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36迟来的忏悔

    陈铎蹲的看守所正好在钟勇良负责的片区。这位大哥没事过来跟他唠两句,冷嘲热讽一顿,说他是不是打算下半辈子都跟肖川杠上了,如果还不改,迟早做杀人犯。
    他不以为意,跟钟勇良算老相识了,蹲监狱那两年,钟勇良是狱警,业余爱好是机械设计,所以一直很赏识他,觉得他在这方面是专家,便有事没事聊聊。
    后来出狱,他还抱着复仇的心思,跟踪肖川,发现这人嗑药贩药,便捅给钟勇良。抓住肖川后,问出买卖源头,端了一窝兜售K粉的小团伙,肖川认错态度好,没抓住贩售的现行,被弄进戒毒所蹲了半年。
    所以陈铎也算立了次功,这次的民事案子,钟勇良便出力帮忙,肖川要的三十万赔偿被驳回,最后赔了五万。
    陈铎在看守所待了一个月,肖川伤还没好全,就被家里人送到新加坡,找了个野鸡大学让他读书。
    肖家怕儿子再度头铁去招惹陈铎。他们很清楚
    ,肖川无论如何都不是打架的好手。
    钟勇良每次过来唠嗑,都要说小姑娘,因为他发现说别的,陈铎都无动于衷,唯独说到那小姑娘,才有点反应。
    他便常常提,说小姑娘为你跑断腿,帮你搜集证据,告肖川骚扰,还有视频为证。那视频直指肖川带一帮人去杆子帮为难她,逼她喝酒。
    陈铎忽然想起她醉酒那晚,心里揪紧,自己算什么男人,被她保护着,还将她推得更远。
    钟勇良见他露出为情自苦的模样,更来劲,又问小姑娘是他什么人,真够意思,天天跑派出所,嘴皮子利索,人又漂亮。如果是朋友,可以介绍给一个做老板的黄金单身汉。
    陈铎立刻义正言辞地替庄小蝶拒绝,说她才十九岁,不考虑这些,就算要考虑,也不会考虑老男人。
    钟勇良笑着问:“那她考不考虑你?”
    陈铎不语。
    “你究竟怎么想的?”钟勇良看他竟然为爱自卑,有些感慨,又忍不住抚慰:“她要是心里没你,怎么会为你鞍前马后,要是换成别人,看你打人那样子,早跑了。你说你好歹也算半个高材生,怎么就非要把自己搞得跟瘪三同流合污?”
    陈铎垂下头,长长的刘海垂在双眼皮褶皱处,如一片芦苇卷帘遮掩阳光,怕太过炽烈,照亮他颓靡的心境。
    其实他在被抓那天就后悔了,后悔让她看见自己失去理智。
    那时他一心想打死肖川,被判死刑也无所谓,曦曦死的那天,他也早该去死。
    是她唤回了他的理智。
    所以写了字条给她,等到做好一个月心理建设,就跟她坦白。
    坦白自己的罪过,坦白是自己的愚蠢害妹妹自杀,坦白他当年对母亲的偏爱并非一无所知,却一厢情愿地充老好人,和稀泥,维系表面和谐。
    他把自己剥开,让她看看自己是多么懦弱卑鄙。
    他被关了整整三十天,从看守所出来那天,以为她会来接自己,没想到来的是龚雪来。
    龚雪来在大厅等候多时,一见他出来,神情冷淡地说:“你拘留那天派出所就给我打电话了。我都没太惊讶,想着你还没把人捅死,也算长进了。”
    他也没给母亲好脸色,“就为说这个专程跑一趟,真够闲。”说完拔腿就走。
    龚雪来跟上,“上车吧,我有事跟你说。”
    陈铎没停,继续往外走。
    “关于庄可祺的。”
    他停下,转过头目光冷凝地看着母亲,“你又干了什么?”
    这次换龚雪来不停步,越过他,边走边说:“我能干什么,放心,没把你心上人怎么样。”
    陈铎跟随她上车,龚雪来并没发动引擎,而摸出烟点上。
    他看她点火的手指在颤抖,打火机划了半天也没点燃。他接过,轻轻一划,蓝色火苗骤起。
    龚雪来深吸一口烟,再绵长吐出,仿佛要吐尽胸中浊气。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吞吐心事。陈铎也没说话,陪着母亲抽完一支烟。
    母子两就剩这点默契了,他知道她借着抽烟稳定情绪,她也知道他为何一直不走。
    她将烟蒂摁进烟灰缸,“前段时间我去了你家,那女孩可真够厉害,我还没找她算账,她还倒削我一顿……”
    陈铎打断她,“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又抽出一支烟,抖着手自己点上,“你是不是特别恨妈?”
    陈铎不语。
    “那天她给我看了曦曦的日记。”只这一句话令陈铎心脏骤然缩紧。
    他有些难以置信,可想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庄小蝶有通天的本事,干得出这事。
    他一语不发,母亲像跟神父忏悔一样,向他坦诚自己的罪过。
    那会儿她得知陈铎又进了派出所,趁机去找庄小蝶兴师问罪。没想到那女孩不但不怵,反而用日记拍碎她的面具,扯开了她做母亲的遮羞布。
    曦曦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伤心过,愧疚过,也气愤过,气曦曦脆弱。
    儿女自杀,旁人不忍议论死者,关注点自然会转移到父母身上。
    有些时候,她觉得曦曦在用死,暗暗指责她为人母的失职。事实证明,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可当时她不这么想。
    她也暗暗怪女儿不懂做母亲的用心良苦。
    当年她提议过将儿子女儿一起接到身边,是褚云没同意。她知道是自己的隐瞒,让褚云心生不满。要不是昕昕出生,他说不定都想跟她离婚了。
    她了解褚云,虽是温吞个性,但脑袋里一根筋,容不得半粒砂。要不是陈铎争气,同样入不了他的眼。当年能把陈铎接来培养,已经是大大不容易。
    褚云宠爱亲生女儿,也欣赏继子,但唯独不愿意理会继女。只因为昕昕怕姐姐夺走他们的爱,褚云便纵容女儿的醋意,也享受女儿的依赖。
    可她骗不了自己,她的确偏心,嫌弃过曦曦不争气,也怪过女儿不自爱。当年愿意答应陈铎送曦曦出国,第一是心疼女儿被伤害侵犯,第二是怕女儿跑去跟陈铎说,影响他出国。
    她一辈子都在权衡利弊,将真心往后挪,利字放中间,算计半天,反算计了自己的女儿。
    纵然如此,曦曦到最后都没怪过她,还向她道歉。
    这让她如何自处,曾经为了让自己好受些,还将恶意揣测加诸在女儿身上。
    那天下午,她看完日记,不愿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脆弱,沉默离开,回到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哭到虚脱。
    自此后,她患上失眠症,更年期症状加剧,每到夜晚,潮热、心悸、头疼翻来覆去折磨她。她听说自杀人会下枉死地狱,便去寺庙供了一座小金佛,为曦曦积福报,盼她早日投生,投到好人家享一辈子福。
    她知道自己快要老了,不趁有生之年赎罪,死后恐怕要下地狱。
    龚雪来说着说着,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不早拿给我看?”
    “你那时状态很不好,又哭又闹,濒临崩溃,还跑去学校讨说法。你一点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拿给你看有什么意义?”
    她不答,心知儿子既看透了她的算计,也看穿了她的脆弱。
    她很清楚如果当初看了日记,她会因为无法正视事实,而选择逃避或推卸责任。
    儿子那时即使对她失望透顶,也还保护着她最后的尊严。
    陈铎接着说:“曦曦早跟你说过她被伤害的事,你不但没帮她,也一直不跟我说,就算曦曦走了,你也还是没跟我说,你叫我怎么看你。”
    龚雪来激动起来,“你不懂,曦曦走了,没有证据,何必去翻烂账,让她清清白白走不好吗?你忍心让她被人说三道四。”
    陈铎怎么不懂,所以他恨不得肖川死,“奶奶走后,我回去收拾遗物,才发现日记,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我感觉我们两都不配活着,我犯的错一点不比你少,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你。你是我妈,我可以将刀子指向肖川,但我没法伤害你。”
    “别说了,”她呜呜咽咽哭起来,垂着自己胸口说,“妈也不好受,妈不是故意的,我们年轻时候,谁不是被打骂过来的?我那会儿考上大学,家里只愿意供哥哥读书,叫我进厂做工人。我能跟谁诉苦叫冤?我们那代人就是这么被教出来的,女人就该为父母为男人牺牲。”
    陈铎任由她哭,等到她渐渐平息,才再度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念经超度亡魂,“褚昕和曦曦都是你的女儿,你从来没想过要牺牲昕昕。”
    龚雪来怔愣一下,儿子再一次看透了她,知道她为保住婚姻,为满足虚荣,忽视了曦曦的情感需求,从某种角度来讲,她确实牺牲了曦曦。
    她喃喃重复着对不起,只剩哭泣。
    陈铎没见母亲这样哭过,就连父亲去世时,母亲也只是眼眶湿润,没哭到无法自持过。
    他抽了张纸递给母亲,龚雪来接过擦泪,擦得纸巾全湿,他又抽一张给她。
    龚雪来打湿了一张张纸巾,强忍哽咽,一字字艰难地说:“曦曦回不来了,我这辈子怎么偿也偿不清,只有下辈子给曦曦做女儿,换我去孝顺她。所以……你愿意……再给妈一次机会吗?不为我,为自己,别再这样自苦了,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可能。”
    她说完,握住陈
    铎握成拳的手。陈铎没躲开,也没看她,垂眸不语,神情哀恸。
    她第一次看到儿子眼尾转红,抿着唇似压抑着什么。接着他闭上眼,关下一道闸,挡住汹涌的泪意。
    她只能看到他咬紧牙关,下颌线越发坚硬,连鼻尖都红了。
    她知道他不善言辞,不爱倾诉,这点最像他父亲,总是将语言诉诸于行动,能用双手去做,绝不用嘴说。她也因此常怨陈君不会来事,错过多次升职机会,就连春水街铁路家属区的房子,都差点让给别人。要不是她一哭二闹,他绝不会去争取。
    儿子像她也像他,既有陈君的谦逊沉默,又有她的坚韧果敢。既有陈君毫无节制的善良,又有她无法妥协的固执。
    这使他面对曦曦自杀时,再难找到内心平衡。
    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懂了儿子,也明白了要祈求他原谅,需要走进他的心,与他患难与共。
    在她看来,获得儿子原谅,也是向曦曦求得宽恕的一种方式。
    他们沉默良久,龚雪来一直握住他的手,直到拳头松开,她说,“我不求你现在想开,慢慢来。我先送你回去,还有人在家里等你。”
    陈铎睁开眼问:“你怎么知道她真名?”
    龚雪来轻吁一口气,“她提供证据时报了真名和身份证号,我看到就顺便找人调查了一下。她告诉过你她的家庭情况吗?”
    “我没问。”
    “你总是这样,如果想跟她继续走下去,太有分寸也不是好事。”
    陈铎有些惊讶,她竟然也会妥协。
    龚雪来接着说:“她爸爸叫庄文,经营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我打听了一下,在业界挺有名气,庄文在社会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他们家最有名的应该是她姐夫,你知道她姐夫是谁吗?投资界的大佬邹呈光,更巧的是,邹呈光曾经作为天使投资人,投过詹家公司,前几年才卖了股份退出。你到底是怎么跟她认识的?”
    陈铎简单说了台风袭来那晚的事。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离家这么久,她父母都没找她,我猜他们可能暗地请人在找,多半是怕家丑外扬。”
    “什么家丑?”
    “我猜的,从父母角度出发,孩子叛逆不听话不读书,都算家丑。庄可祺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要一直跟你住一起?你老实告诉我,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陈铎皱着眉,满脸抵触,“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那你想不想跟她有什么?”
    陈铎不语,她作为过来人,自然读懂这份沉默背后潜藏的情愫。
    老实讲,她始终认为佩玲最适合他,可现在,她只想顺其自然,让儿子自己做选择。
    更何况,就算她想干涉也干涉不了,儿子是宁折不弯的脾气,这几年的疏远就是教训。
    她该感谢庄可祺,给了她跟儿子和解的机会。
    况且感情的事连当事人都给不出确定答案,那她也无从知晓他们会有何种未来,就顺其自然吧,让他自己发展感情。
    龚雪来发动引擎,温言细语地安抚他的沉默,“喜欢上一个人是件好事。不过你想要跟她有未来,就必须了解她的家庭。别怪妈啰嗦,如果真想要长久,不光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家人的事。跟她开诚布公谈谈,可以的话,先送她回家,她才十九岁,正该读书的年纪,别让人家父母以为是你拐了女儿同居。”
    陈铎很多话不好对母亲讲,他不想告诉母亲,庄可祺是为了逃婚才离家出走。
    最后想了想,只叮嘱母亲,庄可祺的事暂时谁也不要说,他回去跟她商量了再做决定。
    以后无论怎样,他都会陪她度过难关。
    龚雪来送他到楼下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家属区里灯光稀疏,很多人已入眠。
    他抬头看向自己家那盏,还亮着橘黄的灯光,庄可祺还在等着他。
    他忽然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面对已经知晓真相的她。
    作者的话
    野李
    作者
    03-28
    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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