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第29章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下卷:十七岁请回答-
    五月,云州即将入夏,海水都变得一天比一天蓝了。
    从C大行政楼的窗口,能够窥见大海的一隅。
    被领导批评的时候,江萌假装看着他,其实在盯着他耳后翻滚的海浪走神。
    “我跟你说话听见没有?”殷处长气得把茶缸往桌上一摔,里面溅出几滴绿茶的沫子。
    江萌看向他,点头应:“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走神?”
    “没有走神,我在消化您说的话,并且反思怎么规避这类问题。”
    殷处长见她态度还算端正,擦了下嘴边的沫子,不高兴地喘了两口气,总算放平了语气:“好好反思,别搞得我也被你牵连。”
    江萌点着头。
    静默片刻。
    “指甲我看看。”他又开始找茬。
    江萌乖乖把手抬起来,干干净净的原甲面是浅浅的粉色,饱满的甲床很清透。
    这位处长终于没话说了:“你先回去忙,检讨明天放我桌上就行。”
    江萌离开,回办公室之前去了趟洗手间,洗手的同事正在交头接耳。
    梁珊珊:“江老师又怎么得罪殷处了?”
    严羽晴说:“就上回学校里搞的那个艺术节活动,江萌上去跳了个舞嘛,
    被好几个学生追了。”
    “妈呀。”梁珊珊震惊:“不是,那人家年轻漂亮能怪她吗?跳个舞咋了。”
    “没办法啊,非要上升到作风问题,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思政教育工作的KPI。”
    严羽晴摊一下手,见到江萌过来,赶紧拉着她问有没有事。
    江萌无奈一笑说:“没事,写个检讨就行,不用担心我——周末去喝酒啊。”
    严羽晴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江萌看了眼时间,到点下班。
    她去地库取车,坐在车里,没及时离开,收到了信用卡还款的短信提醒,于是打开和江宿的聊天框。
    江萌跟江宿聊天的内容很匮乏,基本都是她在要钱,他有时回一下,告诉她转过去了,有时干脆不回,粗暴打钱。
    要是他聊别的,嘘寒问暖什么的,江萌也不回。
    江萌给他发:「打钱了吗?」
    过了几分钟,江宿给她卡里转了一万。
    江萌把债还了,系好安全带上路。
    夏天的云州挺舒服的,没有平江那么蒸热。
    海风习习,把浪拍上岸。
    等红灯的时候,江萌把窗户降下来,闻闻海水的气味。
    江萌的车也是江宿给她买的。
    白色的宝马x5,比较大型的SUV。她硕士毕业没多久,缺乏驾驶经验,其实不太适合开这样的车。当时也是赌气,反正她爸开口了,她就挑贵的要,车子上的还是平江的牌照。
    江萌刚毕业的时候在平江的一个二本学校任职,编外工作,晋升空间不大,后来看云州有辅导员招聘她就考过来了。
    至于为什么来这里?
    她喜欢海洋,也喜欢云州。
    自由、广阔,藏着少女的秘密。
    仔细想想,长这么大,江萌总是在很封闭的环境里生存着,在故乡和读书的城市之间辗转,虽然过程中也去过各地旅行,可旅行也只是旅行。
    只有云州,是她偏移了一成不变的成长轨迹,流浪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虽然人生无趣,可江萌不会用乏善可陈来形容青春,尽管没有热恋的发生,她的青春美得就像一场梦。
    不快乐的时候,她就频频想要回到梦的中心。
    江萌把手伸出窗外,像试图拦截穿过身体的海风。
    每次感到被困住时,她就会无比的思念他。
    直到她确认,故地可以重游,亲手放走的人就像抓不住的风。
    他流经她,而不再回头。
    高中的同学这几年发展都不错,赵苑婷去了香港读书,拿了硕士证书留在深圳企业。
    苏玉在首都读博。
    谢琢从美国回来了。
    小道消息传出来,李疏珩在宁城开了个人画展,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了。
    每个人都离她很远,可是江萌总觉得,陈迹舟是离她最远的。
    他在新加坡读完本科,硕士又辗转到了多伦多,滑雪爱好者的天堂,他一定很喜欢那里。
    江萌下车的时候,发现她爸又发了消息过来。
    江宿:「这几天在云州吗?」
    江萌:「给钱就行了,别来看我。」
    江宿:「在学校还好吧?」
    江萌没回了,把手机揣包里,乘电梯上楼。
    江宿的出轨对象前几年结了婚,带了个私生子条件差,只找了个二婚男,不过那男人很有责任心,既往不咎,对她还挺好的。
    江宿看不上那女人的家世,从头至尾就没有娶她的念头,加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没争到手,所以现在仍然孤身一人。
    江萌当年不想追究的真相,在某天和妈妈夜聊的时候,被叶昭序无意说起,江萌收到的那两条短信应该是那女人当时的相好发的,因为江萌把短信删光,最终无从考证。
    这女人那男人的,里面关系多复杂。
    当年她不想知道。
    现在她毫无所谓。
    小孩也有了新爸爸,在刚开始上学记事的年纪,进入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怎么可能跟外面那个冷冰冰的爸爸亲呢?
    何况,江宿也只是在那个男孩四五岁的时候陪他画过几次画而已。
    江萌没想到,江宿也有沦落到被人说凄楚可怜的一天。
    有长辈指责江萌,说她不应该这样对待她爸爸,把父亲当提款机的行为很白眼狼。
    白眼狼吗?她觉得爽死了-
    江萌回到租的公寓,点的可颂提前送达了。
    她按密码进门,拉上窗帘,从冰箱里取了一瓶果酒,坐地毯上,打开投影,一边吃简陋的晚餐,一边看着韩国的综艺节目,看得笑出眼泪。笑完了,脸颊和腹部的僵硬还没有褪去,肌肉还紧绷着发酸,可是电视一关,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快乐说走就走了。
    用旁人的话讲,江萌是货真价实的白富美,现在的她,漂亮,自信,健康,不再被爱与不爱的命题困住,这几年围绕身边的朋友也不少。
    可是江萌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缺了点什么,致使她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平庸。
    江萌和陈迹舟、谢琢他们还有联系,只不过他们回国次数少,每一个人各自往前,拥有新的朋友,进入新的领域,见到更大的世界,几乎不再有重合的轨迹,以前节假日还会说句祝福,现在都不太会找话硬聊了。
    算一算时间,高中毕业都有七八年了。
    别说七八年前的朋友。
    就连本科的时候一起恣意玩闹、出双入对的好室友,大四还穿着学士服互相拍照,又在散伙饭时哭得稀里哗啦,硕士毕业结婚时,江萌都没有收到入场券。
    这种生疏之痛,残忍得很现实。
    时间会稀释掉情谊,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她好久没翻墙登ins了。
    点开关注的博主,江萌找到陈迹舟的号。
    他的ID是:Arkwandering_cc
    漂泊的方舟。
    粉丝有五位数。
    陈迹舟没露过脸,也很少发照片,他玩乐器的视频吸粉较多。
    这两年他对电吉他情有独钟,每次上传弹琴的视频,评论里都在喊老公,江萌点开最新的一个,手机架在琴头的部分,是从侧面拍的,镜头拍到的他本人,只有弹琴的手,穿着白T的肩膀,和忽隐忽现的喉结。
    有人说:感觉老公坐在我床上给我弹琴。
    陈迹舟很少回复评论,搞得底下更是肆无忌惮,甚至很多谐音梗的黄色笑话。
    他只是露了手而已,可他们连他的手都觊觎,因为真的很好看。
    漂亮精致又性感的手会让人开始幻想,哪怕对方是个河童,都会被粉丝们自动脑补成大帅哥。
    严格来说,这批粉丝应该不爱电吉他,纯粹是手控而已。
    可惜老公的一颗心密不透风,一个评论也不回。
    他没有透露过中文姓名,他们就叫他Ark。
    江萌还没看完这段曲子,微信有消息弹出来了。
    是执着于给她介绍男朋友的表姐叶菁:「你怎么把周巡删了?」
    江萌回她:「他还去找你了?」
    叶菁:「这不废话吗,你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给他删了,高富帅都是有脾气的好吧?」
    江萌:「好的,下次我一定提前说好,我要删你了,再删。」
    叶菁:「……」
    叶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我能给你介绍的条件最好的了」
    江萌很想说:我没求你给我介绍,姐姐。
    她打完字,觉得冒犯亲戚不妥,于是敷衍回了句:「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表姐又发来一串省略号,江萌没回了。
    她退回去,把那个视频看完。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应该毕业了吧,回平江了吗?江萌咬着苹果,慢慢地想。
    陈迹舟硕士两年制,江萌读了三年,两人去年同时毕业,多出的一年空白期,他在周游世界。
    陈迹舟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考不考一百分一点也不重要,因为他有赚钱的本事。
    在新加坡读书的时候,成天混迹在那些少爷小姐圈子里没意思,二
    世祖们除了吃喝玩乐谈恋爱什么也不干,陈迹舟玩也玩腻了,于是扩大社交圈,去结实了一些很有用的人,着手做了点规模不大的外贸生意,又心血来潮联络几个华人医生开了个中医馆,给那些白人针灸,陈迹舟在其中起到投资和外联的作用,赚了很多很多钱。
    “很多很多”这个说法出自苏玉之口,具体多少江萌没有概念,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事业有起色,准备做大做强的时候,陈迹舟本科毕业了,手头的生意并不是他的终点,这笔钱被他用作环球旅行。
    很酷——也是苏玉说的。
    陈迹舟从来不困扰于花钱这件事,家境优渥的底气在原因里占比不大,更重要是因为他一直信任“千金散尽还复来”的道理。
    硕士去了多伦多,又跟人合资开了个中餐厅。他有眼光,有胆识,也有魄力,对于做生意的风险问题,不过轻描淡写一句,我有承受能力应对最坏的结果,所以不缺乏开局的勇气,只要没有子债父偿的明文规定出来,起码不会连累我们家老陈。
    陈迹舟的心态倒一直很淡定随意,没有表现出目的性,只是上学闲得没事干,赚点钱花一花。
    这一些经历,都是他独特的人生体验,如同学业之外的社会实践。
    他们家老陈为此高兴得合不拢嘴:随我,随我。
    而他的体验里,那些精彩的、有趣的部分,都不再有江萌的参与。
    江萌又没什么目的地划了划他的主页。
    除了弹琴,他还发别的照片。
    他拍紫色天幕下的飞机云。
    他躺在玻璃海的甲板上拍浪声里的星星。
    他在黎明的晨跑途中拍海岸线植物叶片上的露水。
    他拍过街天桥上的红色晚霞。
    她偶尔也在他记录生活的照片里想起一帧一帧的旧日画面,云州山谷里的萤火虫,顺流而下的乌篷船,水晶鞋和南瓜马车。
    他们装点她的记忆,是那么不可磨灭,可是看起来,那也不过是他精彩人生的短短一程。
    他的旅途从没有停止。
    而江萌关掉手机后,她需要面对的生活,是吃不完还没有处理的可颂,放到片尾戛然而止的综艺节目,在喧闹声结束时陡然静下来的出租屋,孤零零盖上被子睡一觉、睁开眼继续两点一线的奔忙。
    然后在这样平淡的处境里,围观着别人的人生。
    江萌退出ins的时候,又留意了一下他多涨了几千的粉丝数。
    很羡慕。
    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很多的喜欢。
    因为他说,我不在意别人喜不喜欢我。
    陈迹舟一年参与了11个好朋友的生日聚会,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地挑选礼物,晒到账号上,附上他们的英文名并祝愿happybirthday。他不是为了人情世故而送礼,是希望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作为朋友的真心。
    一月大寒,他过生日。
    他从众多礼物里拍了一样上传,是谢琢送给他的滑雪板。
    有人评论:老公永远18岁。
    江萌想,会的,那不是祝福。
    陈迹舟永远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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