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何必作数

    大片的黑林终于冲破幻境,而黑林外侧,已经可以看见一口死气弥漫的巨渊,升腾又下降的魔气散逸在空中。
    看样子,幻境已经带着他们来到鬼渊最深处了。
    身上的喜服褪去,花琅摸了摸脸,面具似乎遗落了,身后的动荡骤然消失,花琅忙又回过头,就见那只潜元蛊已不见了踪迹。
    但眼下,这只无主的蛊虫并不重要,她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先不论这鬼渊深处的危险程度,光是谢寒惊身上的伤,就已是耽搁不起了。
    脚下刚动一步,身后渊底就有此起彼伏的兽吼声传了上来,听起来,应该是魔潮就要来了!
    耳边谢寒惊的喘息声越来越低,花琅扶稳他,立马往林子里冲去。
    前方林中,灌木高低错落,大大小小的阴翳,挤满了形态各异的魔兽,见到花琅跑来,它们纷纷避开,就连地上长相奇特的草,也硬生生拔出自己的草根,往旁挪去。
    花琅无瑕顾忌林中诡谲的气氛,走了半响,仍未见到半个人影,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虽说修仙者胸口中剑不足以死,但妖族的妖丹正在胸口位置,男主能撑到这个时候,已是奇迹。
    “师尊……我都知道了。”
    忽然,谢寒惊出声了。
    花琅发觉他还清醒着,先是一喜,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断断续续的兽吼声中,她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努力用正常的语气回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了什么?”
    谢寒惊断断续续道,“师尊您也是妖,对不对……我都看到了。”
    谢寒惊的头发飘到了花琅脸上,她偏偏脸,没想隐瞒,“是,我也是妖。”
    “那师尊,您现在,应该不讨厌妖了吧。”
    花琅听到这话,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谢寒惊接着说道,“所以,九年前,师尊您说的话,都不该作数了。”
    花琅没想到他铺垫半天,居然是想说这个,她看着暗黑压抑的前方,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道,“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了?”
    谢寒惊似乎在思考,过了片刻方才接话,却只有短短一字,“嗯。”
    “不作数怎样,作数又怎样?”
    谢寒惊敏锐得惊人,“……师尊会因为这件事,逃避我,不见我,我不想因此事,导致师尊对我生出芥蒂。”
    花琅又一次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半响她才口是心非道,“才不会呢。”
    谢寒惊还有闲逸点点头,他一动,就有更多头发飘到花琅脸上,“是弟子多想了。”
    二人无言片刻,花琅担心他睡过去,借机问道,“这九年,你在沧峦既有余力,为何不去争争前几名的位置?”
    谢寒惊不答,反问道,“……师尊呢,这九年,为何了无音讯?”
    花琅静下心,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系统的存在,绝不能说出去,但是如果说谎,恐怕会被谢寒惊一眼识破。
    谢寒惊没等到回复,便自语道,“师尊若是不想说,也无妨,弟子知道,师尊其实并不想见到弟子罢,来鬼渊也是为了……燕容,可是为什么……”
    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谢寒惊压在花琅身上的重量也猛地变沉了许多。
    燕容也在鬼渊之中?但是,谢寒惊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虽说提到了燕容,但花琅如今连两侧的魔兽都分不出半点心去提防,更别说去担心不知身在何处的燕容了。
    她连声呼唤谢寒惊,得到的都只有沉默,花琅慌乱中,又似乎迷失了方向,她只能一边继续喊着他,一边拽着他不断地往前,“谢寒惊?”
    “你不是想知道这九年的事情吗?”
    “你全都猜错了!”
    “快醒醒,你听我说,我都告诉你……”
    庞大的魔林似乎无边无际,一道利风扑面而来,正分神照顾谢寒惊的花琅,一时松懈,竟未来得及对危险做出反应!
    “啪!”
    视线猛然一黑!
    抓住下滑的谢寒惊,花琅感受到了熟悉的松软,她半惊半喜道,“煤块?!”
    花琅连忙将煤块从脸上扒拉下来。
    这只明显长大许多的黑团子嘴里正叼着半截白布,不同于花琅再见到它的惊喜表情,煤块浑身的绒毛炸开,两颗豆豆眼极为不善地盯着花琅。
    花琅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顺着煤块的视线,撇头看向了自己的侧肩——
    一只蜷缩着、指头大小的青虫正挂在她的衣服上。
    煤块竟然怕虫?
    “不过,这是哪里来的虫?”花琅现在对于虫子,都有一种难言的嫌恶感,这让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将虫子从身上掸开。
    可指尖刚刚触及虫子,那青色的虫皮就猛地蠕动一下,随后,青虫就在花琅的眼皮子底下,像是石化一般,躯壳僵硬发灰。
    什么情况?
    花琅取下青虫,微微用力了些,虫身就碎开来,一枚褐色的圆珠顺势滚落进了她的手心。
    模样极为普通平凡,花琅却越看这东西越觉熟悉。
    “咳。”
    谢寒惊忽然动了一下,花琅回过神,匆匆将珠子收好,对煤块道,“煤块,快去找找这附近哪里有人,越快越好!”
    煤块放下碎布,依言重新潜回了阴影中,
    花琅先是摸了摸谢寒惊脉搏,随后她捡起煤块丢下的布条观察,这是一块上好的料子,不知道是从哪里叼来的,展开一看,上面还印着几个小小的牙印。
    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什么玄机,既然对眼下形势无用,花琅便将这东西一丢,重新托起谢寒惊往前走去。
    很快,隐约有焦糊的味道传来,看清前方场景后,花琅双眼瞬间亮起,“前面有人!”
    是一个穿着沧峦校服、正佝偻着身体的人!
    这人的出现,简直如火中送碳一般!
    他背对着花琅,花琅只能一边赶过去,一边忙喊道,“前辈!”
    对面没有反应,花琅生怕这人跑了,一时顾不得其它,死命拽着谢寒惊,踉踉跄跄地凑了过去,今日,便是将这人捆起来,也必须要让他“自愿”献出自己的灵气来。
    花琅的手刚刚抬起,那个“人”像是终于听到动静了一般,迅速地转过身来——
    第一眼,是对面沾满血液的衣服前襟,上面还零零星星地挂着肉条,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二眼,花琅才抬起头,见到一张不停蠕动、初具五官的人脸。
    长完耳朵,它操控着自己长出一张“嘴巴”,双唇中间裂开一道缝,战战巍巍问道,“大、大人?”
    是魔修!
    而且,是刚刚吞噬了修士血肉,又渡过了进阶雷劫的魔修!
    花琅瞬间攥紧断剑,她带着谢寒惊,体力早已耗尽,逃跑肯定是来不及了,不如趁着这魔修还未动手,她先发制人将他杀死。
    可刚刚准备动手,那魔修语气谄媚,又继续道,“大人,您怎么来了,您再给属下一点时间,保证把人给您带到!”
    “不知道哪只不长眼的妖怪,竟敢半路截走您要的人,这藏在云浮宗的青莱余孽,不过区区几人罢了,何必劳您亲自出手呢……”
    花琅动作一停,这一路的怪相,在此刻终于得到了解释。果真是云浮宗内部出了问题,有人在向魔族通风报信,顺带着将他们也逼向鬼渊深处!
    花琅悄悄抬起了剑,如果这只魔修听出异常,她就直接将剑捅进他的体内,“这一路,你遇到的其它修仙者呢?”
    似是才长的耳朵不大好使,魔修未觉有异,连忙用还没长好的五指,指向了一个方向,回道,“大人,他们都往这边跑了,可要将那群人也一并抓起来?”
    得到了需要的信息,花琅不欲再耽搁半息时间,直接将断剑直接扎进了魔修的丹田内。
    魔修虽归于妖魔一道,但它们不以妖丹修炼,灵魔实则同源,要想杀死魔修,就得刺穿它的丹田才行。
    那魔修睁开辛苦长出的双眼,刚刚看清眼前人长相,就被扎破丹田,他裂开血嘴,不可置信道,“你,你背叛!”
    花琅怕它还有余力攻击,果断将剑身在它体内转了一圈,直到魔修彻底咽气,她才抽出剑,往他说的方向赶去。
    *
    不知是被那群沧峦弟子清扫过还是其它什么原因,这条路上的魔兽少了许多,再往前走,竟然能听到有小溪潺潺流动的声音。
    花琅循着水声,拨开密叶,果真看见了一条足有一丈宽的溪流。
    她心里不禁有了些许喜悦,说不定,他们已经走出了鬼渊!
    花琅弯腰,将手伸进溪底,确认溪水没有问题后,撕下衣摆浸满水,放在了谢寒惊额头上,虽是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听着溪声,花琅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将目光定在谢寒惊的胸口上。
    薄薄的沧峦校服已经被剑断处划开了一道口子。
    话说回来,谢寒惊,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死?
    这个问题,她心里有很多答案,比如,因为他是男主,因为他有沙城,但花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经历了这么多,花琅决心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她伸出手,摸向谢寒惊的胸口,她需要再确认一下——
    “什么人?!”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对岸。叮咚的水声中,有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灌木哗啦一声,探出一张包子脸,上面两只无害的大眼睛眨了眨,单月道,“咦,你竟比我还快些?”
    花琅一愣,这孩子,居然没死?
    她搜寻着记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她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哪些尸体中,唯独就没有单月!
    单月眼睛一转,甩了甩手上的面具道,“不过你就别想和我抢功劳了,要不是我带上你,你恐怕还在那林子里兜圈子吧,这次任务你也半点没有出力,都是我引来的魔兽……行了,你别抱着那个死人傻坐在鬼渊旁边了,碍着城主的道可有得你受的。”
    “什么鬼渊?”
    单月努努嘴,指向花琅背后的溪水,露出天真的表情道,“你该不会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鬼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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