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生不同衾

    “鬼乐起,祭文唱,冥纸染泥铺朱廊。”
    “血绸缎,断门楣,白头未到先送葬!”
    皎洁的幻尾瞬间消散,无数张面容熟悉的人偶围了上来,他们面含喜笑,似是要将嘴角裂到嘴根一般。
    唱词仍伴着阴风回荡着:
    “红盖头,白牌位,拜堂拜得已名讳。”
    花琅早就听不下去了,她浑身一冷,死死地盯着那逐渐泅开的深红色,剑身上“沧峦”二字,终于也被血所浸透……
    她好像一直,都被误导了……
    如果,第一二重幻境,都是为了引她陷入第三重幻境的话,那么,在第一重幻境“救”了她的001,有没有可能,也是幻境所生?
    【宿主,您在想什么呢咯咯咯……】
    “手牵手,入棺睡,生不同衾死同穴!”
    两道声音交叠响起,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咬合在一起一般——
    她从未真正挣脱过幻境!
    缕缕黯淡血液沿着剑身滴落,伴随着低不可闻的“滴答”声隐入地中,
    句句唱词犹如一记重锤落下,花琅的思绪变得极为混乱,她想要抽回剑,谢寒惊却伸出手,滚烫的血与他冰寒的指腹同时覆了上来。
    花琅想要张嘴解释,谢寒惊声音又轻又急地抢先开口,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破的湿纸灯一样摇摇欲坠,
    “……师尊,您还在生弟子的气吗?”
    谢寒惊五指用力,抓紧花琅想要抽离的手,直接将剑身抽出大半!
    花琅瞳孔骤缩,猩红的血瞬间滴答成线,沿着二人交握的手蜿蜒而下,在地面洇出大片血泊。
    “不行,你不能把剑拔出来!”
    可他依旧未停,一道灵气从他的掌心而出,迅速地从花琅的手背掠过,随后剑身嗡鸣一下,余下的剑身全数折断在了谢寒惊体内。
    “咳……没、时间了。”
    花琅分明见他唇边都溢出了一丝血线,可谢寒惊只是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人偶已经扑了过来,他握着花琅的手顺着花琅的小臂往下一滑,借着花琅腕力振出一剑。
    九年沧峦磨砺,他既能站稳脚跟,实力早不同往日。
    即使这一剑已是力有不逮,但被剑气波及之处,人偶还是如轻线一般断开,表层如一纸薄薄卷轴一般碎开。
    花琅扶住谢寒惊,转目看去,这些人偶里面并非如同之前的幻境一般藏有魇妖,而是装着和花琅一同掉进了幻境的沧峦、云浮弟子!
    这些弟子身后,正紧紧地贴着一块青黑色蠕动的、形容如同腕足一般的东西,他们面色发青,个个睁眼怒瞪着花琅,可仔细看去,瞳孔早已涣散!
    花琅还欲细看,可人偶已经自行修复缺损,摇摇晃晃站定后,重新向着他们扑来。
    花琅握剑的指尖微顿,再不出去,谢寒惊必定葬身此处,可这些人偶里,装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杀了这些弟子,真的就能出去了吗……
    【宿主,杀了他们,他们早就被控制了!】
    “咔咔咔……”
    【!】
    谢寒惊将灵气递了出去的同时,花琅调转剑身,一剑对准空无一物的天空而出——
    剑气并未落空,而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一般,荡开层层涟漪,连透明的空气都泛起水纹般的波动!
    “咔咔咔!”
    怪声陡然炸响,与此同时,涟漪如潮水一般反复起伏,终于撑不住似地碎裂开,露出了一个残败、巨大的人偶轮廓。
    老嬷嬷的躯体被撑到极致一般,溃口就像是褶皮被崩开后一样密集,而最大的、位于胸腔的破口处,一颗布满肉环的虫首正疯狂扭动,森臭的口器快速地开合着,摆动的触角顶端犹如眼珠,撞击在一起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花琅做梦都没想到,监视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么一个人形都没有的怪物!
    更为恐怖的是,地面也开始细微地晃动起来,花琅看向周围停下攻击的人偶,终于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都是这只*巨虫躯体的一部分,那些操控人偶的腕足,也是这只虫子的一部分!
    果然,地皮开始蠕动起来,沙石和幻象纷纷褪去,露出底下覆着细小鳞片、黑绿而膨大的虫身来!
    铺天盖地的腕足骤然挥舞,转眼将虫首包绕保护起来,而余下腕足便和人偶一起,向着花琅和谢寒惊涌来。
    花琅瞬间明了,虫首不破,人偶便会无限修复,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葬身此处!
    可现在自己和谢寒惊,恐怕加起来都打不过这只怪虫,说来也怪,一只人形都没有妖怪,为何会布下这专门针对她的三重幻境?其它掉进幻境中的弟子都被这腕足控制,而自己和谢寒惊,就如落入瓷碗的两只黑蚁一般,真正的幕后之人一点一滴往碗中注水,戏谑玩弄着他们。
    这人,难道认识她和谢寒惊?
    幻境……魇妖……
    她知道是谁了!
    花琅思绪瞬间清明,她故意将视线重新看向发出“咔咔……”细微触角声的地方,指尖轻轻点在剑身上。
    人偶已近在咫尺,她寻准虫首方位,刚抬起手,谢寒惊却突然向她倒来!
    他的下巴撞在花琅肩膀上,花琅的骨头被他撞得生疼,明明谢寒惊的脸贴在她颈侧,花琅却感受不到哪怕半分呼吸!
    这个认知太过恐怖,花琅瞬间无心对战,她慌乱地侧过身,想去扶住下滑的谢寒惊,却怎么也托不住他——从未觉得一个人会这么重,重到她揽不住那下滑的身躯,只能跟着他一同跌坐在地。
    “谢寒惊?快醒醒!”她伸手按向他胸口,掌心触及一片滚烫的湿濡。
    脑中的计划瞬间化为虚无,她惊慌地去摸谢寒惊的脉搏,又想捂住还在淌血的伤口,伤口上的半截断剑划破了她的掌心,可疼痛此刻也变得迟钝了起来。
    男主不能死……
    可她没有灵气,无论怎么做,也只是徒劳。
    谢寒惊依旧静静地躺在她的膝上,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二人的嫁衣纠缠,早已分不清红与血,若不是没有呼吸,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明明像是过去了很久,可那挥舞的腕足才赶至眼前,它毫不留情地吸附上花琅,只觉浑身力量被抽走一般,花琅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支在地上的断剑“哐当”一声,还是落了地。
    一切尘埃落地。
    黑色的人影终于踏着腕足慢悠悠地显露身形。
    如今所有人都被潜元蛊控制,她便大胆地走到了花琅身边,先是看了一眼伏在花琅膝头的谢寒惊,叹了口气,道,“若是当初跟了我,我必不会像这女人一样狠下心来杀你的,真是可惜这张脸了。”
    花琅神情微微一动,“这里的幻境,果然都是你做的!”
    魅妖环起手,娇笑道,“你怎么能怪我呢,你自己送上门来,我见他站在幻境外无动于衷,还好心帮你拉他入境,让你报报这负心之仇,你要是舍不得,等潜元蛊抽完你的灵脉,你便去这忘川路上陪他吧~”
    随着修仙之人最为重要的灵脉被抽走,花琅的声音也虚弱了起来,“……那些、弟子……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魅妖凑近去听花琅遗言,听清内容后,她无趣地撇起嘴,“自然是如你一样,沦为我这宝贝蛊虫的养料,若不是他们,潜元蛊恐怕还长不到这么大呢~”
    说到这里,魅妖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了起来,“你们二人皮相不错,让潜元蛊用你们这张脸,定能骗到更多蠢——”
    话未毕,断剑已稳稳扎进她的胸口。
    魅妖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寒惊,“不可能……你明明就已经死了……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呃!”
    谢寒惊没有半丝犹豫,剑身一转,彻底震断魅妖的命脉所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往后倒去。
    花琅一改虚弱神色,立马起身拉住了他。
    “谢寒惊,谢寒惊……”
    她后怕地叫着他的名字,直到谢寒惊轻轻地回应了她,花琅心中才算微微安定,她重新看向魅妖。
    “不可能、你,为什么?”魅妖的嘴里糊了血,声音也变得模糊,但花琅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周身泛起一道水痕,而那道触手,正是依附在沙城虚相之上。
    “在你现身之前,我就猜到这只虫兽的主人是你,你想看我亲手捅杀谢寒惊,却迟迟不敢露面,定然是还未突破天阶,实力不敌我们二人。”
    魅妖胸口如挣扎一般地起伏几下,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竟、然诈我……”
    将视线从目光逐渐涣散的魅妖身上移开,花琅轻声道,“以身做局而已,是你轻敌了。”
    话虽如此,但一开始,花琅根本就没抱胜算。身处幻境中,她只能以当初在入门试炼,面对魅妖时所奏笛曲指法,来作为暗示递给谢寒惊。
    可她根本不知道谢寒惊是否会意,在谢寒惊倒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和他一起,葬身在此了。
    人偶与触手如笋皮一般剥脱,一张张初始的年轻面孔软趴趴地倒下。
    “咳咳,师尊……我们快走!”
    魅妖身死,潜元蛊失去蛊主,开始暴动起来,远处出现一片黑林,伴着幻境褪去,黑林向着二人奔来——
    是鬼渊,只要重新回到鬼渊,找到修仙者,谢寒惊就有救了!
    花琅不再犹豫,留在这里收敛尸骨,只会引来更多变故。
    尝过对敌人手软的苦果,她早该适应修仙界的规则,既已点了魂灯,身为修仙者,尸骨轻贱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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