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第28章漫长岁月里,千千万万次……

    最后,江萌没有上那辆车。
    她跟着陈迹舟走过漫长曲折的路,再弯弯绕绕地回到她的家,她的起点。
    她仍然要见到江宿。
    可是终归不同的,即便老话都说殊途同归,而这段旅途的过程最为重要,人总是活在过程之中。
    江萌从陈迹舟手里抢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他的手表。
    四市一模,她没戴表,正好分考场的时候在走廊碰到,混乱之中,江萌十万火急地跟他要了那块表,说太好了有救了。
    考完之后,从隔壁的考场出来,江萌见到靠在栏杆上等着她的男生。
    “等我?”
    陈迹舟理所当然,且对她的装傻表示匪夷所思:“手表还我啊。”
    “……”
    江萌本来没打算据为己有,但她此刻不爽,撇一撇嘴巴:“就一块表,斤斤计较什么。”
    陈迹舟缓了缓,接受了她的掠夺。
    他看着江萌当他的面,故意挑衅一般把表戴好,忽然说:“我的心率高,跳得比别人快一点,两秒钟三下。”
    江萌不理解地抬眸看他。
    对上陈迹舟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靠在那,背后是晴朗的蓝天白云。
    少年目色温柔:“它会陪着你。”
    江萌:“你说手表?还是你的心跳?”
    “当然是表了。”
    他笑着往前走,卷起手里的草稿纸拍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江萌低头把表带扣上,为自己的浮想联翩而难为情。
    不久后,学校给他们举办成人礼。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点缀,老师发言,学生展望,电视台拍摄,装模作样。
    江萌坐在台下的时候昏昏欲睡,耳边响起钢琴的声音。
    她抬起眼睛,看到陈迹舟在台上。
    他今天穿了西装,优雅贵气,小时候他最讨厌的钢琴,在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一曲结束,陈迹舟起了身,笑着说:“祝福大家,成年快乐。”
    规规矩矩的礼服也没有束住他的恣意张扬。
    他不需要舞台的光,往那里一站,他自己就是光。
    纸飞机从他的手中出发,与台下几百架载着希望的纸飞机一起,遥遥地飞往礼堂的上空。
    江萌在纸上写了很多很多的话。
    她想要解放,想做漂亮的发型,想主持自己的人生,想自由支配考卷之外的时间。
    还不能够脱离规则的高中时代,总是太急于见到希望,太急于找到出口,太急于得到结果。
    于是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了笔尖。
    离场时,楼下人挤人的广场,江萌陷在人海之中,看不到她的目的地,她只是低着头,随大流往前,大家挪动,她就挪动,大家转弯,她就转弯,只要一步一步这样走下去,她就会被牵动、被推搡着走向她的终点。
    直到身后一个同班的女生拍了她一下:“江萌?”
    她回过头:“嗯?”
    “你帽子里有个飞机诶。”
    女孩惊喜地帮她把卫衣兜帽的纸飞机取出来,笑吟吟地递交到她的手中。
    “有缘啊有缘,快看看是谁的,居然飞你这来了。”
    江萌呆呆地立在原地,低头看,折叠起来的纸上写了什么,她暂时还不知道。
    但她看到飞机的机翼部分,用水笔写了三个字:友人A。
    江萌怔在那里。
    应该是男生的字迹,谈不上好看,也算不上丑,中规中矩,况且这三个字笔画简单,看不出特色,一个班能揪出十个这样的字。
    风掀过来,把软绵绵的机翼往她的手心吹。
    江萌回头看,广场上仍然是人挤着人。
    晴朗的日子,寒风里的冷冽还没有褪去。
    她往回走,没有回头路,她只好劈出一条路来。
    那个人大概已经走远了吧。
    但是没关系,她还想再试一次,给彼此最后一次坦诚的机会。
    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我知道你在陪着我。
    不帅气也没关系。
    乏善可陈也没关系。
    长得没有我高都没关系。
    我想要见到你。
    脚步越发的急切,走着走着,江萌就跑了起来。
    她拿着纸飞机往回跑。
    川流不息的人群,就像漫山遍野的萤火虫,从她的梦里飞出来。
    长路的尽头,她看到的是陈迹舟。
    礼堂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
    除了陈迹舟。
    他穿着那身特别正经的西服,斜倚在舞台的那一架施坦威旁边,灯都熄了,只留一盏从幕布里面射出的光,残存一点给他半边肩膀,陈迹舟就站在明暗交替的地方,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枚钥匙扣,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细致地看着她的南瓜马车。
    研究的好奇或者欣赏的赞叹,都没有,他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静静地看着。
    像要从中寻到希望,找到出口,看到结果。
    钢琴与他的气质难得相容,沉静温柔。
    江萌突然不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了,纸飞机被她揣好。
    “怎么还没走?”她走过去。
    陈迹舟见到江萌过来,自如地把南瓜马车收好,又随着插兜的动作顺其自然地把它塞回裤子口袋里。
    他神情坦然,往底下偏了偏下巴:“垃圾全我捡的。”
    江萌看着他的笑容。
    木制的地板会放大脚步声,尤其在如此宁静的场合,她走向他的声音变得清晰具体,变得深刻厚重。笃笃的,像往人心上敲打。
    他扬着一张干净的脸,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随口就说:“当了三年活雷锋,也不知道老陶打算什么时候给我颁面锦旗——”
    陈迹舟话音未落,随着江萌抱住他的动作,瞳孔一缩。
    江萌伸出手臂,用很标准的姿态完成了这个拥抱。
    他轻轻地低眸,看到的是她的耳朵和鬓发,再往下,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颤。
    陈迹舟一只手还抄在口袋里呢,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由她抱住。
    江萌的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这样就不暧昧了。
    她说:“你别多想,就是,分开了的话会有点想你。”
    陈迹舟没有扭捏,也回抱住了她。
    他有过须臾的犹豫,用来认真地计算思考,手要放在哪个位置。
    放在哪里不会越界,放在哪里不会给自己多余的念想,放在哪里才更能彰显友情的风范,而不是心跳加速地有更进一步的念头。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自我刁难。
    他允许自己在脱缰的爱里沉溺半分钟。
    陈迹舟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住了她的后脑勺。
    这是一种让女孩子很有安全感的抱法。
    ……还是他比较会暧昧。
    江萌本来打算见好就收的,但是这样反而被他困在怀里。她眨眨眼睛,觉得脸颊在烧。
    陈迹舟声音很低,问她:“你抱了很多人?”
    江萌口是心非地“嗯”了一声,轻轻的。
    他说:“你是我的第一个。”
    第一个。
    唯一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还好她个子比较高,如果贴在他心口,势必会听到为她而泛起的震动。
    她会听到心脏的频率在为她书写我爱你。
    江萌说:“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都要记得我,不管走到哪里,你都要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好不好。”
    他笑着答应:“好。”
    江萌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把他推开。
    她背了一个单肩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专辑。
    “真的不好意思,我这几年有点拮据,钱都给我担花了,都没有送过你像模像样的礼物。我送你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吧,这是我们一起听过的歌,那天路过CD店买了下来,希望你不要嫌弃。”
    是那首《落花流水》。
    陈迹舟刚把小礼物接到手里,江萌又在包里掏着什么。
    “还有还有。”她把自己的东西拿了出来,当做一份临时礼物,“还有这个小说,是个言情小说,里面有我的照片,你上次陪我去拍的,你还记得吗?”
    陈迹舟接到手里,看了看,小说的名字叫《十七岁下落不明》。
    “讲什么的?”他问。
    “青梅竹马。”
    视线往下,确实看到一行小字: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陈迹舟又看向江萌:“结局是好的吗?”
    “好像不太好,”江萌坦诚地告诉他,“但是……”
    “但是?”
    “但是这个只是上册,下册还没写出来呢,可能是好的。”
    她低了眼睛,说:“应该会好起来的。”
    一声比一声轻:“还会再见的。”
    陈迹舟正打算继续翻下去,江萌难为情地啪一下合上,嘟哝说:“你别在这里看啊,好尴尬!”
    他失笑了一声:“好,我带回去慢慢欣赏。”
    他们站在那里,不再说话。就像坐在粗糙的皮卡车上,夜幕降临,听着歌唱到头的最后时分。
    淡淡交汇过,各不留下印。但是经历过,最温柔共振。
    故事一如这样进行到了最后的篇章。
    陈迹舟也想和她说些什么。
    不爱我也没关系——
    他说:“要好好爱自己。”
    陈迹舟告诉她,“以后不管到哪里,都要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知道吗?”
    江萌点了头,“我会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家。
    他们重复了一件做了十几年的事情。
    她从没有想过,这样一件事让她难安、痛苦、酸楚,想留住脚步,停止往前行进的动作。
    可是前方总有分岔路。
    她想,他是一个满分的朋友。
    很少有人会让江萌产生绝对放松的姿态,陈迹舟算一个。在他面前她不用斟酌权衡,想法都可以脱口而出,她也不用强颜欢笑希望得到夸奖。
    因为知道,不讨好也不会被抛弃。
    有一次,江萌写作文偷偷写到陈迹舟这位朋友,她的笔动得很快,要赶时间,于是在“像”这个字后面停顿不足两秒,就迅速在方格里填下了“归宿”两个字,潜意识竟然替她将这种感受形容为一种归宿。
    虽然后来再回看时,有些震惊和不屑。
    归宿和家是不一样的。
    会让她放弃思考所有的应不应该,不顾一切地紧紧跟随。
    不过更重要的是,不跟随也没有关系,她只是存在,便自会等来一场温暖的包容。
    漫长岁月里,千千万万次-
    高考下了雨,最后一天才堪堪出了点太阳。
    结束的那个晚上有人撕书,教学楼的氛围乱成了一锅粥。
    江萌不疾不徐地吃了个饱饭才回班。
    她回去时,黄昏落日,隐隐在长廊显现。
    江萌往教室走,班长从她反方向过来:“宋子悬,你还在收拾教室吗?”
    宋子悬不用高考,但他过来,想跟大家道个别。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指了指教室门:“有个礼物,是给你的。”
    江萌好奇:“你给我的吗?”
    “不是。”他想了一想,怎么解释呢?算了,“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江萌很快推门进班。
    她走的是后门。
    教室里此刻空无一人,于是她站在那里,便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撕碎的书本遍地都是,乱七八糟的黑板签名密不透风,随着天色而昏暗的教室,像一片狼藉的站场。
    而站场的中央。
    讲台上,正摆放着一双高跟鞋与一支玫瑰花。
    是JimmyChoo的水晶鞋。
    鞋子安然无恙地放置在亚克力的透明方盒里,被漂亮的灯串点亮,闪出一点一点碎银色的光,像星星,像钻石,像希望的光辉。
    它静谧美好,而格格不入。
    灯串是他亲自弄的,玫瑰的绑带上写了她的名字。
    还没有长大的江萌什么都留不住,留不住小时候的星空,留不住父母的爱,留不住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她在一面疼痛迷茫,挣脱不了的网里,杂乱无章地生长,在庸碌的生活里沉亡。
    但有人会带来希望。
    带来希望,并告诉她,风雪,牢笼,都会远去。
    她的水晶鞋坐
    落在那里,像一座坚固的山河。
    它成为这场狼藉青春的唯一战利品。
    是属于她的,坚定不移,从此以后。
    江萌拨打了陈迹舟的电话。
    在接通之前,她心里涌上预兆,走到窗边。
    陈迹舟本来背着身往前走,心有灵犀的时刻,也回了头。
    他抬头看向她的教室窗口,看向窗户里的少女。
    陈迹舟对着电话,笑一笑说:“南瓜马车都有了,怎么能没有水晶鞋?”
    江萌往下看,仍然是川流不息的广场,人群往外,唯有他背对着所有人,抬头看她,在换新的香樟叶子之间,他弯弯的眼睛闪烁,比星星、钻石、光辉加起来都要明亮。
    “送给你的成人礼,早点找到你的王子。”
    在江萌无止境的沉默里,他又低了低声音:“找不到也没关系,希望你开心自由。”
    陈迹舟挂掉电话,在夕阳最后的光里,扶着心口给她鞠了一躬,格外隆重,像极了一场优雅的谢幕。
    据说,这是中世纪的骑士礼。
    所有人祝她金榜题名,祝她前程似锦。
    陈迹舟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只会说,你要开心,你要自由。
    江萌,你当然有权利活进规则里,你当然可以努力考学,努力成为人上人,继续向着第一名而努力。
    可我更希望你好好爱自己。
    不往高处走也没关系啊,还可以往左走、往右走,我相信不管哪条路,都会通往你的好人生。
    最后一片旧叶在那一天晚上被吹落。
    夏天要来了。
    陈迹舟开学很早,提前半个月就离开了平江。
    那天,江萌要去参加毕业典礼。
    她醒来第一件事,看一看他的航班消息,还有四十分钟起飞。
    江萌穿好漂亮的制服,从家到学校,这样短短的一条路,满眼都是成长的蛛丝马迹。
    却是她曾经从未留意过的。
    她经过童年居住的南三区。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要求跳集体舞,他偷偷跑到前排为了牵她的手,他跟她一起练舞,就在外公家的紫藤架下,她被踩脏了皮鞋,委屈地坐那里哭,他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了几圈,难为情地帮她擦擦眼泪,说对不起啊我就是有点紧张。
    她坐上48路公交。
    初三,她摔了一跤,折了腿不能走路,她不想让班里不熟悉的男同学帮忙,他就每天放学来她教室门口等她,在公交车上插着耳机听歌,分他一只,下了车再被他背着穿街过巷,她问他手机有没有电,说还想听歌,他没给她手机,开口给她唱歌,夜晚的小巷,她听着他唱红豆。他没唱到细水长流,她只听到一切有尽头。
    她路过满街的洋槐。
    那一年春天,她说想闻闻洋槐的味道,他说行啊我帮你摘,少年骑着车抬起手,修长的指骨往叶子里一碰,单车的车轮滚滚,花与叶就像水一样从他指尖滑过,一切都往前簌簌地流,洋槐碎掉,阳光也碎掉,刹在她跟前,他到她面前将手掌一伸,顽皮地丢了一把洋槐在她的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问,什么味道?江萌皱着鼻子把花瓣抖落,追杀过去,某人顺利逃脱,骑车远去,回头看她,笑颜如旧,风在他的校服衣摆、在他的发梢,在他脊背之上有了形状。
    他起飞时,她在朗诵。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她走出礼堂,抬头看天,静静地思索。
    又是哪一年呢?
    小学生放风筝比赛。
    她的风筝被几个男生搞坏了,陈迹舟帮她出气。
    他哪里有什么胜负欲啊?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什么想要或者不想要,对任何人事物的得到和失去,不会成为对陈迹舟的威胁。
    但是江萌想要的,他就会帮她得到。
    江萌想第一,他就拿第一。
    她站在绿茵场上抹眼泪,在泪水里看到扬起的风筝。
    她听到不远处的小男孩喊她的名字。
    “江萌,你看我放起来了!这是我给你放的风筝!你!快!看!啊!”
    她擦擦眼睛抬起头,看到风筝上超大的马克笔字迹。
    “江萌的风筝”,“开心happy!”,“你是第一”,“不要难过啦”后面还画了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可爱表情。据她的判断,应该是笑的,因为他一直都希望她能笑得开心点。
    他双手叉腰看着她,眉眼弯弯:“气死他们。”
    旁边老师暗暗交流:小小年纪哦,就会泡妞了。
    是啊,他那么的浪漫,那么的热烈,那么的独一无二。
    她看着同一片天。
    风筝飞走了十年。
    升空的飞机穿过云层,划出一条笔直南下的航迹云,飞往亚洲大陆的终端。
    江萌小的时候去澳洲旅行,在樟宜转机。
    新加坡像一个巨型的中转站,有的人在那里停靠,有的人在那里停留。
    飞机会回航,捎来海岛弥漫的海风味道,捎来新鲜的旅人与游子,带不回奔赴那里并就此停留的人。
    她不能再见到她的好朋友。
    陪她长大的少年远走,带走她的一片灵魂。
    A的纸飞机,在那个夏天的尾巴上被她打开,在她去宁城读书之前,江萌试想了许多可能,他会写什么?
    可能是道歉信。
    可能是告别信。
    可能是祝福信。
    她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
    如果是道歉的话,她会说:
    “没关系啦,都这么久了,我原谅你的失约。”
    如果是告别的话,她会说:
    “再见,跟你交朋友的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如果是祝福的话,她会说:
    “谢谢,我一定会前程似锦的。”
    江萌把自己哄得十分豁达。
    可是将整张纸展开后,里面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长篇大论,解释或者抱歉,都没有。
    纸面是她意想不到的简洁空荡。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隐藏在皱褶与皱褶之间,在此刻被摊开,横陈在这个最热烈的夏天,让她的大脑变得空白,让她所有准备好的答案都丧失了用武之地。
    因为对方并不指望得到回应。
    少年人的字迹,就像冬春之交,枝头第一点绿意,从她的心间蔓延生长。
    「我永远爱你。
    ——友人A」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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