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久违对练

    河水缓慢流动,带着几盏绽放花型的?河灯向着更加幽深的?暗处慢悠悠漂去。
    知珞没有发觉别人情绪的?能力,她更没有察觉他尾音的?低落——幸而燕风遥在结尾处,外表暴露了一些脆弱。
    少?年的?眼睛犹如黑曜石一般,还有被?远处灯火映出的?隐隐约约的?光亮涟漪,像是漂亮的?琉璃,又带着易碎的?示弱。
    知珞顺从心意?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燕风遥闭上?左眼,睫毛与温热的?眼上?皮肤被?触碰着,另一只睁开的?眼睛长睫轻轻颤动。
    知珞摸够了就放手,语气自然道:“当然了,要不然呢。”
    ——不论如何,可以随意?地使用我,不管做什么。
    ——当然了,要不然呢。
    燕风遥看着她,知珞抬眼,坦率地回望。
    他忽而扬了扬唇,轻笑出来。
    “是这样,我说了废话。”
    几十年的?时间应当让他变得?更加成?熟,在那期间他从未真心地愉悦过,尝过为她高兴的?快乐,骤然失去后才知道那些恶劣本性?带来的?嗜血杀生的?快感是多么劣质,满足感再没有从前那么大。
    那些妄图通过鲜血浇灭思念,让血液重新沸腾的?念头成?功过,却没有想?象中成?功,甚至越来越索然寡味。
    他应该变得?成?熟,可现在的?笑却没有磨灭他的?青涩感,河面细微的?波光粼粼反倒跑进了他的?眼睛里,像是水。
    知珞点了点头,说:“确实说了废话,但没关系。”
    她十分大方且真挚:“现在就要用你,很无聊,你来说些有趣的?事。”
    “………”
    燕风遥微微一顿。
    他的?生活比死水还要平静,心是静的?,自然不会察觉到“有趣”,更别说记住。
    燕风遥顶着知珞的?眼神,抿了抿唇,最终开口:“我记得?,有一个妻子得?病死的?早的?普通人杀了他的?亲人夺取财物?,谁知引来妖魔,他为了活命每日都骗一个人去喂它,甚至将?自己的?女儿都喂给了妖魔。”
    知珞面无表情。
    燕风遥回忆道:“我接到任务,去到那儿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浑浑噩噩地骗人,他失去了清醒的?神志,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腰部以下已经断掉,与一团紫色的?黏糊肉块相连,蠕动着前进,每个人见到他都跑得?远远的?,当然骗不到人。”
    知珞依然面无表情,近乎冷漠。
    “我到了才知他的?女儿被?妖魔吃下去半边身子的?时候,那男人后悔了,反倒冲过去疯了似的?把妖魔啃了一口。”
    知珞沉默着,逐渐发呆。
    最后燕风遥详细描述了一遍那男人的?死状,知珞才重新转回注意?力。
    燕风遥自己一个人杀人时,总有几次是不忍直视的?残忍。
    知珞真诚评价:“你在浪费时间。”
    燕风遥沉默了下:“抱歉。”
    “但最后一步挺有趣的?,”知珞又说道,“竟然能把人的?身体塞进他体内的?妖魔肉块中吗,的?确,这样杀起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不怕那妖魔的?残块借机复活。”
    他们又安静下来。
    相握的?手一直放在两人中间,知珞捂完右手就将?左手塞进去,燕风遥垂眸看一眼,充当一个暖和工具,重新握住她的?手。
    灯会很快变得?清冷,再没有漂浮着的?河灯,一家一户皆熄灭了灯火,整座城陷入睡眠的?黑暗。
    两人依然没动,燕风遥伸手,弹出一缕火焰,那火焰投射到河面,居然在河面上?凭空燃烧着,比一般的?火焰还要鲜艳、炙热,宛如天?上?的?神火,美不胜收。
    知珞看了眼,也抬手,灵力迸出,无数“河灯”凭空从河底浮出,一盏一盏,圣洁的?莲灯随着水波起伏,构成?一副完美流动的?画卷。
    那莲灯靠近火焰,将?火焰硬生生分开。
    燕风遥瞥她一眼,知道这不是什么浪漫的?默契,而是在比。
    知珞抬眸:“我离开后,你杀了多少?人。”
    “数不清。”
    “杀了多少?妖魔。”
    “数不清。”
    “强敌有多少?。”
    燕风遥一顿,笑道:“数不清。”
    分明?刚刚还在脆弱的?示弱,现在又显示出少?年的?傲气。
    他知晓他们之间,何时该示弱,何时该保持骄傲。
    可以在某些方面卑微,低入尘埃,做一只摇尾乞怜的?犬类。
    无害的?仆人会获得?她的?信任,但不会思考、没有自我思想?的?仆人却不配得?到她的?注视。
    所以有时候也得显露本性?,傲骨可以被?她打碎无数次,却绝不能被?他人打碎一次,更不能真的成为无私无欲的“傀儡”。
    知珞来了兴趣,歪了歪头:“数不清?”
    “数不清。虽说知珞你在秘境进步斐然,可对练的?对象终究只是同?一个人,同?一套剑法。”
    “说的?也是。”
    岸边有还未睡的人惊喜地指着河面:“是仙人法术!”
    这里多有修士经过停留,百姓早就习惯那些法术,今年灯会甚至因为没有修士来大显神通而落寞了一阵。
    谁曾想?在半夜看见了,还悄无声息。
    那个人未曾感受到一层结界就此升起,他美滋滋欣赏着河面,在他的?头顶却有一场战斗。
    是知珞先出手的?。
    两个人的?大腿还相贴着,手心亲密地相握,在下一刻就成?了催命符,她握紧他,另一只手抽出剑。
    燕风遥抵了一招,没有想?法子去松开手,反而也跟着靠近,倒是让知珞主?动松了。
    修为已是她高一筹,但想?要对练,两人皆未拿出全部的?灵力修为,主?要是身手与剑法枪法。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天?空,两道流星一般的?尾巴时不时碰撞。
    知珞没有留手,剑锋与枪尖抵抗,僵持了一瞬,武器在发颤。
    燕风遥的?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知珞极其有善心地提醒道:“你杀人太?浪费时间,我会更利落一点。”
    直接奔着他颈上?人头去的?。
    燕风遥同?样没有留手,他的?黑眸映着刀光剑影,闻言笑了下:“谢谢,我知道了。”
    知珞眼底有在秘境里形成?的?剑意?雏形,一闪而过。
    她凭空翻身,踢中他的?枪柄,燕风遥后退几步,稳住身形,长枪周围荡出透明?的?冲击波浪,显然,她用了灵力,如若是普通修士受她那一踢,早已内脏破裂。
    ……
    *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宿醉之后,翊灵柯木着脸坐在桌边。
    宋至淮一字不落地重复:“知师妹和燕师弟在比试,似乎去了荒地,期间燕师弟的?命灯偶尔不稳,知师妹好像也受了伤。”
    宋至淮继续说道:“知师妹的?命灯闪了一次,燕师弟闪了四次。”
    “受伤我知道,命灯不稳……这是打成?什么样了。”翊灵柯嘀咕。
    不过也正常,要不然畏手畏脚的?,比试起来没用,更何况知珞与燕风遥的?修为已经到达了修仙界的?上?层,打起架来应当是地动山摇。
    可偏偏没什么动静,只能说明?两人皆没有以灵力对抗为主?,反而是单纯的?武器身手。
    也对,经常有人这样练习身手的?……
    “……”
    翊灵柯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道:“别人重逢温馨美满,他们重逢也就停了一天?,就开始互相撕咬,不愧是知珞。”
    涂蕊七早就回了宗门,翊灵柯深受醉人湾宗主?的?看重,自然也忙碌得?很,很快,几人就各忙各的?,等知珞回来。
    第一天?,翊灵柯忙里偷闲,问:“打完了吗?”
    被?她叮嘱过关注一下二?人动静的?弟子摇头:“还没有,师姐。”
    弟子默然一瞬。
    他去远远望了一眼,看都看不清两人的?出手,甚至连残影都无法捕捉,只能凭借细微的?灵力波动判断出两个人都还活着。
    燕风遥……不是十二?月宗的?长枪天?才吗?
    他才入门,只知道燕风遥名声,不知晓知珞,这次才明?晃晃感受到那剑修的?神采。
    即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的?清凌凌的?剑气,和燕风遥暗沉锋利的?枪尖完全不同?。
    第二?天?。
    翊灵柯问:“他们打完了吗?”
    涂蕊七传音,含着笑:“并?未,看来知师妹和燕师弟很是高兴。”
    翊灵柯抽了抽嘴角:“………”
    高兴是这样高兴的?吗。
    涂蕊七:“知师妹只是想?要让剑法进步,发现剑法不足之处,再去弥补。燕师弟应当是最为愉悦的?。”
    “………”翊灵柯不得?不承认,“确实。”
    就算命灯摇动,可他应该兴奋得?不得?了了吧。
    毕竟是等了那么久的?人。
    第三日。
    宋至淮:“我路过了一次,看见知师妹将?燕师弟从空中踢下去,击穿了一座荒山。”
    翊灵柯举起手掌:“等下等下,这打法怎么这么眼熟啊?”
    涂蕊七笑道:“想?必是在学以前在陶县遇见过的?魔修吧?知师妹挺好学,什么都会使用一点。”
    翊灵柯怀疑燕风遥快死了:“燕风遥不会死吧?”
    宋至淮摇头:“不会,他们有分寸。知师妹也受伤严重,鲜血浸染,不过他们似乎还在继续,应该控制着死亡那条线。”
    翊灵柯呼了口气:“那就好,就怕两个人都死了。”
    她搞不懂剑修的?浪漫,也搞不懂某些修士为何热衷于?浴血奋战,血越多越兴奋。
    ——他的?确很兴奋。
    燕风遥陷在地表,周围塌陷,面前被?他本人贯穿的?山峰在滚落着山石,移了位。
    他浑身狼狈,黑衣被?鲜血染成?暗色,长枪经过日日夜夜的?打斗,依然充满战意?与喜悦。
    少?年喘着气,等力气恢复,内脏修复。
    他们的?对练没有多少?人知道,此地也荒无人烟,还树立起结界,除去偶尔路过、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蠢货,再没有人。
    当然,那几个蠢货的?尸体已经被?野兽撕咬吃尽。
    知珞也落地,剑插进土壤,她单膝跪在地面喘息,身上?的?衣物?被?染红一片,伤口却在迅速恢复,半晌,那些枪伤就恢复如常。
    她与他隔着一座山,互不干扰,谁也看不见对方,似乎是在短暂地休战。
    知珞自己的?剑法尚且稚嫩,在秘境里的?确只有“云章”一个对手,再怎么样也是相同?的?敌人,难免会有遗漏的?地方,师父进门,修行就是自己的?事,世上?没有完美的?剑法,她只需要一直弥补漏洞。
    燕风遥特别聪明?,他脑子好,武力也不错,能够出手毫不留情,也能够使用枪法日日夜夜试图攻破她的?剑招。
    知珞这几日倒是有那么一点收获,想?必燕风遥也是。
    她喘着气,即便恢复了力气,也一下子躺在草地里,衣物?上?的?血沾染到小草上?。
    她在草地上?蜷缩,貌似在闭目养神,又像是真的?在睡觉。
    细微的?脚步声,少?年的?衣摆撩着浅草,停在她身侧。
    知珞没有抬头,伸出手。
    燕风遥一顿,先将?她有血迹的?手擦干净——她手上?的?应该是燕风遥的?血。
    再把储物?袋里的?一块糕点放入她手心。
    知珞拿过来,放进嘴里咀嚼。
    燕风遥只能看见她侧身蜷缩,腮帮子鼓了起来,那剑就立在她头侧。
    他停了几息,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便跟着坐到草地上?。
    两种血腥味混杂,还有青草的?泥土味,糕点的?香气。
    一时间两人安静下来,唯有山间清风,还有她吃完翻身的?声音,知珞平躺着,远处云雾缭绕,山峰若隐若现,美景如画。
    她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再翻了个身,重新侧躺蜷缩起来。
    燕风遥看着景色,片刻之后低头。
    少?女刚好面对着他,阖上?双目,呼吸轻柔绵长。
    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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