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10夏夜晚风

    酒吧里的客人并没有因为警察的突击检查而乖乖束手就擒,一时炸开了锅,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些人存心想制造点乱像,借机跑出去。
    陈铎将庄小蝶护在怀里,挡开拥挤的人群,往边上挤。
    人群渐渐停止骚动,酒吧里的顶灯打开,跟黑暗时大相径庭,亮灯后的酒吧像卸了浓妆的变性人,浮华旖旎褪尽,显出粗糙与颓丧的面目。
    警察基本控制住局面,没人再乱窜,只是交头接耳,嘤嘤嗡嗡地抱怨。
    庄小蝶和陈铎缩在角落里,尽量不让警察注意到。
    她仰起脸,焦急地问:“怎么回事,警察怎么来了?”
    “有人举报这里聚众吸毒,警察要挨个检查。”
    她猝然一惊,“怎么办,我跟他们没关系,才认识的,不会查我吧?”
    陈铎看了眼她,眸中情绪暗涌,似意外似探究。他转开目光,轻声说:“你真的很麻烦。”
    她愣住,听上去像抱怨,他竟然也会抱怨。
    这时方脸警察举着扩音器喊:“大家配合一下,男的一排,女的一排,拿出身份证,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她急了,拽住他胸口的衣服,将他拉近自己,惶恐不安地说:“怎么办?我没有身份证。”
    “你是没有身份证,还是怕被人查出身份?”
    陈铎这轻飘飘一句问话,令她心里激起参天巨浪,她瞪大眼看着他,原来他早有怀疑,只是不追问而已。
    对,这是他们彼此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别追问对方任何事,反正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陌路人。
    他看来也并不想要答案,“今天我帮你出去了,明天你就立刻回家,别再玩大小姐的生存游戏,你在外面一天都活不了。”
    她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声音却拿捏得楚楚可怜:“我没地方可去,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西,谁叫你捡了我。”
    他声音戏谑,“你真打定主意赖上我了?”
    “放心,赖不了你多久,我会找下家。”
    忽然响起尖锐的电流声,那方脸警察正在调试扩音喇叭,杂音戛然而止,他轻咳一声说:“动起来,动起来,好好配合,大家都早收工。”
    庄小蝶心急如焚,扔下句你不走,我自己走。转身要逃窜,胳膊蓦地被拉住,她回过头开骂:“妈的,别耽误我。”
    陈铎说:“走后门。”
    他拉着她,猫下腰溜边儿走,很快摸到洗手间边上,再走几步就到后门。一切很顺利,大家都在排队,警察也在维持秩序,竟然没人注意到他们。庄小蝶来不及细想,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细想,仅凭直觉办事。
    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警察,边走边吩咐,把后门守好,别让人跑了。
    他们渐行渐近,马上要走到门前了,陈铎拉着庄小蝶闪进洗手间。
    当走到第三排时,陈铎拉住她,用手指了指隔间门底下的缝隙,从那里透出影子,里面有人。
    他拉着她进了隔壁那间。
    她不自觉地咬住唇,屏住呼吸,脸都涨红了。转眼再看陈铎,这人神色如常,全身上下充斥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松弛。
    她刚想开口问接下来怎么办,隔间有人压低嗓门说话。
    一人说:“肖哥,咋办?”
    另一人说:“我先催吐,再喝点水把该尿的尿出来,你去转移下警察注意力,给我争取点时间。”
    是肖川和他朋友。
    那人说:“为什么我引?”
    “我有前科,再被抓就真要判了。你帮个忙,真查出来就拘留十天,出来我给你五万。”
    那人思忖片刻,咬牙道:“行,说到做到啊。”接着他打开门走出洗手间。
    庄小蝶顿时有了主意,他们可以沾下肖川的光,趁乱出去。
    正当这时,隔壁响起干呕声,而陈铎跟鬼上身一样,二话不说推门而出。她吓了一跳,拽着他的胳膊,迫使他回头,用眼神询问他要干什么。
    他没说话,转过头拖着她走出隔间,一脚踹开隔壁的门。庄小蝶在心里大叫,神经病!
    肖川懵了,嘴角挂着涎,鼻梁一片青紫,醉眼朦胧看他们。不等他反应过来,陈铎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拖出隔间,抵在墙壁上。
    庄小蝶已经松了手,退到洗漱台边,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
    肖川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拼了命地挣扎却徒劳无果。眼神在动作间逐渐清明,用唯一能动的一只手扯掉对方口罩。
    他愣了愣,狠狠吐出两个字,“陈铎!”
    陈铎一抬膝,重击他腹部,肖川疼得弯下腰,嘴里骂声不绝。
    陈铎扼住他喉咙,如兽盯猎物般,冷厉地盯着他。
    肖川还在骂:“操,赶紧松手,信不信老子找人收拾你!”
    陈铎置若罔闻,甚至伸出手指勾住他的鼻环,一点点往下拉。血珠渗出来,肖川又痛又不敢声张,憋了一头一脸的汗。
    他从容不迫地折磨手里人,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看一件没有生命却让他倍感恶心的小物件。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陈铎。”
    他仿佛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转眸看向镜子,镜中他的身后,庄小蝶缩在洗漱池旁,抱着双臂,眉头紧蹙,眼里既有不解也有害怕,甚至还有些祈求,希望他不要闹了。
    陈铎的脑子像被浸入冰水里,瞬间清明。他手下用力,猛地将肖川脑袋掼向墙壁,随着“咚”一声响,肖川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他揪住肖川往门口走,顺便掏出兜里一串钥匙扔给她,“你先跑出去,我的电瓶车停在酒吧门口,你推上车子在路口等我。”
    “哪个路口?”
    “后门巷子出去右转,路口有家沙县小吃。”
    他轻轻打开门,隙开一条缝往外望,后门开了,外面没人,大概真被引开了。
    陈铎转过头对她说:“走吧。”
    “一起走啊。”
    “我们一起目标太大,你先走,我又没干什么,不会有事。”
    庄小蝶看他手里人事不省的肖川,感觉他看似荒诞不羁的所作所为背后,肯定藏着一大堆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没再多想,跑出洗手间,打开后门跑进小巷子。这里很昏暗,前方窄窄的出口处亮起昏黄灯光,跑出去就是大马路。
    等她跑到巷子口,正好看到街对面有两个警察将那人按在地上。
    她趁他们没注意到这里,赶紧溜边跑出巷子,往酒吧正门跑。
    大门口停着三辆警车,群众或拿烤串或举啤酒瓶,三五成群地围在门口看热闹。附近宵夜馆子多,吃宵夜的人也多,这会儿都聚了过来。
    她混在人群中张望,门口守着两个警察,有一些客人被陆陆续续放出来,看热闹的人问他们怎么了,有健谈的客人分享八卦,逮嗑药的,一个个查身份证,观察行为语言反应,一有不对就送局子里尿检。
    她感到一阵后怕,幸好有陈铎帮忙,要不她一定会被仔细盘问,一旦被查出身份,肯定会被他们找到。
    她找到电瓶车,摸出钥匙扣,扣上有两把钥匙,一把用来开车轮
    上的U型锁,一把启动电瓶车。她凭着之前的记忆操作,打开锁,拧到“ON”,车子仪表亮了。她踢开脚踏,推着往前走。
    推了一段路后,她觉得效率太低,便稍微拧了拧把手,电瓶车立刻往前蹿动,她也跟着小跑起来。这时她产生一种电瓶车其实很好掌控的想法,便顺理成章的有了骑一骑的冲动。她心想自己会骑脚踏车,这个都不用脚蹬,应该更简单。
    她坐了上去,双手紧握车把,脚虚虚踩在踏板上,想着只要一有不对,就像中介大姐那样,拿两脚当船桨用。
    轻轻扭动油门,电瓶车迅速响应,车龙头晃了晃,差点失去平稳。她试着稍稍弯下腰,维持平衡,调整重心,几秒后慢慢加速,车子逐渐平稳。
    风迎面而来,将她的头发吹得飞起。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畅快,这辆小小电瓶车不亚于敞篷跑车带给她的享受,她不是坐在副驾驶听凭安排的人,她是操控的人。
    很快拐过弯儿,朝巷子口骑去。只要路过巷子,往前再骑一百米就是沙县小吃。
    眼看着要到巷子口,从里面蹿出来一个人,是陈铎。
    他被人推出来,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紧接着从后面跟上一个警察,竟是那个拿喇叭说话的方脸男人。
    庄小蝶又惊又怕,还有些替陈铎难过。怎么会被警察叔叔抓住呢?难不成打人被发现了?
    而她也是毫无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警察注意到自己。那陈铎怎么办?打人应该就警告罚款吧,他也应该受受教训,别再冲动行事。
    她准备越过他们,直接骑走。就在这时陈铎指着她说,停下。
    她那点兔死狐悲的难过劲儿消散无踪,这人难不成要拖她下水?不停,死也不停!
    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她调动车头,准备转向,越过他们逃之夭夭。没想到陈铎一个箭步冲上来,挡住她通往自由的路。
    眼看要撞上了,他也不见躲,她顿时慌了神,犯了所有新手菜鸟会犯的错,手忙脚乱地转动把手和车龙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车头一转,偏离航线,正好撞到方脸警察腰侧,撞得他踉跄向前,摔倒在地。
    这下她更慌,电瓶车失去控制,要往墙上撞了。
    她尖叫起来,陈铎吼道,别转油门。旋即一把拉住车尾,抬腿干脆利落地坐到她身后,伸长两臂,将她圈在怀里,稳稳控制住车把,修正方向,转动油门冲了出去。
    身后警察喊了声什么,她一概听不见了,心如擂鼓,愤怒中带点兴奋,既埋怨他冲动,又替他松一口气。
    她怕身后响起警笛声,催他加大油门,不管不顾往春水街骑去。
    夜风吹散些许酒意,街道两边的店铺早已歇息,只剩一盏盏笔直路灯井然有序地照亮前路。
    昏黄的街道,阒无一人,只有风声与蝉声齐鸣。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寂静又喧嚷的夏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老旧又凄凉的城市一隅。
    路灯不停在后退,只有月亮在跟着他们跑。
    等到理智回归,庄小蝶又开始懊恼,这下好了,她成了协助他潜逃的帮凶。
    这么一来,前途更加渺茫,以为遇见好心人渡她上岸,没想到上的是一条贼船,船漏水了也不放她自己游上岸,非要拉着她一起沉。
    她靠在宽敞的胸怀里,放弃所有抵抗,十分沮丧地说:“怎么办?我袭警了。”
    他不答,她更气,“都怪你,你就不能当没看见我吗?这下好了,本来我什么事没犯,你也只是打了个违法的人而已,现在罪过大了。你可不可以自首,就说不认识我,我只是被半路劫车的受害者。”
    “行了,谁抓你这小虾米,浪费警力。”
    她默然片刻,轻声问:“你来酒吧干什么?跟那个钉子男有什么过节?”
    陈铎低下头,正好看到她头顶的旋,乌黑的头发顺着旋盘旋而下,像黑洞漩涡,一点亮光都没有。再往下看,额上细碎的绒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下扑闪,柔软得不像话。
    他听到自己说:“就这么好奇?”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心情不错,竟有心思说废话,跟人逗乐。
    她忽然问:“是不是你报的警?”
    陈铎一言不发。
    “我猜的,你怎么知道警察临检是查毒?又怎么认识那钉子男,还这么凑巧在厕所里。你是不是在跟踪他?”
    “少看点电视剧。”
    “那你怎么会来酒吧?”
    “玩儿。”
    “不像,你看起来不像舍得在酒吧花钱的人。”
    他一如既往地不搭理她。
    她继续给他做思想工作,“反正我也不感兴趣,只是你以后不要打人了好不好?打了人自己痛不说,还要赔钱,你之前不就因为砍人那个了嘛。对了,你为什么要砍人,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听。我就是想告诉你,堂堂正正做人,打人不划算,你说是不是?”
    她想劝他从良,第一是真觉得他不坏,第二是为了自己安全着想,她还得在他那儿住段时间,可别出岔子。
    陈铎半天没吭声,只听到她声音如玉珠落盘,清脆明亮,漫无边际又没完没了。
    跟蝉一样聒噪,他从没见过话这么密的女孩,一刻不得闲。也许是自己少见多怪,从前他不怎么跟女孩子接触,而跟他接触的女孩子又都是腼腆文雅的,哪像她,表面斯文,内里发癫。
    她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胸膛,硬邦邦的,铜墙铁壁内也不知道是不是藏着颗肉长的心。
    她试试探探地问:“你怎么不回答我?”
    他轻轻应了声“嗯。”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激化问题。”
    “嗯。”
    “其实你人不错。”
    “嗯。”
    “那可以再借我几百块吗?”她刚说完,车子晃动,仿佛要侧翻了,吓得她哇哇大叫。
    她不自觉侧过身抱紧他的腰,“你小心点啊,说到钱就不友好啦?”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还没钻进她耳朵里,就被风吹散了。
    片刻后,他说:“回家吧,庄小蝶。”
    她心脏莫名悸动,这是他们相处一星期以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怪怪的,又有些暖意,像是终于跟看不顺眼的人握手言和了一样。
    她抿唇一笑,“不是正在回家吗?”
    “回你自己的家。”
    她收起笑,感到意兴阑珊,要说多少遍他才相信,她无家可归。
    他们都不再说话,由连绵不绝的蝉声指引,在夏夜里热浪未消的晚风中,回了不属于任何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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