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去东北

    荣钰摔倒之后满脸是血的样子,吓坏了温骁阳,平日里总爱调皮捣蛋的他,那天下午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
    放学之后,温骁阳第一个跑出教室,麻利地爬上温强的自行车后座,催促着他爸快走。
    于老师拉着几个小朋友从教室里出来,只看了温骁阳父子的背影,温骁阳小小的身影坐在后面不时地回头看。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温骁阳在幼儿园犯的错误还是让他爸知道了。
    95年的北方小城,全家属院没几个人家有电话,温骁阳家算是一个,因为他家是开小卖店的,有公用电话。温骁阳家的小卖店开在东院门口,最早是温骁阳的爷爷在经营,卖些烟酒酱油醋什么的,后来儿子温强接手,进了些日用百货卖。温骁阳一家三口就住在小卖店的二楼,爷爷回农村养老去了,温强的老婆沙海燕没工作,平时在店里看店,温强负责进货,小店养活着一家人。厂里的领导换了一波又一波,温强都得挨个去打点,不然小卖店是谁的,可就说不好了。温强有一个小账本,里面的账单不像普通的账本那样,分门别类地记,而是按人名儿记的,账上的东西都“卖出去”了,账可是从来没收过。那时候的温强还没有意识到,这么小小的一个本子,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温骁阳快该上小学了,他的户口还在农村,沙海燕想让儿子上子弟中学,夫妻俩正盘算着怎么跟校领导攀攀关系,能让温骁阳入了学,不然,他就得回农村当留守少年了。
    这时候,于老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沙海燕接的电话,沙海燕一边接电话一边嗑瓜子,一听是于老师打来的电话,在旁边吃饭的温骁阳也不敢动筷子了,竖着耳朵听于老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沙海燕听着听着忽然放下手中的瓜子,“提高嗓门,啥?温骁阳把别人打流血了?”
    温强一脚踢在温骁阳坐着的小板凳上,起身去接电话。温强接起电话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对着话筒点头哈腰,沙海燕嫌弃地看着自己老公,走到温骁阳身边拍拍他的脑袋,“儿子,快吃饭。”
    “吃什么吃?还有脸吃饭!”温强接完电话回到柜台前,弯下身子翻箱倒柜。“净给我找事!”
    沙海燕嗑瓜子的动作依旧没停,“儿子,你这要是给人家荣钰破了相,你以后是不是得娶人家当老婆了?”
    温骁阳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娶她呢,她长得那么丑……”
    沙海燕一听乐了,“呦呦,我儿子还挺有想法。”
    温强将一个沾满浮尘的水彩笔盒摔在柜台上,“我看你啊,还是回农村上学吧!”
    第二天一早,温强送温骁阳到幼儿园之后没有离开,而是和温骁阳一起站在门口。直到廖红梅带着荣钰出现,温强用脚踢了一下温骁阳的屁股,“愣着干吗,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温骁阳低着头走到荣钰面前,“荣钰对不起。”
    荣钰微微一笑,结果伤口又有些疼,“温骁阳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廖红梅摸了摸温骁阳的头发,抬头对温强说,“怪不得阳阳,本来就是她不小心摔的。”
    温强对儿子的表现并不满意,又接着说,“道歉就完了?荣钰,你推他一下,没事儿,叔叔看着呢。”
    廖红梅赶紧将温骁阳拉到一边,“你这是干吗呀?”
    温强接着说,“今天是看在你张阿姨的面子上饶了你,把东西拿出来吧。”
    温骁阳忍着眼泪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拿出一盒24色的水彩笔,他双手举着递到荣钰面前,“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荣钰把水彩笔盒往温骁阳怀里推了推,小声说,“我爸爸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温强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廖红梅的表情,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又朝温骁阳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温骁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你就原谅我吧。”温骁阳边说边抽搐。
    廖红梅面无表情地看着荣钰,“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套水彩笔吗?阳阳送给你的快收下吧。”
    得到廖红梅的允许,荣钰才接过水彩笔,主动拉起温骁阳的手走进幼儿园。
    温强本想再安慰廖红梅几句,一转身的工夫,廖红梅已经跨上自行车离开了。
    于老师走到温强身边,“你不用专门来一趟的,这事儿不全怪阳阳。”
    温强无奈地笑笑,“人家家里刚出了那么大的事,不想让人背后说她男人刚没了就被欺负,再说阳阳也太皮了。”
    于老师其实是很喜欢温骁阳的,胆子大脑子又快,虽然经常调皮捣蛋,但是男孩子这样才可爱。
    温强问于老师,“荣钰那伤,到底怎么弄的?”
    “没敢问。”
    温强感觉这个于老师比较好说话,于是用肩膀碰了一下子老师,“哎,你和子弟中学的领导们认识吗?”
    于老师看了一眼温强,提醒他越界了,温强立马往后撤了撤身子,赔了个笑脸。
    “我要是认识小学的领导,还会在这儿当个幼儿园老师?”于老师说完转身走了。
    温骁阳在温强面前老实得像个小白兔,他却给荣钰起了个外号叫“兔子”,荣钰很难过,她总是用手偷偷地把自己嘴巴遮起来。
    去东北
    几天后,幼儿园的绘画课,小朋友都凑过来看荣钰的24色水彩笔,温骁阳推开几个小朋友占据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他昂着头对荣钰说,“兔子,这是我送给你的水彩笔,你得让我用。”温骁阳打开水彩笔盒发现少了一支,转头生气地问荣钰,“怎么少了一支?你怎么这么不爱惜东西?”荣钰委屈地说,“我没丢,它在自行车下面”。温骁阳对荣钰说,“你就是故意丢的!”
    于老师听见吵闹声走了过来,小朋友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温骁阳从书包里拿出他自己的那盒水彩笔,虽然他家的小卖店有很多盒水彩笔,但是沙海燕也只舍得让他用最便宜的一款。温骁阳从小就喜欢画画,对水彩笔更是爱护有加,他气愤地瞪着荣钰。
    于老师看见荣钰在用左手握着水彩笔,问她荣钰,“你怎么用左手画画?”
    荣钰小声回答,“疼……”
    于老师蹲下来打量着荣钰,“你告诉老师,哪里疼?”
    荣钰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于老师刚把手放上去,荣钰就“哎呀”了一声,于老师看着荣钰一脸焦急。
    午休时间,于老师带着荣钰跑到财务科去找张青莲,张青莲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于老师轻轻脱掉荣钰的衣服,她光着身子站在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张青莲看见之后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上前去抱荣钰,“钰钰,你告诉奶奶,这是谁打的你?”
    于老师用手护着荣钰,“张阿姨您先别用力摇她,荣钰的右胳膊,我看是脱臼了。”
    张青莲嗓门一下尖了起来,“我们家孩子好好的怎么能脱臼了?”
    于老师赶紧解释,“早上绘画课的时候我发现的,应该是来之前就受伤了。”
    张青莲拿起荣钰的衣服给她穿,“走,钰钰,奶奶带你去医务室,红梅这当妈的怎么回事!”于老师拦住了张青莲,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我
    怕遇见红梅才没带荣钰去医务室。”
    张青莲听完脑子嗡了一下,荣钰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奶奶,我以后能不能去你家住?”
    “当然可以,今后都在奶奶家住。”
    “我可以明天再去吗?我今天想回家找水彩笔。”
    张青莲蹲下将荣钰揽在怀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于老师将靳大夫请到财务科,荣钰的右臂又可以活动自如了,靳大夫仔细检查着荣钰身上的伤口,轻轻叹口气,“红梅应该也是接受不了事实,拿孩子出气了,你们自己家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张青莲点点头,嘱咐靳大夫和于老师千万别说出去。
    靳大夫走后,于老师有些为难地跟张青莲说,“荣钰以后可不能再受伤了,好在我发现得及时,不然你们还以为她是在幼儿园受委屈了,我们当老师的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了,上次她缝针的事,我就背了锅,扣了一个月奖金呢。”
    张青莲拉住于老师的手,“你放心吧于老师,这次多亏了你,我会和红梅好好谈的,以后还请你多照顾钰钰呀。”于老师点点头,拉着荣钰的手离开。
    晚上下班,张青莲早早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廖红梅来接荣钰,廖红梅看到婆婆站在那里显然有些吃惊,她推着自行车走到张青莲身边。廖红梅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妈,您怎么来了?”张青莲笑笑,我来看看钰钰,“你们好几周没过来吃饭了。”张青莲说话间两只手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气愤。
    荣钰背着书包出来看见奶奶和妈妈都来了十分开心,蹦蹦跳跳地来到两人身边,抬头对廖红梅说,“妈妈,我明天能不能去奶奶家住?”
    廖红梅警惕地看了张青莲一眼,张青莲捕捉到了她的紧张和不安。廖红梅摸摸荣钰的小脑袋,“当然可以呀,晚上妈妈帮你收拾衣服好不好?”
    张青莲忍着心中的怒火,“那明天我让你爸来接钰钰放学,你自己也休息两天,注意身体。”廖红梅点点头,“好,我今晚帮钰钰收拾一下东西。”
    晚上到家,荣钰在楼道里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那支遗失的水彩笔,廖红梅也没有催促荣钰赶紧吃饭、赶快睡觉,而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拿出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在里面装满了衣服。荣钰失落地跟廖红梅说,“妈妈,我去奶奶家住了,你一个人害怕吗?”
    廖红梅看着荣钰,“妈妈不会和你分开的。”
    荣钰问廖红梅,“妈妈也要去奶奶家住吗?”
    廖红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荣钰,“怎么了?你不想和妈妈在一起吗?”
    荣钰摇摇头,“不是,钰钰想和妈妈在一起。”
    于老师站在幼儿园门口迎接小朋友来上学,左等右等不见廖红梅送荣钰来,她皱着眉头不停地往远处张望,一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于老师跑到医务室的药房敲开小窗口,里面的人问她,拿什么药?于老师低下身子往里看了一眼,不是廖红梅。于老师问,“廖红梅今天没上班吗?”
    “她今天请假了。”
    于老师跑到靳大夫的办公室,靳大夫告诉于老师,廖红梅今早来请了个假就走了,说想出门散散心。
    于老师不敢耽误一秒钟,她跑到财务科找到张青莲,“张会计,荣钰今天没来上学。”
    张青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火车站的候车室,廖红梅拿着大包小包,荣钰在后面拉着廖红梅的衣角。
    荣钰问廖红梅,“妈妈,我今天不用上幼儿园吗?”
    廖红梅头也不回地说,“不用,妈妈带你去姥姥家。”
    荣钰兴奋地跳了几下,“哦,太好咯,我要见到姥姥了。”
    绿皮火车里,荣钰坐在廖红梅的旁边。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慢慢启动,离开了这座城市。
    张清莲的丧子之痛还没过去,孙女儿就被儿媳妇一声不吭地带走了,生活接二连三带给她的打击让她无法承受,一向心高气傲的她被推入山谷之中。一夜醒来,张清莲疯了,还不到六十岁的她,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每日嘴里反复念叨着荣钰的小名。
    千禧年,消失了五年的廖红梅出现了,她将荣钰送了回来,理由很简单,她要嫁人了,对方提出不能带孩子嫁过去。张清莲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孙女儿,但她却早已不识眼前人,荣钰呆呆地看着奶奶,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变得木讷、胆小,不爱说话。她对奶奶的记忆几乎全部消失了,家属院里的人都在说,小钰回来了,奶奶就开心了。可是荣钰无法理解,这个老太太为什么对自己有如此至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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