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夕阳

    知珞醒来,燕风遥似乎在躺在一旁入睡,少年侧躺,对着她,分明身上还有伤,却睡得?异常安稳。
    知珞盯着看,还伸手好奇地?捏他的脸,触碰他脸上的血迹,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懵懂,蜻蜓点水一般点他的脸,哪里都是?软的。
    玩完了,知珞推他,才碰到他手臂,燕风遥就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知珞:“打完了,回去。”
    燕风遥眨了眨眼:“好。”
    他们去掉身上的青草屑,径直回了宗门。
    她站在落石林,对燕风遥道:“再见。”
    燕风遥身上的血衣还未换下,明明可?以用法术净身,他却没有这么做,或者说遗忘了那一点,知珞也对血腥味接受良好,鼻子都没皱一下。
    如果他沾染了什么花丛的香气,她才会皱一皱鼻子,再凑近闻一下,坦言好腻。
    知珞没有停留,丝毫不犹豫地?进入落石林。
    燕风遥立在原地?停了半晌,低下头,微微摊开手掌,有血从松了一些的袖口处流出,按理说应当凝固,却因为?一直有新的源源不断的鲜血滴落,掌心的血依然是?流动的。
    燕风遥简单止了血。
    知珞的灵力更加纯净,伤口很深。
    或者说,他就没想过去尽力修复伤痕。
    *
    金涛殿。
    殿外?,金初漾刚迈出殿就看见徒弟燕风遥的背影。
    似乎受了伤,心情?却异常的好。
    他正欲开口叫住他,片刻之后,动了动嘴唇,却是?化?作无声。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金初漾收回目光。
    燕风遥那几十?年他当然尝试过教导。
    教导他不要耽于情?爱,要懂得?放下,但看着少年如同洞悉一切的眼神,金初漾最?终没有成功。
    他自己都放不下,还让别人放下什么?
    最?后燕风遥独自闯荡,只将宗门当一个短暂的停脚点,久不回宗门才是?常态,导致即便少年修为?已经?是?宗门上层,可?依旧没有挤进宗门权力中的上层。
    不如说燕风遥似乎就没想过介入宗门的任何事。
    一日,金初漾实在无法忽视,问:“你?加入宗门,只是?想要修炼吗。其实你?可?以做到更多。”
    如若系统在场,也许可?以解答。
    原著里反派就是?层层高升,宗门声望比现在还高,他表面上一直与人为?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很难不得?人喜欢。
    但依然在魔种剧情?点里戛然而止,一切都骤然失去,打入地?狱。
    知珞倒是?不清楚,她只看具体剧情?框架,对那些声望之类的细枝末节的流水剧情?看完就忘,一点儿?印象都不会留下。
    那时的燕风遥仅仅是?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一个听话?的好徒弟,说道:“徒弟知道了。”
    像是?一拳头砸进棉花的无力感?。
    金初漾微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不知晓自己的徒弟是?为?了“活下去”这个最?为?简单的理由才加入修仙门派。
    更是?不知晓,燕风遥原著里是?为?了“活”,才拼命向上爬。
    实力越强、在这个世上一直存活下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是?渺小的,连带着愿望也如此的渺小。
    一方面他有世间?最?阴暗又暴戾的性情?,被?一层皮囊掩盖,装点成正常的修仙弟子。
    另一方面,他的野心仅仅是?活得?更久,警惕一切潜在的危险,为?了杀死未来每一个可?能的敌人而修炼。
    在那时候,燕风遥却忽的觉得?这个愿望如此虚无缥缈。
    活下来,然后呢?
    待在修仙门派,做一些无聊的事,漫长的岁月等着他去消磨。
    如果他没有遇见过知珞,也许就不曾尝过孤独是?什么滋味,也不曾尝过到底怎样才是?“有意义的”活着。
    他不知道。
    知珞懵懂,可?她从不为?自己的前路感?到迷茫。她会疑惑,可?她从不会停下来自己纠结许久,就像在上山路上碰见一棵不知名的草,少女会驻足观赏片刻,产生了一些疑问。
    但是?草终究不是?荆棘,不是?拦路的障碍,她望向前方的目光依然不会被?遮挡。
    琉璃心,磐石心,不可?移,不可?破。
    不会变得?污浊,不会更改本质。
    燕风遥心知肚明,他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从魔界逃出来的心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愿望与对未来的念想已然和她牵扯甚深。
    磐石不移,风自会去缠绕。
    ……
    燕风遥回到自己的房间?,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修士解决这类问题很是?方便,一个法术就能让自身焕然一新。
    燕风遥却没有第一时间?清除,他先闭目,在房内的打坐台上冥想片刻,消化?这几日的所得?,灵力在膨胀增长,灵台愈发清明。
    粗略地?冥想过一次后,他解开黑色上衣,露出有剑伤的胸膛,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伤痕精准的分布在心口位置,如果不是?他及时躲开,定会被?刺进去,虽然可?能不会死。
    衣物层层叠叠地?落到一边,他的背部也有划伤,知珞知道她划到的位置,特别喜欢在打斗过程中踢踩他的伤口,以此制止他的举动。
    只不过这招式对其他人也许有用,对无视疼痛的燕风遥却不起任何作用。
    他瞥一眼伤口。
    灵力可?以感?知到伤口深度与位置,可?亲眼所见才可?以看清伤口外?部的形状。
    她的剑风无比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连伤口都规整得?漂亮,笔直又深浅相同的一道血痕。
    燕风遥看了片刻,在脑内再次模拟出她的出招,那使出力度,剑锋落下的角度,灵力在剑刃的分布,一一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他冷静地回忆完所有打斗细节,在对练时已经?在拆解她的招式,知珞也渐渐地?在弥补不足,打斗结束,少年却还留着伤口,再详细思索了一遍。
    神思回笼,灵力才慢悠悠地?去修复伤痕。
    房内异常的安静,少年垂眸走神一样随意看着地?上一点。
    他盯了片刻,拿出一块桂花糕,放在唇边轻轻咬下一小块。
    是?甜腻的香。
    *
    知珞进了房间?,先换了身衣服。
    系统适时冒出头:【哦?出秘境了吗?好样的!我就知道宿主你?可?以!】
    它欢欣鼓舞,仿佛在浪骸秘境里要死要活、丧得?整天满嘴哲学话?的系统不是?它一样。
    系统:【攻略!攻略!阻止灭世!阻止灭世!】
    知珞被?吵得?烦闷:“不要说话?。”
    系统立刻闭上嘴,下一刻又弱弱开口:“……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吗?”
    知珞:“没有忘。”
    只不过她现在就等着燕风遥被?揭穿,然后去魔界呢。
    偏偏原著里的这个剧情?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最?大的时间?节点还是?男女主的感?情?纠葛,他们那时候正在争吵。
    但是?喝酒的时候知珞就问过涂蕊七,她是?不是?在和望华君吵架。
    知珞没有在意翊灵柯眼角抽筋了一样的奇怪举动,也没有注意燕风遥瞥向她,轻轻扬唇的笑——没什么特殊含义,少年不仅聪慧,还情?商高,自然猜测得?出来涂蕊七与她师父现在的僵硬关?系,可?他就像是?不论知珞做了什么都要赞同的笑一下似的,不打断她的任何事情?。
    涂蕊七抿唇笑了一下,倒也坦然:“没有,我和师父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
    知珞点了点头,认真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吵架了一定要告诉我。”
    涂蕊七一愣,没有生气,反而担忧地?放下酒杯:“知师妹是?与师父发生了什么矛盾吗?”
    她是?在担心知珞。
    “没有,”知珞诚实地?摇头,不能说真正理由,她连撒谎都不会想着去撒,直接重复,“想要你?告诉我。”
    涂蕊七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望华君近年来心情?似乎不再似以前无情?淡然,他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涂蕊七蹙眉:“为?什么呢?”
    “……”知珞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半的实话?,“因为?我想要知道。”
    翊灵柯喝酒掩饰无语的表情?:“……”
    宋至淮正沉浸在与朋友痛饮一杯酒的高兴阶段,自己一杯一杯的猛喝,完全舍本逐末,压根都没注意友人的动静。
    燕风遥一直看着知珞。
    涂蕊七不得?不猜测知师妹的不通人情?,她试探道:“是?因为?好奇吵架吗?”
    知珞又非常诚实地?说:“还好,不是?很好奇。”
    幸而涂蕊七笑着答应了。
    她总是?不会拒绝知珞。
    ……
    知珞有了很多信心:“只要涂师姐告诉我他们吵架了,就应该知道剧情?点快到了,我好准备一些好吃的东西和好玩的东西,再进入魔界。”
    还以为?宿主会全力去阻止剧情?的系统:【………】
    当这是?春游前夕的准备活动吗!?
    不过宿主确实不是?智慧型角色,原著里是?随机事件,宿主不可?能因此就把?目光整日投在反派身上浪费精力——她的目光从不会在别人身上停留太久。
    更何况魔界一直有人想要夺取魔种,是?个隐患,宿主想不到办法去怎么找敌人,干脆跟着被?带去魔界的反派,将敌人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比起弯弯绕绕的阴谋,她更喜欢追过去把?敌人杀光。
    越想越觉得?宿主是?另一种层面的聪明………
    是?顺应自己本性,又直截了当解决问题的聪明……
    系统不担心了,一连说了几遍那就好那就好。
    等下……万一男女主因为?宿主的缘故,感?情?线发展和原著不同呢?
    ……管他的,反正只影响宿主的“春游打包”。
    系统美滋滋休眠了。
    知珞一身清爽地?推开门,周石瑾不知何时躺在椅上摇摇晃晃晒太阳。
    知珞走到她身边,说:“你?没有死。”
    周石瑾笑道:“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也差不多了。”
    知珞说:“我在秘境里想过你?,还想过也许出来时你?可?能已经?丧失了性命,幸好你?没死。”
    她顿了顿,又道:“是?怕你?被?别人杀死,而不是?寿终正寝。”
    “确实,寿终正寝多好,”周石瑾眉眼情?绪张扬,她望着远处的高树,无所谓地?说,“人总有一死,今天明天或者昨天。我求的从来就不是?长生,世间?也没那么有趣,还没有我有意思,这百年来我就没挪过位置。”
    她已经?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从拜入十?二月宗的那一刻起。
    从那以后,在何处何地?何时死,用何种方法死,她已全然不在乎。
    “走,带你?去看夕阳。”周石瑾没等知珞回复,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眨眼间?到了一座山峰之顶。
    灿阳刚好西落,一轮红日没入云海,淡淡的紫色轮廓,包容着滚烫的金光,震撼人心,这是?力量磅礴的自然之景,天道规则。
    周石瑾的衣袂被?吹得?鼓起,她偏头:“如何?”
    知珞看了半天,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一般般。”
    她不能欣赏,于是?就说出口。
    周石瑾却点头:“我也觉得?。有些自然之景固然美丽震撼,可?当你?看了几百年几千年,也会觉得?很是?平常了。”
    知珞转过头,夕阳光映照少女的脸,蒙上一层轻纱。
    她自认为?领悟了她的意思,说:“你?是?想让我在你?死后不那么伤心?”
    周石瑾拍拍她后脑勺,笑道:“倒是?给我伤心欲绝啊,伤心怎么可?能抑制得?了。我只是?——”
    女人眉眼微松:“我只是?想要你?伤心过后,再不会改变自己的本性地?继续做想要做的事。”
    “改变本性?”
    “虽然你?这次出秘境,貌似懂了一些东西,可?你?的本性依然如此,只是?懂得?更多一些罢了。”
    周石瑾笑道:“修仙漫长,就像令之欢,从前那般洒脱,现在简直是?笼子里的鸟,闷得?很。别信那些狗屁的成长就要改变本性,那是?因为?他们一开始的性情?不入流而已。”
    “起初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始终如一照样能修炼成仙。”
    知珞应了一声,诚恳说:“我知道。”
    周石瑾揪住她的脸,轻飘飘地?说笑话?一样:“别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我说的是?任何人。”
    知珞:“我知道。”
    周石瑾又看着她澄净的眼睛,沉思片刻:“总觉得?我说了废话?,你?应当不会那么做,或者说没那巧思,还想着去改变,你?才不会去适应别人。”
    知珞看着她,在迟钝的心弦有轻微触动之前,身体动作就先冒出来,她顺从心意地?一把?抱住说话?的人,树懒一样。
    知珞抱的位置偏向师父的上臂。
    周石瑾揪徒弟脸的手都被?迫放下,跟个木桩子似的被?环抱住不能动弹。
    周石瑾:“………”
    周石瑾:“放手。”
    知珞放开手。
    周石瑾松了口气,试图告诉她:“还有,我对死亡没什么恐惧,就跟百岁老人安详去世一样安稳。千万别想什么傻子办法来妄图救我,这是?扰我清净,没意思。”
    说着说着,忽然又被?知珞跟树懒一样一把?抱住。
    周石瑾:“…………”
    她低下头,知珞面上也没什么伤感?动容的神情?,依然木木的,呆呆的,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只盯着她看,和看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周石瑾:“……怎么,这到底舍得?还是?不舍得?。”
    知珞思考了下,道:“不舍得?。”
    周石瑾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说道:“……那你?这眼神怎么回事。”
    知珞:“你?不是?说你?快死了吗。”
    周石瑾:“我是?快死,不是?已死。松手。”
    知珞又松开手。
    她继续抬头盯着周石瑾,就像看着一具想象中的尸体。
    知珞想到一点:“那我是?不是?应该埋你??”
    周石瑾站的离徒弟远了一些,悠闲抱臂:“你?不埋我谁埋我。”
    知珞迟疑道:“我没安葬过人。”
    周石瑾:“我也没有。”
    知珞:“应该怎么做?”
    周石瑾随口说:“找个风水宝地?,把?尸体放进棺材里,再埋进去,立个墓碑,大概就是?这样吧。”
    知珞谨慎道:“听说这里还要哭灵。”
    周石瑾笑了下:“要求不高,哭个三天三夜就行。”
    “……”知珞小心提醒,“我不会哭,就算哭了也不会一直哭。”
    周石瑾诚心建议:“你?可?以用其他手段催泪。”
    “有吗?”
    “多得?很。”
    “好吧。”
    她答应得?意外?干脆,周石瑾又顿了顿,敛下眸,偏头看向别处。
    夕阳沉没,黑夜降临,晚风吹得?少女的发带微微扬起。
    周石瑾不说话?,她还没到临死关?头,知珞也没话?说,正在发呆。
    半晌,知珞听见她说。
    “后半生最?好的事就是?收了你?做徒弟,还以为?徒弟都是?些麻烦事,可?你?这种丫头世间?罕见,要不然我也不会起心思。”
    这是?在介绍收徒心里路程吗?
    知珞看了她片刻,周石瑾依然遥望着黑乎乎的天边,似乎那里有绝美的风景似的,全然忘记才说过的风景看腻了的话?。
    “谢谢,”知珞先道谢,然后一本正经?地?接话?,分享自己的心里路程,“我拜师是?因为?你?收我,我就拜了。”
    “……”周石瑾,“要不然呢。”
    周石瑾转过头,与知珞对视几息,顿时明白她这徒弟是?在以自己的理解严肃对话?,明明按照她的性子应该说一句谢谢就完了,却偏偏硬是?多想了一下,做出她认为?的“互相分享”。知珞是?以自己的方式认真对待着周围的人。
    周石瑾突然大笑了几声,如同跳跃的火焰,眉眼蕴藏着不羁放纵,无拘无束。
    “我就喜欢你?这性子!”
    知珞在意她,却不似常人的在意方式,少女无惧生死,不会沉溺伤感?,不会陷入任何无谓的感?伤,可?知珞又是?有感?情?的,她有自己对待人的方式。
    周石瑾就喜欢这徒弟清风一样的性子。
    即使有情?,也照样随去随走,任人心世事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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