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赵兮，加入特行队吗？”……
那个答案轻描淡写,以三个字便概括所有。
林檀衍琥珀色的眼睛里，金芒渐明，他一步向前走去,视线一一从在场的人身上扫过。
像是为他们宣判死亡的死神。
霎时，赵兮仿佛被拉进了之前那个同样寂冷的战场。
独一人而立，周围尸横遍野,而自己，亲手杀死了曾并肩作战的战友。
而今日，或许历史将重演。
灼热的杀意升起,可她偏偏只能感到一阵孤寂的寒冷,分明不是冬天,却冷得刺骨……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邓心翼说不出来，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刚才那种焦急、愤恨、想要守护什么东西的决心，像是写在沙滩上面的字,有一股海浪淌过，就这样，把这些字都抚平了。
记忆在飞速地褪却、消失……最先在眼前散去的，是那张他之前特别讨厌的脸，她叫什么来着？赵……什么？忘了。
星联军校深灰色的墙越来越暗淡……目送他离开母星的殷切期盼的眼神……父母……姐姐……他们的脸像云烟般,一吹就散了,统统消失不见。
时常在胸腔中滚动的不平感,也在这个时候平静了下来，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此刻身处一片黑色的海，很静很深沉，像是存在了很久很久,海水缓缓没过他，他低头，海中没有他的倒影，原来，他本来就是海的一部分。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就这样沉沦，任意识随之消散。
他渐渐地，渐渐地也融入进这一片宁静的世界。
再也不用醒来……
——明海星海中区上空
此刻，另一艘更为大型的星舰终于缓缓驶入海中区的位置，海东区那边的残局并没有收拾完，所以这里也只是分了接近一半的人手。
刚才情况紧急，指挥官一人乘着那艘更小型、目前速度最快的星舰先离开了，紧接着，他们也被紧急调到海东区来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有人问。
“不知道，长官们都没说。”
“海中区那边又没有变异种，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着急的，赶着回来开庆功宴吗？”有人说笑了起来。
“兴许真是办庆功宴？反正马上就能知道了，现在已经进入海中区的范围了。”星舰的速度本就很快，就算是绕星球一圈，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但是很快，又接到通知让他们原地待命，不要离开星舰。
“让我们在这儿干坐着？没搞错吧？”
他们都疑惑不已，今天这反复无常的安排把他们都整懵了。但是军令如山，他们也只是私下吐槽一下，是万不敢到长官们面前说的。
“但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是那位……他应该不会有失误才对吧？”
“这……可不一定。”有人思索了一下，道：“这么年轻就能到这个位置，似乎不太符合常理吧？他的背景大家都门儿清，说不定是……”
“咳！”旁边的人赶紧咳嗽一声，他压低声音，“敢在这里说这些，你不要命了？”
这人立刻闭了嘴。
“嗤。”旁边又有一人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是指挥出了问题，不管他是哪个位置，都是该被处罚的，军规就是这样。”
“据我所知，林檀衍在会上是反对了其他长官的意见，一个人独断这次战役。”
那人表情倨傲，“要我说，那些人救下来有什么用？都是贱民罢了，也配我们救？我们哪一个的命不比他们贵？”
有两人点点头，“的确，这次主要任务是守护能源，幸好能源保住了，这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我看你们是忘记了星联军最基本的职责。”一个人正好从休息室门口路过，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停下说了一句。
他们一个激灵，站起身齐齐道：“长官好！”
“路长官说的是。”其中一人连连点头。
“保护星联的公民，是星联军的首要职责。”路茗说。
“话说得好听，实际……”
“实际什么？继续说。”路茗微微一抬手。
这个人一愣，反而不敢说了。
他转移话题，“那请问长官，我们现在停留在这里，是为什么？分明刚才那么紧急地集合过来。”
“是在保护你们。”
路茗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留下一脸懵逼的几人。
毕竟……
那个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碰得的。
*
空气中弥漫着灼烫的血腥气，他们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抬手准备打招呼的样子，而此刻他们的动作就定格在了这里，然后轰然倒下。
赵兮甚至没有看到林檀衍一点动作，只觉得他眼中似有金芒闪过，空气微微震动。
“你是……林……指挥官？”
重万峭脸上的表情几乎崩裂，这几人都是他拼命保护下来的探测系学生，他们没有机甲，偏偏又是战场的关键，大家需要靠他们提供变异种的坐标，及时调整作战战略。
他原以为迎来了救星，没想到却是这样！
重万峭举起炮弩对准他，“不！你一定不是！”
“峭叔，你冷静一下，这些人，他们都被感染了，他们早就已经死了。”赵兮解释道。
“赵兮？你在说什么？”重万峭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场景，为什么分明是认识的人，却忽然做出了残害同胞的举动。
“因为，他们都被感染了。”邓心翼将青鸟召唤到头顶的上空，用羽翼遮蔽住范围内的所有军校生。
“刚才我动用青鸟去救赵兮的时候，亲眼看见一种黑色的怪物在追着她，从气象塔上坠下。但我因为被变异种攻击，没能救到她。”
“赵兮已经被怪物寄生了。”邓心翼露出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我一定要杀了怪物，替她报仇！”
“还有这些被他们杀死的同学，不能让他们枉死。”
不是，这货怎么还会颠倒黑白呢？
刚才，他们俩就慢了一步，就被邓心翼抢先与大部队汇合。
他是S级，被感染后精神体也变得更强了。林檀衍似乎无法像杀普通感染者一样，那么轻易地解决掉他。
食脑虫的传播速度和方式太过诡异，要不是她亲眼看见过，她也不能相信，看上去完全正常的一个人，内里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其他人，把扩散的可能降到最低。”
林檀衍说：“目前只剩他了。”
“你是怎么判断他们被寄生了，会不会有……有杀错了的？”赵兮看着那些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还有，他们既然能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思维，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原来那个人，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生物类型作为思想的载体？”赵兮问。
“你这种想法，很特殊，像是食脑虫会思考的事。”
赵兮：……
“要证明我们说的是实话也容易。”林檀衍手里的剑向前一划，直接削开旁边一具尸体的头颅。
“里面的脑子是空的，已经被吃光了。”他说。
只见那硕大的颅壳之下，的确空空如也。只有蜷缩成一团的黑泥，很小的一团，已经是被炭烤过的样子了。
重万峭人都傻了，视线在两方来回看，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而在看见邓心翼居然能挡住林檀衍的攻击，他忽然明白过来该相信谁了。
一个是刚刚能稳住精神体存在的S级，一个是仗都打过不知道多少场的超S级，这实力该有多悬殊？
而之前邓心翼分明是受过重伤的，他是知道的。
其他人也看出来了，他们立刻与他拉开距离。
邓心翼一副悲痛又受伤的样子，“你们难道都被感染了吗？”
他的表情一点不似作伪，像是真的那样以为一般。
他的青鸟也在这个时候，变成了黑色。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在人们的头顶。
接着，与暴雨一同落下的，是涌动的黑色羽毛。
“我会救你们的。”邓心翼说。
“快！躲起来！”赵兮扭头对大家说，“千万不要被羽毛碰到了。”
但可惜，有羽毛就有羽粉，鸟类动物的羽毛上都有这样的东西。那是更加微小的存在，令人避无可避。
“继续这样下去，这整个星球的人都要完。”
赵兮无比庆幸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个“陈归”，由于它本身的宿主不是很强，她才能逃过一劫。
“你说对了。”林檀衍说，“你先带其他人去星舰上……”
“那你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越强的人被感染后就越麻烦。要是你被感染了怎么办？”
“避免与空气接触，你们快跑，去星舰上！”赵兮立刻把话转给了重万峭。
本来大家还不相信，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接着，有人被羽毛碰到了，紧接着就有一道无形的热浪，毫不留情地把那人杀了。
大家惊恐万分，不管被碰到了会不会被感染，反正被杀是肯定的。
但并不是小心就能躲过的，去往星舰的路上，一边跑着，接连有人倒下。
而这边，邓心翼的精神体太过强大了，在被感染之后，他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神力。
在青鸟的帮助下，连近他身都很难。
羽粉随着雨越来越多，被杀掉的人也越来越多。
“难道，一点都没救吗？”赵兮问。
她分明觉得那个东西并没有可怕到这个地步，她几次接触都没有被感染不是吗？
“你以为你能抗住，别人就能？”林檀衍冷笑一声，“他们的意识会被瞬间吞没，也许S级的还能保留些许的意识……”
林檀衍的眼神冷漠，似乎早已看淡这些。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随之苍白的唇色，昭示着并非如此。
他仰头看天，雨水滴落在他脸上，缓缓下淌，那一瞬，像是一滴眼泪。赵兮这才发现，他并不像以往看起来那么遥远了。
青年人孤寂的神色，瘦削的肩膀，光线穿透树叶，有破碎的剪影落在身上，人影也跟着斑驳起来。
赵兮一瞬间有过想要拥住这个脆弱青年的冲动，但也就一瞬而已，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手动了动，又放下，终是没有动作。
林檀衍是什么人，能轮得到她安慰吗？
“我要用精神体了。”林檀衍忽然说，“我必须把暗源扼杀在这个地方，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用精神体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什么破代价？赵兮人都麻了。
她心想，哥们你精神这么弱的吗？用一下就要把自己用凉凉？等……等等，有没有可能是太强了，不能轻易放出来，因为可能会连自己一起杀死？
赵兮心里一紧，这反而说的通了。
他的精神体会是什么呢？但她此刻没空好奇，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等下，你说S级能保留一点自己的意识？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赵兮不等林檀衍回应，已经径直向着邓心翼走了过去。
“怪物，你别过来！等我净化了这里的空气，我第一个就杀了你给赵兮报仇！”邓心翼大喝道，同时有些畏惧地后退了半步，他似乎是真的害怕她是怪物。
他看着那些被林檀衍杀掉的刚被他净化过的人，邓心翼目眦欲裂，眼里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你们这些恶魔……我一定，杀了你们给他们报仇！”
赵兮想起了林檀衍之前说过的话，它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模仿宿主。
如果是这样的话，回应她的无论是邓心翼还是拥有邓心翼记忆的它，他们都还有机会。
“邓心翼，你再好好想想，之前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被怪物寄生的，究竟是谁？你之前在做什么？你的精神体是怎么恢复的？”
“你闭嘴！”邓心翼忽然踉跄地后退几步，按着脑袋神色慌乱起来。
赵兮抬头，一字一句地说，“看啊，你的精神体是青鸟，它真的很好看，青色的羽毛，有着像宝石一样的光泽。它能够在有致幻的迷雾中，令人们清醒过来。”
“可它……现在怎么是黑色的了呢？”
“鸟类最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为什么却要把降下羽毛，让其他人也染上黑色呢？”
邓心翼原本决定不再听她说任何话，但结果她的话，只会像重锤一样，一锤一锤地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怎么会……变成黑色的了？”他仰头看着天空，眼角忽然渗出了眼泪。
他摸了一把，低头，只看见了黑色的泪……这，能叫泪吗？
邓心翼忽然回想起了父母说过的话。
“心羽，心翼，你们不仅要做自己心灵的羽翼，自由地展翅高飞。”
“也要为星联，展翅高飞。你们要成为星际人民的骄傲，总有一天，要做翱翔天际被所有人看见、同时能守护大家的雄鹰。”
“这是，我们对你的期望。”……
“真不甘心啊，怎么偏偏要死的是我呢？而不是……哈哈……怎么不是你这个星际败类呢？”
邓心翼忽然抬头，两手抓着赵兮的肩膀。
“赵兮，立刻退回来！”林檀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兮怕他做出什么惊天大事来，赶紧抬手，“没事。”
话虽尖锐，但邓心翼一向拧巴的表情却拧不住了，突然松和了下来。
“你真的是个挺奇怪的人，不是吗？我觉得我已经是个很纠结的人了，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呢？”
赵兮忘了眨眼，“什么意思？”
邓心翼招了招手，他的精神体迅速缩小，最后停落在他的手腕上。
这是一只羽毛像墨水一样漆黑的小鸟，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是那个时候吧？我想起来了。”
此话一出，邓心翼以指成爪，掐住了那只小鸟的脖子，它并没有反抗，直到脖子被掐断，他的精神体随之，化成了黑色的碎片。
精神体死亡，本体也会随之死亡。不，其实他早就死了，只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
“赵兮，告……告诉我姐，和他们……我……我是英雄，我，我为星联、为人类而死。”
邓心翼的身体往地上一倒，“你，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你……你会做到的。”
他睁着眼睛倒下，眼里还有凝固的黑色。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他的手指早就僵硬了。
赵兮抬手，替他合上眼睛。
她也闭目良久，如果当时，他没有想着要救她，现在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很可惜，英雄的尸骨会寒，会深埋地底。在某些秘密之中，他们隐而不宣。
他的信念不会被人知道，他的事迹不能被人看见。
还有大三实习死的那些探测系学生，还有更多灭亡在无声无息黑暗中的人。
无人知晓过往的故事，那些真相会永远地隐秘沉寂下去，为了维持表面的平和，维持星联不产生混乱。
他们活着要牺牲，他们死了也要牺牲。
这……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她改变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更不能对谁承诺什么。她也不过是另一个世界来此的过客，而已。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若是哪天铲除了那遮掩一切的暗流，是否真相也会重见天日？是否无谓的牺牲能不再发生？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擦过密林的树叶，滴落在脸上。
忽然想起了那时在传媒大学的时候，那也是个雨天。
她不喜欢雨天。
“你是唯一直接接触【暗源】而不被【浸染】的。”
林檀衍忽然对她伸出手，“赵兮，加入特行队吗？”
赵兮坐在泥泞里，一身脏污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浸染这个词……有点耳熟，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而特行队她是知道的，全称“特别行动队”，星联军中最为隐秘的组织，执行的都是高危特殊任务。
这是课程上对各个兵种介绍时说的。
赵兮垂眸，她其实一直在矛盾中度过。既不甘心平平无奇一生，又害怕付诸一切却又失败。
既然害怕失败，那便只好不尽全力……她害怕即使用尽全力，依然不能被人认可，被人看见。只要不尽全力，似乎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兮曾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推动着自己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但其实……做选择的一直都是她自己吧？是她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
早在传媒大学的时候，她看见星联军校巍峨的院墙，就心生过向往，不是吗？
曾经她便想过，如果她能更优秀一点，也许母亲就不会离开，也许父亲就不会去国外，而只留她独自一人。
她努力地做着“别人家”的孩子，她成绩优异，乐于助人，拿过很多奖项。但她终究真正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了……不，她谁的孩子都不是，她只有自己。
除了学习，也只有沉浸游戏之时，才能在虚幻的世界感受到快乐。
只是想简单地活着，却又遇上飞机失事，不得善终。失事前她想，好人或许不会有好报吧，也可能，她并不算好人。
能再活一次她真的很开心，但她真的怕了。
怕再怎么努力，她依旧和从前一样。何况这个世界的“赵兮”，有着一层更令人唾弃的身份。
所以她也想过要摆烂，但总是摆得不彻底，要说努力，也不见得多努力。
她就一直这样于两者间摇摆，什么也不是。
赵兮抬头，这个星球满目疮凉，尸首遍地。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的生命在最为灿烂之时戛然而止。
所以，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呢？
有那么多人，穷其一生，不过是想要活着而已。
忽然就想明白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她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情况还能更糟吗？
——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游戏呢？
“有工资吗？”她问……
林檀衍诧异了一下，“有，而且很多。”
“那我加入。”赵兮唇角抬起，笑得依旧没心没肺。
【已完成人工雨云自毁程序，任务圆满完成。】一条消息弹出。
赵兮仰头看天。
她握紧了拳头，掌心中苍白色的光一闪而逝，与她红褐色眼眸中一点白芒几乎同步出现，又消失。
一缕金色的光刺破云端，云朵染上一片霞光的红。
乌云，散了。
林檀衍琥珀色的眼睛里，金芒渐明，他一步向前走去,视线一一从在场的人身上扫过。
像是为他们宣判死亡的死神。
霎时，赵兮仿佛被拉进了之前那个同样寂冷的战场。
独一人而立，周围尸横遍野,而自己，亲手杀死了曾并肩作战的战友。
而今日，或许历史将重演。
灼热的杀意升起,可她偏偏只能感到一阵孤寂的寒冷,分明不是冬天,却冷得刺骨……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邓心翼说不出来，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刚才那种焦急、愤恨、想要守护什么东西的决心，像是写在沙滩上面的字,有一股海浪淌过，就这样，把这些字都抚平了。
记忆在飞速地褪却、消失……最先在眼前散去的，是那张他之前特别讨厌的脸，她叫什么来着？赵……什么？忘了。
星联军校深灰色的墙越来越暗淡……目送他离开母星的殷切期盼的眼神……父母……姐姐……他们的脸像云烟般,一吹就散了,统统消失不见。
时常在胸腔中滚动的不平感,也在这个时候平静了下来，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此刻身处一片黑色的海，很静很深沉，像是存在了很久很久,海水缓缓没过他，他低头，海中没有他的倒影，原来，他本来就是海的一部分。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就这样沉沦，任意识随之消散。
他渐渐地，渐渐地也融入进这一片宁静的世界。
再也不用醒来……
——明海星海中区上空
此刻，另一艘更为大型的星舰终于缓缓驶入海中区的位置，海东区那边的残局并没有收拾完，所以这里也只是分了接近一半的人手。
刚才情况紧急，指挥官一人乘着那艘更小型、目前速度最快的星舰先离开了，紧接着，他们也被紧急调到海东区来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有人问。
“不知道，长官们都没说。”
“海中区那边又没有变异种，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着急的，赶着回来开庆功宴吗？”有人说笑了起来。
“兴许真是办庆功宴？反正马上就能知道了，现在已经进入海中区的范围了。”星舰的速度本就很快，就算是绕星球一圈，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但是很快，又接到通知让他们原地待命，不要离开星舰。
“让我们在这儿干坐着？没搞错吧？”
他们都疑惑不已，今天这反复无常的安排把他们都整懵了。但是军令如山，他们也只是私下吐槽一下，是万不敢到长官们面前说的。
“但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是那位……他应该不会有失误才对吧？”
“这……可不一定。”有人思索了一下，道：“这么年轻就能到这个位置，似乎不太符合常理吧？他的背景大家都门儿清，说不定是……”
“咳！”旁边的人赶紧咳嗽一声，他压低声音，“敢在这里说这些，你不要命了？”
这人立刻闭了嘴。
“嗤。”旁边又有一人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是指挥出了问题，不管他是哪个位置，都是该被处罚的，军规就是这样。”
“据我所知，林檀衍在会上是反对了其他长官的意见，一个人独断这次战役。”
那人表情倨傲，“要我说，那些人救下来有什么用？都是贱民罢了，也配我们救？我们哪一个的命不比他们贵？”
有两人点点头，“的确，这次主要任务是守护能源，幸好能源保住了，这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我看你们是忘记了星联军最基本的职责。”一个人正好从休息室门口路过，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停下说了一句。
他们一个激灵，站起身齐齐道：“长官好！”
“路长官说的是。”其中一人连连点头。
“保护星联的公民，是星联军的首要职责。”路茗说。
“话说得好听，实际……”
“实际什么？继续说。”路茗微微一抬手。
这个人一愣，反而不敢说了。
他转移话题，“那请问长官，我们现在停留在这里，是为什么？分明刚才那么紧急地集合过来。”
“是在保护你们。”
路茗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留下一脸懵逼的几人。
毕竟……
那个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碰得的。
*
空气中弥漫着灼烫的血腥气，他们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抬手准备打招呼的样子，而此刻他们的动作就定格在了这里，然后轰然倒下。
赵兮甚至没有看到林檀衍一点动作，只觉得他眼中似有金芒闪过，空气微微震动。
“你是……林……指挥官？”
重万峭脸上的表情几乎崩裂，这几人都是他拼命保护下来的探测系学生，他们没有机甲，偏偏又是战场的关键，大家需要靠他们提供变异种的坐标，及时调整作战战略。
他原以为迎来了救星，没想到却是这样！
重万峭举起炮弩对准他，“不！你一定不是！”
“峭叔，你冷静一下，这些人，他们都被感染了，他们早就已经死了。”赵兮解释道。
“赵兮？你在说什么？”重万峭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场景，为什么分明是认识的人，却忽然做出了残害同胞的举动。
“因为，他们都被感染了。”邓心翼将青鸟召唤到头顶的上空，用羽翼遮蔽住范围内的所有军校生。
“刚才我动用青鸟去救赵兮的时候，亲眼看见一种黑色的怪物在追着她，从气象塔上坠下。但我因为被变异种攻击，没能救到她。”
“赵兮已经被怪物寄生了。”邓心翼露出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我一定要杀了怪物，替她报仇！”
“还有这些被他们杀死的同学，不能让他们枉死。”
不是，这货怎么还会颠倒黑白呢？
刚才，他们俩就慢了一步，就被邓心翼抢先与大部队汇合。
他是S级，被感染后精神体也变得更强了。林檀衍似乎无法像杀普通感染者一样，那么轻易地解决掉他。
食脑虫的传播速度和方式太过诡异，要不是她亲眼看见过，她也不能相信，看上去完全正常的一个人，内里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其他人，把扩散的可能降到最低。”
林檀衍说：“目前只剩他了。”
“你是怎么判断他们被寄生了，会不会有……有杀错了的？”赵兮看着那些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还有，他们既然能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思维，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原来那个人，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生物类型作为思想的载体？”赵兮问。
“你这种想法，很特殊，像是食脑虫会思考的事。”
赵兮：……
“要证明我们说的是实话也容易。”林檀衍手里的剑向前一划，直接削开旁边一具尸体的头颅。
“里面的脑子是空的，已经被吃光了。”他说。
只见那硕大的颅壳之下，的确空空如也。只有蜷缩成一团的黑泥，很小的一团，已经是被炭烤过的样子了。
重万峭人都傻了，视线在两方来回看，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而在看见邓心翼居然能挡住林檀衍的攻击，他忽然明白过来该相信谁了。
一个是刚刚能稳住精神体存在的S级，一个是仗都打过不知道多少场的超S级，这实力该有多悬殊？
而之前邓心翼分明是受过重伤的，他是知道的。
其他人也看出来了，他们立刻与他拉开距离。
邓心翼一副悲痛又受伤的样子，“你们难道都被感染了吗？”
他的表情一点不似作伪，像是真的那样以为一般。
他的青鸟也在这个时候，变成了黑色。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在人们的头顶。
接着，与暴雨一同落下的，是涌动的黑色羽毛。
“我会救你们的。”邓心翼说。
“快！躲起来！”赵兮扭头对大家说，“千万不要被羽毛碰到了。”
但可惜，有羽毛就有羽粉，鸟类动物的羽毛上都有这样的东西。那是更加微小的存在，令人避无可避。
“继续这样下去，这整个星球的人都要完。”
赵兮无比庆幸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个“陈归”，由于它本身的宿主不是很强，她才能逃过一劫。
“你说对了。”林檀衍说，“你先带其他人去星舰上……”
“那你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越强的人被感染后就越麻烦。要是你被感染了怎么办？”
“避免与空气接触，你们快跑，去星舰上！”赵兮立刻把话转给了重万峭。
本来大家还不相信，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接着，有人被羽毛碰到了，紧接着就有一道无形的热浪，毫不留情地把那人杀了。
大家惊恐万分，不管被碰到了会不会被感染，反正被杀是肯定的。
但并不是小心就能躲过的，去往星舰的路上，一边跑着，接连有人倒下。
而这边，邓心翼的精神体太过强大了，在被感染之后，他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神力。
在青鸟的帮助下，连近他身都很难。
羽粉随着雨越来越多，被杀掉的人也越来越多。
“难道，一点都没救吗？”赵兮问。
她分明觉得那个东西并没有可怕到这个地步，她几次接触都没有被感染不是吗？
“你以为你能抗住，别人就能？”林檀衍冷笑一声，“他们的意识会被瞬间吞没，也许S级的还能保留些许的意识……”
林檀衍的眼神冷漠，似乎早已看淡这些。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随之苍白的唇色，昭示着并非如此。
他仰头看天，雨水滴落在他脸上，缓缓下淌，那一瞬，像是一滴眼泪。赵兮这才发现，他并不像以往看起来那么遥远了。
青年人孤寂的神色，瘦削的肩膀，光线穿透树叶，有破碎的剪影落在身上，人影也跟着斑驳起来。
赵兮一瞬间有过想要拥住这个脆弱青年的冲动，但也就一瞬而已，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手动了动，又放下，终是没有动作。
林檀衍是什么人，能轮得到她安慰吗？
“我要用精神体了。”林檀衍忽然说，“我必须把暗源扼杀在这个地方，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用精神体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什么破代价？赵兮人都麻了。
她心想，哥们你精神这么弱的吗？用一下就要把自己用凉凉？等……等等，有没有可能是太强了，不能轻易放出来，因为可能会连自己一起杀死？
赵兮心里一紧，这反而说的通了。
他的精神体会是什么呢？但她此刻没空好奇，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等下，你说S级能保留一点自己的意识？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赵兮不等林檀衍回应，已经径直向着邓心翼走了过去。
“怪物，你别过来！等我净化了这里的空气，我第一个就杀了你给赵兮报仇！”邓心翼大喝道，同时有些畏惧地后退了半步，他似乎是真的害怕她是怪物。
他看着那些被林檀衍杀掉的刚被他净化过的人，邓心翼目眦欲裂，眼里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你们这些恶魔……我一定，杀了你们给他们报仇！”
赵兮想起了林檀衍之前说过的话，它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模仿宿主。
如果是这样的话，回应她的无论是邓心翼还是拥有邓心翼记忆的它，他们都还有机会。
“邓心翼，你再好好想想，之前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被怪物寄生的，究竟是谁？你之前在做什么？你的精神体是怎么恢复的？”
“你闭嘴！”邓心翼忽然踉跄地后退几步，按着脑袋神色慌乱起来。
赵兮抬头，一字一句地说，“看啊，你的精神体是青鸟，它真的很好看，青色的羽毛，有着像宝石一样的光泽。它能够在有致幻的迷雾中，令人们清醒过来。”
“可它……现在怎么是黑色的了呢？”
“鸟类最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为什么却要把降下羽毛，让其他人也染上黑色呢？”
邓心翼原本决定不再听她说任何话，但结果她的话，只会像重锤一样，一锤一锤地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怎么会……变成黑色的了？”他仰头看着天空，眼角忽然渗出了眼泪。
他摸了一把，低头，只看见了黑色的泪……这，能叫泪吗？
邓心翼忽然回想起了父母说过的话。
“心羽，心翼，你们不仅要做自己心灵的羽翼，自由地展翅高飞。”
“也要为星联，展翅高飞。你们要成为星际人民的骄傲，总有一天，要做翱翔天际被所有人看见、同时能守护大家的雄鹰。”
“这是，我们对你的期望。”……
“真不甘心啊，怎么偏偏要死的是我呢？而不是……哈哈……怎么不是你这个星际败类呢？”
邓心翼忽然抬头，两手抓着赵兮的肩膀。
“赵兮，立刻退回来！”林檀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兮怕他做出什么惊天大事来，赶紧抬手，“没事。”
话虽尖锐，但邓心翼一向拧巴的表情却拧不住了，突然松和了下来。
“你真的是个挺奇怪的人，不是吗？我觉得我已经是个很纠结的人了，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呢？”
赵兮忘了眨眼，“什么意思？”
邓心翼招了招手，他的精神体迅速缩小，最后停落在他的手腕上。
这是一只羽毛像墨水一样漆黑的小鸟，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是那个时候吧？我想起来了。”
此话一出，邓心翼以指成爪，掐住了那只小鸟的脖子，它并没有反抗，直到脖子被掐断，他的精神体随之，化成了黑色的碎片。
精神体死亡，本体也会随之死亡。不，其实他早就死了，只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
“赵兮，告……告诉我姐，和他们……我……我是英雄，我，我为星联、为人类而死。”
邓心翼的身体往地上一倒，“你，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你……你会做到的。”
他睁着眼睛倒下，眼里还有凝固的黑色。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他的手指早就僵硬了。
赵兮抬手，替他合上眼睛。
她也闭目良久，如果当时，他没有想着要救她，现在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很可惜，英雄的尸骨会寒，会深埋地底。在某些秘密之中，他们隐而不宣。
他的信念不会被人知道，他的事迹不能被人看见。
还有大三实习死的那些探测系学生，还有更多灭亡在无声无息黑暗中的人。
无人知晓过往的故事，那些真相会永远地隐秘沉寂下去，为了维持表面的平和，维持星联不产生混乱。
他们活着要牺牲，他们死了也要牺牲。
这……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她改变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更不能对谁承诺什么。她也不过是另一个世界来此的过客，而已。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若是哪天铲除了那遮掩一切的暗流，是否真相也会重见天日？是否无谓的牺牲能不再发生？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擦过密林的树叶，滴落在脸上。
忽然想起了那时在传媒大学的时候，那也是个雨天。
她不喜欢雨天。
“你是唯一直接接触【暗源】而不被【浸染】的。”
林檀衍忽然对她伸出手，“赵兮，加入特行队吗？”
赵兮坐在泥泞里，一身脏污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浸染这个词……有点耳熟，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而特行队她是知道的，全称“特别行动队”，星联军中最为隐秘的组织，执行的都是高危特殊任务。
这是课程上对各个兵种介绍时说的。
赵兮垂眸，她其实一直在矛盾中度过。既不甘心平平无奇一生，又害怕付诸一切却又失败。
既然害怕失败，那便只好不尽全力……她害怕即使用尽全力，依然不能被人认可，被人看见。只要不尽全力，似乎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兮曾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推动着自己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但其实……做选择的一直都是她自己吧？是她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
早在传媒大学的时候，她看见星联军校巍峨的院墙，就心生过向往，不是吗？
曾经她便想过，如果她能更优秀一点，也许母亲就不会离开，也许父亲就不会去国外，而只留她独自一人。
她努力地做着“别人家”的孩子，她成绩优异，乐于助人，拿过很多奖项。但她终究真正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了……不，她谁的孩子都不是，她只有自己。
除了学习，也只有沉浸游戏之时，才能在虚幻的世界感受到快乐。
只是想简单地活着，却又遇上飞机失事，不得善终。失事前她想，好人或许不会有好报吧，也可能，她并不算好人。
能再活一次她真的很开心，但她真的怕了。
怕再怎么努力，她依旧和从前一样。何况这个世界的“赵兮”，有着一层更令人唾弃的身份。
所以她也想过要摆烂，但总是摆得不彻底，要说努力，也不见得多努力。
她就一直这样于两者间摇摆，什么也不是。
赵兮抬头，这个星球满目疮凉，尸首遍地。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的生命在最为灿烂之时戛然而止。
所以，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呢？
有那么多人，穷其一生，不过是想要活着而已。
忽然就想明白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她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情况还能更糟吗？
——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游戏呢？
“有工资吗？”她问……
林檀衍诧异了一下，“有，而且很多。”
“那我加入。”赵兮唇角抬起，笑得依旧没心没肺。
【已完成人工雨云自毁程序，任务圆满完成。】一条消息弹出。
赵兮仰头看天。
她握紧了拳头，掌心中苍白色的光一闪而逝，与她红褐色眼眸中一点白芒几乎同步出现，又消失。
一缕金色的光刺破云端，云朵染上一片霞光的红。
乌云，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