹶不振,林枝予能感受到那种干净的朝气。 林枝予微怔,错开视线:“怎么了。” “谢谢。” 向遥笑开了:“你真的长大啦,枝予。” “……因为我是外行,”林枝予咳嗽一声,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咖啡,“站在局外总会有点不一样的想法。回到音乐的话,我也会像你一样想不通。” 他说着想起什么:“虽然我看网上已经发了优化公告,很多玩家也都接受了,但前几天毕竟讨论范围不小,你家人会 看到吗?” 向遥一顿:“应该……不会。” 还在布拉格的时候,她就和叶叶丁彦说了尽量别让他们留意到这件事。 但毕竟这次风波只在游戏圈里传播,邱兰和王生萍她们也不会去用年轻人的社交平台,这几天悄无动静的,应该没事。 但林枝予问了,她也有点担心,因此戳了戳叶叶,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叶叶很快回她一切正常,别一天天疑神疑鬼做贼心虚。 向遥立刻心虚地不敢再多问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向遥专注处理音乐的事,跟林枝予一起对接好合适的音乐人,拉了群,开始跟潘桐做交接。 “姐,你人在柏林的话,离职到时候怎么办啊?回来不?”潘桐问。 “暂时不。” 向遥头疼,这几天徐德玟还是没放弃,没事就找她聊聊,就等着她回公司呢。她于是让潘桐把她公司电脑打开,自己开了个远程,把需要交接的文件都整理打包,准备转给她。 “要是不急的话桌面东西就先不管,如果有人要坐的话你就替我把桌面东西收收,基本也就是手办周边和几个本子,找个塑料袋一把子装进去就行。等我回来了跟离职文件一起再拿。” “没问题,”潘桐答应,“就是你回来一定跟我说啊,别悄摸着就走了。我还想再见见你呢。” “哎呀,不会的。我到时候还在上海呢,”向遥笑了,柔声安慰她,“有空随时都能找我。” 她说着顿了顿:“等我离职办完,你差不多就该升职考核了吧?” “嗯。”潘桐应声,半晌道,“小遥姐,其实你不用多说,我心里有数。虽然没你在这儿时间长,但也好几年了,老大怎么想,我能不知道吗。” 她就在公司,她最清楚了。 向遥叹息:“不好意思。” “干嘛呀!”潘桐立刻道,“你说什么不好意思?你已经很栽培我了!我一直很谢谢你的!职级这些说白了只能随缘,我们说的是不算。但这几年我跟你在一块儿学到的东西、得到的帮助都是真的,这一点我自己说了算。” 潘桐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和向遥见面是在来研梦的面试里。 她自认一直不算外向的人,每次面试都很惶恐。那时候主策还是刘成,向遥是以部门同事的身份面第一轮的。 游戏行业常遇到男生,她不是自信的人,也极不擅长和男生打交道,因此被人事领进预定的会议室里就忐忑地开始揪手指。 向遥那时候稍微迟到了几分钟才匆匆赶过来,人还没进会议室,清脆的声音就传进来:“哎呀抱歉抱歉,我来晚了!没久等吧你们俩?” 她的短发很利落英气,但并不让人有距离感,清澈的眼睛让人觉得很亲近。 潘桐一下就不没那么紧张了:“没有没有,你缓缓。” 向遥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不说套话。 “我刚结束一个会,看看你的简历换下状态,你可以在我看的时候说点什么,让我能更快了解你。” 那是她从进社会以来最愉快、氛围最轻松的一次面试。 向遥不会因为怕被求职人揣测面试结果就吝啬夸奖,但言语很坦荡,让人觉得是发自内心的客观评价。过程里潘桐也不是没有结巴的时候,但她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笑着鼓励,喊她不要紧张。 那一面起,她就很乐意跟向遥一起工作了。 从向遥到刘成到徐德玟,潘桐一路忐忑地面下来,温柔的就事论事的和煦专业的,每一轮的面试体验都很好,几周后她加入了《剑门》。 入职那天向遥就坐在她工位对面,歪过头躲着显示屏,明晃晃地笑:“哎呀,你来啦!” 她们从面试官求职者,到同事,再到上下级,严肃严谨是一回事,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她都鲜少看到向遥生气,至少从不带着情绪工作。 安抚大家、直面问题、解决问题,温和但直白高效,永远在前列。 “哎呀!挺直腰板!你的诉求很合理,别怕。” “说的什么东西,太过分了吧?你等着,我去他工位找他。” “列一张重点呀,写下来,脑子哪有笔好使,怕忘词了就看看,先天就会吵架的人可没几个,都是练出来的。” “今天的会要不你来主持?想尝试吗?能行吧?” “有想法不要怕说出来呀,没有人每个点子都很好的,但憋着不说有可能就会错过了。别怕同事们嫌弃,我以前老出馊主意,刘成对我翻过好几次白眼呢。这不是照样没丢工作嘛。” “潘桐,不要小瞧自己。你的能力很好的,就是缺了点自信。” 起初她诚惶诚恐,对任何外界的夸奖和鼓励第一反应都是推拒,没有没有,偶然偶然,配得感很低。 但到了现在,不知不觉,潘桐自己也是在工作里遇事不慌,能沉稳思考对策、甚至安慰慌张新同事的大人了。 向遥教她怎么和其他部门沟通、跟她讨论关卡、偶尔也讲讲程序视角。 在研梦的几年工作生涯里,即使项目狂风骤雨,即使老板阴晴不定,但潘桐一直被向遥这艘小船稳稳地在风浪上托举着。 这不是向遥的义务,很多事都不是她的义务。 因此她更觉得感激与可贵。 “很惭愧,”潘桐说,“我一直都没能帮你什么。希望这些困难是有人撑着你,也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这些帮助。但不管什么时候,你觉得需要我了都可以联系我。” “好,”向遥眨眨眼,驱散眼底轻微的潮湿,“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向遥假期结束的前三天,流程依旧卡在徐德玟那里纹丝不动,她有点恼火,但人事还是建议她最好先和徐德玟达成一致。 她实在无语,已经琢磨着如果到时间还不能走流程就直接找王总了。结果这天手机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先是发了几个小猫小狗的表情包试探她在不在线。 「在吗?不在吗?」 「表情包/表情包/表情包/」 「真不在啊?」 「别不在啊!」 「你在一下啊!」 向遥看着李妄的名字一阵头大。 李妄是徐德玟的外甥,和乔曼差不多,高中毕业就出国了。 向遥当主策那年,他暑假回国,在《剑门》项目组当了两个月实习生。 实习期一结束,混了张实习证明就拍拍屁股又回了国外。后来就没再见面也没再联系。 怎么在这个关卡突然冒泡,简直不言而喻。 李妄当时帝国理工在读,简历挺好看,走正常流程大概也是没问题的。但徐德玟在向遥她们快定好人选才把他简历递过来,让安排着面试。 她当时烦不胜烦:“但我们已经让人事跟几个候选人都口头约好了,就差下午发offer了,要不递到刘成那边吧?” “他们已经招完了。”徐德玟笑着说,“你挑一个履历最差的筛掉吧,这小子成天在家躺着打游戏,不如来做点什么,给你们帮帮忙。” “……” 向遥推脱不了,但也拒绝毁约,最后硬是要求多加了一个hc才把李妄给放进来。 那鸡飞狗跳的两个月她本来早忘了,现在一下子又想起来,简直不愿再回忆。 向遥回他:「不想在」 「别啊!」 李妄立刻开始哀嚎: 「是我舅喊我来的,但你别波及我啊!我没打算认真完成他任务的。」 「听说你在柏林啊?」 向遥:「你听到假消息了。」 「嘁。」 李妄不屑一顾:「真消息假消息,来柏林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订票了。」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2-07 :ursopretty-WasiaProject59章了还在出现新角色真是sorry……警惕吧小林哥。 正文 第60章 ☆、60自由的搅*棍 「我到了」 一觉醒来,向遥打开手机就看到这条消息,立刻清醒,迅速又把手机合上。 但她的微信仍在响。 「我到了,你看到了吗?」 「我说我到了」 「姐,还没醒呢?我在主火坐了一小时了。」 「你醒醒啊?」 搞什么。 虽然以前他在部门实习的时候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但这回怎么这么来劲。 向遥忧郁地起床洗漱,暂时决定先不搭理他,把项目会开了再说。 但开会的过程里,李妄仍在隔三五分钟就来一条消息。 「俩小时了」 「腿累」 「饿晕了,去麦当劳了」 「我吃吃吃」 「我喝喝喝」 「饱了,罚坐」 「你搭理一下我呗?」 向遥没忍住还是回了。 「你有什么毛病,我没在柏林」 「骗小孩儿呢?」 李妄很快回:「我舅说你在开会,都醒了还装死,不是心虚啊?」 “……” 向遥实在没办法,开完会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还在主火?” “肯定——不啊,”李妄笑得贼嘻嘻,“我又不是傻子,真在那儿坐着等啊,早就在酒店了。” “……”向遥翻了个白眼,“能自己安排就玩去吧,我没时间跟你闹。挂了啊。” “别啊,”李妄说,“我人都到了,你好歹出来见我一面吧?我真不是来闹的,也肯定不是跟你想的那样勉强你。说白了,你在不在我舅那儿上班关我什么事,我不关心。” 向遥无奈:“那你是图什么跑这一趟啊?” “你出来不就能知道了?” 向遥想了一下,也行。 没人能强迫她做什么。 于是她跟李妄约了附近一家咖啡厅。 李妄到得比她早,顶着颗寸头,大冬天里骚包地穿着皮衣,在靠窗的位置坐着,看向遥来了冲她扬手。 “遥儿!这儿呢这儿呢!” 向遥走近,还没坐下,李妄问:“喝点儿什么,我请。” “挺会反客为主啊?”向遥挑眉,“直说吧,找我干嘛呢。” “能有什么,”李妄说,“来闹的。” “……” 电话里那句“我真不是来闹的”还热乎着呢。 “我舅嘛,他人来不了,总觉得对你那些骚扰没发挥好,起不了作用,”李妄抱着他的甜水,“我说你当面骚扰也没球用,他不信,非说我离得近。我说也行,差旅你得给我报销,我冬假还没着落呢,我要旅游。他答应了,我就来了。” “他贿赂住你了。”向遥概括。 “对。”李妄打了个响指。 “所以你骚扰我就这么理直气壮?”向遥站起来,“走了。” 徐德玟愿意花这个钱不如直接打她卡里,她可能还会因为不好意思白吃多考虑五分钟。 “哎——哎!”李妄连忙扒拉她,“好战友的事怎么能叫骚扰呢!我这是关心!” 向遥抱着手盯着他,很难苟同他说的“好战友”。 “行行,我就是八卦。”李妄妥协,摆摆手坐回去,“我还在组里那会儿,我让你跑路你都不跑呢,抱着项目不撒手,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哎,”李妄慨叹,“看着我舅在公司里干挠头急得团团转,真令人高兴。” 向遥:“……” 李妄这人,向遥很难评价。 她不愿意把自己的团队称为屎,但他确实是一根自由的搅屎棍。 上班第一天就把同期认成自己的leader,彼此从点头拘谨到称兄道弟,等真leader来了两个人垂着头不做声; 跟着系统策划一起找程序扯皮,决定给自己人撑场子,把对面的程序老哥说哭了,最后发现其实是系统的问题; 大肆宣扬自己和制作人的关系,并持续爆料自己舅舅在家的大小八卦,徐德玟都难得挂不住脸都把他拽进办公室斥责:低声些,难道学历高你就光彩了吗! 最令人无语的是,两个月里,他没事就来向遥办公室里溜达,劝说她:我舅这人不太行,你换个地儿上班吧。 两个月以后,李妄终于拍拍屁股走了,项目组清净了,然后向遥发现部门里跟他一起抽烟的同事被劝退了四个。 向遥真的很难理解他到底跟自己舅舅有什么仇。 “你恨他恨成这样他自己知道吗?”向遥问。 “我不恨啊,”李妄说,“就凑凑热闹。所以到底为什么啊?” “工作考量,”向遥懒得跟他多说,“什么工作能干一辈子啊,该走就走了。” “糊弄我啊?” “实话实说,”向遥言简意赅,“私人原因你也没必要知道。” 她手机在响,林枝予说新曲子的第一版demo出了,下午要不要去他家开会。 向遥想了一下,感觉已经可以移交给潘桐了,于是跟林枝予说了一声,对方回了一个OK,紧接着打了电话过来。 “姐姐,”林枝予声音带笑,“你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向遥说,“怎么?” “今天天气很好,难得有太阳,”他说,“想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行啊,”向遥想了想,“但稍微晚点。” “诶,”对面的李妄古怪地盯着她,“你接什么电话呢,笑什么?”? 向遥愣了一下,她笑了吗? “姐姐,”林枝予问,“你那边有人吗?” “嗯?”向遥回神,一笔带过,“没事,晚点说。” 挂了电话,向遥对李妄正经地说:“我真没那么多功夫招呼你。我是离职了,但也有很多自己的安排规划。你已经见到我了,跟你舅舅应该也好交差了。该玩什么去哪旅游就去吧。走了。” 李妄见她真起身要走了,长吁短叹地也站起来,跟在她背后。 “哎呀别呀,这样多没意思啊——我靠柏林怎么这么冷啊,”他瑟缩着抱住自己冰冷的皮衣,“我们去买两件衣服吧?” “我要回去了,”向遥开始竞走,“别跟着我!找你朋友玩去!” 李妄跟上她的步伐:“我要是有朋友一块儿玩就不跑这趟了。最近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恋爱了,带着对象到处旅游,弄得我没搭子了。你来柏林不是旅游的?你住哪个酒店呢?我俩做旅游搭子呗?还能找我舅报销呢,临走前最后薅他一笔,多合适啊!” “别扯淡。他是你舅又不是我舅。” 两个人在街头速走竞赛,忽然向遥猛地刹车。 “……我靠!有鬼拦着你了?” 身后的李妄低着头絮絮叨叨,一下子没刹住,撞她背上。 隔着斑马线红绿灯,林枝予和乔曼站在对面,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绿灯呢,愣着干嘛呢,走啊?”李妄用胳膊攘攘她。 还没等向遥说话,指示灯上的小人又变成了罚站的红色。 “……行吧,又红了,”李妄靠着灯柱,百无聊赖地等,也留 意到了马路对面过分持久和古怪的目光,“诶,对面有俩人在盯你,你没发现啊?” “你猜我眼睛瞎没瞎?”向遥微笑。 车流往来,几十秒在这样的时刻显得尤为漫长。 向遥甚至能留意到乔曼的眼神从若有所思变成了隔岸观火,而林枝予在最初的错愕过后已经恢复了常态,但也不再看着向遥,低头和乔曼闲聊。 终于红灯转绿,向遥迟疑一下,看乔曼他们加速走过来了,于是没动,站在原地等着。 “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啊?”向遥先笑着问了,“去哪里呀。” 李妄到现在哪还能看不出他们认识,向遥之前看自己是横眉冷对,看这二位就低眉谄媚。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挑挑眉。 乔曼说:“我今天空了,就说要不在我家吃个火锅,跟他碰着了,说去中超买点东西。” “嗯,”林枝予接话,“原本想跟你说的,刚刚听你挂电话很急,以为你在忙。” 乔曼把李妄打量一眼:“这是?” “我……”向遥看到林枝予瞧过来了,斟酌了一下,“外甥的领导。” “?” “?” “?” 三双眼睛都盯过来了。 “不是,”向遥立马改口,“领导的外甥。” 李妄脸色一僵:“听起来跟春晚小品的配角似的,特土。” “李妄,肆意妄为的妄,”他选择自己介绍,“我以前实习,遥儿是我领导。” 遥儿。 林枝予浅笑。乔曼咂嘴。 向遥跟在他身后找补:“那个,这是,呃,组里同事习惯性的称呼。” “组里同事不是称呼你小遥姐吗?”林枝予问。 早知道不叫他一起开会了。 向遥不得不接着解释:“差不多就这两个,还有‘小向’,混着叫。” “她年纪又不大,叫什么姐啊,显老,”李妄说着一顿,偏头问,“你多大了?” “……”向遥有点烦,“你现在又不冷了?冷就回去,我们要走了。” “别啊,”李妄不乐意了,“不是吃火锅吗?我都是你外甥领导了,带我一块儿啊?你以前也没这么……” 乔曼在一边打量这三个人: 异常安静的林枝予,无声着急的向遥,还有拱火的外甥。 “哎,”她开口了,“外甥都快跟你到我们公寓楼下了。来都来了,一起吧。” “谢谢谢谢,”李妄感恩戴德,开始跟另外两位社交,“怎么称呼?” “乔曼。” “林枝予。” 向遥对这个结果感到有点虚弱,悄悄瞪了乔曼一眼,拽着李妄走快了几步,悄声说什么,大概在三令五申。 林枝予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还带着社交场合礼貌的笑意。 以前。 他又和向遥有什么以前。 正文 第61章 ☆、61“我不在乎” 地下中超的东西很多,四个人慢慢逛开了,向遥蹭到乔曼身边。 “好玩吗?”向遥搭着她问。 “不好玩吗?”乔曼说,“多热闹啊,我就喜欢热闹。” 向遥恨恨地捏了捏她后颈皮。 乔曼缩着脖子躲,笑起来:“诶说真的,这外甥哥到底找你干什么的,这么自来熟?” 向遥大概把离职情况一说,乔曼咋舌:“妈呀,真够乱的。” “现在知道你是在乱上添花了?”向遥没好气,“这小孩儿本来就自来熟,你拉他去家里吃火锅,他记住位置了就能天天来。这火锅就非得在家吃不可吗?柏林没有火锅店啊?” “有啊,”乔曼悻悻的,“就是不咋好吃。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寻思着人这么热情,你给他赶走也不太礼貌,哪晓得这么多弯弯绕绕。那……不然我们现在去火锅店?” “别折腾了,我没怪你,是觉得很……棘手。” “那我问个问题啊,”乔曼看了眼不远处的林枝予,“你觉得棘手只是因为被很热情的旧同事打扰了,还是说,也有别的原因?” 向遥以为她又觉得李妄跟自己有一腿,开始静静地崩溃:“还能有什么,我跟他真不算熟!姐,谁上班能喜欢自己的领导啊?我以前是他上司!” “哎,不是,”乔曼啧了一声,“我的意思是……” 她没说完就噤声了,游走去其他货架的两个男生又回来了。 “我拿得差不多了。你们呢?”林枝予说着看向遥,“姐姐,黄喉我只拿了一袋,不确定味道,你看要不要再加。” 以前在南榕的时候,向遥很爱吃这个。 李妄在一边瞅了一眼:“你又吃上这个了?” 林枝予顿了一下,想问但没问。 好在李妄话很多,喜欢自己接话:“部门不是经常聚餐吗,都知道她不吃这个。你是她弟你不知道?” “……” “……” 向遥和林枝予都噎住了。乔曼在一边默默地抿上了嘴巴。 天爷,这直脑袋一直听林枝予喊向遥姐姐,真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表亲还是?”李妄又问了,“看你们长得不太像,姓氏也不一样。” 他接着看向乔曼:“你是他对象?” “哎,”李妄叹了口气,不太痛快,“都有对象。” 这下乔曼的脸也绿了:“我不是!” “呵。” 向遥在虚弱里因为乔曼的反应感到一丝荒谬的好笑,于是笑了一声。 “哦哦,”李妄说,“不好意思,就是看你们走一起有点夫妻相。” 林枝予也忍不住了,微笑问:“你什么时候出的国?” “哎,还挺早,高中毕业就去了。” “中文退化有点严重。”林枝予说,“留点心吧。” 李妄愣了一下,问向遥:“他是不是在内涵我?为什么啊?” “没事,点心在哪儿你看看,”向遥说,“拿点饭后点心吧。结账等你啊。” 她说完忙不迭就往出口走,生怕又听到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问题。 林枝予跟着她,声音闷闷的,有点哀怨。 “你不吃黄喉了?要我放回去吗?” 向遥叹气:“以前有一次加完班吃宵夜,暴 饮暴食吃得太多,有点反胃,后来就……留着吧,也好久没吃了,乔曼也喜欢。” 家里难得人多,乔曼回了公寓就翻出挺久没用的PS5,李妄游戏打得多,立马领了饭后刷锅的活,坐在电视面前开始捣鼓。 林枝予提着袋子去了厨房,向遥想了想,也钻了进去。 他才系上围裙,听到门口的动静偏头:“你怎么过来了?去休息一下吧,很快的。” “四个人的份,哪能让你一个人弄啊,”向遥说,“你炒锅底,我处理配菜吧。” 林枝予于是没再反驳什么。 厨房并不大,客厅里时而传来乔曼和李妄打游戏的动静。底料下锅,爆香,热气在小小的空间里蔓延。 “那个……”向遥蹭了蹭鼻子,将豆油泡洗净,“李妄他……” 她说到这里卡壳,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林枝予今天好安静,安静得让她有点不自在。 “怎么?”他往锅里加水,漫不经心地问。 “……”向遥泄气,低声道,“没事。” 又安静了一会儿,林枝予开口了。 “要多加辣椒吗?”他问,“我拿不太准你现在的辣度。” 向遥蹙眉,有点轻微的烦闷。 “不用,”她说,“人多,微辣就行。” 林枝予点头,不再说话,很快处理好锅底,端到饭桌去煮。 厨房里只剩下向遥一个人在砧板前切菜,她冷笑一声,觉得自己多余跑到厨房来。 外头热闹了一阵,感叹香气、找插线板,兵荒马乱,一会儿后又有人进厨房了。 “我来吧,”林枝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淡,没有在外头客套性的热络,“你出去休息。” 于是向遥也一言不发,放下菜刀洗了手出去了。 李妄是很会活跃气氛,开饭的时候还跟乔曼对刚刚的游戏战况恋恋不舍,大着嗓门分筷子摆碗,闲扯几句跟人的距离就近了。 以前乔曼也在英国,跟他共同话题多,他再招招林枝予,搭搭向遥,一顿饭过得也快。 吃完了李妄和乔曼收碗,乔曼问:“你在柏林待几天啊?” “嗯……”李妄拖着声儿,“待几天呢?” “差不多得了,明天该回了吧?”向遥提醒他,也开始摆弄PS5。 李妄乔曼打的双人成行,她看了眼边上不怎么搭腔的林枝予,退出去,挑了库里其他单人游戏玩。 “啊,”李妄惋惜,“我以前都没来过德国,来都来了,就待一天就走啊?这么浪费。跟你们一起多有意思啊,你带我玩几天呗?” “我才是真来旅游的,你找错人了。” “这有什么啊,”李妄不在意,“一起做做攻略不就得了。” 向遥没再搭理他,一心一意打游戏,李妄于是自顾自去厨房刷锅了,回来以后吵着要加入,向遥只好又换回双人成行。 这游戏她通关很久了,因此玩得心不在焉,余光总是不自觉去看林枝予在做什么。他和乔曼在给垃圾分类,似乎捣鼓了很久,半晌后林枝予拎着垃圾出去了,乔曼左看看右看看,冲他们喊了一声扔垃圾,也跟着下楼了。 “诶,”李妄也瞥了眼门口,说,“我这几天肯定是还在柏林的。明天找你出门玩啊。” “可以啊,”向遥说,“让你舅把我流程申请通过了。” “小事儿。”李妄笑,“那我明天可来了。” 公寓楼下很安静,林枝予拎着垃圾袋走在前面,乔曼打量着他,笑。 “别在乎啊?”她说,“这就在乎得不得了了?” 林枝予不吭声。 乔曼更是幸灾乐祸,试图在夜幕里仔细打量他:“哭啦?” 林枝予很难得地瞪了她一眼,接着不吭声。 剧场首演过后,乔曼在学校里碰到过林枝予一次。 她那时候已经想起向遥七年前老提的那个南榕的高中生,于是冲他点点头,问:“聊聊?” 林枝予没废话,点头,跟着她往学校外走。 “你跟向遥在南榕认识的,是吧?” 林枝予愣了一下,承认。 “你早知道向遥认识我了,所以才?” “不算早,”林枝予客观地说,“她生日的时候,你发了朋友圈。” 十一月的事。乔曼心里有了数。 “那剧场那天……” “嗯,”林枝予没隐瞒,“不算巧合。” 刚和向遥约好让她来柏林的时候,乔曼连着几天都挺兴奋,在排练间隙提得多。她当时不可能想到这些,对林枝予试探确认的那些提问就没怎么设防。 “你怎么想的?”乔曼语气冷淡了一点。 “没想什么,只是想……见见她,”林枝予垂眼,有点无奈,“这些事也没法因为发现你们认识就主动说,很怪。” 乔曼想了想,接受了。 也是这个道理。 “我直说了,你有点儿明显,”乔曼道,“但她有男朋友了,所以你……” 林枝予垂着眼微微笑,眼神一如既往清澈干净,脱口的话却让乔曼有点震愕:“我不在乎的。” “……”乔曼消化了一下,重新打量他,“年纪轻轻就做好当三的觉悟了?” 林枝予失笑,没有被冒犯到,但也一点不退缩,平淡笑着,好像在说稀松寻常的事。 “也不是。”他说,“是我非要喜欢她的,没道理要求她一定给我回报。”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只能算作各自人生里一个微茫的星点。向遥还记得他都值得谢天谢地。 乔曼想了想,说:“行,我不会多嘴。坦白说,只要人没什么问题,她喜欢谁她自己选,我肯定不干涉。但是。” 她强调了一下:“向遥现在状态没那么好,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你不要给她找麻烦,不然我肯定会找你的麻烦。” 这段时间她看得出向遥在林枝予身边的变化,因此再也没提找麻烦的事,开始看起热闹。 “男朋友你不在乎,普通男的怎么破防了。相信一下你的好运气啊,还是说你接受不了她身边有其他男的?” “没有。”林枝予这次答话很快。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束缚向遥的社交关系,毕竟亲密与否的主动权从来不在外人,而是在向遥手里。 刚开始他是觉得,还能时不时见到向遥就很好了,其他的都是很遥远的事,暂时什么都没关系。 可人总是贪得无厌。 林枝予说:“她喜欢谁,谁就有安全感。我在不在乎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对变数有些情不自禁的惶恐。 “哪怕不是我,”林枝予调整了情绪,将垃圾扔进桶里,“也未必是他。” 正文 第62章 ☆、62一人一巴掌 林枝予的在意与否没有意义。 但他又很难做到不在意。 丢掉垃圾回去,向遥和李妄已经没有在打游戏,歪在沙发上刷手机。 李妄漫不经心地划拉划拉,拖鞋碰碰向遥的,说:“诶,明天要不去犹太人纪念馆。” 向遥懒散地回应:“自己预约,约上了就去。” 乔曼一愣,下意识去看林枝予,他低着头换鞋,像是没什么反应,就是动作很慢。 “我还想去国会大厦,那穹顶看起来贼牛逼啊。”李妄说。 “自己预约,”向遥又拖着腔回,“约上了就……你们回来了?” “啊,”乔曼换鞋,问,“明天不用弄你们那项目啦?可以出去玩啦?” “嗯,”向遥点头,“反馈和优化都赶上了,回应还算到位,玩家已经基本安抚好了。现在就是慢慢恢复正常了,交接也做完了。” “放心吧,”李妄搭腔,“有我舅在,剑门还得犯贱。” 乔曼也听笑了:“你舅过年偷你压岁钱还是往你衣服里塞鞭炮了,你这么恨他,见缝插针就要踩两脚。” 三个人聊天的间隙里,林枝予沉默地洗过手,拿上自己的东西,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和向遥的视线碰到一起,彼此都觉得有些微妙的陌生。 向遥起了个头:“你……” “有些事情要做,我得先回去了。”林枝予接话,语气很温和。 向遥看着他,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林枝予下意识拒绝,“我……” 向遥:“我说我送你。” 林枝予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李妄抱着胳膊打量他俩,笑了一声也想站起来:“哎,我发现……” 乔曼把手柄塞他怀里,强行打断输出:“打游戏打游戏。” 他抱着手柄没放弃,仍旧跃跃欲试:“我也……” 向遥回头,很平静地看着他。 李妄坐下了。 向遥跟着林枝予出门,楼道的电梯刚走,还有挺漫长的等待时间。 林枝予按了电梯,两个人静静等着,谁也没说话。 向遥忍不了这种怪异的安静,主动开口:“这几天……” 忽然乔曼的公寓门被拉开,李妄穿好了鞋出来,看到他们一喜:“哎,你们还在呢?” “……”向遥无语了,“你也要走?” “啊,”李妄点头,蹭到他俩中间,很自来熟地搭着二位的肩膀,“明儿不还得出门吗,回去洗洗睡呗。” 林枝予默默站远了一步,李妄的手臂耷拉下去,向遥也甩开了他。 李妄毫不在意:“明儿你得起来啊,别放我鸽子,哥们儿你没事儿也来呗?” “有事。” “那行吧。” 李妄也不再多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氛围的诡异,甚至还在哼曲子。 到了楼下,他挥挥手:“走了啊遥儿。” 然后给他们留下一个高高兴兴的背影。 林枝予瞥了一眼走远的李妄,回头看向遥:“那我也走了。” “你走什么,”向遥淡淡问,“不是有话想说吗?” 林枝予抿了抿唇,笑:“没有。” “确定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半晌开口:“PV的曲子……你放心,进度正常。demo今天的反馈也还行,修改比较小,我后面会盯的,这几天你和朋友好好玩吧,前几天工作辛苦了。” “你怎么知道是朋友?” 林枝予压着轻微的不耐:“是什么都行。” “……”向遥笑了,“没有要说的了?” 林枝予不再挂着他那副假惺惺的礼貌嘴脸,整个人反而又有了高中那时候冷僻的样子,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权当回复。 向遥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了。 乔曼公寓门没关,开着等她,看她上楼就澄清:“李妄自己要走的,我没怂恿。” 向遥不想说话,躺回沙发里。 “怎么了,”乔曼问,“没哄好啊?” “哄个屁。” “他要发脾气就自己回去发,”向遥冷着脸,也不知道在气谁,“谁爱惯他。莫名其妙。” 她有时候觉得林枝予的别扭总是忽如其来,平时嘴巴挺会顺杆爬,一点不饶人,到了这种时候就哑巴了,自顾自就拉开距离,言举都生疏,端着架子让人不上不下。 而向遥尤其烦躁这种情绪被拿捏的感觉。 “你要说完全猜不到为什么,我是不信的,”乔曼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前脚还恨外甥哥跟口香糖似的扒拉不下来,扔个垃圾上来就成旅游搭子了。挂脸也能理解吧?” “我当然知道,旅游的时候就有感觉了。”向遥叹气,“只是……” 她想了想怎么说:“我不喜欢这样。他介意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喜欢很突然的生疏感。” 让人不知所措。 不上不下很讨厌,不清不楚更是令人焦心。 她在布拉格想求证的可能性被横插一脚的李妄给证实了,不管对她还是林枝予都很突然。 她习惯了敞亮,什么都摆到牌桌上明着说,不乐意朦朦胧胧。 “你想听实话,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没有吧,”向遥沮丧地拖着音,“感觉我晃了个神,就做了个烂决定,而且越弄越糟,现在也很难受。” 她明知道这样会让林枝予不舒服,但还是一念之间,忽然想就着李妄冷静几天,眼不见心不烦,于是不打招呼地同意要和李妄出门。 那后面还会一起旅行吗?风琴音乐节还算数吗?他怎么办呢?就这样被向遥留在柏林吗? 林枝予心思很细,肯定会想到这些的。 她就是有些后悔才下了楼,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向遥想,如果他愿意直面,那自己也能有勇气,哪怕戳破那层纸也没关系。这次不是七年前,不管林枝予的喜欢是因为什么,她都能认真仔细去处理。 但人的逃避和赌气都不讲道理。 林枝予不说,她也就被情绪遮住理智。 乔曼笑:“那就难受吧。难受着难受着,可能就想通了。就是,李妄知道他就是个工具人吗?” “你真受骗了,以为他蠢啊?”向遥无奈,“你信不信,他今天在超市就是故意的。他就喜欢冷不丁扔一颗炮仗看人鸡飞狗跳的样子。” 李妄这人,表面看着大大咧咧没心眼,实际上精着呢。 在剑门组里那段时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特殊通道不受人待见。闹乌龙,讲八卦,时不时热血一下,放大自己的率直,降低旁人的戒心,把人计较的摆到明面上来,又混进他们的阵营。看着横冲直撞,实际上聪明得很,只是不管他舅舅死活而已。 搅浑水纯粹是他的恶人本性,有热闹看、还能时不时给人绊一跤,他简直爽死了。 干。 向遥忍不住骂了一句。 神经病。 乔曼看着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身边到底有没有点正常人?” 向遥摆了摆手:“别问我这个问题,谢谢。”- 已经彻底不管工作,向遥放任自己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发现手机又被李妄刷屏了。 他吵吵着什么在她楼下等两个小时了, 实际上根本没有,躺酒店里玩手机呢。 向遥回了一个碰头的时间地点就不再看他的叨叨,退出聊天框去看,林枝予仍旧安安静静,一句话都没再发过。 但看demo的对接群里,他早就醒了。 向遥盯了会儿他在群里的礼节性回复,无视那种在心口挤挤攘攘的憋闷,收拾好自己出了门。 李妄昨天走了之后估摸自己去买了衣服,今天已经抛弃了皮衣,裹上了一身长款大貂,戴了一副墨镜,很冷酷地站在艺术墙边。 向遥顿了一下才走近,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诶诶,就这个距离,给我拍两张。” “……” 她僵硬地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李妄审核了一下拍摄成果,不算满意但也没再强求:“行吧,发我。这衣服多牛逼啊,不给哥们儿看看可惜了。” 向遥麻木搭腔:“怎么,你借的?不穿回伦敦了?” “啧,新买的衣服肯定得第一时间炫啊,我都等一晚上了,再等不新鲜了。” 向遥轻吸一口气,跟他往纪念馆的方向走。 沿路李妄的嘴就没空过,室外他要大声说,进了安静的地方要小声说,看到路边黑衣服的德国人要说,进馆里看到旅游团也要说。 向遥被他吵得头脑发昏,觉得他话这么密这么能说怎么没上脱口秀,怀疑他做梦都在说梦话。 “你……安静点儿,”她好不容易找个缝隙插话,“我被你说得有点缺氧。” “你那是缺氧吗,”李妄说,“就是跟我待一起不得劲还不好意思说。” “你知道就好。” “这么不得劲,把他俩喊出来呗。”李妄笑嘻嘻的,“昨天那温温吞吞嘴有毒的兄弟,打个视频看他在干嘛,没事儿一起来玩。” “谁有你嘴巴伤害性强啊?”向遥瞪他一眼,“你昨天还没闹够?” “这么维护他?”李妄故作诧异,“我都没说什么呢。——他不是你弟吧?” “没人说是。你也别明知故问。” “哎,我呢,不管在哪个学校都很抢手的,”李妄很乐于传授自己的经验,“他那种阴测测的眼神,我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意思。但这哥们儿他有点那个,你懂吗?就是那个。” 他没听到向遥搭腔,偏头看一眼她表情,懂了:“哦。你惯的。” 向遥不想跟他聊这个,累了,坐路边:“你能不能别老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她现在承认徐德玟的高明了,特别想给他发条消息:我愿意回来干一个月,你能不能赶紧把李妄带走? “那我打听点没的有的吧。”李妄笑,“我舅说,你以后不做游戏了?” 向遥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里,点头:“啊,暂时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你不是很喜欢这行吗?”李妄看着还是吊儿郎当,但让人瞧出一点严肃,“这就放弃了?因为我舅这个大傻逼?” 向遥被他的阴晴不定弄得有点傻眼,莫名其妙地说:“也不能粗暴地说就赖他。但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而且你舅到底怎么你了,你每天要宣讲多少遍他是大傻逼?” 李妄看着她,冷笑一声,说:“你也是大傻逼。” “?” 他怎么开始见人就是一巴掌。 向遥觉得自己像路过被踹一脚的狗:“你有毛病啊?” “你以前是这么说的吗?”李妄问,“你压根不记得说过的话了是吧。” “妈的,骗子。”他恨恨地骂出声。 正文 第63章 ☆、63阴霾变成酸雨流走啦 李妄喜欢打游戏,但从来没想过做游戏。 他觉得徐德玟就是从做游戏以后变成了大傻逼。 小时候他爸妈工作都忙,徐德玟大他十几岁,但跟他没什么代沟,也不嫌弃他是小崽子,带着他打游戏四处玩,听他讲那点幼稚不成熟的远大抱负。 李妄虽然人不正经又爱玩,但小时候的理想竟然很正经,是做医生。 连他爸妈对此都觉得很稀奇。 他们家以前住在医院旁边,乱窜的年纪他总跑到医院里,也不怕不吵闹,眨着眼睛到处看。 脚步匆匆的医护,领单子拿药的病人,长椅上疲容倦色的,推着病床呼啦而过不知终点在何处的……医院是一处阳光照进来也难以鲜活的地方,总让人觉得脆弱、迟暮,心沉甸甸。 徐德玟那时候二十来岁,也会问他:“你这么爱打游戏,为什么想做医生啊?” “打游戏好,是因为死了多少次都能站起来重来,特别牛,特别厉害,让人很受激励,说明人生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紧,干就完了。”没多大的李妄告诉他舅,“但要是不健康了,死了,什么都干不了了。” 他小小年纪拧着眉,很老成地说:“我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虽然游戏一定很有趣,但我是一个追求远大理想的人,不能老想着好玩,我要为健康事业奋斗。” 徐德玟那时候笑了老半天,说这么厉害啊,那以后你去做医生为人类奋斗,我就替你去做游戏好了。我是医生的舅舅,你是游戏人的外甥。 二十来岁刚从美院毕业的徐德玟还是一个很温和内敛的人。 那时候他找工作不太顺利,第一份工作被辞退以后,不知为什么连着两份工作都没通过试用期,一时窘迫,对工作也有点恐惧,在李妄家里住了一阵。 李妄经常见他在房间画画,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一天徐德玟告诉他:“我不画画了。” 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画过画。 他从广州到深圳,又从深圳到了上海,能和他们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游戏逐渐知名,职级和公司权利也越来越高,但李妄觉得他和家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还是很温和,但让人觉得不真实;饭桌上能主动谈笑了,话题天南海北,但连带着家庭聚餐都像在酒桌应酬,氛围很怪;还是会关心李妄的生活和未来规划,但慢慢会开始提议他放弃学医,说环境不好、累、工作氛围窒息、升职难、赚不到钱,要想发展好还得顺应时代,多去了解技术、工程、AI…… 后来连李妄的父母都被影响——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事实,医学生的处境太艰难。 于是李妄真没学成医,但他死倔,最后一家人吵成一团,敲定了大家的喜好都能沾点边的生物医学工程。 后来发现这专业有点坑,学得又多又杂,什么都学又什么都不深,靠他自己在苦海遨游。 徐德玟在职场越久,李妄觉得他脑子毛病越多。 有一年过年,徐德玟跟李妄说:“要不今年你来做个策划吧,出点活动方案,看 看过年怎么热闹。” 李妄愣了一下:“你是不是上班上多了?” “臭小子,”徐德玟笑了,“别瞎说,我说正经的,经费我来出,你想想家庭活动和点子,难得凑一起过年,氛围得活跃一下。” “你……”李妄忍了忍没忍住,“不是,舅,你觉得咱家每年过年气氛不活跃,你想过原因吗?” “反将一军想偷懒是吧?那不行,好好想想,下周我跟你线上讨论。别口头就敷衍了,做事留痕迹啊,过几年你也要工作了,迟早得学。” 李妄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挂了。 他自己都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完全不想见到徐德玟了,跟他无话可说,变得像普通亲戚。 去研梦上班那年,李妄在学校里研发项目被同学给坑了,回国以后他把自己闷在房间除了吃睡就是打游戏。 徐德玟知道了,给他打电话。 “早跟你说了,学这行就难闯,”徐德玟说,“还好,起码工程这方面,勉强还算能沾点边。你来我公司实习吧,不是爱打游戏吗?那就来试试,万一觉得有意思,想转行了呢?” “你做梦。”李妄冷笑,“老子就要在这行干到死。你自己变了是你的事,别想拽着我。” “我变什么了?”徐德玟说,“我当年答应你的难道没有实现吗?现在这样不好吗?” 李妄深吸一口气:“……对,是,我没话说。” “人不是非得坚持小时候幼稚的理想,你怎么跟倔驴一样呢?你转行又没人笑你。做游戏不好吗?工资真的不低的,”徐德玟叹气,“别浪费时间了,简历发给我。” 李妄想了想,答应了。 他想去看看徐德玟在公司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显然,也并不让他觉得改观。 李妄没在互联网公司上过班,但他出于对徐德玟的不满,平等地讨厌每一个沉迷黑话、逻辑、述职、规律的傻逼公司和傻逼同事。 他很放纵地在项目组里做比格,听同事说徐德玟坏话,又再吐槽点什么让大家更讨厌他。反正他也不打什么女性向卡牌,他于是为所欲为,leader管不了,向上反映,慢慢地,他的隐形leader变成了向遥。 他对向遥印象还不错。 因为她是一个经常闯进徐德玟办公室吵架的女人。 李妄和同事八卦多了,也知道点项目组的僵局。 有天他问:“这案子又废了?我舅又不答应?你不觉得这种感觉跟被背刺似的吗?你不讨厌吗?” “是有点烦,但没办法啊,”向遥说,“我喜欢做游戏,也很喜欢我的项目。他的想法我是改变不了,但该争取还得争取啊。这次不行,下次再试试。想那么多干什么,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干就完了。” 李妄愣了一下,他一下子好像又看到跟徐德玟说要为健康事业奋斗的那个小小的他自己,体内那点中二的热血开始沸腾。 他还没死,他还可以复活。 “你知道吗?”李妄忽然问,“生物医学工程有非常多的细分方向,每个学校——甚至每个专业都有自己的侧重。我学的是组织工程,但以后想做神经网络结合的器械优化。” “……哦,”向遥愣了一下,并没能听懂这些忽然出现的术语,“随便你倒是,你的未来你自己做主。但你现在毕竟在这儿实习呢,能对我的项目组好一点就更好了。” 李妄恨恨地揪着他大貂上的毛。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被我舅这个大傻逼打败了?不想爬起来了?打算直接换关卡了?” 李妄絮絮叨叨地说,向遥就捡起耐心认认真真地听,听着听着笑了。 要是前段时间的自己,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呢? 大概率真的会很惭愧,难过自己丢掉了年轻时候的勇气之类的。 但当下的她心境也不一样了。 “搞半天你这几天总劲劲的就是这个原因啊,”向遥叹气,“但人为什么非得杵在一个游戏里不放手呢?不想玩了就换一个好了。我不觉得这就是逃跑。” “离职我理解,”李妄说,“要是我,早几百年就跑了,等不到现在。我是说转行。” “手游行业的生态你也知道,吃的是长线,但没有内容的游戏、玩法得做到多极致才能持续拉新?有内容的游戏又怎么可能一直把故事没尽头地往下讲?一款游戏的赏味期大概多久,市面上你看得到,做到最后都是弃子。我也不想再投入大量的心血,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拉锯,继续做这样的产品了,没什么意义。” 李妄不说话了。 “你不小了,自己想做什么,要坚持什么,不该找其他人做参照物,到底是糊弄还是真的喜欢,你自己最清楚。”向遥说,“至于你舅舅,你希望他回到以前的样子,就坦荡去告诉他。即使他这些年付出的方式和你的预期不同,但我相信家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嗤笑着说:“教育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自己摇摆的时候,又怎么非得找个参照物了?” “你又在阴阳什么?” “这又怎么阴阳了?”李妄有点不满,“你有话想跟他说就直接说,为什么非得等他先跟你开口?老子说话就这破样,爱听不听。” 日头落了。 李妄在黑夜里站起来,抖了抖衣服。 “回去吧。”他回头瞥了向遥一眼,声音被裹进风里,“谢了。”- 风从阳台闯进没开灯的房间里。 林枝予无声地坐在桌前,屏幕的荧光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闭了闭眼睛,退出工程,结束他毫无进展也毫无意义的一天。 那首手摇风琴的曲子已经在他的软件里产生了十几版废稿。 去他的轻快。 去他的自由。 如果林枝予是一只原本想要飞去旷野的风筝,那么现在,他的牵引线就像被向遥揉成一团扔进厨余垃圾桶,扯着他狼狈地在地面动弹不得。 他比谁都清楚,向遥和李妄之间不会有什么,但很难克制自己不去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街头他们咬耳朵的自然相处、打游戏的默契、那些不为自己所知的过往、公寓楼下向遥对自己不耐的眼神……很多线团都在他脑海里交错。 人与人的脾性不同,相处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但他没法忽视向遥在李妄面前的随性和松弛,大方的,坦荡的,那么自然而然。 不像他自己,一张人畜无害的皮相底下都是伪装。 李妄很自然地拥有他需要、但从未真正拥有的品质。 在他眼中,向遥会喜欢的品质。 七八年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那种自我厌恶,现在又回马枪地卷土重来。 伪装得多了,很多时候林枝予自己都觉得他已经变了,一夜之间他又被打回原形—— 敏感自卑又贪得无厌。 又一抹暗光映亮了他的脸。 林枝予僵硬地眨了眨眼,垂眼去看,愣了愣,拿起手机。 向遥:「明天空吗?」 没等他来得及回应,对方又说: 「我来你家找你。」 啊,阴霾变成酸雨流走了。 心腔里跳动的是可以说愉悦的声响。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2-17 之前其实一直处在一个有丰富存稿的状态里,所以更新异常稳定。但现在余粮没了,最近因为工作变动处在一个跨省大搬家的焦头烂额里,故事也慢慢开始收尾了,俺确实有点子心力不够了,所以最近更新很不稳定,对追更的老师们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其实写文挺慢的,辛苦大家等待了,但不管怎么样,有时间都会抽空写的,俺一定会完结! 正文 第64章 ☆、64请争请抢 跟李妄和林枝予相处的感受是不同的。 林枝予沉静有分寸,发脾气也是闷闷的,不愿意让人发现自己的太多情绪;李妄身上就还带着那种臭屁的中二气质,好了说是热烈,直白说疯癫,但容易挑拨起人的情绪—— 主要是火气。 向遥承认自己被他那句话激到了一点。 是。 她比林枝予大这么几岁,对方闹脾气,她也要跟着闹吗?自己什么想法,就不清楚不知道表达吗? ……算了。她确实没有很清楚。 但一时脑热,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看着手机上林枝予回复的“好”,满面愁容。 人有心事的时候,时间很难熬的。分秒如年,黑夜到白天的距离像一个世纪。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乔曼踹了一脚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但醒来时身体的反馈就像完全没睡。 她原本还想看看林枝予会不会多说点什么,可惜他除了昨晚那句“好”,就再也没发来过消息,安安静静。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换好衣服,才给对方发消息:醒了吗? 林枝予秒回:嗯。 这不是在线吗! 向遥瞪着屏幕,半晌问:那我过来了? 林枝予说:好。 “臭小孩儿,”向遥忍不住咒骂,“多说几个字跟要他的命一样。” 她愤怒地拎包出门。 向遥上了地铁,出了站口,经过沿街的店铺,往他公寓的方向去,越靠近目的地,内心越打鼓。 靠近公寓大门的时候她顿住脚步,林枝予就站在玻璃门边发呆,垂眼看着地面。他后脑有几簇微乱的头发,在上午的风里胡乱飘摇。 向遥盯着他的脑袋,忽然笑了,站在原地拍了张照才轻咳几声,吸引他注意。 林枝予很快抬头:“你……来了。” 他气色还好,但抬眼时眼睛有点倦色,都没有平时那么湿漉漉亮晶晶了,眼下有很显然的乌青,像是没睡好觉。 “你昨晚没睡?”向遥问,递给他路边顺手买的咖啡。 林枝予愣了一下。 “呃,睡得……比较晚。在写谱子,不是因为别的,”他摸着鼻子,下意识反驳完才接过,“谢谢。” 向遥噢了一声,点点头不再问了,跟着他一起上楼。 林枝予照例给她倒了杯水:“吃过了吗?” “嗯,吃了。”向遥立刻回答,“你呢?” “吃了。”林枝予机械道。 她于是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两个人面对面沉默。 “所以……”林枝予安静了一下问,“今天不用陪朋友吗?” “啊,”向遥说,“不用。没什么好陪的。” “那,”林枝予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是有什么比较急的工作,才来家里找我吗。” “也没有。”向遥的手指忍不住神经质地抠着握柄,“我是想……” 她忽然卡壳。 对啊,为什么要来家里。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很凑巧地响了,向遥条件反射地拿出来:“抱歉,我看下消息。” “嗯,”林枝予也错开目光,“你先忙。” 向遥松了口气,低头看手机。 是工作软件,徐德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行,她的离职审批走完了,人事在联络她回公司拿离职证明的时间。 她很快地沟通了大概,刚准备说些结束语,林枝予又忽然接到电话,用德语说了几句什么,瞧了她一眼,坐回了电脑前。 向遥有点坐立难安,她受不了今天这种忽然僵硬的氛围。 林枝予大概需要一会儿,于是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微信给她发了消息,说是之前私活的项目电话,让她自己随便转转。 地方就这么大,向遥也没什么可看的,于是目光在长桌上逡巡,忽然目光一顿。 长桌一角摞着许多书,德文英文中文,其中有两册用透明塑封包好的书本尤其惹人注意。 雾霾蓝色,很特别、也很熟悉的颜色。 向遥盯着,怔了一下。 身后的林枝予还在通话,向遥看着那两本侧页陈旧泛黄的书本,将它们抽了出来。 亨乐琴谱。 拉赫与巴赫。 看得出经常在翻,很久远了,但又被很仔细地保护着。 拉赫的那本翻的时候有梗阻,向遥翻开,是扉页的地方贴着一张同样塑封着的明信片。 她看到自己年轻时候青涩飞扬的字迹: 向前,不要动摇。 她同时也记得很清楚,明信片的背面是一颗生机蓬勃的大树。 忙着接电话的林枝予不时回头,眼见着向遥拿出了琴谱,他有点意乱心忙,心不在焉地听完对面的反馈,匆匆收尾。 “那个……”他紧张地站起来,“我……” 林枝予难得吞吞吐吐:“很好用,所以一直没换过。” 向遥笑了,点头:“嗯。谢谢你保存这么好。” “应该的,”林枝予接话,但并不直视她,“毕竟是礼物。” “我来是想问,”向遥直白了,“你昨天……前天,前天是不是生气了?” “就问这个吗?” 林枝予垂眼,他还以为……至少有一瞬间这么想过,觉得向遥决定回到他们的旅途里了。 “你想听我问什么?” 林枝予下意识又挂起他的笑:“没有。那天晚上说过了。我没有别的话想说。” “林枝予。不要对我撒谎。”向遥盯着他很假面的笑,蹙眉。 她想了想该怎么说:“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交面孔,这很正常,但你……能不能不要想那么多?对普通人来说是很省心,对。但在我面前,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不要表现得……像个假人。” “……假人?” 林枝予愣了一下,像是从一长段话里只听到这两个略显刺耳的字眼,他反应了很久才问:“你……不喜欢我现在这样,是吗。” “我……”向遥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很陌生。” “那我变回你以前熟悉的样子,行吗?”他忽然舍得抬头了,压着一点恐慌,“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可以是什么样。” “林枝予,”向遥蹙眉,“我只想 看到你真实的样子。” 林枝予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难言的无助。 真实。 他混沌地想,他花了几年的时间学会怎么和普通的人相处,以一种很健康的、体面的、开朗的模样走到向遥面前,最终得到的批语是“假人”,不够真实。 可真实又是什么样,他很努力才压在角落的那副吝啬狭隘敏感的样子吗。 向遥当然留意到他骤变的脸色,心里有点揪起来,但安抚柔软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 太柔和的谈话氛围只会让林枝予避重就轻。 “能表达你真实的情绪吗?” 林枝予沉默着,向遥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言不语地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张了张口,有要说点什么的迹象了。 电话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愣,低头找了一会儿才确认是向遥的手机。 她看了看来电人——李妄,暗骂了一句,切掉。 对面神经又犯了,不厌其烦,挂了再打,一个接一个。 向遥瞥了眼林枝予,见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不停闪烁的名字,深呼吸,硬是忍住了接通电话把李妄痛骂一顿的念头,打算强行关机。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她的手机。 很熟悉的手,她以前常见它在钢琴上流连,指腹有厚茧,关节侧有一颗很漂亮的痣。 这是林枝予第二次抢向遥的电话,他点了接通,很冷淡地问:“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能不能不要再打了?很烦。” 然后很利落地挂断、关机、将手机扔回沙发。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林枝予问:“你想听真话,是吗?” 他没给向遥反应的机会。 “对。我很不高兴。” “为什么你那么偏向他?他说什么你都答应?” “为什么你跟他待在一起就很自在,在我面前好像总是有点不自在不乐意?” “为什么对他就可以笑得没包袱?” “喜欢年纪小的吗?那为什么当初又因为这个拒绝我?” “为什么不考虑我会不会害怕?” “为什么不想,我不喜欢看到你和他站在一起,笑得比在我身边要更开心?” “姐姐,你正在跟我不清不楚,记得吗?为什么有其他人在我面前插队?” 他喉咙干涩:“这样的问题我可以问出很多,是你要的真实吗?” 林枝予说完以后愣神很久,忽然爆发出一阵慌张,他有点无措地看着向遥,下一秒又不敢抬头,下意识开始道歉:“对不起,我……” “心里压着这么多为什么,表面只知道假笑和生闷气,”向遥看着他,“自己想要的,不知道争抢吗?” 有什么在脑袋里沸腾,林枝予耳边嗡嗡,向遥的声音清晰又朦胧,火山在爆发,岩浆烧灼了理智和思考的能力。 “什……”他半天才找回语言能力,声音里带点颤抖,“什么意思?” 向遥看着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之前不是说,想带我逛逛柏林吗?” 她拽着他出门:“走吧,出去玩。”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向遥就跟没事人似的。 林枝予愣愣跟着,想问又不敢问。他的胆子在这时候出离地小,索性缩回壳里,胆战心惊地思来想去。 如果有死刑,他想,那他宁愿在煎熬里拖延。 他们重新回到之前很安稳的二人旅行团状态,在间谍博物馆体验乱七八糟的互动,在古着市集乱逛,去巴比伦影院看午夜场的影展。 这次向遥没有睡着,很认真看到了最后。 散场已经是凌晨,人群挤挤攘攘地出去,在夜晚漫长的柏林像是刚刚日落。 向遥买了两瓶啤酒,往回家的方向漫步,说累了再找车。 “对不起,”向遥的道歉忽如其来,“今天我话说得很重,不是真的有那么大的情绪。只是不想你再轻飘飘地跳过去。我想说的其实是,关心你的人不会在意你的缺点、毛病,我只是不想你总把别人放在前面,想你多考虑自己。” “……嗯。” “你知道我今天看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她忽然问。 林枝予摇头。 他今天一直不怎么敢说话。 “我觉得我之前有点固执了。总想着把你拘泥在亲近弟弟的身份里,没想过时间过了这么久,人也长大了这么多,关系总会流动。我们也可以往前的。” “枝予,我想了很久,从布拉格就在想了。没什么结果,但想通了一件事。” 林枝予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的处刑。 “你问我爱不爱,喜不喜欢,我没有办法回应。但我也很确信,我并不想和你回到陌生人的状态,你对我很重要。” 向遥顿了顿道。 “你可以试试。” “这就是我暂时能给你的答案。”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2-21 :IWantYou-StephenSanchez 正文 第65章 ☆、65一颗月亮一把剑 说完以后,向遥很久都没有等到林枝予的回复。 她有点莫名,偏头去看,林枝予已经停下脚步,直直凝视她的眼神在夜色里很模糊。 “……怎么啦?” 她轻声靠近,于是看见他红掉的眼眶,有点无措:“你哭什么?这也不能接受吗?那我……” “试试,”他还因为自己通红的眼睛略微不好意思,但张口已经在顺杆爬,“怎么试啊。” “……” 向遥被他一句话问得缄口结舌。 “这样吗?” 他话音未落,忽然将向遥揽进怀里,酒瓶子碰到一起发出脆响。说是揽,不如说他任由自己整个身体都没一点防备地挂在她身上,压得人后仰。 向遥被他忽然的举动弄得趔趄两步,又很快被扶住站稳,但仍旧被包在怀里,鼻尖有很淡很淡的甜雪香,可能是幻觉,还有些灼热滚烫。 ……滚烫? 向遥莫名,忽然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探了探林枝予的额头,温度不算正常。 “……林枝予!”她猛地把他推开,“发烧了为什么不讲!” 这人一整天都没露出半天身体上的不适,就只是摆着惴惴不安满心忐忑的样子,向遥哪里想到他真生了病,这时候才回想起来,早晨见面的时候他人就有点反应慢半拍了。 “发烧了?”他该死地也露出一副有点诧异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难怪总觉得情绪很波动。” 向遥冷笑:“谁知道你是因为情绪波动发的烧,还是发烧才情绪波动。本来以为你转性了呢,弄半天是发病了。顶着发烫的脑袋在户外冬天晃到凌晨一声不吭。疯了?” “我早就疯了,”他肆无忌惮地平静说,“我什么时候正常过?” “是不正常,”向遥嘲讽,“自己的身体自己不在乎,还指望谁挂心?” “你啊,”林枝予理所当然地瞧着她笑,这笑容是很诚心了,但比假笑还令人窝火,“你在意,我就会高兴。又不会烧坏脑子,随便好了。” 向遥警告:“林枝予。” “是你不想听我说客套话和假话,说要看到真实的我,不嫌弃我的。”林枝予蹙眉,“还是接受不了是吗?那我也可以切换回去。” “说你假你就真把自己当AI了?也别治了,我看你脑子已经烧坏了。” 向遥瞪他一眼,不想在这时候听他讲半掺情话的疯言疯语,低头开始打车。 “去哪儿?”他黏上来问。 “回你家。” “然后呢?” “吃药——有吗家里?” “不是不治了吗?” “……有没有??” “嗯。吃了药呢?” “睡觉。不然呢?你今天的问题还不够多吗?闭嘴。” “是你要听的。”他委屈上了。 “我现在不想听了,说了闭嘴。别逼我现在就跟你翻脸。” 林枝予这次终于安静了,闷声闷气地跟在她身后,在车里坐下才终于开始难受了,想往向遥身上靠,被她一个眼神刺了回去,靠上了冰冷的玻璃。 “你如果只是可怜我,”林枝予忽然出声,有点低落,“那也不用。我没有想要……” “要我说几次闭嘴?” 他于是又不吭气了,半晌抵着窗户,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好冷啊。” 向遥嗤笑:“把你的猪头从玻璃窗上挪开,我看未必很冷。” 林枝予挪挪位置,靠着软背,拉上了帽子,再不开口了。 向遥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吃瘪样子,还是叹了口气:“忍忍,一会儿就到了。” 回了林枝予的公寓,向遥说:“你洗……哦不能洗,那直接去床上躺着吧。” 她也只来过两次,虽然空间不算大,但也没有很熟悉,烧完水摸了一会儿才找到药箱,回头打算给林枝予先量体温,一看他就这么趴在被子上,一只眼睛陷在软绵的枕头里,一只还盯着他瞧。 “……就这么躺是吗?” 林枝予把被子抽出来遮住自己,向遥冷眼看着他,这才递出体温计。 等待的几分钟里水还没开,她就在床边坐着,谁也没说话。 林枝予瞧着她,想开口的时候水开了,于是向遥又起身去倒水,回来时看他已经拿出体温计,问:“多少?” “低烧,没什么问题。” “那你把药吃了,”向遥把水杯放在床头,“我就先……” “你要回去了吗?”他立刻问。 “几点啦?”向遥对他晃晃手机,“再不睡鸡都要醒了。” “……”他抱着水杯垂眼想了想才说,“不安全。” 向遥笑了:“是这个原因吗?” “是有。”林枝予于是也直白道,“更想你留下。” “嗯,”向遥笑意更明显了,没等林枝予眼睛亮起来就接着问,“那我睡哪里?沙发?” “……”林枝予目光往沙发上飘,脸色有点菜,那只是一张很小的沙发,连向遥都未必能伸展开。 “还是说?” 还是说,他想跟她一起睡。 林枝予当然也听懂隐晦的打趣,面不改色地说:“没有。” 但他耳朵已经红透了。 “行了。你多久没睡了?”向遥问他,“不困吗?” 林枝予无声地叹息:“那你回去路上小心,路上可以给我开着电话,到了记得……” “水快凉了,”向遥打断他的唠叨,“把药吃了。” 林枝予照做,然后愣愣地跟向遥大眼瞪小眼。 “躺下啊,看着我干嘛?” 他又躺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窝外面,接着盯她。 “……闭眼睛睡觉。” “那你呢?要走了吗?” “我说我要走了吗?”向遥语气里带笑,“从头到尾不都是你说的吗?” 林枝予彻底把脑袋藏进被子里,过一会儿又把眼睛露出来:“要不你还是回去吧?这样有点像……需要哄睡的小学生。” “……林枝予,”向遥真的有点咬牙切齿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欠拍呢?” 他笑了,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暖暖地攀上她的,用食指轻轻勾住:“我说真的,回去吧。别着凉了。” 向遥无奈,揉了揉眼睛:“我真的困了,不跟你拉扯了,明天好点了给我回电话。” “嗯,”林枝予轻声道,“好。回去路上……” “不要重复。” 向遥制止他的复读机行为,很迅速地收拾了包,将水壶药片都放到了床头:“走了。” 要推门出去的时候,林枝予忽然在身后问:“你今天说,愿意接受全部的我。是真的吗?” “嗯。”向遥顿了动作,靠在门板上认真地看着他,“因为你也是这么对我的。” “不一样,”林枝予笑,语气沉沉的,“你觉得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在我眼里都很好。但我怕……你接触到真实的我,就会开始厌烦我了。” “我不是接触过吗?”向遥说,“如果南榕的时候,你在我面前足够真实的话。” “……不完全。” 他蜷进被子里,只露出蓬松的发顶。 “因为什么,喜欢吗?” “……嗯。” “从那时候一直……到现在吗?” “………………嗯。” “那不是很厉害吗?”哪怕很困倦了,她还是很平静很耐心地说,“这么长久的感情是很罕见的。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林枝予错愕,从裹紧的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迎上了向遥的目光。 “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你遮起来的那部分,会在想说的时候告诉我,是吗?” “……嗯。” “那就没有问题了呀,”向遥笑着,声音很温和,“晚安。” 第二天向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先看到林枝予清早发的消息,说已经退烧了,精神还行,吃完了早饭打算补一觉。 然后是李妄的,这次很罕见地没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谎话废话,只是很言简意赅地说,买了今天回伦敦的票,本来昨天是想叫她出来吃顿饭,结果打扰了。 但他补了一句:你的小男朋友真的小气到荒谬。 “……” 她想反驳一下还不是,但觉得没什么意义,一看这会儿李妄也在飞机上了,于是放弃了。 十来年的工作习惯让她不经意又点进工作软件,结果一愣,屏幕显示她已经被脱离了公司组织,页面退回到个人账户的登陆界面上。 她盯着看了几秒,心里有种难言的空落,然后爬起来想去洗漱。 经过客厅的时候乔曼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还在给人打电话,余光瞧见她出来:“哎,说到谁谁就醒了。” “说我什么呢?”向遥莫名。 电话那头传来夏游的声音:“你和林枝予又联系上了?” 向遥一愣,看了眼乔曼,点头: “啊。来柏林遇到了。怎么?” 下一秒,手机一响,向遥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收到了夏游将近两万的转账。 “?”乔曼瞪着眼睛看着那笔钱,“你怎么不给我也来一份?” 夏游说:“给你转个屁,又没人把你的钱放我这儿。” 向遥没笑,她看着那笔钱问:“什么意思?” “林枝予拖我给你的,我一直没找到由头。差不多有三四年?真忘了。” 夏游和林枝予的联系也寥寥无几,七八年来仅仅只有两次。 给联系方式是在南榕派出所的那个晚上。 向遥去见林卫东,夏游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身边那个板正又冷淡的高中生,对方并不向他搭话,只是沉默地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夏游率先搭话了。 林枝予的目光挪过来,很平静,没波澜地等。 “考得怎么样。” 他心情不好,于是说话专挑令人反感的说,小孩儿果然没搭理他,又平平淡淡地把头扭回去了。 “以后怎么打算?去上海?” 林枝予还是不说话。 “喜欢她是吗?” 这下对方扭头了,一双乌沉的眼睛瞧过来,半晌开口:“……没有。” “话我随便听,答案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了解你,但她是我朋友,所以我话说得难听点,别介意。别把她当作你通往未来的跳板。” 这次他听到的不再是寂静。 “没有。我不会。”林枝予说,“她也不是。” 夏游偏头去看,派出所角落的灯光并不亮堂,把林枝予的表情藏得很好。 “她只是……一颗月亮,一把剑。” 夏游琢磨着这句话,不算懂,但笑了一声。 他挺讨厌来派出所的,因此这一整天对南榕的印象也差得要命,此刻突然觉得也还行。 他说:“借我一下你的本子。” 林枝予有些莫名,但还是照做。 夏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号码,解释了一下:“还是写在纸上的存得久。” “我不会换手机号,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到我。如果你觉得你需要联系她,可以找我。” 后来没多久向遥就从南榕搬回了上海,但他再没听她提起过林枝予了,而那个留了他号码的高中生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夏游本来早忘了这回事,结果有天忽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您好,我是林枝予。您在南榕给我留过电话号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试图加深印象,“派出所。” “……” 真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想联系她了?”夏游挑眉,“她在研梦科学上班,微信我一会儿……” “不是。”林枝予仍旧很礼貌,让人觉得和记忆里那个硬石头一样的孩子很不一样,“我是想问一下您的银行卡号,有笔钱我一会儿转过来,辛苦您替我转交。” 夏游敲着手机背板:“数目不小吧?我又不是她爸,你觉得我能方便吗?” “比我方便。” 夏游不说话了,收了这笔钱。 第二次是前年的时候,夏游存了他号码,看到来电接起就问:“又要打钱?你高三到底花了她多少?” “……不是,”对面礼貌之中有点窘迫,“我只是想问,她过得好吗?” “还行,”夏游道,“她谈恋爱了。我建议你不用再打了。” “……好。”对面安静了一会儿,仍旧客气,“麻烦您,打扰了。” 这就是林枝予和他仅有的全部联络。 正文 第66章 ☆、66另一场暴雪 向遥一直以为,离开南榕以后林枝予就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原来真的只是她以为。 像飞到天尽头的风筝,以为牵连的线早就断了,原来仍然松松地系着。风筝的影子若隐若现,只有向遥隔着云层,看不到原野里追着跑的人。 林枝予到底又怎么度过这几年呢?真的只是复读、念书、练琴、刻苦,如此日复一日吗? 向遥久久看着手机里那笔钱,不知道该怎么做想。 林枝予病后的回笼觉睡醒了,碎碎念念地在同她说些天气好了、脑袋不沉了、想出去走走一类的话,久没等到她回应,打来了电话。 “手机在旁边啊,”他声音低低柔柔的,让向遥几乎能想到他此刻在怎么笑,“那怎么不回消息?” “病没好全,别想着出门吹风了。” “啊,”他略微失望,又问,“那你会来找我吗?” “不会。”向遥察觉到自己语气的干硬,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要轮流生病了。” 但林枝予还是察觉到了不太对劲,有点忧虑地问。 “你……是不是反悔了?” “没有。” “那为什么?” “等你身体好些,行吗?”向遥道,“到时候我来找你。” 林枝予沉默许久:“好,那明天……” “我说,等我来找你。” 但林枝予这次并没有听话。 半个小时后,她再次接到了林枝予的电话,还没张口,就听到对方说:“姐姐,下楼。” 向遥蹙眉到了窗边。 椴树已经长出不显眼的新叶子,林枝予站在熟悉的位置,仰头看着她。 大概是怕被骂,他穿得比平日厚实些,口罩也好好地戴着,因此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来干什么?”向遥垂眼看着他问。 “我不想等。” 这么些年他等来的从没有一个好消息,过程里悬而未决的忐忑同样熬得人发狂。 在向遥的事情上,他不愿意再等来一个变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他接着道,“是和我有关系吗?那你告诉我,别让我猜。” 向遥没说话,他慌张了一点:“向遥,是你让我去争去抢的,你不能……” “我没有说话不算数,”向遥叹气,完全猜到林枝予下一句要给自己扣什么帽子,“我是真的觉得吹风不好,也想趁这个时间单独想想。……算了,你等我一下吧。” 林枝予来都来了,向遥简单收拾了一下,下楼去找他。 她第一件事是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是降下来了:“体温量过了吗?” “已经正常了。也没有怎么不舒服。” 向遥打量片刻才作罢,揣着口袋往前走:“你让夏游转给我的钱,我收到了。” 林枝予愣了一下,甚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随即更莫名了:“就是……这件事?” “就是这件事?”向遥重复。 “你……为什么生气?”林枝予看着她表情逐渐似笑非笑,有些无措,“我不应该给你吗?” “我缺你这点钱吗?而且压根不可能花了这么多。多余的是什么,感谢费啊?” “不是缺不缺的问题。”林枝予很认真地道,“是我应该给你。” “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想欠我,”向遥有了点火气,“拿上你的录取通知书到我面前走两步更显得尊重。但事实上呢?整整七年,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应该怎么联系我,就是假装没我这号人。” 向遥说着有点难受:“你这是在把我当什么?天使投资人?你当时怎么想的,还了钱就一了百了了?我们不谈现在和别的。那时候作为 姐姐,我不爱你吗?” “但你知道我不止想要这个。” “姐姐。不是你缺不缺和需不需要,是我想还给你,也必须还给你。” 六七岁的年纪差距让向遥看向他的时候天生带着一种俯视。 俯视当然比仰视看到的更多。 都是走过的路了,十七八岁的小孩儿心里在想什么,二十来岁的人瞧一眼就心如明镜。 但也有阴影和盲区的。 “我想要和你平视。向遥,你从来都不知道。” 林枝予时常觉得,自己的世界是很狭窄的。 老一辈的长辈都过世很早,他从记事起,身边的亲人一直就只有林卫东和陈舒柔。 家是三个人的小家,但林枝予总觉得自己在和妈妈彼此依靠。 林卫东有钱的时候,眼睛是长在天上的,他在家里的痕迹很少。 上学放学、琴房练琴、一起在厨房做饭、等着妈妈下课、甚至是生病照顾,这些日常里的每一件小事,几乎都是林枝予和陈舒柔待在一起完成的。 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妈妈,睡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也是。林卫东在家的时候,他们反倒都很沉默。 小时候他当然也问过,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呀? 陈舒柔说,因为妈妈的爸爸妈妈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我觉得他才不可靠,”小林枝予说,“但我肯定会是一个很可靠的大人的!” 那时候他太小了,以为一辈子这样也没关系。 因此在陈舒柔真的离开前,他从没想过妈妈会离开自己。 最早的时候,他是想要像孩子一样哭着闹着挽留她的,把自己带走也好。可陈舒柔本来就不想留下了,会不会因为他的不懂事更厌烦他呢? 于是林枝予不敢哭也不敢闹,他想妈妈会不知道自己想跟她待在一起吗?只要等妈妈回来接走自己就好了。 林枝予当然什么也等不到。 他开始一个人、无法逃避地和林卫东锁在一起,才在反刍中意识到,陈舒柔过得很不快乐,即便是和自己待在一起。 于是陈舒柔带走了林枝予对生活的期待。 他在十来岁的年龄就彻头彻尾了解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因此再也不会对自己能力外的事情抱有期待。 而凭他的能力做不到任何事。 林枝予最活泼的样子就是在陈舒柔面前了,在其他任何人眼里,他都是林卫东口中的硬石头,“看了都觉得倒霉”。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从未因为皮相好就在社交关系中占到什么甜头。林枝予像是和人群隔着微妙的真空带。 他没有和谁真的有过较多交集,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不爱说话,对大多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家庭情况似乎很有讲头。男生对他不算待见,女生也不多招惹。 他钻进音乐里,对把自己活成透明人这件事放任自然。 反正他最后也不可能抓得住音乐,因此很沉迷地对待这场不知尽头的倒计时。 林枝予以为会永远这样。 也未必是永远,他很少对未来有太多具象的画面。 在他眼里,南榕是一座和他一样死气沉沉的城市,雪季夜晚都漫长。 但向遥不一样,她显眼得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带着她无惧无畏的生命力闯进来,像是漆黑夜路上忽然亮起的一盏千瓦路灯。 林枝予狭窄的世界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明明也有很多烦恼和困难,也并不总是成功,但行事总是锋利又一往无前的,有种只要我不死、死的就另有其人的野气。 因此一开始林枝予就知道,向遥不是南榕人,也不会在这里久待,她在自己生命里过客的时间就像深夜的士驶过街灯那样短暂。 她的热情起初不明由来,那些小小的给予因此更让他惶恐。他估算每一笔账单、记在专门的本子上,累加越多越觉得难以偿还。 向遥说他们是朋友,但他并不真的认可这种定义。林枝予没交过什么朋友,但也知道没有哪种友谊里会有一方不停欠另一方的帐。 这些给予压下来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脏,但他并不想真的推开向遥。很惭愧地说,他贪恋这种独属于自己的重视。 于是他逃避地把选择的权利递还回去,如果你觉得麻烦了,就推开我。 向遥没有说麻烦。 她说要多想象自己的未来,要珍惜自己喜欢的事物,要让天赋发芽,要……一个个夜晚过去,在十八岁到来的那天,他忽然就发现,对未来的想象似乎没有那么空洞了。 他想有钢琴,有一间没有林卫东的屋子,有向遥。 即使每一个想要,他都无法靠自己得到。 他依旧弱小,在弱小里生出妄想,痛苦又觉得真的有了一点往前看的希望。 这是他十八岁生日的心愿。很不合适的心愿,他甚至对自己都很难解释第三个想要的初衷是什么,于是他拒绝回答向遥的追问。 上学、放学、练琴、补课、闲聊……在陈舒柔离开后,林枝予又回到了这种平静的乌托邦之中。 很安宁,让人忘掉了很多本该警醒的事。 有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改谱子,向遥在客厅里接电话,声音亲昵,和她平日里英气利落的样子很不同。 隔着墙壁,那些陌生的笑闹在耳旁很模糊,他握着铅笔静静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林枝予贫瘠的生活几乎已经全部摊开展现在向遥面前了,难过的丢脸的无聊的勉强可以说有趣的,桩桩件件罗列出来也就只是这样。 没有半点谈资,但一览无余。 可向遥不一样,他知道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剩余还有那么多的空白:她在江原的生活、在上海的生活,怎样和朋友相处,又怎样对亲人撒娇。 他完全不了解向遥在南榕之外的人生。 他想知道。 他没有立场知道。 正文 第67章 ☆、67溺毙爱河 想又怎么样。 林枝予问自己,一个人难道合该了解另一个人的全部吗? 他甚至都不了解林卫东和陈舒柔。 林卫东从前的生活很简单,不是在厂里就是在烟酒局上。 他后来的生活也很简单,不是在码头就是在饭桌边。 一包烟一天能抽完,一箱酒两天能见底,林枝予时常觉得他没有很多清醒的时候。 饭桌边有一张独属于林卫东的椅子,那张椅子早已被腐气腌入了味,布面上渗了擦不掉的污痕。他总坐在上头,今天说张三瞧不起他,明天说李四给他找茬,继而说起从前的光辉。 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他眼里,似乎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的失败。而林枝予总觉得,最看不起他的人是他自己。 有时候他喝懵了会看着林枝予哭:“倒了……都不搭理我了……说什么也没用了……儿子,你爸这辈子完蛋了,再也爬不起来了……” 又有时候他会满怀热切和希望地看着林枝予:“儿子,咱们家现在全靠你了,你好好学习,你得考上公务员知道吗?或者当大老板!你不想让你妈看看吗?没有她我们两个照样能风光回去。但你得拼呐!你不能再玩这些没用的东西了!你拼上去了,爸才能也发挥以前的能力,懂吗?” 林枝予厌恶这样的时刻,他厌恶眼高手低又蠢到天真的林卫东,连带着厌恶702这栋房子。又或者不只是厌恶,还有恐惧。 林卫东像永远笼在他头顶的夜晚,他朝前再怎么跑似乎都跑不出这个长夜,但向遥是在夜晚里专门为他而亮起的灯。 不。 林枝予又在心里更正。不是为他亮起的。 向遥在哪里都会这么发光的。 可到底为什么。 那时候的林枝予想,他不明白。 向遥为什么要与他把距离拉得这么近,像是真的可以从扮演姐姐这件事上获得一些成就感,这样下去,他……没办法不模糊自己的位置,开始依赖她的存在。 意识到自己许愿的想要是源于喜欢,其实是一个很平凡的时刻,至少不算怎么惊心动魄。 暴雪夜的那天,他去夜市里接跟同事聚餐的向遥。他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并不是第一眼就看到她,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一桌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 连他都觉得气氛差到令人警惕,但唯一被针对的向遥在人群里并没有外露出半点局促,她松弛得像寻常时候,平静到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林枝予当然想过一些自己能挡在向遥面前的时刻。 可林枝予觉得向遥不需要,很多时候她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即便在情绪持续低压的时候,她依然可以让自己行动起来。 他相信向遥,也尊重向遥,因此只维护着,并不插手。但还是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那天晚上向遥情绪也很高,因此又透露出一点林枝予从前所不知道的过往。 那些只言片语像是水晶盒里抖落的碎片,被他很仔细地捡拾起来,试着拼凑向遥完整的人生。 南榕特有的暖黄色路灯下暴雪飞扬,向遥在铺天盖地的飞雪里冲他笑着,神采飞扬,齿牙春色。 她只看向自己。 就在那一瞬间,大概是那个瞬间。 陌生的情绪在雪夜里将他淹没。 林枝予觉得很快乐。 他想,完蛋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喜欢上向遥了。 即使退缩,仍旧向前,像一柄剑锋芒又锐利。 他没有办法不被这种生动所吸引,他想,她应该永远都能这么笑着,一往无前。 “别笑了,”林枝予有点狼狈地错开目光,“把嘴巴闭起来。” “?为什么!”始作俑者还在不依不饶。 “因为……”他只好去找借口,“因为冻牙齿。” 在那个晚上,向遥会离开南榕这件事忽然变得无比扎眼。他明知道这样,但还是不死心地在日出的时刻躺在雪地上发问。 “你会离开南榕吗?” 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在心里鄙夷这个问题的愚蠢。 果然也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林枝予在快乐里同时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痛苦,因为它每一天都在走向终结。 看完日出的那个早晨,向遥困得不省人事,才在后排坐下不久就睡着了,脑袋歪过去,在公车颠簸中靠着玻璃,撞得窗户噼里啪啦响。 不停有人回望过来,林枝予坐在她身侧,在隔三差五投来的视线里不知所措。他偏头,有一瞬间想叫醒向遥,但还是放弃。 最终他伸出一只手,从椅背绕过去,贴在冷玻璃上护住了向遥的脑袋。 他不敢再做更多的举动,但忍不住偷偷地、很不合适地想,后排还有人会瞧过来吗,这样子……从背后看上去,会不会像搂住了她。 至少,会不会有一点点像保护的样子。 林枝予在下车前收回了手,唤醒了向遥,主动结束了一路颠簸的梦。 他没有提这件事。 他知道,这些向遥无从得知的时刻会被储存在回忆中,在很久或不久以后的将来被他反复咀嚼。 后来他们有过一次小的争执。 林枝予不确定向遥记不记得,那件事实在太小,也几乎称不上是冲突。有天晚上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要报考的院校。 向遥问他:“到时候你报名和交通一类的费用怎么办?” 林枝予沉默了一下,他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高中前两年他还会抽空去打工,给自己攒一点学音乐方面的资金,但进了高三就一点空闲都没有了,他攒的钱也几乎要用光了。 “有,放心。”他是这么回的。 向遥看了他一眼,显然是看穿了,说:“我给你吧。” “不要。”他答得很快,愣了一下补充,“我的意思是,真的有。” “哪来的?” “以前攒的。” “给我看看呢?” “……” 林枝予当然拿不出来。 “林枝予,”向遥蹙眉看着他,有点不耐,“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还和小孩儿似的。这不是什么大钱,给不了的东西我不会提。咱们现在以考试为重行吗?我不想你在备考的时候还得分心去焦虑这种事情。最后考差了怎么说?你纠结这个一点必要都没有的。” “我……”他张了张口,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哽住,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很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但在被向遥驳斥的时候,他有一瞬茫然。 还在陈舒柔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小孩了。 在没成年的时候,他被现实逼迫着去像成熟的大人一样生活思考,像小大人一样照顾妈妈,他早就习惯自己应对麻烦了。 可当他真正走到踏入成年人世界的十八岁里,向遥却出现了。她总说林枝予太老成太稳重,用各种办法让他相信,自己可以再做一做小孩的。 但原来她也并没有真的很认可他,他在向遥眼里仍旧是俯视着的小孩,只是在小孩子当中,他是成熟的、省心的、懂事的、让人怜悯的,仅此而已。 林枝予想着,忽然感到了一点小小的忧惧。 他有点魔怔似的,把半年来与向遥相处的每个瞬间都在心里翻阅出来,仔细审视。 然后发现,他似乎总是不停地让向遥迁就自己。 他明知道那些宵夜、那些零碎的小花销、那些付出对向遥来说真的都不算什么。对她而言,比起一次次没劲的拒绝,她更希望看到自己的好意被接纳。 可林枝予就是做不到,他没有办法很坦荡地去接受这些好意和给予,在察觉自己的心意以后就更做不到了。 沉闷的,拧巴的,没趣的,令人厌烦的。 或许她说的对,自己就是个小孩,明知别扭也没法像她和她的朋友一样率直、开朗的小孩。 向遥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感到开心和自在的吗?会不会也像陈舒柔以前那样,只是看起来很需要自己,实际上随时都可能抽身离开呢? 十八岁的林枝予在这一刻感到了浓烈的自我厌恶。 越不配,越卑劣。 新年夜晚,零点的那一瞬间烟花在海面升起,林枝予看着斑斓的焰火,心里想,他希望新的一年不要到来。他希望永远不要等到春天。 他无耻地,在贪恋这个困住了向遥的冷涩冬天。 但卑劣的人是会受到惩罚的。 小时候林枝予养过一种观赏鱼。 他很勤奋地换水、制氧、投食、投放微 生物,用尽一切努力去打造一个适合小鱼生存的环境,可哪怕如此,那条漂亮的鱼还是不明原因地,尾巴一天天烂掉,最后在一个早晨翻着肚皮死掉了。 他就好像那条狭窄玻璃缸里的观赏鱼。 他以前很小孩地觉得,只要结束的那天还没到来,一切都像童话片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以前还觉得,他最害怕的是向遥离开自己,其他都可以排在次要。 在日渐的生疏和无话可谈里,在忙碌和隔阂里,一切都变得像气泡一样无关紧要了。 后来林卫东也发现了。 从派出所回去的那天晚上,他们久久没有说话。林卫东坐回那张椅子,忽然问:“你很讨厌我,很恨我,是吗?” 林枝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为什么。” 他并没有看着林卫东,垂着眼道:“我身边没有很多对我好的人,你为什么总能把她们推到很远?”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点认真的困惑。林卫东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丧失了这一路保持体面的能力。 “那我呢?”林卫东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我不是你的亲人吗?!是我养着你,没丢你,供你上学供你吃穿,你眼里什么时候有过我啊??怎么就是别人对你最好了?就是不让你学琴?啊??至于吗??还是说,我烂在这了,你也瞧不上我了?” 声嘶力竭的咆哮里,林枝予失去了对话的欲望和力气,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林枝予!你打算这辈子就这样对你爸了是吗!!我是你爸呀,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就这么对我是吗!?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我什么也没有了!!!” 他坐在床沿,盯着那扇紧闭着、却隔阂不了半点声音的木门,忽然觉得很可悲。 不知道可悲的是自己,还是林卫东。 林枝予忽然想起几年前陈舒柔离开的那个晚上。 是个很柔和的春天,陈舒柔一改平日的枯槁憔悴,打扮得很漂亮,仍旧是温柔静好的样子,站在校门口等他放学。 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过他放学了,林枝予看见她身影的瞬间,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 他任由陈舒柔带自己去吃饭,问他功课和曲谱,某段微妙的沉默过后,陈舒柔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枝予,”陈舒柔说,“妈妈要走了。” “嗯。”他默然地点头,心脏无声地揪出血来,面上却静得像一块石头。 走吧。 他想,甚至松了一口气。 她应该走的,走了就不会在林卫东醉酒后挨打,就能拥有新的人生,至少不会再在半夜里偷偷哭了。 向遥也该走的。 玻璃缸与广阔天地差别云泥。 怜爱再偏心也不是真正的爱。 走了就不会被束缚翅膀,才能神采飞扬,跑向旷野。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2-28 :S.o.s-DavidAlexander 正文 第68章 ☆、68世界末日 被爱的个体才知道怎么去爱人,林枝予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爱,他只能说很喜欢很喜欢,即使这样,出口都显得苍白与薄弱。 他不敢直视向遥的眼睛,几次都觉得很难把话说下去,冲顶的难堪和羞愧让他想要逃出那个春风涌动的房间,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逼自己说给向遥听。 林枝予十八年人生里从来都很谨小慎微,但这天他用上了唯一的一次莽撞。 这是他下定好的决心。 表达自己的心意,然后跟她说再见。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房间。 他的乌托邦在春风里消散了。 那天以后,他没有再见过向遥。 在七楼房间里待着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会分神去听楼下的动静,走在玉兰路上他也很难不去看向街对面的蓝色大楼。 可即便很想很想,他也没有再试着联络,哪怕回应向遥。 向遥隔三差五仍旧会给他发简讯,吃得好吗,觉够睡吗,有没有被爸爸为难,成绩理不理想,节日快乐,为什么不回复。 林枝予每一条都看得很认真,然后把手机放回抽屉。 他知道向遥有多好的。 他踏出半步,向遥就会不知不觉踏出好几十步,她的关心、牵挂、不要回报的付出就又会追上来。 到时候他又要缩在她的翅膀底下多久?真在她身边安心地做被保护很好的小孩吗? 怎么能回呢?怎么敢回呢? 他不是和向遥一样坦率勇敢的人,他心里装满了复杂曲折的念头。 第一次去602的时候,向遥跟他说,他们之间是平等关系。 平等。 林枝予想,寻常而言,或许是。 他与向遥在天平的两端,那些给予、关怀、没道理的好,砝码一般堆叠起来,起初还没有放上秤盘。 当他想要索取爱,这些砝码便沉沉坠下,将他高高抛起。 他身在青云,眼睛却要仰视着寻找那道目光,脚步要跑着去追逐她的影子。 他永远、永远不能与她平视。 那些寻常的过往并不如烟。 林枝予想给自己争取一段时间。 从泥地里钻出来,生根、窜木、发芽,不用再靠着别人。 向遥离开南榕的前一晚给他发来了车次信息,林枝予看着她的消息,睁眼到了天亮。 他早几天就听到了楼下搬家的动静,对向遥的离开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没办法坦然面对。 他想见她,但更多的还是难以面对,心里拉扯着,又碰上堵车,赶到车站的时候,那班车次已经发车了。 向遥已经离开了,林枝予当然知道。 但他坐在胶皮开裂的长椅上,并没有动。 他垂眼盯着面前脏污的地砖,皮靴、运动鞋、行李箱、衣摆……匆忙的男人女人在他眼前狭隘的视阈里流动,但不会属于他熟悉的那个人。或许以后都不再会了。 他知道她的习惯,东逛逛西遛遛,在这家便利店买纸巾,去那家副食店买卤味,拎好了大小包再挑一个满意的座位,才愿意坐下来等待检票。 向遥或许就从这条路走过,慢慢悠悠,去前方那家咖啡店买热饮,在特产店指指点点,又在便利店顺手买点价格不夸张的小零嘴,他坐在这里,脑海中能复刻她还在这里时的场景。 她来过这里。 她或许再也不会来这里。 林枝予独自又回到小区,在储藏室拿到了向遥留给他的钥匙,久违地打开了602的门。 整间房子已经全部搬空了,向遥的痕迹几乎已经都被抹去,好像过去那几个月的夜晚是他臆想出的幻觉。 窗户上的福字没有被揭掉,他的电钢和书本也被留在书房中。 一张便签被贴在琴面上,林枝予微愣,伸手去拿。 还是很熟悉豪迈的草字,只有短短两个字: 加油。 他无意识攥紧了便签。 不是幻觉。 林枝予。 他无声地告诉自己。 向前,追上她。不要动摇。 从派出所那天晚上过后,林卫东就没再给过他一分钱了,他们陷入平静漠然的冷战,彼此都开始无视对方的存在。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他抱着自己联考校考和文化课的几项成绩思索了很久。 林卫东在一边看电视,音乐声大得刺耳,他哼笑,说我以为你是什么艺术大师呢,就这成绩还想老子花那么大代价给你烧? 林枝予没有搭理。 害怕冒昧,他已经很久没给陈舒柔打过电话,但那次他久违地发消息跟对方确认了方便的时间,然后拨了过去。 “妈妈,”林枝予鼓起勇气说,“我可能……需要一点您的帮助。我想复读,再试一试沪音。” 陈舒柔并没有多问,只说好。 她没有来南榕,但大概和林卫东谈过一次。几天过后她就给林枝予回电,说集训的学校和老师她已经在联系了,让他这几天从林卫东那边搬出去,自己找个地方住,有需要钱的地方都直接告诉她。 这是他主动争取的帮助,林枝予没有矫情,点头说好,但他还是补充:“我以后会还给您。” 陈舒柔沉默了一下,说现在不说这些,考上了学校再谈。 林枝予没有搬出太远,他住回了602。 除了向遥身边,没有哪间房子能比这里更让他安下心来。 搬走那天,林卫东坐在沙发上,木然地看着他收拾行李,在他收完了最后一波东西,要出门的时候,忽然说:“你也能耐了。” 林枝予开门的动作一顿,继续推门。 “我要让你学呢?”林卫东又问,“你会走吗?” 林枝予也不知道答案,于是他说:“我就在楼下。” “哼,楼下,”林卫东堵着嗓子嗤笑,“走了就是走了,还分什么楼下外省。滚吧。” 日子一下又简单起来,这次他可以光明正大去学音乐,因此不总能待在602。他也很少再见到林卫东,偶然碰见过几次,林卫东眼神都不移地错过去,像路过了空气。 除了学习,林枝予还有一个账本,上头记了两个人的欠账,一个是向遥的,一个是陈舒柔的。 一天天过去,陈舒柔的页数早就超过向遥的了。 向遥间歇性还是会给他发消息,他也会忍不住想回复,甚至有时候很想主动发点什么,比如被老师夸奖的时候,又比如向遥生日的时候。但他摩挲着自己的账本,最后还是将一肚子话都吞回了心里。 统考、校考、校考成绩查询,这次一切都顺利得出奇。 拿到合格证的那天,林枝予头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他开始在想,等高考结束,考去上海,慢慢挣钱把债都还掉,再存一点可以自己支配的钱,大概就能有底气去找向遥了。 但生活里总有新的变故在等着他。 那天是学校里的一次随堂测,教室里很安静,因此走廊的动静也尤为明显。 有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出现了,跟老师说了几句什么,往教室里张望。林枝予和教室里的同学一样看向窗外,不知为什么生出一种直觉,他们是来找自己的。 下一秒,他果然被老师喊了出去。 “你认识林卫东吧?”民警开门见山。 “他怎么了。” “他今天在外面晕倒了,被送去了急诊,”民警简单交代,带着他往医院去,“医院联系不上家属,托我们帮忙找。” “什么原因?” “肝癌。” 林枝予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卫东已经醒了。 他以前没有特别关注过林卫东,在得知他生病以后,才发现他肤色蜡黄,人瘦削得不成样子,比上次见似乎又老了一些。 林卫东正闹着要走,林枝予几步赶过去拦住他:“你疯了?这种时候闹什么。不治病了?” “我疯了?”林卫东反应很大,“肝癌!晚期!我治个屁!” 他说完满脸讽刺地看着林枝予:“你让我治,嗯?你有钱给我治吗?” 林枝予语塞:“……我……” “现在知道开不了口啦?”林卫东不知怎么生出一种得意,“之前不是清高吗?不是不想念挣钱的专业吗?瞧不上公务员吗?现在你老子病得要死了,你一分钱都掏不出来,这下说不出话了?” “……”林枝予尽量无视他的话,“你自己呢?之前破产也不至于一点都不剩吧?你自己的钱呢?” “我还没死呢!”林卫东大声道,“这就盯上我的钱了?!” 林枝予意识到大概早就没有了,于是放弃沟通,匆匆掠过他,去和医生交谈。医生的意思是,的确是晚期,不剩下太多时间了,如果患者执意想回家也好,但家属要随时观察,如果有不适就送医。 林枝予于是带着他回了家,请了假。 他每天守在林卫东的床边学习,林卫东有时候盯着他说些带刺的话,有时候看着电视,点几个菜大手一挥让林枝予去厨房做,但也吃不下。更多时候躺着,蜷缩在被子里,问他是不是难受也不说。 有天他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拽着林枝予,颤巍巍地说疼,受不了,让他带自己去医院。 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晕了过去,进了ICU,林枝予守在门口,等他出来,又跟着他去病房。 医生确认他意识是否清醒,问:“知道这是在哪吗?” 林卫东朦胧地说:“在……码头。” 林枝予攥紧了掌心。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秋天,盘账……我得去盘账……” 后来他逐渐又清醒了,直愣愣地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我要死了,林枝予。你会高兴吗?” 那是他和林枝予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枝予在第二天早晨等来了林卫东的遗体。 耳边有许多人在说话,在给他介绍火化流程,林枝予努力去听,却总像隔着深水。 他麻木地,茫然地,听着医生的引导,去办一系列手续。 “家里大人呢?怎么一个都联系不上。” “……没有了。” “你妈妈呢?我看你母亲目前是健在的吧?这种情况还是需要家里大人来处理啊。” “她在北京。” “方便叫她来吗?” “她…… 和我父亲关系并不好。” 林枝予顿了顿,抬头问:“叫她来……她会为难吗?” “这个……要问你妈妈。” “我……我不好问。” 他不知道会不会让陈舒柔觉得很麻烦,他这一年已经给她添了足够多的麻烦了。 他脑子里忽然就想起看日出的那个朦胧清早,向遥发梦般的呓语。 世界末日也有可能很平静啊,想象里一切激烈的灾难都没有发生,只是人忽然都消失了,讨厌的喜欢的,都不见得很彻底,想或者不想都找不到了。很漂亮的世界只剩下自己,怎么不是一种世界末日呢。 对。 林枝予在一年多以后才在心底回应她。 这也是一种世界末日。 几天后,林枝予在殡仪馆看到了林卫东被收拾得很体面的面容,安详的平和的,是他生前鲜少展现的面貌,只是僵硬得像雕铸的蜡像。 林枝予觉得自己的眼睛酸胀抽痛,一伸手,指尖湿润。 他蹙眉,很困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掉眼泪。 脑袋里空空,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于是想,那他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人如果是一棵树,得有多深的根系才能稳稳地扎在生活里? 朋友、家人、爱人,向往、充实…… 而他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他不爱林卫东,但大概也做不到恨他。 正文 第69章 ☆、69灯光发烧 林枝予当然还是给陈舒柔打过电话。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在拨通以后说:“他去世了。” 陈舒柔没问是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林枝予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愣神,安静的那段漫长时间里,没有人挂电话,他们分享了一段呼吸。 半晌她问:“你还好吗?” “嗯。”林枝予淡淡道,“还好。” 然后陈舒柔说:“这几天我会过来一趟。” 陈舒柔是在葬礼那天来的南榕。 林卫东这一辈子也没什么亲朋好友,林枝予给他手机里的联络人发过讣告,真正来的不过零星,冷清中目送了他生命的结束。 春天里下着细雨,墓园的泥地是松软的,踩一脚像陷进了半段人生。 林枝予早已经平静了,木然中寥寥几句就概括了林卫东最后那段日子,陈舒柔在一边听着,叹一声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快六月了,”林枝予听见自己冷静地说,“先考试。” 陈舒柔点头,伸手想搂着他的肩膀拍一拍,却被林枝予轻轻躲过。 错开的瞬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林枝予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我……” 陈舒柔只是笑笑:“走吧,去你现在住的地方看看。” 于是林枝予带着她回了602,陈设比向遥在的时候简单了很多,几乎没有居住痕迹,但打开书房门,里头却满满当当,不大的空间里挤着一张单人小床,一张书桌,一架电子琴。 陈舒柔打量着,问:“旁边有大卧室,为什么住在小书房里?” “房间小,比较安心。” 陈舒柔没说什么,目光落在书桌上摆着的一个小相框上,里头很古怪地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就写了两个字:加油。 她看了又看,轻轻笑了笑,问:“恋爱了吗?” “不是,”林枝予羞愧般反驳,顿了顿补充,“只是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那天陈舒柔给林枝予做了一顿饭,赶第二天的航班回北京了。 临走前,她给了林枝予一张卡,想了想,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有些僵硬:“钱不够的话,就用这里的。” “不用。”林枝予想还回去。 “收下吧,”陈舒柔轻声道,“我也不能给你什么了。” 林枝予推拒的手也僵了僵,半晌道:“好。谢谢。” 这下他真的孑然一人。 如果林枝予真是一棵树,一定是春天里最单薄的那颗。 枝干瘦弱,树叶不繁密,根茎也埋得很浅,随时能被春风吹倒。但他很想长去月亮上,于是死死抓住那点微弱的牵连,企图更深地钻进生活的大地里。 便签、明信片、琴谱、合格证。 月亮很遥远,他找不到那架可以攀上去的梯子。 不知不觉,过往那盏路灯就成为他眼前的月亮。 他想,只要跟随向遥的脚步,总会跟她走向同一个终点。 于是迟飞的天鹅终于飞离了这座不算温暖的港湾。 可进入沪音的生活并没有他想象里如意,他和向遥说过的那些焦虑与悲恐没有作假。很沮丧的时候,他总会想,如果是向遥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林枝予笨拙地仿照着她不低头的样子,竟然真的也逐渐走出来了。 他尝试着去变成向遥以前提过的合群朝气的样子,只是总改不掉不爱麻烦人的习惯,又总是有无数要忙的事,和同龄人的关系就也一直友好却平淡。 打工、念书、弹琴、接活,他的生活仍是一潭静水,但好歹不算是死水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站在了当初与向遥一起想象过的较好的未来里。 终于凑够向遥账本欠额的那天,他松了一口气,打电话给了夏游。 他原本只想先还钱,没想到意外知道了向遥的工作地点。研梦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开始找游戏方面的音乐外包,问学姐,拖朋友,后来才终于碰到一次合作。 起初他对接的是短片外包公司,压根没有接触研梦团队的机会,但运气很好,先是外包公司有人离职,他参与了一次线上会议;后来预算加拨,音乐要改棚录,林枝予得到了线下监棚的机会。 棚录的前一晚,他在宿舍里又一次失眠,索性到阳台透气,盯着研梦的方向出神。 他很难抑制自己不去幻想那种可能,园区、前台,或者是走廊,一拐角的功夫,他重新撞进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看着它变得错愕又不可置信。 但生活大多时候是从不按照想象走的。 林枝予第二天早早就到了公司,前台登记,等电梯,上楼 ,和对接人碰面,进录音棚……每当有人经过,他都很难不挪去目光,想看有没有那道熟悉的影子。 “在……找什么东西吗?”对接的女孩子在他身边,随着他的目光张望,有点不明所以。 林枝予立刻回神,抱歉地笑笑:“没事。我们进去吧。” 那天的工作结束以后,他礼貌地道别,坠在散场人群的最后才慢吞吞离开。 走出大门以后,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觉得那栋高耸的玻璃楼像是可以将他吞没。 研梦大楼对面有一家便利店,让他想起南榕时候向遥公司楼下的那家。 他经过时不自觉停下脚步,看着那扇落地窗,最后进去买了两瓶牛奶,撑着下巴,久久地看着大楼的方向。 直到日头落下,玻璃面被霞光染色,人流散去,街灯亮起,便利店开始打烊。 他始终没有见到那个惦记的身影。 林枝予没忍住,在失望里再次拨通了夏游的电话。 得到了更令人灼心的回应。 是他自己要推拒的。 真的丢了又觉得难过。 林枝予再一次唾弃起自己。 但就像他十八岁时候说的那样,人不会总站在好的那个结果,但大概也不会永远坏。 真正开始要为艺大留学做准备那年,他的老师给他推来了一个微信名片。 “这是我合作过的朋友,刚巧才去了艺大的音乐剧专业进修。我跟她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联络她。” 林枝予道谢,加上联系方式以后习惯性看了一下朋友圈。 乔曼不是会设置限时可见的类型,林枝予滑动了两下,忽然愣住。 他不敢置信地点开了一张照片,重新见到那张早已刻在他心底很久很久的面孔。 那是一张很青涩的老照片,带着ccd的朦胧模糊,向遥穿着高中时候的校服,撑着下巴睡着了,面庞还很稚嫩,侧脸在阳光里熠熠生辉。她高垒着课本的桌上摊着一本无关学习的杂志,乔曼在她面前歪头窃笑,企图在她手腕上画什么涂鸦。 很鲜活漂亮的青春瞬间,被不知道谁定格了下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足足好几分钟,不礼貌地点了保存,再去看配文: 一晃十多年啦,30岁生日快乐!请自在地尽兴你的人生! 林枝予没有告诉过乔曼,从看到那张照片开始,他就成了她朋友圈最忠实的追更观众。 只是乔曼后来也很少再发向遥相关的内容,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开口去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时宜也不够礼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直到他和乔曼一起合作期末的音乐剧,那阵子乔曼的嗓子不舒服,排练进度又有点落后,在排练室一直公事公办,很少说话。 有天林枝予到得早,和导演对音乐,她喜色洋溢地进来,步伐都是轻快跳跃的。林枝予留意,笑着问:“嗓子好了?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嗓子没好呢,”乔曼高高兴兴地回应,“但心情好多了。朋友要来柏林找我玩啦!” “这么高兴,”他起初没联想,还在搭闲话,“看来关系很好。” “对啊,”乔曼感慨,“从高中就开始玩了,到现在可都十几年了。” 林枝予没多说,被导演把注意力拉回去,做记录的时候,他忽然一滞,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长痕。 “……你的朋友,”他声音不自觉带着点抖,“什么时候来柏林?” 乔曼原本早过了这个话题,忽然听林枝予这么问,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过几天吧,怎么了?” “你要……让她来看你的演出吗?” “嗯……”乔曼思索着,“好像是可以。在国内她其实也看不少了,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兴趣。到时候问问。——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没事,”林枝予笑,翻出一张位置最好的票,“他们刚刚在讨论剧目的宣传,只是刚好觉得可以送一张出去,就当给他们减负了。” 这么些年,他还拥有时就在惶恐失去,失去时又渴望拥有。而不论哪一刻,心动与贪婪都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倒从未停止生长。 那种满盈过头的爱早已被浇灌成参天树木,在他的心脏里扎了根。 他与向遥的距离从一层之隔到跨越山川,又隔着汪洋,这一刻忽然进入一步之遥的倒计时。 林枝予觉得不真实、恍如美梦,连着几夜都在想,他现在有跟向遥并肩的资格了吗? 无数思绪杂乱地缠绕心头,最后他想,这次他要尽力扮成合群的、招人喜欢的样子。 那一天的柏林湿雨绵绵,林枝予永远记得在乐池里再次看到那道身影的心脏悸动。 演出结束他才做好真正被看到的准备,谁知访谈时上了台,却发现那个正中的位置空荡。 他怅然无措,追出剧场,终于在后门看到那个正在发呆的人。 “姐姐,”他心如擂鼓,但收拾好仪态,笑意朗朗,“好久不见。” 他终于愿意踏出那个冬天了。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3-05 :curse,-normalthekid舒柔妈妈没有太展开,主要没有合适的视角可以讲,我后面看看放女主视角还是番外。 正文 第70章 ☆、70近似爱情 向遥终于得到了她想听见的真实,却久久找不到言语来回应。 有时候她回忆起那段日子,只想慨叹自己的年轻气盛,轻飘飘就闯进另一个人的人生搅出风浪。但又觉得幸运,不论何时回顾,南榕对她来说,都是一段很珍贵的经历。 可她从来、从来没有真的想清楚过,对林枝予而言,自己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以前她不知道,那么冷淡漂亮的一双眼睛怎么会露出那么乖顺的表情,独独看着自己的时候。 现在是明白了,又被铺天盖地的赤诚心意弄得不知所措。 他们坐在河畔,亮灯的船只从眼前游过,林枝予看着河面,湿漉的眼睛掉下一颗眼泪,自己却好像浑然不觉。 向遥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那时候又太……不成熟,你如果真的告诉我,我可能也处理不好。” 林枝予摇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本来也没道理要知道。” “我一直……有很多不太正常的想法。被在意的感觉越强烈,我才能越安心。” 所以自控不住地要去挑拨向遥的情绪,总觉得她越质疑自己的现在,就越说明记得他的从前。 越无所适从,越记忆尤深。 他只是需要确认,向遥还记得他。 “我知道这样很卑劣, 但……” “没有卑劣。”她立刻道,“不要瞎想。” “对不起,”林枝予有些沮丧,他现在袒露了全部,为自己的赤裸而不安,又生出一种事已至此的不管不顾,“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不适应我现在的样子。但我……只是想和你般配。” 向遥叹气。 “林枝予,你还是小孩儿吗?感情里哪有般不般配,只有喜不喜欢。” 即使她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候,也不全然因为爱。 他抱膝坐着,下巴贴着手背,抬头望着她,模样看起来有些迷惑性的乖巧,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瞳孔里的灯影。 “可不喜欢就会足够让人难过。”他说。 向遥哑然,难以回应。 “所以。”林枝予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现在知道了。” “……嗯。” “会失望吗?” “不会。” “那,能接受吗?” “为什么不能?”向遥声音很轻,“不过,我暂时也做不到给出等同的情感回馈。” 或许是耳濡目染又被邱兰耳提面命的原因,向遥天生对亲密关系缺乏信任。恋爱是很容易的事,嘴巴一张一点头,关系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化。 寻常陌生人要是分手了,心里没那么多枷锁,大不了也就淡了散了不联系了,都是寻常事。但林枝予不像那些人,如果哪天觉得还是不合适了,他们又要退到什么关系里?回到以前不联系的状态吗? 更何况,她不认为以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可以处理好一段正儿八经的亲密关系,一味被迁就对林枝予来说也不那么公平。 林枝予弯唇笑起来,柔和而专注地看着她:“向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这个。现在已经很好了。” “但……” 向遥想了想,觉得到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开口。 她还是想尽力让林枝予感受到自己的在意。 “我回过一次南榕的。” 离开南榕的第二年冬天,上海阴雨绵绵。 向遥记得那是一个还算闲散的上午,同事在桌上用小煮锅煮热茶,抱怨着上海冬天的阴冷,她从广东来,既看不到北地的雪,又受不了沪上的潮,咕咕哝哝地抱怨。 “好不容易攒一点假呢,本来打算去北海道的,结果签证过期了,最后回了广州喝早茶。” “你要只想看雪去南榕啊,”向遥笑着搭话,找她讨一杯茶,“高铁几个小时,也不算远。一个周末就来回了。” “那……可以啊?我好像真刷到过那边的视频,”同事想了一下,忽然觉得很可行,“要不一起去?” “我就不……”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脑海里忽然闪过被她遗落在冬天里的那道身影,改口问,“这周末吗?” 那天加入讨论的同事变多,当冬游似的,最后三五个人都要一起去。 向遥跟着大部队行动,俨然变成导游,带他们去看码头渔船,海边栈桥天鹅,认认真真当了两天的游客,只在回上海前一晚的聚餐提前离席。 她独自在路边打了车,先去了玉兰路。 南榕就这么大,那两天的旅行里其实他们也有路过,但没在这里下过车,只是隔着车窗匆匆一瞥,向遥同他们说笑,心里压下那些泛滥的冲动。 实验中学仍是老样子,连放课的铃声都没变,园区的蓝色大楼在雪夜里更有年代感了,一切都是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她慢慢往回走,走到那个住过小半年的筒子楼,下坡,上台阶。 还是那样的雪夜,还是那样的昏黄路灯。向遥看着眼前,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从没有离开过。 她在单元楼下停住了脚步。 一层层往上数,数到六时她愣住,灯光是亮的。 她再往上数一层,七楼也是。 七楼……是林卫东在家吗? 要不要……去问问他林枝予的近况? 她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但没有离开,久久看着那两盏灯,忽然低头去找房东的微信。 她问:抱歉打扰您,想请问六楼的房子是重新租出去了吗? 房东回复倒是很快:是的美女,你又回南榕发展了?租出去了也不要紧,要不看看我另一套房子?离很近的[龇牙/] 向遥失笑,道谢婉拒。 “你去哪啦?”一起住的女孩子打来电话,“还以为你提前回来了呢。” “嗯,”向遥回应,最后看了一眼高楼的灯光,转身,“现在回。” 只有那么一次。 但她也的确没有办法完全放下。 “我只是没想到,租下来那间房子的人会是你。” 如果那时候她上楼了呢? 林枝予目光里有些不可置信:“你……为什么回去?” “因为……” 向遥说:“我还是很在意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完以后,久久没听到身侧人的动静,转头去看,他无声地低着头笑。 林枝予微微动了动,半晌又松懈了肩膀:“……算了。” “怎么了。” “想……抱一抱你,但我病没有全好,而且我不知道你到底介不介意……” “我说过了,”向遥无奈打断,对他张开了手臂,“你可以试试。” 晚风里林枝予的外套有些冰凉意味,脸颊蹭上去很滑,但他的身体很温暖,很浅淡很舒服的香气在布料间让人觉得很安心。 林枝予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抱着人的时候会将她整个包住,但偏偏他又爱黏黏糊糊,脑袋就紧紧贴着她的脖子,在肩弯锁骨去找一个独属于他的位置。 向遥在这种包裹里,将手搭上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这只是她和林枝予的第二个拥抱。 但她微妙地,已经很习惯了。 贴着她脖颈的唇很烫,鼻息又激得人痒,向遥缩了缩脖子,听见他问:“我还能问一个问题吗?” 向遥默许,他就问:“上次问你没有回答我。所以想再问一次。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接受前任的?” “干嘛,”向遥笑,“要抄作业?” “我……”林枝予抱紧了一点,“就是问问。” “可能是因为你。” 向遥不太自在,但还是选择坦诚,反正这一刻她只能感受他的温度和呼吸,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来接我下班的那天,我想到你了。” 她很难再不承认,林枝予对她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 她总会一次次被林枝予打动,面对他的时候心和耳根子都会变得很软。 人生就是漫长的无聊占大多数,而那些珍贵瞬间里,大多竟然都有林枝予的存在。 而那些看起来寻常而平淡的一个个夜晚里,有那么些时刻,的确近似爱情。 只是她坐上那辆无法停下的长途夜车,在意前程又畏惧流言,催眠般忽视了许多用任何寻常关系都难以解释的细节。 现在回头去看,她已经没办法对自己撒谎了。 林枝予的身体僵了僵。 他半晌问:“那那时候为什么……” “时机吧,”向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哪怕是现在让我重选,那时候也不可能答应。其实你说得对,那时候我们一直都处在很不对等的关系里。情感上如人饮水,但在外人眼里……确实很不好看。” “我还想说……”向遥想了想,“我没有觉得你现在不好。很好,不要妄自菲薄。乔曼其实是一个对人很刻薄的人,但对你的评价都还不错。每个人在社会里都有虚假成分的,你把它理解成礼貌、自私、省事都好,总得来说不伤害别人就没有问题。” “唯一要说的是……我很在意你,所以希望你再喜欢自己一点、相信自己一点、在乎自己一点,不要再把自己的感受排在最后了。” 春天里万物生长,能蓬勃长大的不是只有扎根土里的树,如果觉得自己的根茎不够深,那就让自己飞起来好了。 蒲公英也是可以在春风里飞去很远的。 能独自活过冬天的植物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在季节暖和的时候,不那么逞强也没关系。 “而且啊,”她很认真地说,“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 正文 第71章 ☆、71柏林痕迹 向遥回公寓的时间又快到深夜,乔曼在沙发上等着她,看她满脸倦容,稀奇。 “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了呢,”乔曼说,“刚打算问。钱还回去了?” “没有。收下了。” “哟,”乔曼诧异,“我以为你抵死不收呢。” 向遥没吭声,人像是有点累,慢慢蹭到乔曼身边,靠着她躺下了。 “怎么啦?”乔曼见她这样,放低了声音,“聊得不愉快啊?” “不是。”向遥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在林枝予面前一直是全然接受的、明朗从容的,这时候才袒露出一点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看着虚空,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大概是心动的。” “嗯,”乔曼倒是没惊讶,接话,“终于想通了?喜欢才畏首畏尾呢,这种情绪在你身上挺罕见的。” 向遥一噎:“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乔曼没忍住笑出声:“说你的顾虑啊。” 顾虑。 向遥听到这两个字又叹气了。 “他美化我太多了。我觉得他视角里的我不太真实,我不想以后难看。” 林枝予像是照着她过往那段剪影,自己捏了一尊菩萨像。凡人都是碎隙加身,透着阳光才斑斓的玻璃。 她的确难得生出了犹疑,怕离得近了撞出一地狼藉。 可林枝予还小心翼翼,向遥是年长一方,惯性将这些话都咽回去。 乔曼哼笑:“我以为你不会在感情里不自信呢。” “滤镜多少有点儿,但也真不算厚,”乔曼睨着她,“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是不是被林枝予传染了,他一个人拧巴就算了,你怎么也纠结起来了?难看还是好看,不都得处了才能看吗?” “万一真到那一步了,你们俩谁是离了爱情就要死去活来的人吗?干正经事一个比一个专注。脱离爱情,你不本来也只希望他过得顺利吗?” “或者我这么说吧,”乔曼有点儿困了,站起来要回房,“你们俩气氛已经到这儿了,忍得住吗?” 向遥心虚了一下。 先不说她字面的意思。 已经明牌到这个程度,要是真没谈下去,说要退回以前的关系还毫无芥蒂绝对是不可能了。 也是真的扭捏。 “要真行,”乔曼最后扒着门框,竖了个拇指,“那他想得也没错啊,你还真是尊菩萨。” 向遥当然不是菩萨。 晚上和林枝予道别之前,他没说什么,手指却勾着她的不放,轻轻摩挲,指腹的茧在掌心里偶尔划过,痒痒的勾人心。 “走了,明天再碰面。” 她嘴上这么不动声色,一边安抚一边抽离,那种掌心的痒意却仍旧被带进睡梦里,催着她早点醒来。 醒来的时间比她任何一次为工作付出的努力都要早,向遥看着过早的时间有些哑然。 她现在是个资深的成年人了,也不是第一次进入暧昧关系,但的确是头一次对新的一天抱有期待。 挑衣服化妆,快收拾好的时候,林枝予发来消息,说在楼下。 她下意识捏着手机去看,林枝予正靠在树边,仰头看着窗户的方向,等她一探出脑袋就能对上视线。 他笑意明朗,发丝在早春的风里摇动,就这么一瞬不瞬地仰头瞧着。 向遥垂眼与他对视,忽然就想起南榕开春的时候,破天荒也在楼下等她的林枝予。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笑得很轻快,像是丢掉了所有包袱。 可那时候只是像是,她看着那个生动的笑容,希望这次可以去掉那个“像是”。 向遥对他挥了挥手,最后抹了口红,飞快地下了楼。 林枝予仰头时还没留意,等向遥下楼才留意她今天格外齐整的妆,眼睛亮亮地夸奖:“很漂亮。” 又问:“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因为……”向遥有意吊他胃口,“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天气好。” “那……”他卡壳,泄气,“那”不出所以然。 “想听什么?因为你吗?”向遥这下真的心情很好。 “嗯,虽然你怎么样都很好看,”谁知道林枝予点头,“但是,对的。” 向遥就也顺着台阶松口:“那行吧,是因为你。” 林枝予笑了,颇有点得意,顺便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向遥的手牵进自己的口袋包住。 “昨晚睡得好吗?”他努力无视向遥的目光,正经地问。 “挺好,你又熬夜了?” “没有熬,”林枝予更正,“只是睡不着。” “有没有说开都睡不着,你这辈子还要不要睡觉了?” “今晚会睡的。”林枝予保证。 “嗯嗯。” “真的,”林枝予失笑,“我也就今天可以来找你了。音乐节的谱子要交了,我的进度……”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惭愧。 向遥点头,倒没有多失落:“要我陪你吗?” 林枝予摇头:“我会分心。” “?” 向遥不可思议,给了他一下:“诶,这时候知道会分心了,之前就是成心干扰我工作是吧?” “也不是,”林枝予脸上挂着微妙的笑,看起来贼贼的,“只是在看……有没有被你发现我去过研梦的机会。” “小心思就这么说出来了?”向遥嘴上的语气似是而非,表情里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 “你让我坦白的,”他又理直气壮,“而且这才是我们……的第二天。” 林枝予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地问:“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不是你说的吗?”向遥笑眯眯,“不清不楚的关系。” “……噢——”林枝予拖着长音。 他开始后悔之前说那句不清不楚了。 “所以呢,唯一能出来放风的一天,我们去哪里?” “去……看看我生活的痕迹。” 林枝予带着她去来柏林租的第一间公寓,房东是个老太太,人很好,就住在楼上,在他搬来的第一天送来了一瓶香槟,后来有次闻到他在公寓做饭的香气,还来询问过菜谱,作为回馈隔三差五也会给他带一份自己做的食物。 那间房子的窗外有一株玉兰树,林枝予常在春天的夜晚开了窗户,看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曳。 “那后来为什么搬走了?” “房间太小了,东西不太够放。”林枝予解释,“但和房东太太还有保持联系,偶尔会发一些祝福。” 他们站在公寓楼下,那株光秃的玉兰还没开花,但隐隐已经长出了花苞。 向遥抬头看着,掏出手机,对着那株玉兰和林枝予指的窗口拍了张照。 “为什么要拍照?” “不知道,”向遥随口道,“记录一下。” 于是林枝予又带着她去常光顾的面包店,打过工的咖啡厅,散心找灵感的公园,打球的球场,甚至偶遇了林枝予家附近经常碰面的小 狗,每次它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他们并不总靠着牵在一起,但想到哪里走到哪里,想到哪里也说到哪里,嘴巴从未停下。 以前向遥也知道他生活的大概就是念书、练琴和打工,或许健健身打打球。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知不觉,向遥似乎也像陪他度过了来柏林留学的这段日子,知道他刚来的时候还没习惯和本地人交流,时常迷路,因为赶时间草草住进了很小的公寓,没想到也遇到了很好的房东太太和有玉兰花的窗景。 打工的咖啡店老板喜欢听古典黑胶,球场的青少年喝醉后和他发生过一次不愉快,他偶尔会帮邻居遛狗,小狗每天一定要去领街角饮品店的宠物牛奶。 林枝予甚至还坐大巴去过附近的乡下,给当地的小学生们做过几次音乐老师,是他导师的提议。后来圣诞节他还去看了孩子们的唱诗班表演,给每个人都送了圣诞礼物。 每到一个地方,向遥都会拍下一张照片,但她也说不好自己在记录什么,只是想要留下一点痕迹。 最后他们停在一间小教堂前,里头不知有什么活动,很多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正在散场。 两个人走进去,教堂里似乎刚结束一场派对。 礼花彩纸,镭射灯球,花束,酒瓶,起皱的地毯。 向遥的目光停在DJ还没收起来的打碟机愣住:“这是……” “这是柏林,”林枝予小声说,“不要意外。在教堂techno也不是新鲜事了。” “说不定上海也有。”向遥也咬耳朵。 林枝予点头点头。 他和教堂的负责人打了招呼,牵着她往二楼走。 “这是跟艺大有合作的教堂,我和学校的朋友经常来这边司琴,已经很熟悉了。” “管风琴也是来了柏林以后才学的,其实弹得不算好。”林枝予说着去开琴,调整琴凳。 他没有穿琴鞋,又试试脚感,一边说:“风琴音乐节的时候大概没有机会,而且人太多了。你有想听的吗?我单独弹给你听。” “嗯……”向遥靠在柱边,抱着胳膊想了想,“那就,《云杉》?” 林枝予思索了一下改谱,点头说好。 管风琴是世界上最大的乐器。 它居于教堂,又与教堂融为一体,塑造独一无二的音符世界,像一台神创机器。 随着踏板被踩下,空气在风箱里回荡震鸣,透过数千根音管发出它特有的神圣悲声。 人耳并不能听见所有音管的声音,但心脏却能随着无从听闻的声波颤跳。 琴声的浪漫在管风琴的回响中染上深邃与神性,那种澎湃的精神感召力令人类缩变得十分渺小。 《云杉》的曲调向遥已经很熟悉了,但在管风琴有所改动的演绎里,她还是被触动到一阵失语。 不知不觉,楼下传来稀疏的掌声,清扫的人们吹着口哨,交谈着往楼上张望。 音管早已停止嗡鸣,但她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仍在震颤。 林枝予收回手,回头看着她。 “这算我十八岁的时候,答应邀请你的管风琴音乐会吗?” “如果算的话,我们以前的约定就都实现了。” 正文 第72章 ☆、72糖衣之下 林枝予大概有段时间没有弹管风琴了,可能也有想和喜欢的人分享的原因,他难得话多起来,直到走出教堂大脑都仍在兴奋。 他说管风琴是需要流浪的乐器,它不只是一件乐器,更是一座建筑,每一架琴都是独一无二的,要适应脚键的宽窄,针对曲目风格设置音栓,这一台可以弹巴赫,那一台更适合门德尔松,很多热爱者都想过,要是能弹遍世界上所有的琴就好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 向遥眉眼带着笑意,正很温和地凝视他。 “怎么不继续说了?”向遥问。 “你……”林枝予安静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今天有点无聊?” “为什么这么问?”向遥认认真真地回答,“这比去景点有意思很多啊。本来呢,柏林对我来说,只是来旅游过的一座城市,再喜欢再不喜欢也仅此而已了。但因为你……们,因为能看到你们生活过的痕迹,它在我心里才会生动。” “那就好。”林枝予松一口气,“那干嘛……一直盯着我。” 向遥于是又笑了,不答话,很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瞧,眉尾飞扬。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聊起喜欢的事情其实让人有点挪不开目光。 天早就黑了,霓虹色灯在人面孔上流动,街角酒吧的动感声隐约地传过来,喷绘的年轻艺术家在半成的墙边说笑,空气里是喷漆的味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枝予的目光离开了她的眉眼。 他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盯着向遥的唇,下垂的长睫让眼神没那么赤裸。 林枝予很喜欢去牵向遥的手指,绕着指节攀上来,慢慢挤进十指间,很安心地扣住。 这时候他又覆上来,感触到鼻息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向遥没有躲避,似乎任由这股气氛蔓延。 于是他试着大了一点胆子。 喉结微动,游移,寸寸靠近…… “这么喜欢管风琴,以后打算转这行吗?” 向遥忽然开了口,嗓音柔柔的带笑。 林枝予停住了微小的进攻,迟疑一瞬,还是退缩了。 他不动声色错开了目光,手却牵得更紧。 “嗯……”他应了一声才找回飞走的思绪,“没打算。管风琴是很好,但国内就业太难了,我也还是更喜欢作曲。” “以后打算回国啊?” “当然。”林枝予立即道,“我不会一直留在国外的。” 他说这话时可怜巴巴地看着向遥,像是怕她因为异地就心生退意,她于是这才想起来他还没修完的几个学期。 她一下笑出声了,残留的那点不清白的气氛彻底荡然无存。 “加油。”向遥就着牵在一起的手,扯着他往前走,去找吃饭的地方,“饿了,吃点东西回去吧。” “就回去吗?”林枝予期期艾艾,觉得今天过得比一秒钟 还快。 “你要早点睡的,明天要工作了,自己忘了吗?”向遥挠挠他掌心,“工作结束再……” 她说着卡了壳,正经道:“旅行大概不行了。等你的音乐节结束我差不多得回国了。不管是签证还是国内的事情都不允许我再拖了。” “嗯,”林枝予倒是接受良好,很理解地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也不在意在哪儿,只是想跟向遥待着而已。 “你现在……住在哪儿?还是南榕?” “算是吧,”林枝予说,“上了大学其实就没在南榕长住过了,假期我一般不会回去,都在打工或者接活。出了国就更少回了。” 向遥点点头。 “那,我这几天不来找你,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啊,”向遥说,“我本来就是来找乔曼的。而且我也差不多该看新工作了,正好最近先接触,回上海了也好沟通。” “倒是……”她确实有点疑问,“音乐节的曲子这么难写吗?感觉你已经写挺久了,怎么进度还是……” “其实写过几个版本,”聊起正事他态度就板正起来,“只是都不满意,但还好昨天有了点新头绪,晚上回去试试看。毕竟音乐也是我自己选的,除非实在没办法了,不然都希望能尽全力去有所表达,哪怕表达得不够好。” 向遥听见他的话愣了一瞬,若有所思。 第二天林枝予真就没怎么联系她了,只在起床和吃饭的时间跟她线上闲扯几句,其他时间都是闭关状态。 向遥于是也收了心,开始刷起新工作。 她还是有点没法完全屏蔽游戏类目,看到喜欢的题材类型忍不住就开始判断自己能不能尝试,想联络看看了解更多。 但想起剑门和4087,又想起无数不同公司不同项目的业内同行痛苦挣扎的心路,最后还是心一横,把目光放去广告行业,试着去开启一下新的职业生涯,即便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抵触情绪在作怪。 试试嘛。 她想起邱兰女士总对自己说的话,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就不合适。 乔曼也快忙完了,这几天空闲了就跟向遥一起出门溜达,陪她刷刷广告案例,看看招聘公司,弄弄作品集。 “没想到,”乔曼咋舌地看着向遥跟人事沟通,“你干游戏都干十年了,最后还真说走就走了。我问问看啊,怕后悔吗?” 向遥发简历的手指一顿,半晌才按出去,不敢说自己一点儿不怕:“试试嘛。你呢,会一直坚持在台前吗?” “不会。”没想到乔曼斩钉截铁地回答了。 “……啊?”向遥有点诧异,以前她不会这么回答的,“你不是争取B卡呢吗?说不定慢慢起来了呢?国内环境你不习惯,说不定国外反而可以呢。反正你出来这么久,应该也适应了。” “适应国外也不代表就愿意定居啊,我还是喜欢在国内有你们的环境,”乔曼说,“上海那两年除了工作糟心,其实我都挺快乐的。我想等毕业就回国去大学里当老师。” 向遥有一会儿没说话,想象了一下乔曼站在教室讲台上念ppt的样子。 “挺意外的。”她喃喃,“横冲直撞的电瓶车忽然开始看红绿灯了。” “啧,”乔曼瞪她一眼,“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其实,我老早就有这个念头了,虽然我很漂亮,专业也很不错,学习也很有天赋,但我一直有种直觉,我不是很适合舞台。” 按理说是很严肃的氛围,但向遥还是听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接受乔曼的不满,慢慢地收了声:“你继续,继续。” “从小到大,不管文化课还是专业课,我遇到了很多不同的老师,不管好的坏的,都对我有很多启发。就有天刷牙,我看着镜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那我能当老师吗?一个班30个学生,一带四年,来年新生入学又是30个,我站在以前仰视的位置,又能对其中的多少人造成影响呢?” “所以我立马查了国内传媒学校的招聘简章,诶嘿,我好像真能应聘。而且当了老师,遇到喜欢的剧也可以去试镜啊,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哪怕路径开始走向安稳,但抉择的过程依然很乔曼。 向遥笑了,点点头:“那我就在上海等你了,第一堂课的时候,记得邀请我去听。”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 “我打算这两天跟我妈打个电话。”向遥忽然说。 “打算坦白了?” “……嗯,”向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否认,“反正也已经在找工作了。而且迟早也要说,前几天表姐还在告诉我,姥姥问我和杨闲好不好,估计是又想问结婚的事情了。” “嗯,”乔曼也同意,“说吧,现在这样也难熬。” “是很难熬,”向遥承认了,“我习惯瞒着,但不喜欢撒谎。” 许多家庭里,母女关系是随着年月增长释怀的。 但向遥似乎不同。 高中的时候她还和邱兰女士保持着类似朋友、无话不谈的关系,这其中当然有年长者的迁就,但也让人觉得满足。 可后来就不一样了,那些严苛的、方方面面的要求剥离了童年这层糖衣,露出了苦涩的底味。 她不是没有试着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争执多了,不知不觉就养成了“没有告诉她的必要”的惯性。 观念差异在拉大,解释成本在上升,她们各自陷入自己的泥沼,向遥疲于应对坦白后的连锁效应。 久而久之,不说成了最好的选择。 但她也不想永远这样。 拨电话的时候她难得有些紧张。 邱兰在她刚来柏林时打过那通电话以后,就再也没找过她了。向遥庆幸之余,又有点说不出的恐慌,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每回问叶叶和丁彦,他们又说是她自己太心虚。 脑子里泛泛想着,电话就接通了。 邱兰平静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喂?” “喂,妈妈,”向遥情不自禁地夹了起来,有点撒娇的意味,“那个,我下周要回来一趟。” “噢,”没想到邱兰仍旧云淡风轻,“哪天?” 哪天? 向遥一顿,她不是会先问自己为什么吗?是不是请假啦、公司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老板会不会说什么呀,邱兰一般都是先问这些的,至少也会问她回来干嘛的。 她打好的腹稿一下用不上了。 向遥哪知道哪天。 “还没定,”她于是说,“就想先跟你说一声。” “好。” 邱兰言简意赅,向遥又卡了。 这对吗?不应该啊?邱女士不是这样话少的人!怎么像被高中的林枝予传染了似的! “你……”向遥真的有点害怕了,“你怎么了妈,怎么哪儿不对劲啊。” “谁不对劲啊,”邱兰还是淡淡的,“我一直这样。” 这下向遥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邱兰八成已经知道了。 于是她也不再说虚的,安静了一会儿坦白道:“我离职了。” “是吗,”邱兰说,“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说了呢。”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3-13 :OverNow-AlexRadice 正文 第73章 ☆、73不甘心 哪怕已经有预感,向遥的脑袋还是空白了一秒。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邱兰问话的时候很平静,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已经在脑海里想过很多次。 “不想结婚,不想买房,现在连班都不想上了,你已经三十多岁,早就不是小孩了。多少年了,什么安排你都不乐意,让你做什么你都不喜欢,那想干什么呢到底?” 打这通电话之前,向遥其实想过很多敞开心扉去谈的情景,但真到了这一刻,那些想说的话还是都被砸了回去,变得很无力,软绵绵的。 “我没有不想不喜欢,”她勉强地说,“项目里的情况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很累了,撑不住了。你不要总是只考虑钱和……” 向遥有一点点地泛酸:“我不开心。你从来都不问我开不开心的。” “你出来上班不为了赚钱为什么呢?情怀吗?”邱兰一字一句地问,“你三十来岁不拼一拼,以后上四十了又要怎么办?” “那我就得在一个坑里待到死吗?”她没忍住回了一句,“换一份工作又怎么了呢?不能换吗?” “换,没说不让你换,但你告诉我一声啊?我是你妈!” 邱兰音调也拔高了一些:“你一直觉得我催你买房很烦是吗?我也烦得不得了,我根本不想这样死盯着你,我为了谁呢?” “你不愿意结婚生孩子,也不想听你姥姥念叨,行,我给你想办法。房子你本身也需要,安家了稳定了,别的事情她问得也就不多了。你不乐意领情就算了,还不打招呼地把工作辞了。那我夹在你们中间又掏钱又受累的算什么?算我有病吗?” 死胡同。 她们每次争吵中间永远逃不过王生萍。 向遥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 “我跟杨闲也分手了。你可以告诉她,让她直接来问我。” 邱兰没有回应。 “这不是重点。”她说,“我不理解,向遥。”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我的女儿离职了,我得从网上压根不认识咱俩的网友那儿才知道。” 向遥愣了一下,想问你还是看到公司的舆情帖了?但没问出口。 “姥姥隔三差五问我,你工作怎么样,感情怎么样,去哪里玩了,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每次都很想让她别问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你压根不会告诉我这些的。” 邱兰说:“你长大了,所以我就是你生活的局外人了是吗?” 她随即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那边已经是关机状态了。 向遥抓着电话有点愣,给她爸打了电话,问邱兰怎么样,她爸说不知道,自己在中山公园里头下棋。 “……” 向遥不知道自己该无语还是该发火,半晌忍耐着说:“你想办法联系联系她。我跟她吵架了,她关机了。” “没事儿,她就这脾气,别多想,啊。你上你的班,”她爸口头安抚着,“我一会儿回去看看。” “一会儿是多一会儿?”向遥命令他,“你现在就站起来往回走!” 向遥挺少给他打电话,用这种语气说话更是稀有,老头愣了一下,还真站起来跟他的棋友告别了。 “你老婆又怎么了?”向遥听见那头问。 “没,没,”她爸边收拾边说,“是我女儿,你们玩着,我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爸问了情况,向遥简单概括了一下。 “哎呀,都是小事,怎么闹上头了,”老头说,“在哪上班不是上呢,你这几年赚得也不少啦,多累啊?想休息也正常。想回就回来,啊。” “现在不提这个,”向遥不想听他和稀泥,“她人没事更重要,剩下的等我回江原了再说。” 她懒得再听老头慢吞吞地说话,挂断了电话。 过一会儿她爸发来消息说人在家里,没什么事,就是不咋说话。 向遥放下心来,人一松懈,疲惫就涌上来。 她在床上趴了一会儿,给林枝予发消息,问: 你什么时候写完谱子? 林枝予没有回,直到晚饭时间才看到,说后天。 后天。 向遥想了想,点头,不再多问了。 但手机很快响起,林枝予拨来了电话。他声音原本也清朗,对着她的时候又放柔了声调,像春风。 “在安排跟我见面的日程了?” “嗯,”向遥说,“方便吗?” “你想的话,我可以今晚过来找你。” “不用,”向遥拒绝了,“你先忙,我也有要忙的事。后天我再来找你。” “你怎么了?”林枝予还是察觉了,“是不是不太开心?” “不算开心,但也还好。” 向遥没有说,是在这一刻才开始还好的。 “那我还是……” “真不用,”向遥打断,“一些家里的小事。” “我是想说,”他笑了一声,“你的自习室要不要在我的公寓重新开张?” “知道你不开心的话,见到你可能才不会分心。” 向遥失笑:“如果不会影响你的话,明天见。” 这次向遥没让林枝予下楼等,来过几趟她已经熟悉了,自己摸上了楼。 林枝予来开门时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几天没见她,亮亮的眼睛里就能瞧出高兴,但还矜持着,尽力不表现得太明显。 他没有多问昨天的事,把向遥往桌边带:“桌子我收拾出来了,你坐这里。” 向遥点头。 他们没有多聊什么,林枝予重新回到自己的常驻工位,戴上耳机开始干活。 向遥也坐下开电脑,等开机的时间撑着下巴看了会儿他忙碌的背影,也回到她自己的事情里。 邱兰女士这次好像真生气了,依旧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向遥一时也没什么沟通的头绪,只好时不时问问老头她状态怎么样,然后托叶叶丁彦去探望一下。 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暂时没法解决的事,把精力放到工作上来,打开自己的简历和作品集做调整。 她慢慢专注起来,但手机里传来消息提醒,向遥原本打算不重要就先搁置,但只余光扫了一眼就愣住,唤醒屏幕仔细看。 是她前几天才面试完的一家广告公司。 原本她没有打算那么快开始投递,但这家是主动联系她的,向遥也就顺水推舟往下推进了,线上面试才知道,对方今年新增了很多游戏合作方面的项目,需要有相关经验的人来负责。 但那天面试过后就没了消息,她还以为黄掉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对面的人事刚刚忽然联系她,说面试通过了,想跟她聊一下后续。 不明原因地,向遥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反而生出一种不知由来的恐慌。她条件反射地礼貌回应,看了眼还在忙的林枝予,去了阳台接了这通电话。 挂断以后她心不在焉地回来,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简历发呆。 忽然桌面被叩响,向遥抬头,是林枝予。 “到饭点了,你想吃什么?” 向遥回神,站起来:“家里有什么?” 林枝予因为她口里自然而然的“家”怔了一下:“嗯……东西不太多,要想在公——家里吃的话,只有面条。” 他说着说着嘴角忍不住扬起,但向遥没注意到,点点头往厨房去:“那就简单一点吃面条吧。” 林枝予跟在她身后,指示她锅具碗筷的位置。 水在锅里烧,向遥撑着吧台有些走神,林枝予看着她,逐渐也收起其他心思。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我……”向遥迟疑开口,“通过了一个面试。公司背景、项目都还算行业前部,没什么可以指摘挑剔的。” 林枝予没有说恭喜,平静地靠近,拿过她手里的挂面下进沸腾的锅里。 “嗯,”他鼓励道,“然后呢。” “甚至经常有和游戏公司的合作,待遇也在我的预期内,对转行来说很好了。”向遥说着,自己也有一些茫然,“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抵触的情绪一开始只是藏在水平面下,在真正要抵达岸边时才翻涌上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我不想答应。” 她垂着眼睛看林枝予往锅里加青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喜欢游戏。按理来说不应该的,我一开始就没有很喜欢游戏的。但……接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是忽然有很强烈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林枝予将面条盛进碗里,心里觉得有点开心,于是他笑眯眯地把午餐端上桌,说:“洗手准备吃饭了。” 向遥愣了一下:“你就说这个吗?” “我以前也经常想放弃的,”他说,“高中的时候学得偷偷摸摸,事倍功半,觉得没希望想放弃;大学的时候身边的天才太多,对比之下的平庸让人很窒息,觉得没希望也想放弃。” “有一次我也真的觉得我下好决心了,当时学校的同学推荐我去做新媒体,我甚至找到了一家实习。我当时想,这次我不会再回头了。但上了三天班我就离职了。也就像你说的,不甘心。” “你以前总觉得不知道对游戏算不算热爱。” “我还是那么想的,”林枝予认真道,“没有多少人有从一而终的理想和愿望。对工作来说,有些是做了一辈子也不喜欢,有些是做了一辈子也察觉不到喜欢。这种飘渺的感情说不清的。但如果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不甘心了,那就足够说它是你的事业,而不只是一份工作了。” “所以没关系的向遥。” “不甘心就去做吧。”林枝予说,“不甘心也是一种养分。” 他学着向遥的样子,挠挠她的掌心:“好啦。吃面。” 正文 第74章 ☆、74冷夜吻 那天林枝予说完那番话后就不再问,向遥也没有接着提。 他们在寻常的对话里结束了午饭,向遥没有再茫茫然地准备她的作品集,而是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去阳台。 柏林逐渐开始有连续的晴天,阳台对面的小公园慢慢也开始生出枝叶,小湖泊流水粼粼,她在日光里眯着眼睛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很懒散,但思绪从未有过的清晰。脑子里的想法大概成型,她跑回电脑前记录下来,收拾东西打算走了。 林枝予听到她的动静并没有阻拦,只是笑着看她背上包冲自己挥手,雀跃而略显焦急地离开。 他在凌晨结束了那支手摇风琴的曲子,确认没有修改后设置了定时发送,长舒一口气。 林枝予原本要关电脑,忽然留意到角落的一个文件夹,迟疑片刻打开,重新戴上耳机。 听完里面的内容,他摸出手机,给向遥留言: 「我的曲子结束了,如果你空的话,我想明天下午来找你」 林枝予连着工作,第二天难得睡了迟觉,快中午才醒。 他先是收到了导师Boris的夸赞,说新曲子写得不错,跟以往交上来的风味都不同,很自由,把手摇风琴的特性体现得很好。 Boris是这么试探着问的: 「听起来有种无所顾虑的感觉。短短几周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了吗Lin?」 林枝予低头笑了,思考着怎么概括回复,最后说: 「算是。我和小时候的我自己和解了。」 非常精简、什么也没说、但让人恍然大悟联想万千的答复。 果然Boris说: 「噢,噢!那很好!很期待见到全新的你。祝贺你Lin!」 林枝予表示感谢,退出邮箱才看到向遥的留言。 她像是起得很早,又或者压根没睡,先是在早上七点回复了一次好,十点多又发来一个定位,是林枝予公寓附近的咖啡馆,向遥说在这里等他。 林枝予愣了一下,拨过去电话。 向遥接得很快,轻快地问:“你醒啦?” “你已经在附近了?要不要上来?” “我就在店里等你吧,”向遥说,“快到饭点了,吃完了去逛逛。” 林枝予于是没再废话,飞快收拾好,临走前将昨晚收拾好的东西一起带下了楼。 他一路飞快地过去,推开店门时铃声响动,看到向遥的身影才慢下动作。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很好认,撑着下巴看街头行人,食指漫不经心敲着脸颊,颊肉陷进去又弹起。 林枝予看着她的动作,轻微地笑了,这下向遥倒像是有感应一般瞧过来,与他对上了视线。 “来啦?”她招招手,笑眯眯看着他,“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林枝予坐在她对面,“等得久吗?” “没多久。”向遥指指自己包里的平板,“而且也没闲着。”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得不多,”向遥倒是很实诚,“但精神很好。” “昨天我在你家晒了一下午太阳,想清楚了。” 向遥说:“我打算继续做游戏了。” 林枝予没有意外,笑着点头,没有打断她难得的倾诉欲,单方面点好了单。这段时间他已经重新掌握了向遥的喜好。 “但这次我暂时不打算去公司上班了,”她说,“我想试试攒一个小团队,做自己的独立游戏。” “第一次有这个想法吗?”林枝予问。 “不是,”向遥说,“以前也考虑过,但人在上班,脑子就没什么很好的想法。另外风险也大,项目容易死。但昨天感觉有点跑通商业化的头绪了,所以我想试试,大不了失败了再出来上班。不管怎么说,也不会饿死。” “好啊,”林枝予对她总是说好,“我相信你的。” 相信也是一个多义词。 很多人的相信带着一种暗含警告的命令,意味着必须达成。 但林枝予不同,他的相信就只是字面的相信,不含任何期待,只是单纯地想要跟随你的决定,因此也不让人在听到时就产生隐忧。 不论结果,我相信你会尽力去做的。就是仅此而已。 向遥选择欣然接受。 “下午要不要去犹太人纪念馆?”向遥离开了上个话题,突兀提议。 “你不是去过了?”林枝予有些莫名,“这么喜欢吗?” “没啦,”她解释着,“之前我们是不是说过要一起去?我怕你还介意之前……” “没有,”林枝予恍然,感到一点被在意的高兴,但也没有继续让向遥误解下去,“我不会再介意了。我的安全感主要来自于你。” 他瞧着向遥的眼睛,很直白地说:“你在意我,我就不会介意任何人。” 那种痒意又从心脏里泛上来,向遥愣了一会儿,躲开了他的目光,装模作样清清嗓子:“那,那好吧。吃饭。” 林枝予这么说了,向遥就也没有再纠结。他们最后跑去了电脑游戏博物馆,那里似乎是一家私人博物馆,里头街机居多,大多都是很古早的游戏了。 向遥看到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暴力摩托,生出兴趣,拉着林枝予坐下:“排斥打游戏吗?” 林枝予摇头,嗓音带笑:“我《剑门》满级。” “?” 向遥有点不敢置信,伸出手,意思是要看看他的账号,林枝予还真给她看。 他的账号很实诚地用了本名,到今天都还签了到,花掉了体力,乱七八糟地养过一些不适合战斗的卡,但后来大概看过攻略,比较强的角色都养得不错。 她心绪又复杂起来,把手机还回去,低着头:“其实那天在乔曼家我是想喊你一起打游戏的,我们好像没有一起玩过。” “以后时间很多啊,”林枝予道,随即有点尴尬,“只要……你不介意我技术很差。” 向遥理所当然地说肯定不会啊,随即就见识到了他很差的技术。 真的很差,长见识了。 那双在琴键上灵活漂亮的手沾了手柄键鼠就开始笨拙,操作的小人行动更是鬼畜滑稽。向遥忍着,忍着,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笑着靠在他肩头。 林枝予原本盯着双手很郁闷,感受到肩头的触碰心情一下子又转好了,开始做理直气壮的菜狗,反正在向遥这里,菜不是什么原罪。 博物馆面积其实很小,工作日人也很少,他们莫名在里面混了一下午,离开时天已经擦黑了,天色也有点变,乌云坠坠的,像是要下雨。 他们原本想去看部电影,见状改了主意,打算回家里继续这个安排。 可惜还没到林枝予家,街头就开始冷风冷雨,两个人匆忙跑到轻轨的桥洞下,看着转瞬湿漉的地面和路灯下细密的雨丝,一阵无言。 “感觉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就没遇到过几次好天气。”向遥拖着长音。 林枝予没有答话,因为他听到雨滴发不出的声响,盯着地面半晌,才最终无奈地确认:“下冰雹了。” “……” 向遥彻底说不出话,百无聊赖地等着。 头顶不时有列车从铁轨上经过,桥洞回响不断,雨幕中除了彼此,一切都很遥远。 “林枝予,”向遥忽然打破沉默,认真道,“谢谢你。” “很多时候你其实比我成熟很多,昨天晚上我才在想,我没坚持下去的时候,都是你在打动我,推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会因为你变得更勇敢一点。”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林枝予哼声,“但你说过谢谢的。以后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我知道我之前说过,”她笑,“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因为你真的很好,好到有点没条件没道理。” “谁说没条件了?”林枝予也没有很严肃,他很懒散地站在雨幕边缘说笑,“我有条件的。我希望你爱我。” “我喜欢你的。” 她话说得平静又猝不及防,让林枝予愕然地偏过头,夜色里目光灼然。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开口,他知道向遥还没说完。 “前两天,我妈知道我离职了。她很难过,觉得我什么都不告诉她,觉得她像我生活里的局外人。” “我一般都还算一个干脆果断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亲近的人身边反而惯性逃避,很多时候都很犹豫,最后做的决定总是不太好。” “就像我跟你不清不白地待在一起,又不给你明确的答复。” 向遥叹一口气,顿了顿才又说下去:“我之前总觉得我比你大一些,很多事情要多想几步,所以总在想,如果你哪天不喜欢了,我们要怎么收场。” “我不会。”他立刻见缝插针地打断。 “嗯,”向遥点头,“所以我才说,我做的决定总是不太好。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在伤害你现在的感情。” “向遥,”他很柔地喊她,“没有。现在已经很好了。你有犹豫的权利。” “那你还想等我继续犹豫吗?”向遥挑眉。 “……”林枝予哽住,很难说想或不想,默默垂下了头。 “所以我们在一起吧,”她忍着笑去谈认真的事情,“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现在,我还是相信我们能好好沟通解决问题的。” 林枝予于是又抬起头,雨夜里眼睛很亮。他期待这一天很久,真的听到向遥这么说时,一时描述不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于是吸气、呼气、再吸气,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回复:“我会努力,让你以后也慢慢相信我的。” “噢,”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一个东西我想给你。” 他在怀里先是掏出耳机,分给向遥一只耳朵,然后掏出一个MP3捣鼓。 向遥以为这种东西已经绝版了,很稀奇地凑过来:“要听什么?手摇风琴那支曲子吗?” “不是,”林枝予说,“有点长。你慢慢听完。” 他说着按下播放键。 的确是不短的音频,向遥足足听了十来分钟才结束。并不只有一支曲子,是七支,能听出是不同时段写的,开头还有些青涩,越到后面技法越成熟。 向遥听着听着,开始有猜测。 果然林枝予摸着鼻子说:“每年你生日的时候,我都会写一支曲子,想着……以后如果能见到你,就刻光盘或者黑胶送你。结果没来得及。” 向遥没说话。 他又说:“今天虽然天气不好,但……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那应该也算特别吧?你……喜欢吗。” “为什么主旋律都是长笛?”向遥问。 “因为长笛的音色会让我想到旷野,”林枝予回答,“是你在我心里的样子。” 林枝予低头瞧着她,安静地等待听众感言。 向遥仰头望着他很明亮的眼睛,忽然就伸出手触碰他脸颊,就着姿势吻上他的唇角。 电车驶过轨道发出心跳般的颤动,而他们在昏暗的桥洞下,橙黄灯光的阴影中分享一个轻轻的吻。 始于冲动的触碰,鼻尖与冰凉的脸颊相贴,早春里干涩却柔软的嘴唇碰在一起,各自像陷进云里,愣了一秒才终于想起要去翻搅骤雨。 雨声、心跳声、春水声、急促的呼吸声 ,试探里一切都逐渐急切,冷夜里只有两颗心脏湿热,理智飞去宇宙,只剩下错拍与失速,快乐与满足都难以言喻。 月亮不存在于雨夜,但他已经触碰到他的月亮,于是他放纵自己夜游,抱得再紧一些。 喘息中,林枝予望进向遥水光潋滟的眼波,听见她说:“会觉得突然吗。” 他捂住她的眼睛,回以轻轻的触碰。 “不会。” 这次换他勇敢地再度吻上去,眼尾掉下一颗眼泪。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3-17 :AlmosttotheMoon-DaisyGray 正文 第75章 ☆、75湿热 向遥的鼻尖与他的脸颊相贴,那一滴眼泪就这么坠下来,像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漫长大雨的余韵。 她没有问什么,只是很轻地吮掉那一抹咸涩,亲了亲他那双很会爱人的眼睛。 林枝予的唇原本还要去找她的,在亲吻下颤了颤,又把脑袋埋回她的肩窝里,咬了咬她的颈侧,不语。 湿漉又尖利的触感激得她缩了缩肩膀,却任由他抱着,手环上他后脑勺,顺了顺不听话的一缕发尾。 林枝予又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向遥于是挣出来去看他,路灯下他们两个人都有些凌乱,向遥笑了,伸手去抹他的唇角。 “嗯?”他不解,声音还哑哑的。 “口红。” 向遥笑着说,把那些痕迹往他的唇面抹,他原本也白净,一下子明秀起来,很有观赏性。 林枝予不好意思,于是不吱声,有样学样去打理她被自己揉乱的头发。 “雨好像停了。” 向遥看桥洞外,只剩屋檐灯角还在不时落水,细小的冰雹稀疏落在地面,无声地融化,积水涟漪里沉睡着城市一角,夜色很静谧。 “不想走。”他现在说话变得直白了,黏糊糊地又开始耍赖,往她身上蹭,鼻息轻轻的。 “哎,等、等下,”向遥有点痒,“你想就在这呆着?不回家看电影了?” 林枝予想了想,立刻又站直了,拉着她就往外走:“那还是走吧。” 向遥笑他:“以为我要回去了?” “刚刚……迷糊了。”所以没想起来。 她立刻笑出声,大笑的模样在夜色里漂亮得很晃眼,林枝予任由她前仰后合,不说话地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享受这一段幸福到有点失真的时刻。 “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说啊?”向遥问。 “嗯?”林枝予想了想,还是摇头。 她于是不追问了,换了个问题:“那些曲子有名字吗?” “日期就是名字。或者,你可以起想要的名字。” 也就是每一年的1127。 “日期就很好,”她于是补上之前林枝予一直在等的回应:“我很喜欢。” 新晋情侣接吻就是靠着一瞬间的冲动,彼此都失控时就默认欲望占领高地。 但只要距离分开,眼神不再胶着,理智又回到脑海里,哪怕在私密空间,向前一步都需要天大的勇气。 林枝予很僵硬地盯着屏幕。 原本——意思是指在桥洞前的原本,他真的只是想找一部电影看看,跟向遥磨蹭久一点。 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坐在房间的沙发里,向遥懒散地靠着他,几乎快躺进怀里,只是很轻的呼吸也能闻到发丝的香气。 于是夜晚里那些不可收拾的片段就又闯进脑海里。 冰凉的手,温软的唇,滑腻的舌,湿润的空气。 有一点想。 大概不止一点。 “……” 他坐直了一点,让香气离开他的鼻尖,去够桌上的矿泉水。 “要喝水?”向遥忽然问,从身边摸出一瓶递给他。 “……谢谢。” “你看进去了吗?”她又问。 林枝予拧开瓶盖的手一抖,瓶口的水就滴在身上。 他连忙抽纸去擦,面上板正到有点严肃:“为什么这么问。” 向遥听他声音怎么有点冷淡,莫名起来,抬头去看,又看到一张正直的脸,有点不明所以。 “啊?”她坐直了一点,“就是……有点儿无聊。” 他们回来时没有很想看的,随手挑了一部,有点踩雷。 林枝予安静了一瞬,继续正直地问:“那要不换一部?” “你也不喜欢?” “我……”他哽了一下,开始思索这部电影到底在讲什么东西,“没什么感觉。” 向遥点点头。 林枝予退出了那部电影,漫不经心地开始挑新的,房间里沉默了一小阵。 “换一部……能有感觉吗?”向遥打破了沉默。 林枝予的手顿了顿,偏头看她,她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我感觉……”她说,“会不会不是电影的问题。” 林枝予望进她的眼睛,那股很微弱的勇气忽然就膨胀起来,像被风托上云捎去的风筝。 这次分不清是谁主动,反应过来的时候,向遥已经被抵在沙发里亲,一开始林枝予还急躁,咬她耳垂和喉间,慢慢像是理智回来了一点,贴着她温温吞吞地吻,很珍视又很柔软。 向遥哪样都受不了,呼吸都续不上,觉得头皮发麻。 她用了一点自制力,移开一点距离,但还是很近,鼻尖贴蹭着,随时又要揉到一起去。 “你想做吗。” 林枝予原本还投入,听到这个语气很轻的问题一下子僵硬,眼睛都大了。 “我……我……”他下意识拉开了距离,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没有不想,但、但……” 向遥还是头一回看他这么慌张,从眼睛到耳朵全是红的,吞吞吐吐半天还没说出所以然。 “会不会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软倒在她怀里,避开她的目光,“我怕……” “我想,”向遥打断他,“有套吗。” 林枝予真的傻了,但还是反应很快地说:“没有。我的私生活很……” “知道了,”向遥揉揉他脑袋,亲了亲他,“我去洗澡,你想的话就下楼买,不想的话就换一部电影,我们看完睡觉。” 然后她没管宕机在原地的林枝予,站起来要去浴室,走出几步又挪回来,林枝予懵懵地抬头看着她。 “睡衣有吗。” 等向遥穿着林枝予从衣柜里拿的新睡衣出来,床是重新换了四件套的,客厅的电影是换了一部的,林枝予也是已经不在家了的。 她垂着头笑了半天,刚想找手机给他打电话,人就从外头回来,袋子里东西还不少。 “你洗完了?”林枝予看到她愣了一下,“裤子怎么穿上的。” “夹子夹了一下。”向遥说,“你买什么了这么多。” “洗漱用品,护肤小样,一点零食,还有……嗯。” “买多啦,”向遥笑,“我包里随身有小样和一次性应急的东西。” 她看林枝予又开始一愣一愣了,显然又在多想:“是我的个人习惯!以防万一。而且以前加班,偶尔太晚了实在不想回去了,会去酒店睡,第二天精神好一点。” “……噢,”他干巴巴地说着,往前走几步就卡住,像是不知道去客厅还是回卧室,“那,那我先去洗澡。” “你今天上午不是洗过了吗?” 林枝予的脑子早就熔断了,愣了半晌才问:“你……你怎么知道。” 向遥被他呆得有点无奈:“因为你到咖啡厅的时候头发还没干。” 他犹豫着站了一会儿,还是进了浴室决定再洗一次。 这下轮到向遥做选择题,不知道该留在沙发还是回床上,挣扎了一下,她感觉自己不管睡觉还是干什么,反正早就没心思看电影了,索性把电脑一关,靠在床头玩手机。 上床和接吻也是一回事。这么闹一通,林枝予已经冷静了。 他爬上床搂着她黏了一会儿,心里什么念头都没起。像现在这么躺着,他又满足了,只想就着咫尺的距离讲一讲话。 “你好自然。”他说,“怎么做到的。” 第一天就像第一百天一样从容。 “比你多吃七年饭?” 向遥也躺下,被子底下把玩他的手指,摩挲他指腹的琴茧。 林枝予不说话了。 对。他讲过不介意别人。 但还是稍微有一点点失落,觉得自己追上她太晚。 “不高兴了?” “不是。” “不高兴了。” “……”林枝予侧过身瞧着她,“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没有离开过呢?” 一直一直、就在她身边赖着,很艰难但也很坚决地去蜕掉“孩子”的印象。 “哎呀,不要美化自己没选的那条路,”向遥嘴上这么说,但也不介意顺着他往下想想,“但真要那样的话,那你就要再多花一点小心眼了。现在的可不太够。”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忽然笑了,轻轻蹭她鼻尖:“现在还是太低级了是吗。” “有一点吧,”向遥也没忍住,“但我也不是完全不吃这套。” “嗯,”林枝予神色有一点狡黠,“我知道。本来也没想过瞒你。” 就好比说,人怎么会意识不到自己发烧了? 但这样向遥就不会计较他伸手抱她了。 “可是,”林枝予拖着音调,“那你呢姐姐?” “嗯?” “你很早就意识到我还喜欢你对不对,”他嗓音带笑,若有若无地去摩挲她的嘴唇,“为什么非要逼我当着你的面说出来。” 这下向遥不说话了。 林枝予在她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听到以后,有爽到吗。” 心脏麻痒。难以自制。 向遥恶狠狠堵上这张很不懂事的嘴巴。 睡衣本来就大,领口又松散,很快就乱成一团,轻松就能剥离。 条理、控场、精力充沛。这些旁人对林枝予的评价同样适用于现在。 他耐心真的很好,像是当最后的晚餐,一寸寸要把念想的都细嚼慢咽,反复又反复,手工匠人也没他前置步骤繁复。 向遥是习惯躲避快感的人,第一次林枝予还会停下,观察她是不是不舒服,或者迁就她的下意识反应。 后来向遥实在被磨得不上不下,叹气:“林枝予,太礼貌是坏习惯。” 他微笑,表示记住了,那点本来就艰难维系的风度立刻被他丢到天边。 但很快向遥就开始后悔。 她怀疑自己是松开了遛狗绳,等觉得不对的时候,狗已经脱了缰,不疯完是没法再把绳子给拴回去了。 后来向遥的眼神已经有些失焦,林枝予垂着眼睛,很轻柔地看着她,执意要唤回她的注意。 “姐姐。”他喊她,让她恍惚漂亮的眼睛转过来。 窗外的车灯偶尔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路过一屋子湿热。 “我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要多很多。” 人就活不回头的一辈子,岁岁都能精彩,可十八岁却被反复慨叹怀念。林枝予很刚好,就正正在十八岁遇到她了。 他的世界很小,情感也太贫瘠。于是那么一点点就全都给她。 十八岁二十八岁,从此眼睛里就只能看到向遥了。 柏林天气多变,第二天醒来时又是晴天了,昨晚的风雨冰雹无踪无影。 林枝予看着窗帘缝隙的光清醒了,伸手去摸身边,扑了空。 他有点懵,坐起来一点,下床去找。 房间就这么大,阳台空空,他出去公区也没看到人,要不是家里还有那么点向遥的香气,他都怀疑昨天晚上是做了什么痴心妄想的梦。 …… 他总不至于被睡了就。 不对。神经病。不可能。 林枝予忽然想起自己有手机这回事,找出来才看到向遥给自己的留言: 有急事要回国。我回去收拾行李,醒了联系。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3-21 :Moon-Hinshi 正文 第76章 ☆、76死生事 向遥按理不会这么早醒的。 但她在梦中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有一阵没由来的心慌,莫名就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林枝予还睡着,手掌温温热热抱得她很紧,一晚上过去头发乱七八糟,狗毛似的在她胸口。 醒了就嫌痒,她挣开一点,摸手机去看几 点了,时间还没看到就看到一堆电话微信。 全是家里人的,除了邱兰几乎每个人都联系自己了。 叶叶的在最上:回家,姥姥去世了。 她一下子僵住,起身就要下床,但怕弄醒林枝予,轻手轻脚地收拾,一出门就立刻打车往回。 她给叶叶打电话:“怎么回事?” “我妈说是今天早上梦里走的,很突然,”叶叶也才请上假,在回老家的车上,“我还没到。你还在国外?” “我现在买票,但得明天到了,来得及吗?” “没事,我和丁彦在呢,你别急。” 她和叶叶都还在茫然的状态里,彼此都没说几句,挂了电话就开始订机票。 时间还早,连乔曼都没醒。向遥收行李时尽量放轻了声音,但毕竟房间里多了个活人,乔曼还是被惊醒,扒拉下来睡眠眼罩,迷迷瞪瞪地盯着她。 “你……” 她一下不知道该先问什么,半天问:“几点了?” “六点半,”向遥看人已经醒了,加快了收拾速度,在家里乱窜着翻找,“我姥姥去世了,我得马上回国。” “啊?”乔曼也精神了,下床,“这么突然,那你把必要的拿上吧,零碎的别管了,我到时候给你收,回江原了送你家去。” “我也是这个意思,”她迅速收拾出一个包,背在身上,“我去机场了。” “等等,等等,”乔曼扯住她,咂了咂嘴,指指她脖子,“遮一下,不然奔丧不像样子。” “……” 她早上还没来得及照镜子。 向遥茫然的眼神激灵一下,变得尴尬起来,伸手捂住了脖子。 “哎,别挡了,”乔曼索性拿过手边的粉饼替她上手了,“床事接白事,你这生活比我舞台精彩……行了,去吧。我过两天就回了。” 向遥抱抱她,匆匆地又出门去了。 等到了机场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航班在下午一点。 那种从睁眼开始的推背感一下子消失了。 向遥呆愣一会儿,找了间店坐下,点了杯热牛奶和面包,慢慢地,身体的控制感才逐渐回来。 她不是没有悲伤,但比起悲伤来说,更多的是空茫。 她和王生萍并不算很亲近,小时候见面还算多,后来就很少了。她们之间隔着银河般的代沟,彼此间最安全的话题是吃。 每次回去的时候,王生萍几乎隔一个小时就要来问问,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吃那个,水果呢,瓜子呢,水也不喝吗?反反复复,再有耐心的人都觉得无奈。 除此之外就是喜欢在家人身边坐着,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就只是坐着,慢慢生出一些僵硬的气氛,让人低头玩着手机,不敢看她。 要是对上眼神,她就开始滔滔不绝讲村头村尾你并不认识的邻家八卦,最后都要叨叨到结婚、孩子、欠债、老公这些事上来。 有时候困了也不睡,用手揉眼睛揉眉心,你喊她去睡,她嘴硬说不困,不睡。有一次倒是坦诚说:“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跟你们在一起坐坐,你让我去睡觉呀?什么时候不能睡哦。我不睡!” 说得可怜,可让她去江原哪个女儿外孙女家里住一段时间,她是百般不愿意的。 晕车是一回事,最主要还是因为,王生萍总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了,自己去了不合适,她自己给自己加心理负担,怎么待怎么不自在,闹着要回乡下,回去了又和邻家可怜自己,说没有儿子可以送终。 向遥很多时候很无力。 她后来也开始认同邱兰的方式,不和老人的观念起正面冲突,就像邱兰说:她这么大年纪了,一辈子就识几个字的文化,你非要把她屋顶给拆了,图什么呢?图自己难受吗? 但总有人压不住情绪的时候。 就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过年的时候,回家第一天还新鲜热闹,大家喜气洋洋的,第二天就开始老生常谈那些话题,丁彦要躲去别人家放鞭炮,硬被抓回来,说大过年的应该一家人一起相处。 向遥被王生萍抓在身边念叨结婚,说她小时候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没结婚,再漂亮都是不应该的,继而用叶叶做模板,说她一辈子都特别好,成绩不错,工作稳定,结婚也早,有老公有孩子…… 其实向遥习惯了。 从小她都是被这么对比过来的,早些年比叶叶,说向遥成绩好没用,不淑女;晚些年两个人一起比丁彦,说别太有事业心,早些成家帮衬弟弟。 她左耳进右耳出,结果一向很会扮乖的叶叶反而沉着脸了。 “能不能别说了!不要再比了!你这样让我们三个人怎么……” 她像是在心里压了挺久,声音都有点抖:“我是结了婚生了小孩进了编制,那又怎么了?是为了你们脸上好看吗?我只是自己喜欢!只是刚好合适!只是我认真考虑了所以这么做了!不是,不是……” 叶叶没说下去,向遥连忙过去搂着她,拍拍她后背。 她知道叶叶的意思。 而不是为了做长辈眼里的榜样,年轻一辈眼里的婚女,永远割裂着。 她只是在为自己的生活做抉择,而不是想评家庭先进并在人生马拉松大赛里荣获第一。 攀来比去,好像人生真有什么模范模版一样。 结果王生萍只是被她吓一跳,然后问向遥:“是呀,脸上好看自己也喜欢。所以你怎么不喜欢呢?她这样不是过得挺好吗?你也给我们一个为你骄傲的机会嘛。” 于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就这样在尴尬中不欢而散。 不只是自己,丁彦和叶叶在春节后都没有再回去过了。 向遥混沌地胡思乱想着,忽然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去看,林枝予打来电话了。 “你在哪儿?”他问,“乔曼姐家里吗?” “机场,”向遥回了神,“不好意思,音乐节我去不了了。等你后面回国我们再安排别的……” “不重要,”林枝予说,“我现在过来,跟你一起回去。” “啊?”向遥愣了一下,“不用,我是家里奔丧,会很忙的。你有工作就安心待着呀。” “没有工作,”林枝予大概也在收拾行李,“谱子已经交了,音乐节我也不用非去。而且,我也安心不了。几点的航班?” 向遥也没精力跟他拉扯,把航班发了过去。 林枝予一个小时内就赶到了,电话联系向遥,于是她从店里出来跟他碰头,没多久就看到那道提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的人影。 林枝予看到她才安下心来,闷不吭声把她抱进怀里,半晌说:“幸好我醒得早。幸好还有机票。幸好你还在。” “干嘛呀,”向遥把他捞出来,“又不是不见面了。你……” 她说着僵住,抿着嘴不吭声了。 “怎么了?”林枝予莫名。 “你早上出门没照镜子吗?” “啊?”林枝予没懂,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我……没顾上,脸上有东西吗?” “领口,”向遥言简意赅,“牙印。” “……噢,”他愣了一下,没忍住垂头,藏藏掖掖地笑了,“那你怎么没有。” “……你别管。” 林枝予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向遥回国的原因,一下子觉得不合时宜,又严肃起来。 “家里……是谁走了,还好吗?” “是姥姥。没事。” “好,”林枝予不多问,“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向遥也摇头:“还好。放心。” 林枝予就安慰地拍拍她,不再多说。 向遥得在北京转机去江原,登了机安顿好,她才想起来问林枝予回国的去处。 “毕竟是白事,我不方便带你回去。你回了国去哪里?还是说我把上海房子的钥匙给你,你去我家?” “不用。”林枝予说,“你忙家里的事,我可能会在北京跟我妈妈见一面,然后回南榕。你随时可以联系我,需要的话我都在。” 向遥说好。 她有心事,偶尔和林枝予说说姥姥和家里的矛盾,大多时候发着呆沉默。 不知不觉她睡过去,醒来时机舱里很暗。 全黑的环境里,乘客面前的一块块电子屏播放着不同的电影,斑斓的光芒在黑暗里流动着。 向遥动了动,才察觉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着。她偏头,林枝予也睡着了,呼吸很轻。 于是她亲了亲他的侧脸,把他摇醒。 “清醒一下,”向遥轻声道,“快落地了。” 他们早晨五点落地北京,向遥要再等4小时转机,林枝予一直陪着,到向遥检票登机才准备走。 “好了,别看了,”向遥驱赶,“给你定了附近酒店,去睡一觉调时差。” 不等林枝予回答,她就已经混入人流,再看不到身影了。 向遥好歹是在一两点钟赶了回去。 大概是在停灵,家里人很多,见了她纷纷打招呼,大姨把她领进去,眼睛通红。 棺材停在大堂里,遗像暂时用的是老人以前拍 的照片,长辈们都憔悴,小一辈倒还好,板着脸严肃着。 “我妈呢?”向遥问。 “鞭炮和黄纸不够了,她出去买。”大姨匆匆回应,又去招呼自发来帮忙的村里邻居。 向遥祭拜过,来不及多看看老人,就被叶叶抓进里屋。 丧事流程很多,乡下就更繁琐了,她正在跟她爸因为流程争论,向遥听了一会儿就被带进状态。 分明是生死大事,但好像没有一个人有机会能沉浸悲痛,或是深入地聊些什么,大家各自匆忙,陀螺似的处理一些和哀悼死亡本身无关的事。 火化、酒席、采买、风俗、出殡……每一项都有很多小事要顾及。 向遥和几个人一起都觉得头晕眼花,她分出一点思绪想,林枝予十几岁的时候,又是怎么一个人去应付突如其来的死亡和随之而来的繁琐事项的? 一家人到了晚上才得以喘息。 厅堂的灯早坏了,光线很暗,不时闪一下,王生萍一个人住家里也不修,想也知道是为了省点钱。 大家麻木地聚在一起,没人说话,在火盆前烧纸,后来丁彦打破沉默,确认了明天要干的事,提前进去睡了。 最后他们陆续都散了,只剩向遥和邱兰还坐在火盆前。白天她们没空寒暄,现在又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场。 黄纸在火光里飞散如星,映在邱兰疲倦的面孔上,向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几个月前似乎老了一些,嘴角的纹路似乎深了。 “怎么忽然就这个岁数了,”她忽然说,“我也没有妈了。” 正文 第77章 ☆、77心贴心 向遥愣了一瞬,有些鼻酸,她想像小时候那样钻进邱兰的怀里,但不知为什么躯体有些僵,那种冲动叫嚣了很半天,她愣是没动。 “昨天早晨我去菜场里买菜,正挑着鱼呢,就晃了一下,鱼从手里滑池子里了,溅一身水。当时我好像听到你姥姥在喊我,一回头又没看到人。” 邱兰恍恍惚惚地说着,目光直愣愣盯着火堆:“谁知道回了家,就接到你大姨的电话,讲邻居上门送鸡蛋,发现人走了。” “我早说了,她爱操心,谁的命她都要管管,最后把自己给愁死了。” 向遥没有说话,伸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邱兰无知无觉地说:“我没哭呢。接电话没哭,到现在也没哭。亲娘死了,我竟然不是很难过。多不孝顺啊。” “妈。”向遥没忍住喊她。 “你知道吗?”邱兰说,“你姥姥这辈子一个愿望都没实现。她小时候想吃饱肚子,到出嫁了还经常挨饿;想去学堂里念书,老的不给去,让在家里干农活;结婚了想不挨打,到你姥爷动不了了还要受几句骂;想有个儿子给自己撑腰,也少挨点你姥爷气——有男的就不受苦了,做男的也不受苦了。结果生了一辈子都是女儿,越生越失望,我就是她最失望那个。” 邱兰说一会儿停一会儿。眼神一直不是很聚焦。 她从来、从来没有展现过这么强烈的倾诉欲,至少在向遥面前是没有的。她总是雄赳赳又盛气凌人,人还没到眼前一股子傲气就先冲上来,让人脑子里闪过“不好惹”三个字。 “你大姨是她第一个孩子,她就喜欢你大姨。她总说我性子烈,所以最不喜欢我。哼哼,老太太以为自己借口找的好呢,谁不明白呀?而且我才是最像她的那个。” “烈就烈呗,我也不在乎你怎么说。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邱兰开始像在跟王生萍对话,“你把自己看得低,那我就养一个比谁都强的丫头出来,什么男的女的鸡啊蛋的,都比不过我家的,抬得高高的,要你仰着头去看。跟你争一辈子,赢了输了总有个判法吧?死这么快,赶着去下辈子享福?” 邱兰说完就安静着,骤然吸了吸鼻子,向遥心里一惊,去看她的脸,眼睛这时候总算是通红了,整张脸都是涨红的。 她不擅长面对这种样子的邱兰,递过纸巾,想了想,还是将她搂到怀里,轻轻拍着。 “谁也没输,”向遥轻轻说,“谁也没赢。人生就不是用来比赛的。” “你恨我吧。”邱兰说。 向遥摇头:“从来没有。” “……”邱兰僵硬地靠着她,“我都恨过你姥姥的。” “你从小就待在我身边的,我没有错过你任何一天的成长。”邱兰说着,试图证明向遥的恨,“送你上大学那天,咱们收拾好你宿舍就去景点玩,结束了我送你上了返校的地铁。从那天以后,咱们每一次见面都隔了很久,不知不觉,我好像就不认识我女儿了。” “你不恨,也没有别的情绪吗?没有情绪,怎么就生分了呢?现在你长大了,我老了,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做的。” “我是……困惑过。”向遥沉默了很久,终于艰难承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做一根钢筋,非得往男人堆里横冲直撞,他们干什么我干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得干。有人依靠也不能靠,有人撒娇也不许撒。非得赛跑似的超过那些我压根不认识的人,才能得到认可,证明我自己是优秀的。” “我总是……很惶恐,”她说着说着,声音也颤抖,“很排斥,想退缩,所以要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能行、这就是我想要的,这样才能往下走,痛苦过一段时间吧。” 越是亲近的人,越难以轻易袒露自己。 她不敢低头去看邱兰的表情,怕自己说不下去,邱兰同样安静着,连呼吸都难以察觉。 “后来我想通了。分得清了。”向遥镇静了一下,“我并不真的排斥你替我选的这些路,反而有一些感谢,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女生容易错失的、走得也很艰难的路,我走得很自豪。爬树呀,掏鸟蛋呀,数学题呀,编程呀,做游戏呀,我很高兴每一件我都能做好。” “我其实从来都不怕和外人争,也不恐惧结果。我只是很想……很需要,很需要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可以在背后鼓励我。” “我……三十二岁了,这辈子也证明 够了,不想再被别人的认可操控我的生活了。很多事情我也想透了,也许也不再需要什么人生意见。但我永远想要你在我背后撑着我,没有任何条件的那种。” 邱兰没有说话。 她们都没有说话,但她们贴在一起,彼此的眼睛都通红。那份共享的沉默中,痛心和后悔,委屈和难过都在心脏间流动,传去对方的心房。 邱兰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 她的妈妈不爱她,她为了争辩那份爱,把自己对女儿的爱都扭曲了。 “是我走偏了,”她语调平静下来,仍然很难直白地说一句对不起,但道,“我一开始,是像你希望的这么想的,所以我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朝前走,往高了走,往远了走,一直走一直走,别回头。别走任何人的老路。” 就这么向着更遥远的地方迈进。 笔直的前方或是无序的旷野,都没有关系,让脚步去听从心意。 “我现在知道了,”邱兰说,“我就在你背后站着,你往哪走,我往哪看。” 向遥说不出话。 好些年了。 她们第一次共享了一个亲密的、心贴心的拥抱。 夜晚过去,天朦朦亮她们就又起来,昨晚火盆前的交谈像是没发生过,只是彼此眼睛都微微肿着,疲态却温和。 火化、流水席、吊唁、送葬……直到墓碑终于在土包前立好,一座坟诞生,一个人就彻底走了。 向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包。 一家人争执了好几天,在小一辈和邱兰的坚持下,最后王生萍的坟还是没有和姥爷的安在一起。她喜欢乡下,于是大家没去城市里,就在漂亮的水塘边找了个地方,有新邻居,头顶还有花树。 正是春天里,那颗梨花树开得正好,浅绿的花瓣摇摇曳曳,在风里飘落水塘,渐渐远了。 “你后面怎么安排?”叶叶凑到她身边问,“回来挺突然,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吧。” “也还好,”向遥回答,“上海得跑一趟。估计这几天动身。” “那下午一起回江原?”叶叶问,“你小侄女每天都偷偷跟我说,想跟你去玩儿呢。” 向遥的小侄女,叶叶的女儿,一个很机灵很臭屁的小孩,鬼点子比她妈多。 “可以呀,”向遥说,“我带她去公园逛逛。” 两个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脱离家人的大部队。 丁彦在远处看着她们,几米的距离像一道鸿沟。他忽然叫了一声。 “姐。” 两个人没听到。 他又大声道:“姐!!!” 一家人都吓了一跳,齐齐看着他。 向遥莫名其妙:“怎么了?” 丁彦抿着嘴,一声不吭地走过来。 “你们俩要去哪?” “?”叶叶挑眉,下意识道,“去你不知道的地方。” 她本来就想逗逗这傻孩子,葬礼弄了好多天,大家都沉闷,谁知道丁彦的脸更垮了。 “又是我不知道的地方,”他闷闷地说,“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向遥和叶叶惊愕地对视一眼。 “你们……你们就不能带我一起玩吗?”他很愤慨,“你们的群聊里就不能多我一个人吗?我明明有两个姐姐,很多时候为什么像个独生子一样。” 向遥凝视他,委屈的样子就像那天晚上在邱兰面前的自己。 她不算看着丁彦长大,但是几个家庭都很亲近,比起亲戚更靠近亲人。这么些年,就像她对林枝予说过的愧疚,这个家里有很多情感之外的东西压在他们身上,丁彦本身并没有错,但所有人都受影响了。 于是她笑了笑,揽着他继续往前走:“在说下午回江原带小侄女去逛公园。你去吗?” “……”丁彦眼睛一亮,“我去!” “勉为其难带上你吧。不过我还是要申明一下,”叶叶说,“首先你的确是独生子,别吓着你爸妈。” “其次,”向遥也笑眯眯的,“小丁,两个人不能建群的,我们都私聊。” “蠢货。”叶叶笑着补充。 丁彦眼神不可思议,但嘴角快咧到天边,扒拉着向遥说:“她骂我!” “也不是第一次了,”向遥说,“你尽快适应一下吧,都好多年了。” “你是说她这么多年背地里一直叫我蠢货?”丁彦真的震惊了。 “是的,”向遥回答,“就是在她人前和和气气地喊你‘彦彦可不可以下楼买瓶酱油’的同时。” 丁彦不干了,丁彦开始闹了,丁彦开始和叶叶理论了。 向遥原本还想看会儿戏,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林枝予的电话,一下笑了,躲开几个人接起来。 “喂,”向遥嗓音很柔和,“打过来啦?” 林枝予原本要关怀的话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就咽回去:“听起来状态不错。” “是还不错。”她笑着看两个人还在打闹,“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在北京没见成我妈,所以回了南榕。”林枝予汇报,“现在在街头走走,想起几天没有你的消息了,就想来问问。” “只是问问吗?” “还……很想你。” 向遥心一软,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电话那头有钟楼整点的报时声。 她安静了一瞬,稀松寻常地问,“你在哪儿散步呢?” “淮海购物中心,”林枝予毫无察觉地答,“还记得吗?以前常去的夜市附近,马路对面新建了条商业街,几年没回来,游客变多了。还挺热闹。” ……还挺会编。 “林枝予,”她声音带笑,听起来很危险,“江原好玩吗?” 正文 第78章 ☆、78目击证人 向遥在江原待了十几年,还能听不出地标建筑江滩钟楼的报时声响吗。 林枝予显然也意识到是哪里漏了馅,磨磨蹭蹭,不开口。 “姐!”丁彦在远处喊了一嗓子,“走了!” “马上!”向遥回头应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到江原的?” “忙就快去吧,我先挂了。”那头大概是心虚了,顾左右而言他,语气听着像是下一秒就要鬼鬼祟祟地摁断电话。 “你敢挂!”向遥拔高音调威胁,“给我听着!” 林枝予果然安分了:“我在呢。” “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向遥很直白,林枝予被呛了一下,心里也知道自己实在没什么信誉可言,于是唯唯诺诺道:“这次真的是不小心的。” “……行吧。这几天住酒店?还有钱吗?在江原待两天没问题吧?要我转你点儿吗?” “……向遥,”林枝予气笑了,“我快二十六了。能赚钱,没在要饭。” “是吗,没瞧出来,做事还是十八岁的分寸感,”她怼回去,语速飞快,“我下午回江原,等着,见面收拾你。” 电话就在这掐断了。 老房子现在彻底空了,家里没老人,大家也就不会常回来,于是想着在走之前做个大扫除,结果叶叶在王生萍床底摸出来一个上锁的箱子。 “这什么呀?”她有点莫名,遗物早收拾过了,印象里王生萍也没有藏东西的习惯,“看看遗物箱子里有钥匙吗?” 向遥翻了半天,没找着。但是个老式锁,大家最后找了个锤子硬砸开,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沓钱。 不知道是老人什么时候攒的。她没有社保和银行卡,不会用电子产品,钱都在存折里,隔一段时间要喊大家替她看看里头的余额。 这么多现金,想来想去,也只能是逢年过节大家给她的红包,她估计一分没用。 那些钱被分成六份,三个女儿,三个孙辈,包钱的纸张上歪歪扭扭写了名字,里头一人一万,独独丁彦和邱兰是两万。 丁彦那份还没攒够,数出来只有一万八多。 大家愣着,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什么意思呀,”邱兰忽然开口了,“给我起这么个名字,到头来是这个差别待遇,觉得亏欠我了是吧?我稀罕吗?” 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葬礼情绪又在复苏。 丁彦也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钱,然后猛然推出去放在桌上:“我不要。” “妈,”向遥贴近搂着她,“收着吧。” 她把丁彦那份也重新塞回他手里:“你也是。收着。这是姥姥的心意。” “是她最后一份心意了,”她说,“不管好歹,拿去干什么,都收着。” 下午他们启程回江原,几台车里有睡着的,有心事重重的,有发呆的,一路都没什么人说话。 大家各自都回去,一到家就松懈下来,那种接连的疲惫瞬间涌过来。向遥陪着情绪不佳的邱兰收拾东西,本来想陪她说说话,但她没说两句就回房间睡了。 时间瞬间就空出来,向遥于是出了门,给林枝予打电话。 “你在哪?”她问,“还在江滩?” “没有,”林枝予说,“我在酒店。” 向遥于是言简意赅:“我回江原了,地址发我。” 酒店就在沿江的步行街附近,她打了辆车过去,按着房号上楼,敲门。 林枝予开门很快,几天不见他剪头发了,发型变化不大,比之前微长的时候少点乖顺,但精神一些。 国内的三四月可比柏林暖和多了,他衣服也薄许多,人看起来很轻盈。 向遥还没怎么见过冬天之外的林枝予,于是打量了一下。 “你……”他大概在为不打招呼跑来的事情发怵,给向遥让出空间就杆子似的站着,不敢有什么动作。 “你这么快啊。” “本来就不远。”向遥说着,扑进他怀里。 林枝予于是也大胆了一点,搂紧了她。 他身上的味道恒定且让人安心,她吸了吸鼻子,放松下来,任由自己被他的气味包围。 两个人静静充了会儿电。 向遥开口,开始算账:“哪天来的?” “……”林枝予也知道避不过了,“落地北京第二天。本来想倒个时差,去见一面我妈。但没见成,所以……” 向遥安静了一下。 林枝予于是又补充:“是客观描述。没有在卖惨的。” 向遥笑了:“那卖惨会怎么描述?” “嗯……”他想了想,“她陪女儿出去玩了,不太方便?” “下次提前告诉我,行吗?”向遥决定放过他,“我之前打算回上海拿完离职证明就去南榕找你的。还好没买票。” 林枝予微微睁大眼。 “你说了我也好安排你,一直住酒店不贵吗?” 林枝予没有说不贵,只是说:“可是我会担心你,也会想你,还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我还没来过江原。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南榕。” “所以,还挺值的。而且,我也见到你了。” ……算了。 很难抵抗。 最近正是江原春天最好的时候,满城的樱花都开了,从窗户就能看到沿江的樱花树。 “你要不要出去逛逛?”向遥打起精神问,“我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你来得也巧,江原春天很漂亮的。” 很有吸引力的邀请,林枝予有点动摇,但还是摇头了:“时间多得是。但你太累了,我陪你睡一会儿吧。” 丧礼不是小事。 向遥进房门就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林枝予觉得见面都已经算给她增加负担,更不要说拉她去户外拉练。 她确实也累得不行了,要不是还念着林枝予在江原,回了家她立马就能躺沙发里,于是她不矫情地躺下了。 可真躺下了又不甘心睡觉,有一搭没一搭跟林枝予说姥姥的事情、邱兰的事情。 林枝予是很好的听众,她说完心里郁气散了很多,问:“你那时候一个人,是不是更找不着北?” “说不上,”林枝予于是回忆着,“因为只有我了,医生、殡仪馆、学校老师,很多人都在帮忙,事项也说得很清楚。不知不觉,墓碑就在那了。” 向遥没说话,攀着他的胳膊,凑近亲了亲他唇角。 “这算安慰吗,”林枝予轻笑,呼吸在她耳边,“那我是不是应该说得再可怜一点。” “你不用说得很可怜我也会怜爱你。”向遥蹭蹭他鼻尖,“不用借由头也可以接吻。” 林枝予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很听话地凑过来,吻住那双坦诚以后也很会说情话的嘴唇。 唇齿交缠的时候,身体里的想念才得到满足,向遥喟叹一声,搂住他脖子,很放松地闭上眼睛。 忽然她睁眼推了推他。 “别碰脖子,别咬人,”向遥有点喘,“我还得回家。” 林枝予没说话,只是听话地挪开一些,将刚刚擒获的向遥的手拉到嘴边,在指节上咬了一口,咬住不动了。 “嘶。” 向遥抽气,晃了晃手指,没甩掉,林枝予的眼睛抬起看过来,亮亮的,但很有侵略性。 “……” 她想了那么一下,很快在心里否决。 “不可以。”她说。“时间不够。” 林枝予松口了,很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下次。” 林枝予笑了,埋进她怀里:“我真没有 想。不合适。你一会儿早点回去,陪陪阿姨吧。” “不怕我妈看到你的狗牙印了?”向遥用被咬的食指戳他脸颊。 林枝予哼哼两声:“都说是狗牙印了。好啦,赶紧睡一会吧。” 于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向遥缩进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她刚要睡着,邱兰就打来了电话。 向遥惊醒,对林枝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清清嗓子接通:“喂?你醒了?” “你出去了?”邱兰问,“家里没看到你人,去哪了?” “呃。”向遥一下子脑袋空白。 找朋友肯定不行,她在江原的朋友邱兰没有不认识的,嗯了半天,她选择糊弄:“怎么啦,你说。”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邱兰也没深究,“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回的话你带瓶生抽吧。” “……”向遥捞过林枝予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行,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林枝予也跟着起来:“要走了?” “嗯。”向遥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自己,准备出门。 “我送你。” 向遥默许,两个人牵着手下楼打车。 到了以后向遥径直往里走,林枝予提醒:“生抽。” “小区里买。” 他们住的是江原以前的老社区,里头很大,足有四五十栋楼,四通八达,哪哪儿都能拐出去,甚至里头还开着很古早的发廊和开锁店,先锋的年轻人还有开古董书店和咖啡馆的。 “我家一直住在这儿没搬过,因为舒服。白天的时候这楼下都是停满了小吃推车的,”向遥给他介绍,“那些摊主就住楼上,到了傍晚就会下来收拾出摊了。” 林枝予很新鲜,但邱兰还在家等向遥,于是他不敢多逛,争分夺秒跟她沟通正事。 “你这几天怎么安排?”林枝予问。 “后天回上海,”向遥说,“你跟我一起吧。” “好。”林枝予试探着,“那明天?” “……哎呀,”向遥僵硬了一下,“明天我答应陪小侄女一起玩了。要不,等后面我再带你来江原?你春假结束前我肯定带你来。” 林枝予也不是很介意,但故意有点低落地道:“那……你要不把那些地方发给我,我自己去走走吧。你不在,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啧,”向遥瞪他,“装上了是吧?” 林枝予没忍住笑了,抱了抱她:“行了,你上去吧。” “嗯,”向遥嘴上答应,但蹭在他怀里没动,“我一会儿给你发一点比较好吃的店。你可以去吃吃看。” “好。”林枝予说着要松开她,不经意抬头看一眼,忽然愣住。 不确定,但很可疑。非常可疑。 有一个窗口站了两三个人,脑袋堆脑袋地瞅着他们,过一会儿又多了一个。 林枝予眯着眼睛,对上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玩味面孔。 很眼熟,是……想起来了,叶叶。 布拉格视频过的向遥表姐! “……” 他猛然挣开了向遥,后退一大步,站得格外笔直。 正文 第79章 ☆、79比年轻更动人的 “?” 向遥猛地被他推一下差点没站稳,好在林枝予又伸手扶住,她于是顺着他可以说惊惶的目光抬头看。 “……” 那几个咧着嘴傻笑的人眼熟得有点不应该。 她第一反应也是想躲,但转念一想,不对。 有什么可躲的,又没在偷情。 她立刻又挺直了背大大方方。 但林枝予做不到大大方方。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一摸手,冰凉,一摸脉,狂跳。 向遥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好笑:“之前在布拉格打视频的时候你不是很想亮个相吗?你现在怂什么?” 他想说那能一样吗,但现在也不是反驳的时候。 “我……”林枝予有点六神无主,“那上面有谁?” 向遥于是也眯着眼睛辨认:“叶甜甜,叶叶,丁彦……啊,我妈也来了。” 她于是挥了挥手里的酱油,表示任务完成。 林枝予在她背后静静地死了。 向遥看见她妈盯着林枝予瞧半天,掏出了手机,下一秒自己铃声就响了。 她接起,邱兰女士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你不是才和杨闲断了吗?这什么人,你新对象?你没有出轨吧?” “……我没有!”向遥听到那头叶叶和丁彦嘻嘻哈哈的背景声了,“回来再说吧,那他……” “带上来!”丁彦的声音抢过了邱兰的,“姐,我瞅瞅姐夫长什么样。” 向遥无视他的称呼挂断电话,拍了拍林枝予的肩膀:“那走吧,你不用一个人解决晚饭了,上去吃饭。” 林枝予拽住她,不愿意走。 “……怎么啦?” “你们家……就……我现在去感觉时间不合适……”他吞吞吐吐的,有点虚弱的样子,“而且我什么都没拎……我感觉很不好……不行,我不上去。” “哎呀,没那么多讲究,”向遥拽着他往单元楼里拉,“别想那么多,走了。” “不行,向遥,”林枝予跟头倔驴似的,钉在了他脚下那片地,“姐姐,别,求你了。” 他硬扯住了向遥,试图认真沟通:“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不是过来旅游顺路碰见了,去你家里蹭一顿饭的弟弟对吧?不管我们以后……怎么样,我还不确定你对结婚的态度,但不管哪个阶段,见家长应该都挺重要的,是吧?刚刚那样已经很唐突了,我不想……本身我的家庭情况就不太好。” 向遥不拽他了,静静看着他,半晌两只手啪地拍上他脸颊。 “林枝予,你听我说。” “我妈妈不是对礼节要求很变态的人,但她看见你了,你直接跑路肯定不太合适,专门去买东西提上去也有点刻意,周围也买不到什么好的,反而让人等,不如大大方方上去,嘴巴放甜一点,你很擅长的呀。” “我们家最近是在忙葬礼,但就是因为最近已经很沉重了,能有别的事转移注意,让大家慢慢走出来也很好,特别是我妈。我今天和你说了一些家 里的事,你也知道,我不太希望她一直沉浸在里头。” “而且我们也就是很普通的家庭,讲究不多,主要看人。”向遥语气认真,顿了顿又道,“你不用考虑你的家庭,你自己很好,这就够了。我也相信你。” “现在你怎么想呢?” 十多分钟过后,两个人上楼了。 开门的是兴冲冲的叶甜甜,她个子还不高,扎着两个一看就是丁彦给编的丑辫子,仰头看着林枝予,愣愣感叹:“哇,哥哥你好帅啊……” “……” “……” 林枝予本来就局促,一下子愣住,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小孩。 向遥在他身边爆发出一声狂笑。 在甜甜身后的叶叶有点恼火:“别丢人了叶甜甜!门开了就让路,你堵在这儿让人怎么进来!” 叶甜甜于是仰着头继续盯着林枝予后退,被丁彦拔萝卜似的抱走:“哎,我们躲一边儿欣赏帅脸哈。” 向遥她爸和邱兰没走近,举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 邱兰眼神里带一点打量,客套招呼:“鞋套和拖鞋柜子里都有,快进来!怎么称呼呀?” 林枝予重新捡起了他的面具,很礼貌地笑着招呼:“叔叔阿姨好,我叫林枝予,喊我小林就行。有点儿突然,没带什么东西,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邱兰没多说什么,问了问忌口就拿了生抽重新钻进厨房,向遥领着林枝予去跟叶叶他们坐客厅。 “你们怎么来了?”向遥问叶叶。 “来吃饭热闹呀,”叶叶说,“都知道这回其实最难受的还是你妈,总不是也近,下午睡一觉醒了就来了,结果没想到还有彩蛋。” 叶叶说着去看林枝予。 他坐得很端正,一脸板正紧张的样子,很忧虑地问:“我要不去厨房帮忙吧?” 向遥给他按住:“不用,有我爸就够了。你非要去可以一会儿洗碗,我讨厌洗碗就是她遗传的。” 林枝予又忧虑地坐下了。 叶叶看笑了:“安心点儿,向遥她妈那样子就是满意了。” 林枝予反应慢半拍,“啊?”了一声,没看出怎么就满意了。 向遥在他旁边笑:“我妈喜欢长得好的。” 叶甜甜适时递过来几颗她平时会选择私藏的糖果:“哥哥你吃。” “哟,”丁彦一挑眉,“平时吃你一颗糖你还要给我亮二维码收费呢,今天这么大方。” “收你点儿费不应该吗?”叶叶说,“怎么就收你的不收别人的,这也是一种表达喜欢的方式。” “我谢谢她的喜欢。”丁彦嗤笑。 “家庭弟位,”向遥给林枝予介绍,“我们家傻的就这待遇。” 林枝予没听进去,看着手里的糖,忽然认真问叶甜甜:“那我要不要给你钱?” 向遥:“……” 丁彦很嚣张地笑起来:“家庭弟位该换人坐了!而且我真不傻好不好!我上次跟你们视频就看出来你俩不对了!我很聪明的!” “那时候真没有不对,”向遥试图辩解,瞥了一眼林枝予,“而且不是我的问题。” 丁彦:“就是你的问题。” “?”向遥看向叶叶,等待她替自己恶毒反击。 叶叶:“就是你的问题。” “?”向遥不敢置信,看向林枝予,结果连他也笑了,低头抿着嘴不做声。 “我怎么有问题了!” 丁彦长叹一声,觉得他们家这群人智商也就这样了。 “姐,你再盯人林哥也没用,说实话,和异性朋友碰巧在一个房间没什么,现在什么社会了,你那会儿又不是半夜。主要你是你反应。” 丁彦:“做贼。” 叶叶:“心虚。” 小学生叶甜甜被触发了成语机关,开始表演:“做贼心虚。无地自容。” 林枝予没忍住,笑出了一声,表情有一点愉悦,人也没那么紧张了。 向遥翻了个白眼,但也不好意思做声了,沉默地在沙发上吃瘪。 叶叶和丁彦是他们家最外向的两个人,没一会儿就跟林枝予聊熟了,丁彦还跟他比了比年龄,发现自己比林枝予还大一点儿,在那儿拉着林枝予琢磨半天,决定以后喊他姐夫弟。 林枝予抵抗,丁彦坚持,丁彦沉浸在自己聪明的创造里,林枝予妥协。 上了饭桌也没人再提刚刚楼下的事,氛围很和谐,邱兰问林枝予:“你是哪儿的人呀?” “算北方,小时候在山南,后来搬去了南榕。” 邱兰点点头,又了解了一下他的基本情况,丁彦一直在扒饭。 原本这个话题早过了,结果等人已经聊到江原的吃喝玩乐,丁彦突然猛地抬头,大喊一声:“南榕?!” “你有病啊,”叶叶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别在这吓人。” 向遥没嘲笑他,她拿筷子的手一僵。邱兰也突然回过味来。 南榕。 那不是向遥好几年前外派那地方吗。 但邱兰看了眼向遥,没问。 丁彦盯着向遥,那个眼神很骚扰很聒噪,一个人无声地很激动。 后来吃得差不多,他就找了个借口把向遥拉下桌,去房间里询问。 “南榕啊?”丁彦觉得自己有了大发现,“他是南榕人啊?” “啧,”向遥很冷酷地心虚,“到底干嘛。” “那时候我不是替你去相亲吗,那个冬天?”丁彦说,“你记得那个相亲男暗示我被出轨了吧?他说有个人替你挂电话。” “我斗胆猜一下。”丁彦激动,“那人不会是我勇敢的姐夫弟吧?” “……”向遥继续冷酷,“是怎么了。” 丁彦竖起了大拇指。 “有点东西。你们两个都有点东西。” 向遥冷酷地逃离了房间。 出来以后她发现大家都吃完了,林枝予跟邱兰一起在厨房里收拾。 她原本想进去,走近发现两个人似乎在聊什么,一时好奇,靠在门边听。 “干活还挺麻利,”邱兰看着林枝予洗碗,“在家经常干?” “我一个人待得多,多少要会一些的。” “原本我也没多心,小丁喊一嗓子我才反应过来,”邱兰说,“你是不是几年前就认识她了?小遥在南榕上班那会儿。” 林枝予刷碗的手顿了顿,他安静一会儿,点头:“是的。” “噢,”邱兰意味深长的,“难怪那时候让她回上海她老不情愿。” “那时候我也能理解,但她现在三十好几了,你看上她什么呀?” 条件反射,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林枝予微微蹙起眉。 他把手上那只碗刷完,递给邱兰,想了想说。 “阿姨。我自己觉得三十来岁是很好的年纪,向遥也没有嫌弃我年轻,我没道理介意这个。” “年纪以前确实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他没有否认,“但主要在我,不是她。” “我其实不太觉得,她当初选择留在南榕是因为我,哪怕有一点点,一定也是工作的原因更多。她很坚韧,行动力强,认定了目标就能无所顾虑地向上。这些才是她感染到我的原因,只是我那时候年纪小,追不上她的脚步。” “现在她比那时候要更成熟,变得更好。我相信不管是我还是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年轻。我知道什么比年轻更动人。” 比年轻更动人的,是总会凋零的皮肉底下神气飞扬的灵魂。 正文 第80章 ☆、80最后一片拼图 林枝予说完,厨房里沉默了好一阵,只有水龙头里的流水声。 他没等来邱兰的回复,大概有些赧然和不安,没耐住性子,补充道。 “抱歉阿姨,我其实不太擅长口头说这些话,但您问到了,所以我觉得又是必要的。如果有点幼稚,或者是冒犯的话,我先给您道个歉。” “没事儿,”邱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哦,碗就放底下柜子就好。谢谢你啊,小林。” 向遥听到这里下意识想进厨房,结果被路过的叶叶抓回了沙发。 “干嘛?”她不明所以。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叶叶说,“这是他该拿出来的态度,你妈又不会把他怎么的,让他们自己说就好了。” 是这个道理,向遥没法说什么,于是没再反驳。 没多久林枝予从厨房出来了,向遥瞧着他,进了房间,冲他勾勾手指。 他莫名地跟着向遥进房间里,本来想问怎么了,但却被房间里的摆设吸引注意。 向遥念大学以前一直都住在这里,因此她童年时候的生活痕迹几乎都浓缩在这间房内:毕业照,同学录,成绩单,奖状,校服…… 林枝予有点挪不开目光,向遥好笑地看着他:“又在拼拼图啦?” 她说着找出一个箱子,里头放的都是陈年的相册和明信片:“喏。” 林枝予得到许可也不跟她客气,就着她翻阅的手看起来。 向遥的脸这么些年竟然差别都不大,几乎是随着年岁等比放大。 有好几年的照片都是男孩儿头,一脸鬼气,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孩子,到六年级头发才慢慢留长了,但眼神野心勃勃的。 家里拍的照片还看不太出,只觉得眼神亮,但一放到班级照毕业照里,和其他孩子一比就特明显。 “其实我以前想过留长头发的,”向遥边翻边说,“但小时候家里人不让,说影响学习,后来我自己嫌麻烦,上大学倒是真尝试了,也不难看,但总觉得哪儿别扭,后来索性放弃了,最长也就到锁骨。” 她的童年其实和大多数那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不同,明星动漫贴纸、怀旧的流行用语、幸运星、塑料编绳、弹珠、小人书…… 而林枝予则像是拼凑好了属于向遥那本小人书的所有页码,只是用手翻阅,那些过往就鲜活起来,栩栩如生。 忽然他按住向遥要翻页的手。 向遥被叫停,莫名地去打量那张照片。 那是她高中时候和好朋友们的合影,夏游和乔曼都在里头,还有两个林枝予没见过的男生。 “这张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哦,我好像没说过吧?”向遥说,“夏游那时候也拉琴,什么来着?巴扬琴,你肯定知道,就是手风琴的一种,我们当时撺掇他去参加艺术单项比赛,说是万一给高考加分,其实就是想去玩儿。这个是在会场拍的。” 五个要踏进十八岁的孩子抱着最后一次撒野的心态勇闯北京,压根没人在意成绩,但在会场留下这张放纵的证明。 一张照片五个人,极其没默契,各拍各的。 向遥和乔曼压根没看镜头,凑一块儿嘻嘻哈哈,不知道说着什么,腰都快笑断了。抱着琴的夏游看起来有些暴躁,身边五官漂亮但气质乖张的高个子男生在跟他说话,只有正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在认真比耶。 但对林枝予来说,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一年的比赛,我也在。” 向遥愣了,偏头傻傻看他。 “没骗你,”林枝予也觉得荒诞,“就是我妈……遇到她现任丈夫的那年。” 他们都没说话了,愣愣盯着那张照片。 那时候林枝予才十一二岁,像个萝卜丁,被妈妈牵着经过会场,正青春的男女孩们连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 但十来年后,他们已经是上过床的关系了。 半晌,林枝予将那张照片从相簿里抽出来。 “你们……只拍了这一张吗?”他问。 “嗯,”向遥点头,“我没什么自拍的习惯,所以基本都是合影。你想要就收着吧。” “不了,”林枝予又放回去,“反正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而且这是你和朋友的合影——另外两位我没见过的也是你们关系很好的朋友么?” “嗯,个子高的叫邬野,浓眉大眼的叫李灯河。等你以后常在国内了,能见到的。” 林枝予的目光落在邬野身上,有了某种直觉性的猜想。 “他和夏游是不是……” 向遥笑了:“是。” 林枝予恍然,点点头,没再追问了。 翻完相簿,林枝予才想起来:“你喊我进来是想说什么?” “噢,”向遥还真差点忘了,“我是想说,我刚刚,听到你和我妈在厨房的对话了。” “啊。”林枝予一下有点脸皮薄,但想想更直白的也对向遥说过了,又克服了那点不好意思。 “怎么啦?”他惴惴地问,“是不是不太礼貌?阿姨会生气吗?” “不会,”向遥无奈,“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说,是不是让你有点为难了。在楼下的时候我想得不够深,我们进展快,你本来也没准备好,是不是……” “向遥,”林枝予笑着挠挠她的掌心,“是我选择上来的。而且这也没什么。” 外头叶叶在准备撤了,林枝予于是也站起来:“我要不也回酒店吧?免得阿姨休息不好。” “行,”向遥说,“叶叶开车了,我跟她一起送你过去。” 林枝予没拒绝,几个人跟邱兰他们道了别,拎上厨余垃圾一溜走了。 车上叶叶邀林枝予明天一起出来逛逛,林枝予确认了不会打扰,欣然答应了。 等向遥再回来,邱兰正在沙发上头看电视。她很自觉地换了鞋蹭过去,等待发问。 邱兰不负所望,开口了。 “孩子不错,”她说,“配得上你。” 向遥愣了一下。 “就没啦?”她有点不敢相信,“你没别的疑问了?” “我本身对你的眼光也没什么意见,”邱兰淡淡地说,“你我还不知道吗,认真起来,挑人可比叶叶他们几个都苛刻。” “这孩子工作学历都没什么毛病,为人处事也体面,”她继续点评,“但也看得出来,心肠子拐好几个弯。他在乎你就坦诚,要是不在乎了,你未必架得住他。处着有问题吗?” 向遥摇头。 “那是好事,”邱兰说,“你们自己走着看呗。” “你不问别的了?”向遥再次疑惑,“比如他家里?” 邱兰觑她一眼,如她所愿地问出口:“家里情况不好吧?” 向遥终于松口气,一把子交代了。 “爹去世了妈不管,难怪。”邱兰好想了一点儿,“那还不错,挺有毅力。考虑后面的吗?” 向遥摇头:“还早。他念书呢。而且……我其实没想要小孩儿,那结不结婚就也没那么重要。” “随你,”邱兰也没意见,“但你要提前跟人说清楚。要谈不拢就趁早断,不要到了后头扯皮拉筋。” 向遥表示心里有数,回房睡了。 第二天和叶叶他们约在中山公园,向遥就起了个大早,先带林枝予去吃了早饭,然后才去找他们碰头。 他们跟叶甜甜一起放了一上午风筝,看看樱花喝喝茶,去吃中饭时想起向遥的中学就在这附近,连带着下午的行程也定了。 江原其实这些年发展很多,像向遥学校附近,以前的租界老破楼现在就变成名牌林立的街区,巷子倒留着以往的风味,有口皆碑的老店还是屹立不倒。 他们顺着向遥以前上学的路漫漫闲逛,碰到以往常光顾的就走进去看看瞧瞧,一下午不知不觉也过去了。 “江原很好。”林枝予对着向遥感叹。 “是很舒服,”向遥不否认,“要是有合适的工作我以前也不会跑上海了。” “合适的那可太少了,”提到这个丁彦就有话说了,“你不知道我寒暑假找兼职就上了多少当。” 他于是大谈特谈自己的打工历险记,林枝予起初也听得很认真,逐渐也发现他的经历有些雷同,于是开始笑而不语。 叶叶在一边嗤笑,替他把话给说了:“别人怪工作我不说什么,你一个坑栽八十遍你也怪工作,我也不说什么,主要是不好说。” 向遥观察到他们的默契,没忍住也笑出声。 丁彦不忿:“你们都笑我!姐夫弟你也笑啊!” 向遥:“偏偏你最好笑。” 丁彦:“……” 他撇过脸不说话了。 向遥认真一点,琢磨着:“不过我后头可能会开个小工作室,在考虑要不要开回来。” 一下子几个人都看向她。 “真的,江原租金便宜呀,”向遥说,“不过回来的话可能就折腾点儿,得经常跑上海,毕竟人脉和我认识的几家发行公司都在那边。再想想吧我。” 林枝予不说话,潜台词是你考虑好怎么都行;叶叶挑眉,意思是敲定了再说。 只有丁彦巴巴地看着她:“你可一定要好好想想啊。江原很好的。” 向遥笑着说好,仰头去看夕阳里巷道两侧长出新叶的枫树,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他们启程回上海,林枝予去向遥家里接她,上门的时候她正和邱兰拉拉扯扯。 “不要啦!”向遥苦着脸,“我过两周估计又回来啦,带这么多真吃不了!” “你带着,总要吃的,”邱兰硬把手里的手提袋塞给她,“要吃不完就分给……” 向遥原本还想坚定拒绝,一扭头看到林枝予,忽然顿住了。 她看看邱兰,看看林枝予,恍然大悟,手一松,接下了。 然后转头递给林枝予:“提着,我妈给你的。” “啊?”林枝予有点受宠若惊地去看手里的袋子,都是平时在家做的腊菜,“这,这合适吗?” “带上吧,”看人来了,邱兰也不扭捏,“多吃饭,健健康康的。” 林枝予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谢谢阿姨,”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谢谢阿姨。” 直到他们上了去高铁站的的士,林枝予还抱着手提袋,双手抱在怀里,抱得稳稳当当。 低头看着,微笑。 “林枝予?”向遥看他半晌也没反应,叫他,“干嘛呢?” 林枝予摇摇头,很单纯地在开心。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好。” 正文 第81章 ☆、81特别 他们到上海已经是下午。 向遥去柏林之前收拾过家里,回来时依旧整洁,只是稍微有点积灰。 把东西放下,看了眼时间,还不算晚。 向遥想了想:“要不我现在就去公司吧?” “可以。”林枝予没意见。 “你陪我?” “好。” 于是他们一鼓作气地又出门去。 向遥租的房子离研梦很近,几站地铁就能到,到了楼下,林枝予自觉地不打算再跟,四处看了看,锁定了那间便利店。 “我在店里等你?” 向遥点点头,独自进去了。 不过一个多月没来,项目组什么都没变。 她没立刻走进去,默默看了一会儿:对着电脑沟通的,敲着键盘的,激烈讨论的,脚步匆匆的…… 很熟悉,又让人觉得分外遥远。 “向遥?”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回头,对上徐德玟诧异的目光。 他大概刚从楼下的会议室上来,手里还抱着电脑。向遥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徐老师。” “……”徐德玟顿了顿,也笑了,“来办公室坐坐吧。” 向遥点头,跟着他拉开项目组的玻璃门。 他们穿过工位区,很多无意识抬头的同事看到她,也觉得猝不及防,愣了愣,无声地打了招呼。 进了办公室,徐德玟给她倒了杯茶。 “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几天,”向遥在他对面坐下,“先回家处理了一点急事。” 徐德玟点点头,目光落在向遥的脸庞上,一瞬间觉得恍惚。 “改称呼了,”他笑着,“很久没听到你这么喊我了。真打算离开游戏行业了?想好做什么了吗?” “回绝您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向遥认真回答,“但后来……反悔了。不甘心。想再试试。” “打算去哪家?”徐德玟没有惊讶,显然在意料之中,“需要推荐信吗?” “哪家都不去,”向遥说,“我打算自己做独立游戏了。等项目方向出来了,有合适的发行公司我倒是不介意麻烦您。” 徐德玟失笑:“好。是你的风格,永远走在风险最高的赛道上。” “也不是专挑高风险,”向遥挠挠头,“想干就试试,失败了就算了。我现在对成功也没什么执念。” “挺好,”徐德玟说,“有执念不是好事。” 他们又聊了几句,向遥站起来:“那我就去人事那边办手续了。” “好。一路顺风。”徐德玟看着她。 向遥起身,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站住,回头。 “徐老师。”她说,“不管南榕还是上海。这些年,谢谢您。” 徐德玟愣了愣。 他低头,长叹一声。 “也谢谢你,”他说,“不管南榕、上海,还是柏林。有需要的话,还可以联络我。” 向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很精神,像几年前他见她第一面的样子。 然后她摆摆手,拉开门离开了。 她先去人事那边走完了离职的流程手续,然后去策划那边想找找潘桐。但她大概在开会,向遥没看见人,只好给她留了个言,准备撤了。 走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工位上已经有了一位陌生的女同事,向遥反应了一下。 “离职办完了?”有人跟她搭话。 向遥偏头,是瞿晓青。 她也瞥了眼向遥从前的工位:“要走了是吗,我去抽根烟,顺便送一下你。” 向遥于是点头,无声地跟着她离开项目组。 这个时间的电梯只有她们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瞿晓青说:“潘桐在开会。你工位上的是新主策,其他项目活水过来的。” “噢,”向遥点点头,明白了,“我说那么快就招到人了。” 瞿晓青没接话,兀自道:“我也准备离职了。” 向遥怔了一下:“你?” “不行吗。” 她们到了公司楼下,瞿晓青看着向遥归还了工牌,跟她一起走到大楼门口,点燃了一根蓝莓爆珠。 向遥看着她点烟,问:“不会舍不得角 色吗?” “你都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瞿晓青看着烟圈,“角色在玩家心里,不全在我们的制作里。” “你为什么走。” “累了。”瞿晓青走到垃圾桶边上,弹烟灰,“没意思。” 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记得许兰吗?” 向遥蹙着眉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美术,”瞿晓青淡淡道,“她还在的时候,有一阵子我在跟她对新角色,那天我找她改一个角色细节,改完以后我就客套性地跟她说,‘谢谢,画得特别好’,结果她离职那天加了我微信,专门跟我道谢。” “……谢什么?” “谢谢我夸她,”瞿晓青说,“她其实是一个在网上有很多人关注的画手,但她说,上班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过她画得好了。” “反馈,修改,这里有问题,那里不好看,感觉不对,说不上来,你再想想,”瞿晓青靠着墙,“每天听到的大概就是这些。没人有义务在上班的时候给你提供情绪价值,我知道。” “许兰的事已经是去年夏天了,但我最近总是想起来,然后觉得没什么意思。” 向遥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瞿晓青又抽了一根,熄灭以后说:“我上去了。” “录音的事,”向遥喊住她,“谢谢你。” “不用,”瞿晓青没太大反应,“工作上没跟你站在一边,不好意思。但我也不想做那种人。” 向遥遥摇头,笑了:“晓青。离职以后,出去走走吧。祝你开心。” 分开以后,向遥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精致的高楼,朝便利店走去。 她还没有走到门口,就看到林枝予坐在落地窗前,撑着下巴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向遥停住脚步,凝视他,半晌走近,轻轻敲了敲落地窗的玻璃。 林枝予走出来,怀里抱着两瓶牛奶。 向遥冲他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离职证明,林枝予轻笑,递给她一瓶牛奶:“结束了?” “嗯!”向遥接过牛奶,笑眯眯地挽上他,“饿了,去吃饭?” 他们在软件上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家粤菜,打车过去。 向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公司的事,吃完以后林枝予说:“一会儿散散步,我送你回去。这几天很累,你早点休息。” 向遥愣了一下:“啊?你去哪?” “酒、酒店。” “……”向遥有点无言以对。 “你怎么想的?”她问,“我有房子你不住,你也不打招呼就自己跑去订酒店?你春假这么久,不住南榕就全住酒店?” 林枝予低着头,不吭声。 半晌他道:“我以为……你不喜欢同居。” 向遥哑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猜:“丁彦跟你说杨闲的事了?” 林枝予默认,半晌又补充:“说得不多,他也不算很了解。但这个提到了。” 向遥认命,长叹:“你才在江原待几天啊,嗯?就被传染成傻子了?这是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问他?你小时候写试卷也老抄作业不自己写吗?” “我……”林枝予也觉得这样很不对,“我就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是在南榕之外没有地方住,但我感觉,这好像也不是我可以理直气壮待在你家的理由,只因为我们是情侣,这也不对。他又这么说了,所以……” 向遥看着他,有点没办法。 “酒店还能退吗?”她问。 林枝予低头查了一下,半晌摇头。 “订了几天?”她追问,“不会续了特久吧?” “没有,”他立刻道,“就一天。在你家附近。” “算你捡回来一点脑子,”向遥站起来,“那行吧,我们今晚住酒店。” “啊?”林枝予有点慌张地跟上,“我自己去就好了。” “不要,”向遥走得很快,“因为我最近都没打算跟我男朋友分开。这位在校生,你过段时间就要飞柏林了还记得吗?” “……”林枝予心一颤,加快脚步跟上,牵紧了她的手。 他们回家拿了换洗衣服,真一起住到了小区对面的酒店。 在向遥提起柏林返校以后,就有一个无形的倒计时悬在他们头顶。 没有人主动提起,先前也没有这个念头,但那股冲动就是在逐渐流失的时间里蹿了上来。 是向遥先去洗的澡,她出来吹头发,头发还没干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躯体,发梢的水滴到她后颈,顺着流淌下去。 “嘶,”向遥被冰了一下,推他,“先吹头发。” 林枝予搂着她,有点很难忍耐,小声地撒娇:“不想吹了。” ……算了,那就不吹。 她于是回身搂住他接吻。 之前她已经领教过林枝予过好的服务意识,因此这次要主动一些,试图将漫长的前戏缩短一点。 林枝予被她惊了一下,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慢慢也顾不上了,喘息比上次还要急促。 结束时向遥的腿还有点抖,她尽量忽视,伸手去揪他的脸。 “林枝予。”她说。 “以后不要再抄作业了。” “第一,你是最特别的。我很爱你。” “第二,每个人性格不同,大家相处方式也不同。我们得直白地沟通,不要去参考别人,而且还是被踹掉的人。” “第三,我没有答应跟他同居……是有原因的。” 林枝予的脸被揪得有些可爱又滑稽,他微微睁大眼,屏住呼吸。 “因为离开南榕以后,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你不在的生活。”她说, “所以如果……我不确定对方值得我投入百分百的心意,那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不应期了。” 林枝予说不出话。 半晌他眼睛红红地去勾向遥的手指。 “可不可以再来一次啊。”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4-02 还剩最后一章就完结啦!终于!bb们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点菜,我自己计划的只有两三篇,写完估计就正式结束这个故事了! 正文 第82章 ☆、82春天再会|正文完结 夜晚很长。 成年人不再像过往在南榕的时候有那么多担心,现在他们好像没有任何禁忌和顾虑。 可在向遥身边的时间很短,很长的夜晚也会转瞬即逝,就像过去的两个月一样快。 林枝予生出一点委屈,蹭蹭她的肩膀。 “不想上学了。”他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要考虑上学。” 向遥一下笑了,推推他:“你先动一动,不要分心。” 他于是很泄气但很听话地动了两下。 “……诶,”向遥拍他脑袋,“你干什么。哪有你这样的,是你要再来一次的!” “可是我在想你,”林枝予藏在她颈侧轻轻说,“还没有离开就已经想你了。” 向遥安静了一下。 她捏捏林枝予的脸,示意他抬起来,好让自己看看有没有哭鼻子。 没有。 但也不是故意在耍什么心眼,眼睛湿哒哒,忠诚又不舍,像马上要送主人出门上班的小狗。 “还有那么久呢?”向遥耐着性子,“这段时间我们不浪费就好了呀。” 林枝予不说话。 “那你要改成聊天局吗?”向遥说,“那我起来点外卖喔?有点饿了。” 林枝予和她对视着,摇摇头,委委屈屈又很凶猛地咬上她的嘴巴。 ……她好不容易出了状态,他又来劲了! 感觉像在高速公路忽然抛锚,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又重新冲上120码。 很烦的小孩! 这次结束,林枝予再想来也很自觉地知道不该吭声了,推她去冲澡,自己靠在浴室门口给她点外卖,看一会儿问两句吃哪家,看两会儿问三句这个那个行不行。 向遥被他磨得有点烦,索性给他拉进了浴室里,看他又一脸无辜笑意,知道自己又上了当。瞪他一眼,三两下挑好,她没给林枝予发挥的机会,就让他赶紧滚蛋。 等终于吃上了宵夜,向遥才想起什么,问:“你之前说的风琴音乐节,结束了吗?你没去不要紧吧?” “没关系,”林枝予从手机里找Luca之前发给自己的视频,“原本我们过去也只是听听看自己的曲子被演奏出来的效果。那几天你还在准备葬礼,所以我就没说。” 视频找到了。 他们凑在一起,看一个小朋友有点期盼地抱着她的玩具等在一边,她的妈妈在风琴艺人的指导下把打孔的纸板乐谱放好。 摆好以后,小男孩依然巴巴地等着,拍视频的Luca说:“可以啦!让你的朋友开始演奏吧,只要一直旋转就好了。” 于是小男孩握着他玩具兔子的小手旋转起来。 很清脆、很灵动的一首曲子。和林枝予以前的作品风味不太一样。 像一阵风穿过春日翠绿的街道,很蓬勃,即便背景的杂音很多,但曲调依旧让人觉得愉悦,忍不住勾起嘴角。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这台手摇风琴抖包围起来。 内敛的孩子有点不好意思了,眼神躲躲闪闪,但他还是依照着自己对这首曲子的本能理解,保持速度拉完了。 人群很给面子地欢呼鼓掌,男孩抱着兔子躲进妈妈怀里,只剩一双眼睛偷偷往外看。 “你喜欢它吗?”妈妈结束了自己的影像记录,问。 “我和斑比都很喜欢。”小朋友这么回答。 Luca的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向遥想,斑比大概就是他的兔子朋友。 “现在还不想上学吗?”她笑。 “……”林枝予很难再说不想,长叹一声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我只是很不想离开你。” “也没有很久,”向遥拉拉他手指,“就一两年嘛,对不对?只要你不延毕。” 林枝予听笑了,偏头看着她:“那你会再来柏林看我吗?” “有合适机会我都会尽量来的。”向遥认真道,“但毕竟是跨国,没有你想的那么频繁。” “我也会尽量回国的。” 向遥点头。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她想起邱兰对自己的叮嘱,但并不确定这是不是适合现在去谈的话题。 半晌她还是开口了。 “有一件事情,”向遥说,“我觉得现在说太早了,但在江原的时候我妈提醒了我,我感觉是有跟你讨论的必要……” “关于结婚,”林枝予打断,“我听你的意思。” 向遥愣了一下。 “因为……确实很快。” 林枝予大概在来江原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最近应该是仔细思索了。 “但那天和阿姨谈话,她提醒到我了。在婚姻上……年龄差距面对的压力是不一样的。因为没跟你聊过,我不清楚你对这方面是什么想法。所以,我想先说我的。” “我对这个没什么执念,”林枝予说,“我家也没有人期待或者督促这个。所以我更想跟着你的节奏。如果你想结,只要阿姨同意,我明天就可以跟你去民政局。如果你不想,一直这样也没关系。” “……你傻呀,”向遥玩笑地说,“不考虑自己吗?才二十来岁,不给自己留余地吗?” 林枝予蹙眉,显然有些话想反驳,但还是忍耐着说:“没有余地。你不是发现了吗?我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可以分给别人。” “我很喜欢江原,也很喜欢你的家人。姐姐,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是你和你身边的人让我有家的感觉的。” “你可以不够相信我,”他说,“因为时间还很短。但如果……你要把我丢下了。” 向遥抬眼看着他。 “我不会祝福你的。”林枝予很没有气势但很认真地威胁,“我会追着你骂一辈子。” “这么可怕。”向遥笑着。 “我知道了,但我要说的不是结婚,这一点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不打算有孩子。”向遥说,“所以,如果你有,那这可能会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我知道你没有认真想过,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更建议你毕业回国,我们正式要开始同居生活的时候,你再告诉我。这不是小事情,我也不希望听到你权宜过后不真实的答案。那样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结束。” 这下轮到林枝予发愣了。 他确实,真的没有想过。 半晌他问:“在我没想清楚之前,我们之间会有隔阂吗?” “不会。”向遥说,“我也不会催你,隔三差五问你。但你如果确定想好了,就不要隐瞒,哪怕有分歧,我也更愿意坦荡地跟你沟通。” 林枝予点头。 他语气严肃:“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退房回了家里,一起做了大扫除,开始规划起剩下的时间。 艺大的夏学期4月下旬开始,满打满算,林枝予还能在国内滞留的时间只有两周多。 他这时候无比庆幸向遥已经离职了,不然他大概只能每天坐在家里做家庭主夫望眼欲穿。 快到清明,他们商量着先回了南榕,决定在那里待一周。 南榕这时候也是春风和煦的,这些年说变也没多大变化,但似乎人变多了,确实像林枝予说的,已经变成一座旅游城市。 小区也还是老年人扎堆的熟悉样子,但向遥没见到一张熟面孔。上楼经过602时,她顿住了脚步。 里头像是有人在住,对联还很新。 向遥看了一会儿,偏头问林枝予:“不会还是你在租吧?” “那我很富有了,”林枝予笑,拽着她上楼,“我就住到了沪音开学前,后来就没再租了。倒不是不想,主要没有闲钱。” 向遥立刻把他脑子里的念头打 住:“以后也不用有这种闲钱。” 林枝予笑着点头,打开了702的门。 这还是向遥第二次来这里。格局装修还是老样子,但比那年冬天她来吃年夜饭的时候要好多了。 电灯换了亮堂温馨的,脏污的墙壁用砂纸磨过了,林卫东以前生活的污渍也都清理干净了。他的遗物被归到他房间的角落,家里比那时候清爽整洁了很多。 “他的房间我很少进。”林枝予说,“如果在家住就睡我房间,住不习惯就住酒店。” 向遥溜达了一圈,在林枝予毫无生活痕迹的所谓房间里坐下了。 “别酒店了,就家里吧。” 林枝予说好,然后在柜子里捣鼓捣鼓,翻出来一张照片,一脸“我没骗你吧”的表情,很得意地递给她。 是江原翻出来那张照片的对应版,北京艺术大赛,小小的林枝予和妈妈陈舒柔站在一起拍的。 他果然更像妈妈。 年轻的陈舒柔在旧照片里像电影明星,眼波带水,林枝予眉眼跟她很像,哪怕留着短发也像个女娃娃,比小时候的向遥顺眼多了。就是从小就爱蹙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可怜巴巴的。 “你要是在我家,”向遥笑,“肯定是个比叶叶更讨喜的女宝。” “取笑我是吧。” “怎么会呢?这是你和妈妈唯一的合影吗?”向遥问。 林枝予摇头,笑:“想没收?” “嗯,”向遥夺过,背在身后,“漂亮小孩我偷走啦。” 第二天就是清明,他们早早起了床,在楼下阔别多年的早市吃了饭,买了些黄纸白酒和果篮,坐公车去墓园。 林卫东的坟墓在南榕稍偏一些的一座墓园,离家有些距离,但离海很近。 林枝予在去的路上话就很少了,到了墓园,慢慢往山坡走时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不像别人家会在烧纸撒酒的时候说些闲话,只安静地上香。 离开墓园,林枝予才问:“你会不会……介意我没有跟他介绍你?” “不会啊,”向遥说,“我那时候天天在他雷区蹦迪,他肯定记得我的。说不定正骂你呢。” 林枝予勾勾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而且,我知道你肯定在心里跟他说话了。”向遥摸摸他脑袋,“只要说了,就会听到的。” 南榕的春天很舒服,向遥又跟着林枝予一起逗留了几天,去翻新的市中心闲逛,已经成为旅游胜地的海边看日落。 当然也去了玉兰路,实验中学还是一如既往,但校服的款式已经大不同了,园区也还屹立不倒,但当初的公司和便利店都早就没了。 回上海以后,日子就更近了。有种浅淡的焦虑泛上来,萦绕心头,林枝予没那么爱出门了,更喜欢在家跟向遥黏着。 两个人也不干什么,看看电影,打打游戏,研究一下菜谱,在床上荒废时间。 但不管赖在家里还是出去追逐春光,时间始终是走到了尽头的。 出发那天,向遥起了大早送他去机场。 林枝予在家磨磨蹭蹭,最后在向遥的厉色催促里顺走了她床头的陪睡小熊才舍得出门。 他们去得还算早,值机完林枝予没有直接进去,说要喝咖啡,实际就是拖延的借口,买了也不喝,无声地蹭到向遥怀里。 “随身的东西检查过了?”她问,“没有掉在托运行李的吧?” 林枝予点头。 “好啦,”向遥安慰他,“还能打电话呢,学期结束你不就又放假了吗。” 林枝予沉默点头。 “而且,也不能一直这样,”向遥说,“我们得工作啦,不能老在家腻歪。” 林枝予继续点头。 半晌他问:“你为什么不说舍不得我。” “……”向遥哑然,轻笑出声。 “嗯,舍不得。” “真的?”林枝予审视她。“你会不会像网上假装舍不得小孩去上学的家长,一转身就眉飞色舞地出去玩。” “……林枝予,”向遥气笑了,“我真想给你一锤子。” 她看了眼时间,不陪他磨蹭了,起身拽着他去登机口。 林枝予瞥着嘴跟在身后,神色沮丧。 她不在意我她嫌我烦了她厌倦我了她冷漠无情我无理取闹…… 他在心里咕咕叨叨,忽然就被一个很紧的拥抱止住了脚步。 向遥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我也很想你。所以你要好好学习,早点回国。” “你知道吗?”她接着说,“早几年我在机场看到人搂搂抱抱是要说矫情的,没想到我现在愿意自己打脸了,所以说明你很重要的。” 林枝予深吸一口气。 “等我回来。” “不等,”向遥从怀抱里挣开,拉开一点距离,冲他扬着眉笑,“都往前走,看看这次是谁跟着谁的脚步。” 她没有再目送林枝予进登机口,挥一挥手,径直转身离开了。 他们依然在春天面临分别。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向遥走出机场,眯起眼睛,春光明媚- END-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04-06 于是他们就在更高处再见啦。还有几章番外,会慢慢更出来滴。 正文 第83章 ☆、番外01失声 六月的新游推荐里,有一部的玩家关注不在少数。 @鉴游社:怪核悬疑解谜游戏《失声》现已在stone 推出试玩demo,预计明年正式上线。玩家将扮演一个刚刚死去的女人,以第一视角游历你似乎曾经生活、但已经面目全非的这片土地,在熟悉与陌生并存的环境中搜集有关死亡的真相碎片,回顾你的一生——你究竟是如何一步步丢失自己人生的?同时请注意,身为鬼魂,触犯规则会付出比消失更可怕的代价。(视频附宣传PV) 【啊!核类!国产独游里还挺少见的,而且终于不是横版2d恐怖了-】 【操,中式恐怖里被鬼追了那么久终于风水轮流转了。】 【还可以吓生前对我不好的坏人我真的很满意!】 【啊??那可以吓领导吗?】 【“我”的外貌状态也会根据了解到的真相变化欸,没咋见过这种操作,阴森女鬼也是柔弱小白花什么的:-D】 【后面章节会不会变厉鬼,我杀杀杀】 【可玩性意外的还不错。】 【demo不评价。等正式版试玩实况,无坑再入。】 【剧情游戏看完实况还入什么入……】 【看早期的宣发了,全女制作组。这demo就挺无聊的,无病呻吟,玩了没兴趣。】 【挑战100天不说脏话,坚持了99天,直到打开微博遇到你^_^】 【神经。没宣传也不是全女吧,只是几个核心成员是女的,美术系统关卡里都有男的,作曲也是。】 【作曲也算制作组?外包吧一般都,或者找的朋友。】 【有一说一,demo有点意思的,看正式发售后劲能不能跟上。】 【1,那种demo牛逼发售秒入结果发现剧情虎头蛇尾山体滑坡的这几年不知道玩了多少。惹到我你算是惹到棉花了!我的感情也很珍贵!!!】 【音乐出不出原声带出不出原声带出不出原声带我爱得想死】 【笑死,现在问音源太早了吧?怎么也得正式上线。】 【啊啊啊啊我等不了!优雅!太优雅了!】 【……好夸张,没必要吧。】 【不是啊,就我顶不住这种风格不可以吗。】 【说真,这作的音乐真的挺特别诶。】 【操,原来是林枝予,难怪。不过这里面风格跟他平时个人创作区别还蛮大的,可能配合了游戏需求,还挺怪诞诡谲的,但又很悲伤很好听,上头】 【谁?】 【没听说过】 【呃,一个小众音乐人?独立作曲人?以前瞎听的时候偶然关注到的,就只写纯音乐,不懂什么风格,可能有点新古典的意思吧?反正都挺好听,我当刷题睡觉的白噪音用(?】 【好,他现在不小众了!】 【立意好喜欢啊,人长大的过程是逐渐失声的过程,在统一的教育里失去与生俱来的灵气,只为了追求与众不同,又在追逐中找寻认同,慢慢面目模糊,意见渺小,泯然于众,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浪声喧嚣,但没人能听到一滴水的呼声。人声鼎沸里你失去你的声音,也失去你的人生。期待正式版!!!】 【操,好丧,这立意好悲观被劝退了:(】 【啊啊啊啊没有!demo只有两章,这只是我瞎逼逼的玩后感姐妹!!其实挺有意思的有些地方也很搞笑!真的建议去玩一下!!!】 【搜了一下工作室vb,怎么好几个都是从研梦跑出来的,有点意思。】 【研梦啊?研梦什么时候倒闭。(歪】 【制作人听说是之前剑门手游撂挑子那位……自研风格跨度这么大,看来早就跟公司有分歧啊……】 江原机场,向遥草草滑动着评论区的讨论,她看一眼左上角的时间,退出去给林枝予发消息。 「到了吗?」 对面秒回。 「拿到行李了,马上出来。」 上周林枝予拿到了艺大的毕业证,道别、聚会、收拾行李,还得分一部分时间给项目,一周的时间,紧巴巴但高效地结束了柏林最后的时光,在昨天搭上了回国的航班,今天才转机到江原。 没两分钟他就从国内到达出口出来,拉着行李箱,头发有点长了,走几步就不适地甩甩,一边眼神还在寻找向遥的位置。 找到了,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蹭蹭又蹭蹭。 “我回来啦。” “嗯嗯,”向遥回抱了一下,没时间跟他腻歪,拽着他迅速往停车场走,“快,快,有点来不及了。” 一年多前,向遥在江原租了一个小工作室,开始寻找契合她项目调性的团队成员。工作室的人并不多,策划都在江原,剩下的散布杭州上海。 从《失声》的第一支PV发布,陆续就开始吸引了玩家的注意,这几天试玩demo上线了,团队都忙着跟踪反馈和复盘。 下午有游戏平台跟工作室约了一个小的专访,时间已经快到了。 林枝予也知道,因此跟着她脚步很快,到车边才有点惊讶。 “你买车了?” “叶叶新换的,”向遥指示他把行李放上后备箱,上了驾驶座,准备启动,“我哪用得上买,住得离我妈和工作室都近。怕你行李多,就征用了。” “开得很熟练,”林枝予笑她,“没少征用吧?” “嗯哼,”向遥不害臊还很光荣,“你要是有空也把驾照学了,后面换你征用。” “非得征用吗?”林枝予回了国心情很光明,嘴角就没下来过,“我们自己买好啦。” “等游戏上线吧,”向遥说,“现在还是先顾着工作室的现金流。” 林枝予认同地点点头,心里把多接几个项目列上日程。 到工作室,离采访时间还有半小时。瞿晓青在门口抽烟玩手机,看见他们点了个头。 “还挺快,”她说,“潘桐怕你们来不及,赶我出来望风。” “你真是被动出来望风的?”向遥不信。 瞿晓青心虚地没有回答,打量林枝予:“没延毕?” “显然。”林枝予有点小小的得意,继而道,“没戒烟?” 瞿晓青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掐了烟进去了。 说林枝予老在国外,其实和团队的大家也是老熟人了。他在最早就进了项目组,休假也会回国,基本跟大家保持着三四个月一见的频率。 一进去大家纷纷打招呼,高兴以后讨论音乐设计总算不用考虑时差了。 没聊多久时间就差不多了。 这次主要是视频连线,但访谈结果最后还是会以文字专访的形式放出来。 对方上线后先是调整了摄像头和麦克风,日常寒暄几句,慨叹工作室成员的年轻,进入了正题。 这款游戏的想法是怎么诞生的? “有一段时间工作不太如意,做梦梦到自己变成女鬼吓死了领导。”向遥说完工作室都哄笑了。 “领导会听到吗?”采访的女生也抽笑不止。 “那要看你了。”向遥摆手,“但还好了,我们现在关系不错,离职以后大家反而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方式,我们创作的过程里他也给了不少帮助。” “还是发给他看看吧,”瞿晓青说,“他有知情权。” “徐老师大概更想弃权。”向遥笑着接话。 继而开始认真回答:“主要还是想讲述普通人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事,现代社会大家的困境其实很相似。’核‘是一个很适合传递大家精神状态的元素,我们不用局限在某一种题材啊画风啊类型里,在视觉和玩法设计上可以很放飞又很不同。所以就这么简单地决定了。” “大家最近刷demo反馈也看到有玩家解读出了我们的立意主题,”潘桐在一边插话,大家立刻秒懂是哪一条评论,疯狂点头点头,“偷懒地说游戏名字就是我们想表达的,不要丢失内心的声音。” “目前还只上线了demo,不担心主题就这么告诉大家了,影响游玩体验吗?” “不会啦,”向遥解释,“这就是可玩性的问题了。有所表达是一回事,但好玩才是游戏的根本。目前推出的demo章节其实并不是我们内部最喜欢的一章。后面会更精彩一点……应该吧。还要努力一下。希望不要打脸。” “打了就算了。”瞿晓青说。 “对,我们很擅长放弃。”潘桐说。 “团队是怎么 组建起来的?” “随缘。”向遥说,“没有特意要求,就是聊一聊我的想法,喜欢就加入。在创作上能达成共识。” “好玩,干干。干一票跑路。”瞿晓青说。 “我是制作人的小狗,爱跟着她跑。”潘桐说。 “?”林枝予瞧了她一眼。 又问了几个关卡设计的问题。 然后到了音乐。 “目前透露出来的音乐设计很独特,方便介绍一下这种风格的创作理念吗?” 林枝予原本还在一边,撑着下巴笑眯眯盯着向遥,采访问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向遥够不着他,瞿晓青替她踹了一脚,林枝予才回神。 他很快进入状态。 “音乐吗?”他假装自己是思考了几秒,“其实没有抓什么风格,主要还是围绕环境氛围和重点情绪去做表达的。听起来很流畅,创作很痛苦。我们其实写了很多版本才找到感觉。” “那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这个项目?” “一定会答应的,”他不假思索,“首先我随上了缘,其次这个调性我可以驾驭,另外的私人原因就不说了。” 又问了些别的。 结束时,向遥说:“虽然我们精神状态好像都很疯癫,但正经地说,还是很感谢大家的关注,这是我们的幸运。” 等结束采访,大家闲聊几句(主要在嘲笑林枝予),就重新回归之前被中断的工作和探讨,林枝予也去了他专门的工作间写曲子。 到了下班时间,向遥拍拍林枝予,拉着他率先走了。 邱兰早就知道林枝予今天回江原,在家做了饭。向遥他们先去接叶叶和叶甜甜,今年也刚开始工作的丁彦下班了自己过去。 向遥他们平时也经常在邱兰这儿碰头,但林枝予回来,莫名显得更加热闹,一晚上都乐乐呵呵,各自散去的时候都快晚上十点。 向遥自己租了两室一厅,不远,和林枝予拉着手走回去。 初夏了,江原是很燥热的城市,晚风热腾腾地送着草木香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柏林收尾的细节呀,一回来就工作会不会不适应呀,明天的工作规划呀,什么时候报名驾校呀,第二天一起过早呀,周末去江滩逛逛呀。 他们一天干了好多事,原本以为这么久不见,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结果洗完澡以后只是很安详地躺下,靠在一起,迷迷瞪瞪地困了。 “今天的状态——抛开采访,”向遥说,“大概就是我们以后的每一天了。” 向遥在他怀里,朦胧地问:“你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吗?一天天下去,会觉得厌烦吗?” “不会啊,”林枝予也闭上眼睛,很轻很倦地道,“很好很好的。” 好像有蚊子,得下单蚊帐和灭蚊灯了。 林枝予想着,没有动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