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岭路29号》 正文 第0章 开篇:望岭路29号 星期五下午放学后,荣钰正在食堂吃晚饭,童雨和任秋珏来找她,俩人都背着书包,小声告诉荣钰,她们要逃掉晚自习,温骁阳和李陆一也会一起,荣钰书包都没来得及拿,就跟着她们走了。可是李陆一却失约了。 他们四个人又玩了一次“黑白配”的游戏,他们玩过无数次这个游戏,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游戏的结局,将他们人生推向了不同轨迹。 在那个黄昏之前,荣钰总以为过完暑假还会有寒假,总以为过完冬天还会有春天,总以为明早还能在路口见,可他们没有说一声再见,就再也不见了…… 那一天,他们每个人都撒了一个谎,这一个小小的谎言,成了他们未来生活的枷锁,青春里的一句谎言,要用一生来弥补。 他们五个人的故事,发生在一座北方小城。小城里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路,名字叫望岭路,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经历了三十多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生长,南北两侧的树干在空中交织、遮天蔽日,为从此经过的人们架起一条绿荫大道。 望岭路29号院,是电力系统家属院东院的门牌号。电力系统一共有三个家属院,南院和西院位置比较偏,房子也都很老,东院最大,离厂区也最近,是最先开始进行拆迁重建的。 东院的大门坐南朝北,院子很大,一共有三十多栋楼。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厂里的职工和家属们。院里有食堂、澡堂、车棚、卫生所、幼儿园等公共设施,人与人之间都相互认识。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多了很多便利,但也难藏得住秘密。谁家的香椿树发芽了,给邻居们送上几把香椿,另一家的葡萄熟了,给对门儿剪上几串儿,红白喜就像是院里的一次大聚会,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来参加。 俗话说好事儿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传十、十传百,简单一件小事,传上那么几道,都能拍成电视剧了。有一件事,大家伙儿议论了多少年,都不腻,这件事,跟荣利兵一家有关系,他们一家全是电厂人,他是燃料车间的工人,媳妇儿张青莲,在财务科工作,儿子荣宏声,是控制车间的工人,就连儿媳妇,也在医务室当药剂师。 荣宏声26岁那年,在厂里意外身亡,据说是为了偷情,死相很难看,老婆廖红梅丢下女儿荣钰跟别人跑了,荣宏声的母亲从此变得疯疯癫癫。家属院里又开始流传一段关于一个疯老太太的故事。 十几年之后,家属院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依旧跟荣家有关系。上中学的荣钰,在家属院的一处偏僻的角落,被人强奸了。警方出来辟谣称案件是强奸未遂,荣钰并没有失去少女之身,但施暴者究竟是谁,一直没有答案,有人推测是熟人作案,也有人说是荣钰在替父亲还情债…… 正文 第1章 荣宏声之死 90年代初,工厂子弟幼儿园里,孩子们都在午休。荣钰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她 不敢出声,怕被阿姨骂,她躺在小床上不时地睁开眼睛,偷偷看着周围的一切。正在她数着电风扇有几扇风叶的时候,幼儿园的木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是一个又黑又瘦的老头,他是荣利兵,荣钰的爷爷。荣利兵低声与于老师耳语了几句,于老师一下慌了神,她匆忙地跑到荣钰的小床边上,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荣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老师蹲在地上帮她穿鞋,却怎么也穿不进去,情急之下于老师一手抱着荣钰,一手拎着她那双白色带红边的健美鞋,跑到荣利兵身边,连人带鞋塞了出去。 荣钰感觉到爷爷抱着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可此时困意却上来了,她趴在爷爷的肩头睡着了,荣钰是被妈妈廖红梅叫醒的,就是在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午后,她没有了爸爸。 荣钰的爷爷奶奶和爸爸都是工厂里的职工,妈妈廖红梅是东北人,因为工作分配来到了这座中原小城,在工厂里经人介绍认识了荣钰的爸爸荣宏声。80年代末。两人结婚,90年代初,有了小荣钰。荣钰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厂里分配的职工宿舍,是东院里唯一一栋筒子楼。当时工厂的效益很好,荣钰家两代人都是双职工,家庭条件算是不错,直到这一天,所有的一切都被改变了。 荣宏声是在工厂里意外去世的,当时是工作时间,他擅离职守跑去了金属材料库房,结果被从天车上掉下来的钢板砸死。关于荣宏声跑去金属材料库房的原因,厂里众说纷纭,最多的一种说法是他和天车工小郑有染,两人在金属材料库房偷情,结果出了意外。小郑刚进场不到一年,年轻貌美,而荣宏声又矮又胖,老婆孩子都有了,在工厂里没权没势,这俩人搞破鞋,实在说不过去。 人们对于听八卦、传八卦的好奇是与生俱来的,原本没影儿的事,被添油加醋之后越传越真。大家茶余饭后有了聊天的内容,而同样在工厂工作的另外两个女人却坐不住了。 一个是荣宏声的妈妈张青莲,每天都有不同车间的人在财务科进进出出,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奇怪的眼神。这使她坐立不安,张青莲个性好强,在会计里业务能力是数一数二的,从来没让人在背后这样嚼舌根子,如今只能强忍着丧子的痛苦。她真想追到另一个世界里去问问他的儿子,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不三不四的勾当。张青莲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比从前更加客气地对待那些来报销、来领工资的同事们。 另外一个年轻的女人,就没有这么高的涵养了。廖红梅在厂子的药房工作,那天中午她刚和同事们说说笑笑地打完饭回到医务室准备一起吃饭,就看见几名男工人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跑了进来。几个年轻的女同志吓得扔掉了手里的饭盒,廖红梅也吓得赶紧跑进了药房。面前小窗口被猛地被拉开,一个男同事探着脑袋对她大吼,“你快去看看吧!刚刚进去的那个是你男人。” 廖红梅那会儿年纪也不过25岁,她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从荣宏声被送进医务室然后转送到医院,最后下葬,廖红梅都没敢看一眼。丧事办完了,流言蜚语却依旧在传。廖红梅实在忍不住了,跑去天车车间找到小郑,上去就甩了一个大嘴巴子。 廖红梅这一巴掌确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荣宏声的死亡没能算成工伤,厂里一分钱不赔,只给了一笔慰问金。小郑更是有嘴也说不清楚,那天中午全车间的人都知道荣宏声来找她的事,这个平时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那天午休的时候跑来打听小郑在哪儿,谁问也不说是什么事,有几个嘴坏的男同事开了几句玩笑,谁知荣宏声脸却红了。 如今荣宏声死了,他来找小郑的事成为他生命的终结,自然会被人议论,只不过就连小郑自己,也闹不清楚,这个只是在食堂吃饭时遇见过几次的男人到底来找她干什么。男人们背后议论,女人就更八卦一些,聊天时转弯抹角地想和小郑聊起这件事。小郑自己当然觉得委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连个对象也没说上呢,就摊上了这档子事,她只能跑到车间主任那里去哭,跑到厂长办公室里去哭,最终厂里托关系把她调到了同系统的其他工厂。 廖红梅和荣家的这笔账,却没办法一笔勾销。廖红梅觉得自己委屈,因为张青莲的儿子行为不检点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张青莲更是愤怒,她觉得儿子死得冤死得委屈,别人胡说八道也就算了,连儿媳妇也不相信自己男人。婆媳关系愈发紧张,两人都无心照顾还不知道自己没了爸爸的荣钰,只有荣利兵在两个女人在家中争执时会抱着荣钰在院子里散步。 家庭里的战争没有输赢,双方都是受害方,廖红梅将这笔账算在了女儿荣钰的头上。 过了荣宏声的头七,荣钰原本应该继续上幼儿园,于老师发完早餐却发现荣钰没有来,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廖红梅才将荣钰送来,两个人都蓬头垢面,左臂上戴着黑纱。 荣钰红着眼睛,上嘴唇贴着一块纱布。廖红梅把荣钰从自行车后座上抱了下来,荣钰头也没回直接跑进了教室。 廖红梅看起来十分疲惫,于老师想问荣钰为什么迟到,心想应该与嘴上的纱布有关系,转念又觉得应该说几句安慰廖红梅的话,于老师正准备开口,廖红梅已经掉转了车头准备离开。 廖红梅回头对于老师说,“不好意思啊于老师,最近家里事情太多了。” 于老师安慰说“没事的,我会照顾好荣钰,你放心。” 廖红梅点点头,左脚踩在脚蹬子上,右脚踮着脚尖蹬了两下地,骑着自行车离开。她骑车的样子和从前一样,有些微胖的身材,但是腰杆挺得很直,身体稍微前倾。 荣钰回到教室,看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班里最调皮的男孩温骁阳,而荣钰鼻子下面的纱布也引起了其他小朋友的注意,有人大声喊,“老师,荣钰受伤了。” 温骁阳看到之后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边笑边说,“你们看,荣钰长胡子了,还是白胡子。“荣钰没有说话,低着头走到温骁阳旁边,于老师进来维持闹哄哄的课堂纪律,让所有小朋友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荣钰站在温骁阳旁边看着他,温骁阳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荣钰也不说话,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温骁阳的腿上。温骁阳也不甘示弱,双手用力一推,荣钰跪在了地上,桌子上的玩具掉了一地。 于老师走过来一只手扶起荣钰,另一只手往后拉了一下温骁阳,责备他不该打同学。温骁阳看到站起来的荣钰恶狠狠地瞪着他,鲜血浸湿了纱布,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温骁阳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于老师抱起荣钰跑出教室,温骁阳边哭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廖红梅前脚刚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喊医生,廖红梅好奇地推开小窗口的挡板往外看。没想到几天之前经历的事情再次上演,廖红梅看到于老师抱着一个女孩跑向医务室,从女孩晃动的双脚上她看到一双白色的鞋子,她认出来那是荣钰的。 廖红梅三步并两步地也跑了出去,荣钰躺在病床上,疼得直抖,但她不敢大声哭,因为嘴巴一咧,伤口会更疼,所以只能轻轻抽搐。靳大夫用镊子轻轻夹起荣钰嘴上的纱布,于老师和靳大夫同时皱了眉毛,于老师握住了荣钰的小手。 靳大夫说,“伤口很深需要缝针,你们不该自己处理的。” 于老师有苦难言,她看见廖红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盯着荣钰脚上的白色球鞋,两只小脚在白色的床单上来回搓动着。廖红梅想起荣宏声葬礼那天的早上,婆婆张青莲看到孙女荣钰的脚上穿了一双带红边的球鞋立即冲了过来,一把将荣钰拎到怀里,将两只鞋先后脱掉,扔向站在一边的廖红梅。张青莲怒斥廖红梅不懂规矩,怎么让孩子穿红色的鞋。荣钰吓得不知所措,光着脚跑到廖红梅的身边,她迫切地希望可以得到妈妈的安慰,却不料廖红梅弯下腰抡起胳膊在荣钰的后背上啪啪两巴掌。荣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青莲大吼,“你打她干什么!” 廖红梅赌气说,“我买鞋去。” 张青莲更加生气,歇斯底里地喊,“都什么时 候了你还去买鞋?” 廖红梅回头看着张青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就是一双破鞋嘛……” 荣钰缝完针之后在病房里输液,于老师将廖红梅拉到门口,向廖红梅解释荣钰再次受伤的原因。前一天园长还嘱咐她荣钰来上幼儿园的时候要特殊照顾一下,毕竟刚失去了爸爸。眼下的情况,别说照顾了,直接送进了医务室。 相比于老师的内疚,廖红梅的反应像荣钰根本不是她的女儿,她轻轻拍了拍于老师的肩膀安慰她,“小孩子嘛,不磕磕碰碰长不大的。” 于老师原本想了解荣钰第一次摔倒的情况,但是现在让廖红梅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她反而不好意思追问。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这道疤痕带给荣钰的痛苦要多,她直到长大之后才明白,那一年,她没有了爸爸,而且爸爸也带走了她童年所有的快乐。 对于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荣钰只记得很疼,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疼。荣钰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廖红梅从被窝里拉了起来,让她动作快一点,上幼儿园要迟到了。 荣钰迷迷糊糊地在廖红梅的催促下穿好衣服,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准备穿鞋,廖红梅拎着水壶往荣钰脖子上套。“水壶!天天丢三落四!” 荣钰一抬头,门牙磕在水壶上,她用小手揉了揉嘴唇,一手将水壶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去拿在地上的小白鞋。廖红梅看见那双鞋就来气,她训斥荣钰,“谁让你穿这双的!” 廖红梅边说边伸脚踢了一下小白鞋,荣钰的手已经拿起了鞋的另一边,廖红梅这一脚自己觉得没用力,却让荣钰失去了重心,她一头栽在地上,上嘴唇撞在胸前的水壶上,号啕大哭起来。廖红梅不耐烦地拎起荣钰,“你哭什么!”她看见流着血的荣钰心情更加烦躁。 廖红梅一边用碘酒给荣钰处理伤口一边抱怨,“我真是欠你的!到幼儿园少说话,伤口长不好你就成兔子了。”荣钰听完点点头,哭也不敢张嘴了,只是小声地抽泣。 后来到了幼儿园,无论谁和荣钰说话她都不回答,只是摇头或者点头,于老师来问她是怎么摔的她也不说话。荣钰总是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嘴上的纱布,一直到拆线那天将纱布拿掉,她伸手摸了摸嘴巴,终于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变成兔子,只是那道伤疤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趴在那里,她很不喜欢。 荣钰受伤的事廖红梅没有告诉公公婆婆,婆婆张青莲沉浸在丧子之痛里,已经忘了孙女已经有好几个周末没有来家里吃饭了。荣宏声活着的时候,每周都会带着荣钰来家里吃饭,荣宏声的妹妹荣宏艳一家也会来。这几周荣宏艳也没来,其实哥哥刚下葬那周她照常去了,但是张青莲各种挑理,辛辛苦苦一上午做好的午饭,不是带鱼咸了就是土豆丝太辣了。荣宏艳也不敢说什么,她做饭水平确实一般,以前也总是哥哥荣宏声掌勺,她最多打打下手。 吃过饭荣宏艳去厨房洗碗,父亲荣利兵过来对她说,“你妈心里难受。”荣宏艳把手里的锅扔在水池里,两眼盯着父亲说了句,“就她难受,我不难受吗!”荣利兵眼圈儿瞬间红了,荣宏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她的哭声夹在流水声中,难过却无法与流水一起被冲走。 工厂里到了周末都是双休,廖红梅不上班,荣钰也不用去幼儿园。俩人待在家里,却出奇的安静。荣钰光着脚丫跑到廖红梅的床边,她以为妈妈在睡觉,安安静静地看着,廖红梅觉察到荣钰,转过身来看着她。荣钰带着委屈的口吻跟廖红梅说,“妈妈,我想找爸爸。” 廖红梅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用手推荣钰一边对着她大吼,“你去啊,你去找他啊,都死了我才清静!” 荣钰吓得大哭起来,双手死死地抱着廖红梅,无论廖红梅怎么推她都不肯离开。 荣钰很害怕,她怕廖红梅瞪大的眼睛,大声说话时喷溅在她脸上的口水她也不敢去擦,她想找她爸爸,但她不知道去哪儿能找到爸爸,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发疯。 廖红梅是个急性子,生活里有一点儿不顺心的地方就会发脾气,荣宏声从来不跟她着急,总是笑嘻嘻地一言不发,任凭廖红梅数落,这种架吵起来最难受,廖红梅总是以一句真是对牛弹琴结尾。唯独廖红梅吵荣钰的时候,荣宏声才会替女儿说好话,把她抱在怀里。 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荣钰的哭声混着廖红梅的谩骂声,可爸爸怎么就听不见呢…… 廖红梅骂累了,荣钰还在哭,廖红梅不耐烦地指着荣钰说,“别哭了,吵死了。” 荣钰便不敢出声,哭泣慢慢变成了啜泣,一个人跑到桌前坐着,小小的身体依然时不时地抖动一下。桌子上一个红色的布包吸引了荣钰的注意,上面绣了一朵很好看的梅花,荣钰拿起布包用小手打开上面的纽扣,从里面拿出一个卫生巾来。 布包是在荣宏声上衣口袋里发现的,但那不是他的东西,是小郑的。荣宏声出事那天中午,就是去将布包还给小郑的。他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他怕被男同事看到会让小郑觉得难堪,所以才不说来找小郑的原因。至于布包为什么会在荣宏声的口袋里,原因很简单,小郑掏东西时不小心将布袋带了出来,被荣宏声捡到了。可就是这么简单的真相,唯一知道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廖红梅因为这个布袋,对荣宏声和小郑的关系浮想联翩,会主动帮自己去买卫生巾的丈夫,居然将其他女人的卫生用品如此用心地装在布袋里。她感受到背叛,从心里萌生出嫉妒。 廖红梅看到荣钰打开了布袋,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冲了过去,用手揪住了荣钰的辫子来回扯动,冲着荣钰大吼,“这是你玩的东西吗!就这么喜欢这个吗?怎么跟你爸一个德行!” 情绪刚刚平复的荣钰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廖红梅一把将荣钰从椅子上拽了下来,拖着她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将荣钰推了出去,又转身回去拎起荣钰的书包扔在她脚边,接着是荣钰的外套、水壶,一个个都被廖红梅扔了出去。荣钰书包里的水彩笔散落了一地,她跪在地上一支一支地捡起来。 邻居刘大妈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她看见荣钰一个人在家门口哭走过去问她怎么回事,门里的廖红梅听见立刻把门打开,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跟刘大妈解释,“小孩儿不懂事,我就吓唬吓唬她,让她长长记性。” 刘大妈嘴里念叨了一句,“诶,这么小的孩子没了爹真可怜。”转身慢悠悠地回自己家去了。 廖红梅拎住荣钰的胳膊往家里拖,荣钰一只手却用力扒着门框不肯松手,沙哑着声音说,少了一支,少了一支。啪啪啪,廖红梅抬起手在荣钰的手背打了三下,荣钰这才松手。 荣钰的鼻涕顺着她还未痊愈的伤口流到了嘴边,她想用右手去擦,结果抬了一下抬不起来,她的手胳膊很疼,连带着肩膀也疼,但是她不敢说,她怕再次被妈妈关到门外。 正文 第2章 去东北 荣钰摔倒之后满脸是血的样子,吓坏了温骁阳,平日里总爱调皮捣蛋的他,那天下午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 放学之后,温骁阳第一个跑出教室,麻利地爬上温强的自行车后座,催促着他爸快走。 于老师拉着几个小朋友从教室里出来,只看了温骁阳父子的背影,温骁阳小小的身影坐在后面不时地回头看。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温骁阳在幼儿园犯的错误还是让他爸知道了。 95年的北方小城,全家属院没几个人家有电话,温骁阳家算是一个,因为他家是开小卖店的,有公用电话。温骁阳家的小卖店开在东院门口,最早是温骁阳的爷爷在经营,卖些烟酒酱油醋什么的,后来儿子温强接手,进了些日用百货卖。温骁阳一家三口就住在小卖店的二楼,爷爷回农村养老去了,温强的老婆沙海燕没工作,平时在店里看店,温强负责进货,小店养活着一家人。厂里的领导换了一波又一波,温强都得挨个去打点,不然小卖店是谁的,可就说不好了。温强有一个小账本,里面的账单不像普通的账本那样,分门别类地记,而是按人名儿记的,账上的东西都“卖出去”了,账可是从来没收过。那时候的温强还没有意识到,这么小小的一个本子,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温骁阳快该上小学了,他的户口还在农村,沙海燕想让儿子上子弟中学,夫妻俩正盘算着怎么跟校领导攀攀关系,能让温骁阳入了学,不然,他就得回农村当留守少年了。 这时候,于老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沙海燕接的电话,沙海燕一边接电话一边嗑瓜子,一听是于老师打来的电话,在旁边吃饭的温骁阳也不敢动筷子了,竖着耳朵听于老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沙海燕听着听着忽然放下手中的瓜子,“提高嗓门,啥?温骁阳把别人打流血了?” 温强一脚踢在温骁阳坐着的小板凳上,起身去接电话。温强接起电话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对着话筒点头哈腰,沙海燕嫌弃地看着自己老公,走到温骁阳身边拍拍他的脑袋,“儿子,快吃饭。” “吃什么吃?还有脸吃饭!”温强接完电话回到柜台前,弯下身子翻箱倒柜。“净给我找事!” 沙海燕嗑瓜子的动作依旧没停,“儿子,你这要是给人家荣钰破了相,你以后是不是得娶人家当老婆了?” 温骁阳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娶她呢,她长得那么丑……” 沙海燕一听乐了,“呦呦,我儿子还挺有想法。” 温强将一个沾满浮尘的水彩笔盒摔在柜台上,“我看你啊,还是回农村上学吧!” 第二天一早,温强送温骁阳到幼儿园之后没有离开,而是和温骁阳一起站在门口。直到廖红梅带着荣钰出现,温强用脚踢了一下温骁阳的屁股,“愣着干吗,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温骁阳低着头走到荣钰面前,“荣钰对不起。” 荣钰微微一笑,结果伤口又有些疼,“温骁阳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廖红梅摸了摸温骁阳的头发,抬头对温强说,“怪不得阳阳,本来就是她不小心摔的。” 温强对儿子的表现并不满意,又接着说,“道歉就完了?荣钰,你推他一下,没事儿,叔叔看着呢。” 廖红梅赶紧将温骁阳拉到一边,“你这是干吗呀?” 温强接着说,“今天是看在你张阿姨的面子上饶了你,把东西拿出来吧。” 温骁阳忍着眼泪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拿出一盒24色的水彩笔,他双手举着递到荣钰面前,“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荣钰把水彩笔盒往温骁阳怀里推了推,小声说,“我爸爸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温强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廖红梅的表情,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又朝温骁阳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温骁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你就原谅我吧。”温骁阳边说边抽搐。 廖红梅面无表情地看着荣钰,“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套水彩笔吗?阳阳送给你的快收下吧。” 得到廖红梅的允许,荣钰才接过水彩笔,主动拉起温骁阳的手走进幼儿园。 温强本想再安慰廖红梅几句,一转身的工夫,廖红梅已经跨上自行车离开了。 于老师走到温强身边,“你不用专门来一趟的,这事儿不全怪阳阳。” 温强无奈地笑笑,“人家家里刚出了那么大的事,不想让人背后说她男人刚没了就被欺负,再说阳阳也太皮了。” 于老师其实是很喜欢温骁阳的,胆子大脑子又快,虽然经常调皮捣蛋,但是男孩子这样才可爱。 温强问于老师,“荣钰那伤,到底怎么弄的?” “没敢问。” 温强感觉这个于老师比较好说话,于是用肩膀碰了一下子老师,“哎,你和子弟中学的领导们认识吗?” 于老师看了一眼温强,提醒他越界了,温强立马往后撤了撤身子,赔了个笑脸。 “我要是认识小学的领导,还会在这儿当个幼儿园老师?”于老师说完转身走了。 温骁阳在温强面前老实得像个小白兔,他却给荣钰起了个外号叫“兔子”,荣钰很难过,她总是用手偷偷地把自己嘴巴遮起来。 去东北 几天后,幼儿园的绘画课,小朋友都凑过来看荣钰的24色水彩笔,温骁阳推开几个小朋友占据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他昂着头对荣钰说,“兔子,这是我送给你的水彩笔,你得让我用。”温骁阳打开水彩笔盒发现少了一支,转头生气地问荣钰,“怎么少了一支?你怎么这么不爱惜东西?”荣钰委屈地说,“我没丢,它在自行车下面”。温骁阳对荣钰说,“你就是故意丢的!” 于老师听见吵闹声走了过来,小朋友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温骁阳从书包里拿出他自己的那盒水彩笔,虽然他家的小卖店有很多盒水彩笔,但是沙海燕也只舍得让他用最便宜的一款。温骁阳从小就喜欢画画,对水彩笔更是爱护有加,他气愤地瞪着荣钰。 于老师看见荣钰在用左手握着水彩笔,问她荣钰,“你怎么用左手画画?” 荣钰小声回答,“疼……” 于老师蹲下来打量着荣钰,“你告诉老师,哪里疼?” 荣钰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于老师刚把手放上去,荣钰就“哎呀”了一声,于老师看着荣钰一脸焦急。 午休时间,于老师带着荣钰跑到财务科去找张青莲,张青莲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于老师轻轻脱掉荣钰的衣服,她光着身子站在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张青莲看见之后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上前去抱荣钰,“钰钰,你告诉奶奶,这是谁打的你?” 于老师用手护着荣钰,“张阿姨您先别用力摇她,荣钰的右胳膊,我看是脱臼了。” 张青莲嗓门一下尖了起来,“我们家孩子好好的怎么能脱臼了?” 于老师赶紧解释,“早上绘画课的时候我发现的,应该是来之前就受伤了。” 张青莲拿起荣钰的衣服给她穿,“走,钰钰,奶奶带你去医务室,红梅这当妈的怎么回事!”于老师拦住了张青莲,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我 怕遇见红梅才没带荣钰去医务室。” 张青莲听完脑子嗡了一下,荣钰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奶奶,我以后能不能去你家住?” “当然可以,今后都在奶奶家住。” “我可以明天再去吗?我今天想回家找水彩笔。” 张青莲蹲下将荣钰揽在怀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于老师将靳大夫请到财务科,荣钰的右臂又可以活动自如了,靳大夫仔细检查着荣钰身上的伤口,轻轻叹口气,“红梅应该也是接受不了事实,拿孩子出气了,你们自己家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张青莲点点头,嘱咐靳大夫和于老师千万别说出去。 靳大夫走后,于老师有些为难地跟张青莲说,“荣钰以后可不能再受伤了,好在我发现得及时,不然你们还以为她是在幼儿园受委屈了,我们当老师的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了,上次她缝针的事,我就背了锅,扣了一个月奖金呢。” 张青莲拉住于老师的手,“你放心吧于老师,这次多亏了你,我会和红梅好好谈的,以后还请你多照顾钰钰呀。”于老师点点头,拉着荣钰的手离开。 晚上下班,张青莲早早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廖红梅来接荣钰,廖红梅看到婆婆站在那里显然有些吃惊,她推着自行车走到张青莲身边。廖红梅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妈,您怎么来了?”张青莲笑笑,我来看看钰钰,“你们好几周没过来吃饭了。”张青莲说话间两只手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气愤。 荣钰背着书包出来看见奶奶和妈妈都来了十分开心,蹦蹦跳跳地来到两人身边,抬头对廖红梅说,“妈妈,我明天能不能去奶奶家住?” 廖红梅警惕地看了张青莲一眼,张青莲捕捉到了她的紧张和不安。廖红梅摸摸荣钰的小脑袋,“当然可以呀,晚上妈妈帮你收拾衣服好不好?” 张青莲忍着心中的怒火,“那明天我让你爸来接钰钰放学,你自己也休息两天,注意身体。”廖红梅点点头,“好,我今晚帮钰钰收拾一下东西。” 晚上到家,荣钰在楼道里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那支遗失的水彩笔,廖红梅也没有催促荣钰赶紧吃饭、赶快睡觉,而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拿出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在里面装满了衣服。荣钰失落地跟廖红梅说,“妈妈,我去奶奶家住了,你一个人害怕吗?” 廖红梅看着荣钰,“妈妈不会和你分开的。” 荣钰问廖红梅,“妈妈也要去奶奶家住吗?” 廖红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荣钰,“怎么了?你不想和妈妈在一起吗?” 荣钰摇摇头,“不是,钰钰想和妈妈在一起。” 于老师站在幼儿园门口迎接小朋友来上学,左等右等不见廖红梅送荣钰来,她皱着眉头不停地往远处张望,一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于老师跑到医务室的药房敲开小窗口,里面的人问她,拿什么药?于老师低下身子往里看了一眼,不是廖红梅。于老师问,“廖红梅今天没上班吗?” “她今天请假了。” 于老师跑到靳大夫的办公室,靳大夫告诉于老师,廖红梅今早来请了个假就走了,说想出门散散心。 于老师不敢耽误一秒钟,她跑到财务科找到张青莲,“张会计,荣钰今天没来上学。” 张青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火车站的候车室,廖红梅拿着大包小包,荣钰在后面拉着廖红梅的衣角。 荣钰问廖红梅,“妈妈,我今天不用上幼儿园吗?” 廖红梅头也不回地说,“不用,妈妈带你去姥姥家。” 荣钰兴奋地跳了几下,“哦,太好咯,我要见到姥姥了。” 绿皮火车里,荣钰坐在廖红梅的旁边。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慢慢启动,离开了这座城市。 张清莲的丧子之痛还没过去,孙女儿就被儿媳妇一声不吭地带走了,生活接二连三带给她的打击让她无法承受,一向心高气傲的她被推入山谷之中。一夜醒来,张清莲疯了,还不到六十岁的她,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每日嘴里反复念叨着荣钰的小名。 千禧年,消失了五年的廖红梅出现了,她将荣钰送了回来,理由很简单,她要嫁人了,对方提出不能带孩子嫁过去。张清莲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孙女儿,但她却早已不识眼前人,荣钰呆呆地看着奶奶,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变得木讷、胆小,不爱说话。她对奶奶的记忆几乎全部消失了,家属院里的人都在说,小钰回来了,奶奶就开心了。可是荣钰无法理解,这个老太太为什么对自己有如此至深的感情。 正文 第3章 新朋友 荣钰转学到了子弟中学的初一四班,她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跟大家说可以叫她兔子,也许是廖红梅对她的伤害太深,以至于这个世界上其他的欺辱,都无法摧毁她。她接受了那道疤痕,接受生活对她不公的待遇,接受了她不完美的人生。 荣钰每天两点一线,从家到学校,一个人走路去,一个人走路回,慢吞吞的,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在等着她去做。她不主动和任何人结伴,也没有人愿意和她同行。她有时候会在学校门口的小摊儿上买零食,同学们会来蹭吃蹭喝,荣钰从来都不拒绝,她的口袋里总是有很多零花钱,丧失智力的张青莲藏了很多百元大钞,做了一辈子会计的她,如今却分辨不出一元和一百元的差别,但她会记得给宝贝孙女儿塞零花钱。 卖零食的奶奶看不下去,提醒荣钰保护好自己的钱,不要被人欺负,荣钰却觉得没有什么,反正她也有钱,她是情愿请客的,她用一点金钱,换取了大家的开心,她自己也很开心。在学校也是这样,总有同学找她“借文具”,她从不会拒绝,他们也从来都是有借无还。荣利兵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担心孙女儿在学校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可是他的做法并不是去学校帮荣钰讨回公道,而是告诉荣钰吃亏是福,笔不够用了爷爷再给你买新的。 荣钰和荣利兵的让步并没有换来同学们的友谊 ,而是让大家都觉得她的脑子不太灵光,荣钰并没有因此得到朋友,反而被嘲笑。 荣钰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不知道朋友有多重要,因为她从来没有过朋友。直到东院的两栋新家属楼迎来了他们的主人,童雨和任秋珏搬来东院,荣钰才有了朋友。 童雨一家五口,从南院搬进了东院的40号楼一单元的一楼,这是她爷爷分的房子,爷爷是厂里的老职工。早年间,童雨父亲童建新刚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他作为子弟,可以进厂子当工人,然而童建新喜欢开车,刚考了驾照,一心想当司机。那会儿的司机可是个紧俏活儿,能开车全国各地跑,还能拿着高补助,厂里的司机都是关系户,童建新没戏。可他不想当工人,在一台机器前一站就是一辈子,重复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童雨奶奶不识字、没工作,到老了也没有退休金,一辈子吃了很多苦,她不想儿子过得漂泊不定,重复自己的人生。可是童建新向父母提出,要么让他去当兵,要么让他进食品厂的自行车队,童雨奶奶妥协了。 童建新如愿进了食品厂,开上了大货车,拿着一本地图,天南地北地送货,他见多识广,总能带回来新鲜的玩意儿,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各地的特色小吃。那时候信息闭塞、物资匮乏,家家吃的都差不多,穿着也差不多。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正是喜欢臭美的时候,童建新买了皮夹克,戴着大墨镜,腰间挎着BP机,还在广东的发廊里烫了一头卷发,走到哪儿,他都是焦点。 童建新看上了纺织厂的“厂花”——乔莉,也就是后来童雨的妈妈。那时候追求童雨的人很多,但乔莉也是心高气傲,她长得很像港星张曼玉,厂里人都叫她“小曼玉”,童建新经常开车去厂门口等乔莉下夜班,虽然是笨重的卡车,但最起码可以替乔莉遮风挡雨,两人是众人眼里是很登对的一对儿。 然而到了分房子的时候,童建新和乔莉傻了眼,俩人不是一个单位,工龄又都不长,加上食品厂和纺织厂的家属院十分紧张,他们没能分到自己的房子。后来食品厂和纺织厂大批工人下岗,童建新和乔莉都在其中,童建新自己承包了大量货车,继续跑运输,没日没夜地奔波在路上。乔莉自己开了家服装店,小本生意,但是干得有声有色。 虽然生活条件不算差,但是他们一直没有自己的房子,只能和童建新父母住在一起,童雨也没有自己的房间。童雨在乔莉睡的房间里,支了一张简单的单人床。随着童雨慢慢长大,她也越来越需要自己的空间。童雨很羡慕别的同学都有自己和父母的家,会邀请大家去家里玩,但童雨从来不会邀请同学来家里玩,她担心会弄脏乔莉精心铺着的地板革,担心会把沙发上的沙发巾弄乱,担心打碎乔莉的化妆品,其实她最怕的事,是惹乔莉不高兴。 当厂里分房的告示一贴出来,童爷爷就召集全家开了会。这次的房子是集资建房,个人要出一部分钱,不想出钱的话,可能就分不上房子。童爷爷话一说出口,儿媳妇乔莉立马明白老公公的意思,她当即表示,这钱她来出。 新房子本来是两室一厅,但是客厅朝北的那一侧可以隔出来做一个单独的房间,就这样,马上要上初中的童雨终于有了自己的私密空间,她不用再在餐桌上写作业,之前她经常弄得书本上都是油渍和菜味儿,被老师和同学们嫌弃。 童雨其实还有一个小愿望,她想要一辆自行车,原本住在南院的时候,每天都是乔莉送她上学,爷爷接她下学。现在转学到了子弟中学,出家门过两个路口就是学校,她特别想和别的同学一样,骑车上学。可她知道家里因为搬家刚花了一大笔钱,她不知道现在开口合不合适,小小年纪的童雨,总在心里盘算着很多事。 回到家属院,童雨没有回家,她独自一人坐在小广场的秋千上,等乔莉下班回家。家属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大人们都在厨房开始做晚饭。 一个和童雨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出现在旁边,她叫任秋珏,这是童雨第一次见到她。童雨看着眼前的任秋珏,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一丝恐惧,虽然任秋珏梳着两条大辫子,脸上堆满笑容,但任秋珏歪着头看人的样子,童雨总觉得她,有点儿坏。 “你下来让我玩会儿呗。”任秋珏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对童雨说,瞪着两只溜儿圆的眼睛看着童雨。 童雨几乎没有犹豫,立即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她好像,从来没和别人争抢过什么,因为她害怕冲突,她不想面对任何人对自己的质疑,她无力辩驳,内心却无比难过,甚至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是她做得不好。 任秋珏满意地坐在秋千上,看到童雨准备离开,她更是毫不客气地叫住了童雨,“喂,你来帮我推一下呗。” 童雨不知如何拒绝,只好默默地走到任秋珏后面,小心翼翼地伸手推向任秋珏的后背,任秋珏开心地荡了起来,两根大辫子在她的身后也随之舞动。童雨清楚地看到,任秋珏白色衬衫里内衣的痕迹,在她看来,只有像妈妈那样成熟的女性才会穿这种款式的内衣。可自己的胸前依然一马平川,妈妈还在给她买款式很土的小背心,她曾经试图向妈妈提起过换一种款式的内衣,但是话到嘴边,又总是咽了回去。 从小爸爸和奶奶都把她当男孩养,她自己也觉得短发比长发更利索,夏天穿短裤比穿裙子更自在,爸爸的系带皮鞋比妈妈的方口皮鞋看起来更加帅气,对,她喜欢帅气,而不喜欢“漂亮”。甚至在公共场合走进女厕所时,她会觉得羞耻。很久之后童雨才明白,那时羞耻的来源,并不因为她是女孩,而是那些带着异样眼神看向她的人们。 童雨还很喜欢戴帽子,帽檐下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安全的,仿佛可以隐身,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推着秋千,任秋珏忽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童雨,“来,换我推你。” “不不不,不用了。”童雨连连拒绝,任秋珏的热情让她难以适从。 可童雨一开口,引起了任秋珏更大的兴趣。“你是女生?”童雨瞬间脸颊发热,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回答,但她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她转身就想走。任秋珏却更来了兴致。“你怎么不理我,你到底是男生女生?你叫什么呀?” 童雨越走越快,使劲儿压低帽檐,任秋珏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你会玩手心手背的游戏吗?如果咱俩同时出手心或者手背,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咱俩出得不一样,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怎么样?” 童雨停下来转过身,举起自己的右手。 “黑白配,手心手背!” 童雨和任秋珏都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然后同时伸出来,一个手心,一个手背,童雨出的手背,任秋珏出的是手心。 “好吧,我输了,我叫任秋珏。” 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童雨立即回头,她远远看到妈妈乔莉骑着一辆踏板摩托车出现,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童雨立刻迎着跑了上去,“妈!” 乔莉戴着一顶明黄色的半盔,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配一袭碎花长裙,脚上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年轻又时髦,气质也非同一般,根本不像一个孩子妈。 “阿姨,您真漂亮!” 乔莉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你这小姑娘嘴真甜,童雨,这是你朋友吗?” “不是!”童雨立即反驳,乔莉推了一下童雨,用眼神瞪了她一下,暗示她不要没礼貌,童雨便不敢多言。 任秋珏倒是抓住了机会,“阿姨,我是40号楼刚搬来的。” “我们也是刚搬来的,40号楼一单元。”乔莉很善于跟人打交道,即使是小朋友,她也能聊上几句。 “我家好像在您家隔壁,阿姨,我能和,童雨,在外面玩一会儿吗?”任秋珏特意把童雨的名字念得很重,然后坏笑了一下看着童雨。 “行。你们玩吧!”乔莉说完一拧油门,潇洒离去。童雨的请求没有说出口,她看着乔莉离开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任秋珏趁童雨不注意,一下摘走了她头上的棒球帽。 “你快还给我!”童雨伸手去抢帽子。 任秋珏比童雨高半头,抬起右臂一挥,躲过了童雨的手。“追得上就还给你”任秋珏举着奖状开始奔跑,童雨跟在后面,任秋珏嬉皮笑脸,童雨严肃认真。两人在小广场上互相追逐,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童雨跟着任秋珏跑进三号楼的一个单元,三号楼是东院年代最久的一栋楼,只有三层高,还是红砖楼,破旧的楼体上爬满了爬墙虎,看起来阴森可怖。 童雨追着任秋珏跑进一单元的楼道,楼道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迎面扑来,任秋珏不见人影,童雨有些害怕了。 “有人吗?我看你进来了,你,你别吓唬我。”童雨试探性地朝里面喊话。 楼道里没人回答,声控灯忽然灭了,童雨心里一下慌了,她使劲儿咳嗽了一声,跺了一下脚,声控灯重新亮了起来,她心里刚松一口气,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童雨的肩膀,童雨吓得“啊!”叫了一声。她这一叫把任秋珏也吓了一跳,也跟着叫了起来。 从东边那户人家传来一个老太太(张清莲)的呼喊声。 张清莲(OS):小钰!小钰!是你吗? 童雨刚想转身走,任秋珏忽然从转角处拉着了她。 童雨吓了一跳,任秋珏让她别出声。 任秋珏的嘴巴凑到童雨的耳边,压低嗓音,“我听说,这个单元住着一个疯老太太。” “那我们快走吧。” “胆小鬼!” “我才不是胆小鬼!” 童雨刚想给自己壮壮胆子,张清莲的声音再次出现,“小钰!你在哪儿啊小钰!” 任秋珏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童雨,憋出一个坏主意,“你敢不敢去敲他们家门?” 童雨没说话。 “这样吧,咱俩还是手心手背,一样你去,不一样我去。”任秋珏诡笑着说。 童雨不敢去,但又不想被任秋珏是胆小鬼,她鼓足勇气把手背在后面。 “黑白配,手心手背!” 这次两人都出了手背,任秋珏又赢了。 “愿赌服输!快去快去!”任秋珏用力将童雨推了过去。 童雨站在一扇老式的防盗门前,回头看看任秋珏,任秋珏一脸坏笑躲在转角处。 童雨鼓起勇气,她的手从防盗门的铁栏杆之间穿过去,轻轻敲了敲里面的木门,“铛铛铛”,童雨敲完转身就跑,和任秋珏一起躲在转角处。 荣钰家的木头门忽然打开了,荣钰站在里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任秋珏大胆地走了过去。 任秋珏:你叫什么名字? 童雨觉得眼前的人很眼熟,尤其是鼻子下面的那道伤疤。 荣钰:荣钰。 荣钰,荣钰,童雨终于想起来,她是幼儿园里的那个小女孩。 荣钰身后传来荣利兵的声音,“小钰,是谁呀?” “小钰?小钰在哪儿?谁也别想把小钰带走!”张青莲嘶哑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荣钰听到爷爷的声音,对童雨摆了摆手,然后关上了木门。 任秋珏一把拉住童雨的胳膊,“你认识她吗?” 童雨点点头,“好像认识……” “什么叫好像认识?”任秋珏一脸意外地看着童雨。 童雨认识荣钰,很久之前,她们曾经是工厂子弟幼儿园的同学,荣宏声去世的那一天,是童雨上幼儿园的第一天。 童雨记得荣钰,尤其记得她上嘴唇偏右的地方有一道疤痕,那是荣钰人生最初的裂痕,也是她所遭遇的所有不幸的开端,那是她母亲留在她身上的。 正文 第4章 被霸凌 童雨也转到了子弟中学,她上初二,和温骁阳一个班。她对温骁阳的记忆除了弄伤荣钰,剩下的就是,他很擅长画画。 温骁阳一直在坚持画画,他课本的空白处被他画上了连环画,班里的黑板报也是他出的,家里小卖店的宣传栏,也被他画得很丰富。 为了响应小学生减负,各个学校都开设了好几个兴趣培训班,每周五放学后培训一小时,有美术、音乐、篮球、乒乓球等等。 温骁阳想报美术班,他喜欢画画,但他连一套专业的画具都没有,找沙海燕要钱买,一准儿被骂不务正业,不带专业画具去培训班,肯定又会被老师和同学问东问西,美术班里各个学校的学生都有,他可不想因此被大家嘲笑。 周五下午只上一节课,然后是兴趣班的时间,全国各地的小学都在执行减负政策,鼓励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鼓励学生们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 放学之后,温骁阳独自背着书包在后院的操场上溜达,他把书包挂在双杠上,两只手抓住一根横杠,腿从身前掏过去,整个人借力翻转,直接坐在了双杠上。 远处乒乓球队在热身训练,一群男生之中,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童雨。其实从童雨转到班里来的时候,温骁阳就认出她了,虽然童雨没上几天幼儿园,但是假小子的形象让他记忆深刻。 温骁阳等开始上课之后去美术教室溜达了一圈儿,果不其然,大家都带着专业的画板,他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又默默离开了。 回到操场,乒乓球队的训练结束了,温骁阳看到几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围着童雨,为首的那个叫宋小虎,他父亲是厂里的办公室主任,在家属院是有名的小霸王,童雨从人群中看向温骁阳,她认出了他是跟自己同班的男生,她在用眼神向他求救。而宋小虎也捕捉到了童雨的“信号”。 宋小虎对温骁阳招招手,温骁阳一路小跑到宋小虎旁边,“小虎哥哥。” 宋小虎和温骁阳同年级同岁,他只比温骁阳大几天,但温骁阳还是像个马屁精一样一口一声哥哥地叫着。 “你俩认识吗?”宋小虎说。 “不认识。”童雨和温骁阳异口同声,温骁阳却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他以为自己会被童雨拖下水,却不料童雨否定了认识自己。 宋小虎手里把玩着一副乒乓球拍,从童雨的眼神中,温骁阳看出,那副球拍是属于她的。“温骁阳,你猜猜看,她是男生女生,她说她 是女生。我们不信。” “她刚刚打球的样子,哪像女生呀!”旁边的男生也跟着起哄。 童雨站在原地,脸上淌着汗水,满头凌乱的短发,但从她的眼神中,温骁阳看到了畏惧,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眼神中是否也透出同样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就是在告诉对方,你来欺负我吧,我是怕你的。 “温骁阳,你去帮我们看看,她是男生还是女生。”宋小虎忽然一脸坏笑地看着温骁阳。温骁阳似乎明白了宋小虎的意思,但又不敢相信,试探性地问,“什么,什么意思?” “你把她球拍扔到男厕所,看她敢不敢进去捡不就知道了。” 温骁阳附和着其他几个人,称赞宋小虎的主意,温骁阳接过球拍,跑向男厕所,他回头看了一眼童雨,童雨看向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求救。温骁阳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去上课,要是不在这里溜达,也许就不会遇见宋小虎,就不会摊上这档子事儿。 温骁阳本以为宋小虎会就此罢休,结果并不是他想得那般简单。 宋小虎几人要看着童雨去把球拍拣出来才行,童雨想走,却被宋小虎拦在面前,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天色越来越暗。 温骁阳看了看时间,如果再不回家,肯定又会被温强骂。宋小虎的小跟班儿程杰等几个男孩也都在不停地看着天色,看来大家都一样,在外面玩得再开心,肚子还是会饿的,家还是要回的。只有宋小虎一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时间,宋小虎是同龄孩子里少有的非独生子女,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宋小龙,比他大六岁,已经开始工作了,右腿有些残疾,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所以很少见他在家属院里走动,去哪儿都骑着一辆红白相间的老重庆80摩托。 宋小龙不是从小就瘸,而造成他残疾的原因,就与那辆摩托车有关。80年代中期,宋小龙父亲升职为车间主任,一咬牙买了那辆摩托车,小宋小龙每天都围着那辆摩托车转悠,伸长胳膊努力去够车把。 结果意外发生了,宋小龙在爬上摩托车时,将摩托车拽倒了,整个车砸在他的左腿上,后来,就落下了残疾。宋小龙父母找人给他办了残疾证,得到准许,生了二胎,就是整日在家属院里横行霸道的宋小虎。父母对这个小儿子更是宠爱有加,养成了他说一不二的性格,唯独他的哥哥宋小龙,让他畏惧三分。 程杰按捺不住了,试探性地问宋小虎,“咱哥是不是快下班了?” 宋小虎滕一下坐了起来,“我哥今天中班加白班,明天晚上才回来。不过你提醒我了一件事,温骁阳,你过来。” 温骁阳慢慢靠近宋小虎,宋小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红塔山,你家小卖店儿有吧?” 温骁阳知道这次麻烦找到自己身上来了,却又不敢拒绝宋小虎,小声回答,“好像有。” “肯定有,我哥就是在你家买的,晚上拿一包给我。放学在车棚二楼等我。”宋小虎说的是家属院的公共车棚,一共有两层,一楼是存自行车的,二楼存的都是摩托车,通往车棚二楼有一个旋转的斜坡,方便上下,车棚里很暗,很适合玩捉迷藏。 看车棚的一共有两个大爷,两人轮班,个子高的王大爷性格火爆,他值班的时候小孩子都不敢去车棚里面玩,个子矮的刘大爷比较和蔼,而且他多数时候是坐在小房里面听戏喝茶,不管车棚里的人进进出出的。宋小虎经常和他哥宋小龙去二楼存摩托车,宋小龙根本不把两个老头儿放在眼里,宋小虎也跟着狐假虎威。 宋小虎的口气让温骁阳不敢拒绝,他心里默念着希望第二天是刘大爷值班,更重要的是,要是让温强发现他偷烟,估计能打死他。 好面子的温骁阳依然强装镇定,“行,没问题。” “走喽,回家喽。”宋小虎一声令下,几个男生拎起书包往大门处走,温骁阳回头看了一眼童雨,她独自一人,走向男厕所。 温骁阳回到小卖店,温强正忙着从三轮车上卸货,他赶忙去帮温强忙,心里盘算着怎么能弄到一盒烟。温强刚进货回来,明天应该都在店里,他和沙海燕两人看店,温骁阳的机会就更小了。 温强看着主动帮忙干活的温骁阳,觉得有些反常,问他是不是在学校犯了什么错,温骁阳连连否认。但他自己也知道今天的行为有些奇怪,就只好将买画具的事说了出来,结果不出他所料。 “学习还学不明白呢,还整什么课外兴趣班,拉倒吧你。”温强根本不给温骁阳解释的机会,直接拒绝了他。被拒绝的温骁阳反而松了一口气,准备做坏事的人就是这样的心理,真正的秘密没有被发现,就是安全的。 温骁阳一箱一箱地搬着货,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柜台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烟盒。 温骁阳搬完最后一件货时,他看见童建新的大货车在路边停下了。童雨挥手和爸爸告别,任秋珏推着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 温骁阳大声喊童雨的名字,任秋珏回头看见温骁阳面红耳赤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她和童雨告了别,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里。 童雨疑惑地走向温骁阳,温骁阳从书包里拿出童雨的球拍,原来,下午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儿,他没有把球拍放在男厕所,而是藏在了自己的书包里。温骁阳把球拍还给童雨,童雨小声道谢,转身去追任秋珏。 这是温骁阳第一次见到任秋珏,他一眼看出这个女生和身边的女生都不一样,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他看向她的时候,会觉得脸颊发热,耳朵发烫,但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害羞。 温骁阳看着任秋珏的背影,他那会儿实在想不到,第二天,班主任又领来了一位新同学,任秋珏走进班里的时候,不仅温骁阳的眼睛亮了,全班同学都在小声议论她长得漂亮。任秋珏却唯独对童雨挥了挥手,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童雨。 班主任看出她们两个认识,于是说,“那任秋珏(玉),你和另外一个新来的同学做一桌吧。” 任秋珏当众翻了个白眼儿,底下一片嘘声,班主任被搞得很没面子,立马提高了嗓门儿,“你有什么意见吗?可以说出来!” “老师,您是教语文的吧?”任秋珏很不屑地问。 班主任愣了一下,“对,对呀。” 任秋珏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珏字,“我叫任秋珏,虽然它右边有个玉,但是它念珏。” 班主任立马脸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任秋珏却一脸不在乎地坐到了童雨旁边,开心地对她做了个鬼脸儿。 正文 第5章 反击 那天球拍被扔进男厕所之后,童雨在门口徘徊,她回头看看附近没有人,她试探性地冲里面喊,“里面有人吗?” 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童雨的肩膀,童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任秋珏。 “你在男厕所门口鬼鬼祟祟地干吗呢?”任秋珏问童雨。 童雨犹犹豫豫,“我的球拍,在里面。” 任秋珏抬头看看男厕所几个大字,“所以你真是女生?”童雨不理任秋珏,她不想要球拍了,只想赶紧离开。 “你等着,我去帮你拿出来。”任秋珏忽然开口,童雨回头看着任秋珏。 “万一有人怎么办?”童雨话刚说一半,任秋珏已经进去了,童雨四处观察看有没有人发现。 任秋珏大声喊童雨,“你快进来啊,里面没有人。” “你帮我把球拍拿出来吧。” “里面没有球拍啊。” 童雨一听,立刻冲了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果然不见球拍。 童雨在路边等公交车,任秋珏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出现了,她两条腿一支,停在童雨面前,“走吧,我带你回家。” 夜晚的城市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任秋珏骑车骑得飞快,童雨紧张地在后面抓着车架子,生怕自己被甩出去。 任秋珏骑得正开心的时候,车链子忽然断了。任秋珏和童雨蹲在路边看着车链子不知所措,童雨用公用电话给童建新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童雨心里一直很忐忑,她担心任秋珏将自己被欺负的事儿告诉爸爸,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怕,明明错的不是她,但好像被欺负的人,就是有错在先。 “刚刚的事,一会儿你别跟我爸说啊。”童雨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任秋珏立即接话,“我明白,我不会说的。” 童雨点点头,虽然她很感激任秋珏答应了自己,但是她并不明白,任秋珏明白了什么,是她之前被欺负过?还是她曾经欺负过别人?童雨想不清楚,但她直到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什么是朋友。 不一会儿,童建新的卡车停到了两个小姑娘面前,童建新将任秋珏的自行车扛上车斗,童雨和任秋珏坐在了驾驶舱里。 “小雨,爸爸给你买辆自行车吧?”童建新忽然开口说话。 童雨惊喜地看着童建新,不住地点头,她对任秋珏说,“等我有了自行车,我每天带你上学!”“不用,我给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再给我买一辆就行了。”任秋珏故意用很轻松的口气说。 “你爸妈不在家里住吗?”童雨好奇地问。 “我爸妈在美国。” “美国?那你和谁住在一起?” “爷爷奶奶,叔叔婶婶。” 童建新忽然想起他有一个老同学去了美国,又转头看了一眼任秋珏,觉得有些眼熟,“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任秋珏,珏是一个王字旁一个玉,那个字看起来像玉,但其实念珏。” “你爸是叫任东光吗?” 任秋珏意外地看着童建新,“你怎么知道爸的名字?” “哈哈哈哈,你叔叔叫任东路对不对?我和你爸爸是发小儿又是同学,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没你们现在大,后来听说他去了美国,就没联系了。”童建新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儿,见到老同学的女儿,让他十分兴奋。 “你去过美国吗?”童雨问任秋珏。 “我早晚会去的!”任秋珏的口气中带着一些傲慢。 任秋珏个子比童雨高半头,瘦高的身材,戴着一副粉色的近视眼镜,梳着一条马尾辫,两鬓的碎发有些微卷,她遗传了妈妈的自然卷,但又没那么明显,卷得恰到好处。 任秋珏已经有7、8年没见过她的父母了,6岁那年,父亲任东光经朋友介绍,带着老婆刘佳去美国打工,将任秋珏留给爷爷奶奶照顾。 任东光是个摄影师,在他们夫妻俩出国前,特别喜欢带着任秋珏四处游山玩水,拍下了很多照片,如今这些照片被任奶奶整整齐齐地放在相册里,任秋珏却很少翻开去看了,爸爸妈妈的形象在她心里愈发模糊。夫妻俩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汇来生活费,也会打来几通越洋电话,早几年任秋珏还会和他们东拉西扯一会儿,不厌其烦地问他们何时回来,却从没有得到过肯定的答案。久而久之,任秋珏也不再问了,她不愿意和他们聊天,她期待着电话打来,又害怕电话打来,她期待着爸妈可以在电话里告诉她我们就快回去了,但这是她从未听到过的答案,那种见不到摸不着的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任秋珏已经不是当年天真的小女孩,成长成了一个处在青春期的花季少女。她有时候也会安慰自己,至少这样,她每个月的零花钱会比同龄的孩子多一些,爷爷奶奶也比较宠爱她。 今年年底,二叔结婚,将婶婶娶进门,一家五口一起同住。婶婶没多久就怀有身孕,任秋珏在家里的地位受到影响,然而任秋珏根本不在意这些,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这次搬家,任秋珏家的户型和童雨家一模一样,爷爷奶奶住了一间卧室,叔叔婶婶住了另外一间,爷爷原本的计划是将北屋封起来,像童雨家一样,当作任秋珏的房间。结果婶婶先开了口,“这房子真好,客厅这么大,以后您孙子出生了,可以在家里跑来跑去了。” 到嘴边的话,爷爷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大儿子和大儿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国,将任秋珏接到美国去的计划更是遥遥无期,以后少不了麻烦二儿子和二儿媳照顾孙女儿,现在不能让他们觉得是负担。 任秋珏的单人床,被放在了客厅的角落里。每当晚上婶婶想在客厅看电视剧的时候,任秋珏总会装作不想睡觉的样子,并且陪着婶婶一起追剧,白天上课睡觉,所以她的成绩一直在倒数徘徊。 那时候台湾、韩国的偶像剧刚刚流行起来,学校老师明令禁止他们看,一是怕耽误学习,二是容易早恋。而任秋珏和婶婶一起看了个遍,《蓝色生死恋》《流星花园》《MVP情人》……她们是音像店里最先租到合集的人。 每天课间十分钟,女生们都围在任秋珏身边,听她讲剧情的发展,很快,任秋珏在学校就成了风云人物。 婶婶是聪明人,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心思她看得很清楚,虽然老两口有求于自己,但东路毕竟是兄弟两个,这套房子以后归谁,这事还没有定数,万一老大在美国混不下去回来了呢?现在自己多付出一些,以后也好站得住脚跟。 婶婶很懂得体味任秋珏这个年纪女孩的心思,几件小礼物,就能俘获任秋珏的心。她知道第二天任秋珏该去新学校报到了,特意给她买了一套新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桔红色的裙裤,奶奶看到赞不绝口,催促着任秋珏赶快去试试。婶婶也在一旁说还差一双凉鞋,哪天带任秋珏去,让她自己选一双满意的。 晚饭后穿着新衣服的任秋珏在小广场荡秋千,婶婶和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乘凉聊天。婶婶的预产期快到了,这帮闲来无事的老太太们七嘴八舌地嘱咐着婶婶生产时该注意什么。其中最活跃的张阿姨忽然问任秋珏,“小秋呀,你爸爸妈妈说不定给你生了个外国弟弟呢,你就有个美国小弟弟了!” “崇洋媚外!我才不要小弟弟!”任秋珏脱口而出,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学的这个成语了,也许是别人在背后对她父母的议论。 张阿姨听完面露不悦,婶婶赶紧打圆场,“这不现在流行西方文化嘛,张姐这是走在时代的前端。” 任秋珏将秋千荡得很高,然后趁着往前荡的惯性,一下跳了出去。婶婶在一旁看得惊心动 魄,“小秋,你小心一点。” 任秋珏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来到童雨家的楼道口,她知道童雨家住在一楼,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户,于是任秋珏站在楼道口大声喊,“童雨!童雨!”刚喊了没两声,西户的门打开了,童雨伸了脑袋出来。 任秋珏看到童雨开心地笑了,“走,我请你吃好吃的去。” 童雨回头看看,有些犹豫,果然还是惊动了乔莉,任秋珏大方打招呼,“阿姨好,我来找童雨玩一会儿。” 乔莉和童雨一点儿也不像母女,乔莉浓妆艳抹,跟那天任秋珏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又换了发型,童雨在她身边就像一只丑小鸭。乔莉看到任秋珏的新衣服有些惊喜,“哎呀,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我前几天刚给小雨买了一身一模一样的,她嫌不好看就是不肯穿。” 童雨听完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喊了声妈。乔莉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但是你穿上真的很好看。去玩吧,别出大院,早点回来。” 童雨不穿那身衣服是有原因的,她觉得裙裤太娘了,从远处看特别像裙子,自从她两岁之后,她再也没穿过裙子。 “明天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吧,骗别人说我们是双胞胎。”任秋珏忽然对童雨说,童雨有些受宠若惊,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魅力,可以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儿穿一样的衣服,还假扮双胞胎,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只永远长不大的丑小鸭。但她心里很开心,虽然刚刚认识任秋珏,但她已经开始担心有一天会失去她了。 “这么晚了,我们去哪儿玩?” “我们去吃涮菜。” 童雨忽然犹豫了,“我妈说,不让我们出大院。” “怕什么,就在院门口,你妈不会知道的,我们从后面绕过去。”任秋珏坚定地说,然后转弯进入一条小路,避开了热闹的小广场,两人借着月光一前一后地往前走。这条路她们两个前几天来过,就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任秋珏一路追着童雨来到这里,荣钰家就在附近。两人路过窗下时便听到荣钰奶奶张清莲在重复喊着荣钰的名字,再往前走,忽然看到荣钰蹲在楼道口,身后的家门虚掩着。童雨吓了一跳,任秋珏大胆上前打招呼,“荣钰!” 童雨在旁边默不作声。任秋珏忽然向荣钰伸出手,“走,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还没等童雨反应过来,任秋珏已经拉起了童雨和荣钰的手。 三个小女孩一起来到院门口的涮菜摊,老板是小卖店的沙海燕,这是她最近才增加的营生,她趁着晚上,在小卖店门口摆了几张桌椅,竹签上穿了一些蔬菜和豆制品,在一口大锅里把菜涮熟,然后在上面涂上一层甜面酱和芝麻酱调制的特制酱汁,撒上点芝麻,很受小朋友的欢迎。沙海燕热情招待着几位小客人。 任秋珏拿了一些白菜、蘑菇和面筋,告诉童雨这几样最好吃。童雨很少在没有大人的时候和同龄人一起吃东西,荣钰更是人生头一回,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任秋珏将菜串递到她们手上,她们才一点点吃下去。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啊?”任秋珏开始向荣钰发问,童雨也好奇地看着荣钰。 “子弟中学。”荣钰小声回答。 “你上初几?”任秋珏继续追问。 荣钰低头回答,“初一。” 童雨知道荣钰认出了自己,“你还记得我吗?”荣钰点点头。 任秋珏反而有点儿意外,“你们认识呀?” “我俩曾经一个幼儿园。”童雨回答。 “后来呢?” “我去了东北。”荣钰淡淡地说。 任秋珏听到东北,似乎想起了什么,院里大人都在传,荣钰妈妈是东北人,她爸爸去世之后她被妈妈送到了东北姥姥家,奶奶张清莲因为见不到荣钰精神受到刺激,开始变得不正常。 三个人默契地低头吃菜串,不再说话。“阿姨,帮我们盛点儿汤吧。”任秋珏再一次打破尴尬,“这个汤特别好喝,你们尝尝。” “你经常来吃吗?”童雨问任秋珏。 “嗯,我婶婶有时候晚上想吃点夜宵,我就陪她来。” 沙海燕端着两碗汤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温骁阳,温骁阳看到任秋珏十分热情,搬了个板凳儿坐下来和她们说话。温骁阳趁沙海燕不注意,转身从汽水筐子里拎出三瓶汽水,“哐哐哐”一气呵成地打开了,放在她们三个面前。 “童雨,下午的事,真不能怪我,宋小虎他们不好惹,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就知道了。他们不好惹。”温骁阳无奈地说。 任秋珏对温骁阳翻了个白眼儿,她很不服气,“有啥不好惹的?他们是黑社会吗?” 温骁阳刚想说话,就看宋小虎一行人在远处看着他,他忽然想起来,今晚要去车棚给他们送烟,可是烟还没到手,他不敢两手空空地去,可如果不去,结果可能更惨。 任秋珏顺着温骁阳的目光也看见宋小虎,“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吧?” “他们找我,有点儿事。”温骁阳本来想解释,但又觉得知道的人越多,他偷烟的事就越容易被发现。温骁阳骑上他的自行车往车棚方向骑去。 温骁阳来到车棚前,值班房里传来唱戏的声音,今晚是刘大爷值班,他松了一口气,他故作镇定地骑车直接进入车棚。 “放学啦?”刘大爷在屋里喊了一嗓子。 温骁阳压低嗓音,嗯了一声。他把自行车停在一楼,然后顺着斜坡往二楼走去。 宋小虎和另外几个男生坐在几辆摩托车上,书包和校服搭在车把上,他们盯着温骁阳。 “小虎哥哥,我爸今天本来要去进货的,但是他临时有事,没去成……” “烟呢?” “没……没拿着。”温骁阳小声回答。 “没事!”宋小虎爽快地回答。“今天没拿到,明天就拿两包,明天也拿不到后天就拿一条!” 温骁阳低着头没说话,宋小虎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今天交给你个别的任务,你看见那边那辆黑色的踏板了吗?他车轮的彩灯很好看,你去拆下来给我的自行车按上。” 温骁阳很为难,“这要是被发现了,不好吧?” “快去!”宋小虎吼了一嗓子,程杰和另外一个男生连拉带拽地将温骁阳拖到那辆摩托车跟前。 温骁阳知道这种行为叫偷,偷自己家的,跟偷别人家的,又不一样。就在这时候,楼道里忽然传来轱辘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但没有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摩托车,几个人都立刻蹲下来躲了起来,竖着耳朵听着。 正文 第6章 奶奶失踪 童雨、荣钰和任秋珏还在吃着涮菜,荣利兵忽然从院里匆匆忙忙地走来,大喊着荣钰的名字,荣利兵一把拉起荣钰,使劲儿在荣钰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出来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锁门!” 荣钰吓得不敢说话,爷爷很少对她发火,但她看得出,爷爷是真生气了。 沙海燕听见动静从小卖店里走了出来,“咋了?荣师傅?” “她奶奶自己从家里跑出来了。”荣利兵着急地说。“这黑灯瞎火的,去哪找她啊。” “我晚上一直在店里,没看见她出去,应该就在家属院里,咱一起去找找吧。”沙海燕热心地说。 任秋珏立即拉着童雨和荣钰,“走,我们都去找。” “你们注意安全,不要出院!听到没有!”荣利兵嘱咐她们。 夜晚的家属院一下热闹起来,张清莲不见了!有人说好像在家里听见张清莲在外面喊荣钰的名字,有人说看到她往小广场的方向走了。 那晚张清莲试图出门寻找不见的孙女,与往日不同的是,她推开门把手的一瞬间,门开了,她的记忆好像恢复了一些,她拿起了放在门口的自行车钥匙,径直去了车棚。张清莲借着车棚里微黄的灯光,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她找不到自己那辆24的凤凰自行车了,她一遍一遍试着开锁,但是都打不开,她手里的钥匙,其实是家门钥匙。 张清莲急得满头大汗,蓬头垢面,看起来就像精神不正常。这时候一个穿着轮滑鞋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你在干什么?”少年冷冷地问。他看见张清莲的裤裆已经湿透了。 “你见到小钰了吗?她大概个子这么高,竖着两个小辫子。”张清莲边说边用手比画了一下,高度在她大腿的位置,那是荣钰幼儿园时的身高,现在的荣钰,已经快和她差不多高了。 少年摇摇头,张清莲继续在车棚里来回转圈儿,她跟在少年的后面,走向通往二楼的大坡。 张清莲忽然出现在二楼,宋小虎他们认出她是院里的疯老太太,吓得都不敢说话。他们指使温骁阳赶紧把她弄走,温骁阳借机拉着张清莲的衣袖往楼下走,她在心里感谢这疯老太太及时出现,不然宋小虎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快走到下坡的地方时,他又听见轱辘与地面的摩擦声,转过弯,他看见轮滑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终点。 温骁阳拉着张清莲出现在大家面前,荣利兵一个劲儿感谢温骁阳,以为是他帮忙找回了张清莲,温骁阳倒也无功受禄,享受着这份本与他无关的夸赞。 “我一听荣钰奶奶不见了,我骑着自行车就去找了,在院里转了好几个圈儿。”温骁阳厚颜无耻地在沙海燕面前吹嘘。 任秋珏走到温骁阳身边小声说,“你放屁,你骑车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荣钰奶奶不见了呢。你以后听我话,这事儿我就不告诉别人。” 跟面对宋小虎不一样,温骁阳倒是很愿意做任秋珏的“小跟班儿”,他爽快地伸出小拇指要和任秋珏拉钩。 “幼稚!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任秋珏冷冷地说。“我问你,荣钰奶奶怎么回事?” “我听我妈说,她爸早死了,她妈把她带到了别的城市,不让她奶奶见她,然后她奶奶就疯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被送了回来,反正现在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任秋珏听到最后一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没爹没妈,他们会不会也这么想自己呢?不,自己和荣钰不一样,她爸还活着,她妈也没有不要她,只是他们在国外。 “我要回家了。”任秋珏说完就走。 温骁阳感受到任秋珏不高兴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女生的心思,总是很难猜。 第二天,童雨起得很早,她衣柜里拿出那套新衣服。因为常年练乒乓球,她的腿虽然直,但是有些粗,她平时很少穿短裤,除非乒乓球队训练的时候,她不想露出双腿,肢体的暴露,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童雨穿好衣服,在镜子前面转了几圈,又从柜子顶上翻出一双皮鞋,那是小舅结婚时妈妈给她买的,只穿过那一次,就再也没穿过了,她觉得鞋底很硬,很不舒服,最重要的是,她觉得有点儿娘。 童雨将鞋上的灰尘擦干净,发现鞋有点儿小了,她又看了看角落的那双运动鞋,还是觉得穿上了皮鞋。现在就剩发型了,她是很短的短发,两鬓露着耳朵,发尾剪得很齐,整体看下来,觉得和这身打扮很不搭,她翻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仿佛这样大家就看不见她的脸,她也就不觉得害臊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认为是美的,但好像美这件事,不该和她有关系,她觉得自己不配。 童雨从车棚里取出爸爸给她新买的自行车,骑到大门口时,看到任秋珏在那里,好像在等人,那一瞬间,童雨仅有的自信也被击破了。任秋珏穿了那套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但是底下搭配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梳着两根大麻花辫,戴了一顶浅黄色的草帽,与其说是戴着,不如说是轻轻扣在头顶,它的存在不是为了遮阳,只是为了装饰。童雨真希望任秋珏没有看见她,然后偷偷回家换一套衣服再出来,她正想着的时候,任秋珏看到她了,开心地对她挥手。 “你能带我去学校吗?我的车子还没修好。”任秋珏对童雨说。 原来她是在等自己,童雨刚学会骑车不久,带人很不熟练,而且她们两个穿了一样的衣服,任秋珏什么都没说,童雨心里觉得怪怪的。 “我还不怎么会带人。”童雨老实回答。 “那我带你吧!”任秋珏说着右手就扶在了车把上,童雨来不及拒绝,任秋珏已经坐在了车子上。 这是第一辆真正属于她的自行车,之前有辆童车,是大姨家的表姐淘汰下来的。这辆崭新的车子她都还没骑过,她不舍得让出去,但更不知道如何开口拒绝,她很怕任秋珏因此不高兴。 即使心里有些委屈,但童雨没有表现出来,她还是像原来坐在爷爷的身后一样,跳上了自行车。 童雨和任秋珏一起来到学校,她们走在一起引来了很多同学的目光,或许是因为那辆最新款式的自行车,或许是人群中只有她们穿了一模一样的衣服,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任秋珏习以为常,不觉得不自在,倒是童雨,脸颊涨得通红,她觉得自己的耳根子都在发烫。她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讨论自己,讨论任秋珏这么漂亮的女生为什么会和她成为朋友,讨论是什么样的自信,让她有勇气和任秋珏穿一样的衣服。 她们正准备进校门时,被门口戴着红袖箍的值日生拦住了,原来所有目光的投来的原因,只是因为她们没穿校服。 任秋珏大方地和值日生解释她们才刚刚转来,还没有发校服,值日生在本子上记下她们的名字和班级,并且让先站在一边。这下引来了更多人的关注,从此经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看她们一样。童雨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温骁阳看见童雨和任秋珏站在校门口热情地打招呼,他试图和值日生套近乎,让对方放过她俩,可值日生完全不给温骁阳面子,并且警告他如果再不进去,就一起罚站。 就在此时,校门口又迎来一阵喧闹。又一个没穿校服的学生出现在校门口,他是李陆一,更夸张的是,他脚上踩着的,是一双轮滑鞋。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让温骁阳想起前一天晚上在车棚听到的声音。 值日生一把拉住李陆一的书包,险些将他拉倒,好在他很灵活,一个转身,就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校服呢?” “我没有校服怎么穿。”李陆一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他穿着轮滑鞋,还比值日生矮一点,但他却丝毫不怯场。 “你没有校服就不能进学校!” “你说了算啊?你是校长吗?”李陆一一脸不服气,值日生被他怼得无话可说。 在一旁跟其他老师聊天的李主任见状过来了解情况,李陆一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拿出转学手续,李主任早就听说厂里调任来一个新书记,他家的公子要转到子弟中学初中一年级,本以为应该是个乖巧的学生,主动提出自己的班级来接收,没想到李陆一看起来有点儿浑不懔,似乎不太好管教。 李主任领着李陆一还有任秋珏和童雨来到教务处,让他们在这里等着。童雨站在办公室里一动不敢动,头都不敢抬,她担心自己会挨批评,都怪这个不认识的男生,本来没多大事,他非要跟值日生吵架,结果牵连了自己和任秋珏。这下可好了,万一叫家长了怎么办?妈妈肯定会很生气,如果要让叫家长,她就让奶奶来,最好不要让妈妈知道。她越想越害怕,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旁边的任秋珏,她倒是显得很轻松,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李陆一却一刻不闲,他滑着轮滑在办公室里溜来溜去,童雨担心他一不小心撞坏了屋子里的什么东西,等李主任回来了,他们肯定又要被骂。 “喂,你叫什么名字?”说话的人是任秋珏。 李陆一回头开口任秋珏,又看看她身边的童雨。“你问我吗?” 李陆一滑着轮滑来到一块小黑板前面,上面写着本周值班老师,名字的地方是空缺的,他拿起一支粉笔,直接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李陆一。 李陆一,他出生的那一天刚好是六一儿童节,父亲李占辉给他起了名字叫六一,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觉得六一太随意,就改成了陆一,第二个字,读“路”。 “你们叫什么啊?”李陆一反问任秋珏。 任秋珏走了过去,在李陆一名字的后面写下:任秋珏。 “任秋珏。”李陆一很随意地念了出来。 “你居然念对了。” “我又不是文盲。” “很少有人能念对我的名字。” 任秋珏觉得很惊喜,但李陆一却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是任秋珏和童雨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引起了他的注意。“诶?你俩是双胞胎吗?你叫什么?任冬珏还是任春珏?”李陆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 任秋珏想逗逗李陆一,她走过去拉起童雨的手,“对呀,我们是双胞胎。” “那你俩咋长得完全不一样?异卵双胞胎?”李陆一倒是直言不讳,懂得也不少,小小年纪还知道异卵双胞胎。但他的这句长得完全不一样刺痛了童雨,在她的理解里,李陆一在说自己长得不如任秋珏好看。她忽然松开了任秋珏的手。 “我们不是双胞胎,我叫童雨。” “哎呀,你咋说出来了,骗骗他嘛。” 李主任拿着四套新校服走了进来,“来,这是你们的校服,李陆一,你初一四班报到,顺便把这套校服带给一个叫荣钰的女生。” 李陆一接过校服准备离开,忽然被李主任叫住了。 “哎,哎,你明天,穿双正常的鞋来上学。” 童雨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给他们发校服,自己这么会联想到叫家长。为什么刚刚任秋珏和李陆一都那么放松,自己却这么紧张,她想让自己放松,想让自己像他们那样表达,但一开口,好像就说错了话。 放学之后,童雨还是和任秋珏一起回的家,一起还有温骁阳,他表现得很兴奋,一直在两人身边来回穿梭,像一个保镖。他们刚到家属院门口,就看到荣利兵和荣钰在小卖店门口,沙海燕和温强笑得合不拢嘴。 荣利兵为了前一天晚上送张清莲回家的事,来感谢温骁阳的。荣利兵本来想买点儿牛奶、水果啥的给温家送去,后来一想,买这些东西得去他家的小卖店,买了人家家的东西再送给人家,这说起来实在奇怪。后来,干脆做了个锦旗,上面写着:“敬老少年温骁阳。” 任秋珏在一边故意念出声,“敬老少年温骁阳!” 温骁阳双手捧着锦旗,谦虚地接受着长辈们的称赞。“我先进去放书包。” 温骁阳借口去放自行车,他从后门进入了小卖店,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了,他答应宋小虎今晚要给他拿两包烟。他从窗户向外瞄了一眼,温强和沙海燕还在和荣利兵说话,他迅速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条烟,从里面拿了两盒,放进校服裤子的口袋。裤子口袋不大,被撑得很鼓,太容易被发现了,他又将其中一包烟转移到另外一个口袋里,这样好一些了,他将上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裤子口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一辆黑色地踏板摩托车从远处驶来,开摩托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墨镜,从此经过时,礼貌又客气地对他们点了一下头。他身后坐着的,是李陆一,李陆一看见任秋珏和童雨,对他们做了个鬼脸。 温骁阳一眼认出来了那辆摩托车,那就是前一晚宋小虎让他去偷车灯的那台,原来是李陆一爸爸的车,再加上李陆一脚上那双轮滑鞋,温骁阳忽然意识到,昨天晚上李陆一也在车棚,他肯定听见了自己和宋小虎他们的对话。 “这是新来的书记。”温强说。 “看着好年轻啊,你看他儿子,跟阳阳差不多大吧。”沙海燕感慨。 任秋珏接了话,“他比我们小一届,和荣钰一个班的。” 荣钰在一边点点头。“爷爷,我能和他们玩一会儿再回家吗?” “行呀,记得回家吃晚饭” 荣利兵很开心,荣钰终于要有自己的朋友了,自打从东北回来之后,她很少出家门,也不爱说话,一看电视能看一整天,他很担心她的心理健康,这下他终于松了口气。 正文 第7章 轮滑少年 李占辉驾驶着摩托车来到“厂长楼”的一单元,李陆一从后面跳了下来。 “你先上去吧,我去存车,走楼梯。”李 占辉刻意强调。 李占辉一直觉得妻子把儿子照顾得太周到了,水来伸手,饭来张口,男孩子,应该多吃些苦,才会像他一样有所成就。李占辉出身于农村家庭,从小看父母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不甘心于此。李占辉一门心思地只管读书,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考上了大学。村里人都知道老李家出了个大学生,但对于一辈子没见过大学是什么样的人们来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连李占辉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时,最关心的竟是学费贵不贵,秋收的时候能不能回来帮忙。李占辉没有回答父母的问题,他勤工俭学负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碍于面子,也没有向学校申请贫困生。从那一刻起,一个“好消息”反而拉远了他与父母,与家庭的关系。为了赚钱,李占辉寒暑假很少回家,他知道自己出身不如别人,在城里没关系没熟人,就拼命地和人攀关系,不断地往上爬。再后来,结婚、生子,全都是靠他自己。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连他城里的家都没来过。他调到这里上任,成了最年轻的书记,住进了“厂长楼”。 厂办负责分房的邢主任很懂人情世故,当初“厂长楼”画图纸时,他建议安装电梯,因为厂领导班子都是老同志,建议全票通过,老书记很满意。这次来了年轻的新书记,邢主任的马屁立马拍上了。“李书记最年轻,住个高楼层吧,把底层让给老同志们。”邢主任话一出口,又是全票通过,李占辉更为满意。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六层的房子带了阁楼,加上楼上的面积,几乎是楼下的一倍,谁会不愿意呢?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二楼、三楼……李陆一一口气跑上六楼,他刚拿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妈妈苏欣早就等在门口了。 “儿子!生日快乐!”苏欣夸张地说,她想和儿子拥抱一下,结果一下被李陆一推开。 李陆一冲进自己的房间,将苏欣关在门外,苏欣并不生气,她习惯了儿子的态度,她将李占辉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鞋头冲里摆放整齐。 这几年是李占辉的事业上升期,他靠着不断地调动工作一直在升职,妻儿随着他四处搬家,苏欣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做了全职太太,她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伺候好父子俩。李陆一的幼儿园换过两所,小学换过三所。他们母子俩,都没什么长久的朋友,李占辉更是如此。 他们一家现在过着富足的生活,李占辉也很在意对儿子的培养,给他报了各种兴趣班,学钢琴、练游泳,喜欢足球就给他买最好的装备。随着李陆一青春期的到来,李占辉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位父亲,他的严厉、刻板,时刻维护着自己的权威,不过是他认为的父亲该有的样。李陆一唯一害怕的人是李占辉,他对父亲的不满是无声的,他不敢顶撞他,但也从不讨好他。父子俩之间,常常需要苏欣在中间做和事佬。 苏欣走到李陆一房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儿子,你把轮滑鞋换了,你爸不喜欢你在家里滑轮滑。”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李占辉开门回来了,他换好拖鞋,习惯性地将公文包递给苏欣。 “叫他出来吃饭。” “一一,爸爸回来了,咱们开饭啦!” 李陆一光着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低声喊了声:“爸”。 他绕着餐桌走了一圈,坐在父亲斜对面的位置,他刚想夹一口面前的红烧鸡块,似乎就觉察到父亲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李陆一抬头时眼神和李占辉撞在一起,他下意识躲闪,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去厨房看看。”李陆一主动结束了这尴尬的时刻,李占辉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陆一跑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放着一个蛋糕,随手又把门关上了。苏欣才猛然想起蛋糕的事,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李陆一的肩膀,“妈妈差点儿忘了,快把蛋糕拿出去。” 李陆一别别扭扭地拿出蛋糕,“我不是说我以后不过生日了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这么大了还过六一儿童节呢。”李陆一跟苏欣说话时提高了嗓门,苏欣并没有不高兴,她知道这是儿子在跟自己撒娇。 “那就当一辈子的小朋友也挺不错的。”苏欣把蛋糕取出来放在餐桌上,李占辉这才想起是儿子的生日,自己什么都没准备,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爸爸工作太忙了,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直接给你零花钱吧。”李陆一接过李占辉手里的钱,李占辉补充说道,“买些和学习相关的东西,买点儿课外读物也好,我小时候,想看都没有。” 李陆一有些不乐意地接过钱,“知道了。” 李占辉还是了解儿子的,他看出李陆一有话想说,“怎么了?嫌少?” “不是,我想要一辆自行车。以后不用你送我去学校了。”李陆一试探性地说。 “你又不会骑。” “我可以学啊,又没有多难。”李陆一不服气地说。 “你不买我怎么学?” 苏欣在一旁张罗着吹蜡烛,切蛋糕。“儿子,快来许愿!” 李陆一心里正不高兴,根本没心情弄这些仪式感的东西,一口气直接吹灭了蜡烛,气鼓鼓地站起来走了。 李陆一回自己房间整理新发的书本,新学校的第一天,面对新的老师和同学们,李陆一不兴奋也不紧张,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自从他出生以来,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他在不断地搬家,换学校,认识新的同学、朋友,然后再告别,重新开始,到后来,他都懒得去结交新朋友了,反正迟早是要离开的,谁又会记得谁呢? 只有足球,是陪伴他最久的伙伴,明年的韩日世界杯中国队第一次出线,李占辉答应他带他去韩国看球,可李陆一并没有那么开心,因为父亲答应他太多的事情,而真正兑现的,少之又少。刚开始他还会跟母亲抱怨,到后来,他已经懒得计较了。 地上整理箱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出来,李陆一拿出几张球星海报,在墙上比画了一下。 房间门忽然被推开,李陆一以为是苏欣,有点儿不耐烦,“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敲门!”李占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谁给你惯的臭毛病!”李陆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心里一惊,他不敢回头看父亲,只能装作贴海报。 李占辉拿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院里有个活动中心,没事跟你妈去那打打乒乓球,运动一下。”李陆一“嗯”了一声,依旧没回头。 李占辉关门前看到地上的足球,房间里还贴着罗伯特巴乔的海报,忍不住又嘱咐,“别在家属院里踢足球,老人孩子多,踢到谁,就惹上麻烦了。” 李陆一又“嗯”了一声,李占辉打算关门离开,忽然又转过身来,“睡觉前预习一下明天的功课,要不就到楼上练练琴。”这一次李陆一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李占辉刚想发火,李陆一从写字台上拿起一本乐谱,从李占辉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句,“我去练琴了。” 李陆一来到二楼的琴房,他没有坐到钢琴前,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台复读机,又从柜里找来磁带,他抱出一大盒子,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磁带。搬家之后苏欣还没来得及收拾楼上,李占辉和李陆一的磁带全都混在了一起。李陆一拿起一盘Beyond乐队的音乐专辑《光辉岁月》,这是李占一最喜欢的一盘,发售那年李陆一还没出生。其实李陆一也喜欢,父亲不在的时候他经常听,但他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和父亲喜欢一样的东西。李陆一将磁带放了回去,重新翻出一张英语听力磁带,他看了一下侧面的保护口,是被透明封条贴着的,确定这盘磁带可以被抹掉。 李陆一这才打开钢琴,将复读机按下录制键,他弹了一首《夜的钢琴曲》。音乐缓缓而起,李陆一弹得很投入,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浮躁,还有些婴儿肥没褪去的脸颊上显露出一丝深情。李陆一不讨厌练琴,他喜欢音乐,而且很有天赋,但是今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李陆一按下暂停键,然后将磁带倒回,按下播放机,他轻手轻脚地楼梯口,试听播放声音的大小,确认无误后,他关上琴房的门离开。李陆一来到二楼的杂物间,这里有扇窗户是通往楼道的,他可以不用下楼,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七楼直接出去。 李陆一去了车棚,前一天晚上,他听 到了宋小虎和温骁阳的对话,他知道他们想偷走李占辉摩托车上的车灯,前一天晚上没得逞,今晚应该会再去。 李陆一向前一天一样,来到车棚准备进去,但他不知道今晚是王大爷的班,他最讨厌这帮孩子没事儿来车棚里玩,万一弄坏了别人的摩托车怎么办,要是被车撞到了更麻烦。宋小虎他们知道今晚是王大爷在,所以根本没来车棚,但李陆一不知情。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大爷瞪了他一眼,李陆一没理,依旧往里走,王大爷一把揪住了李陆一的领子,“干什么呢小子!” 这一揪,也把李陆一惹恼了,“别动我!” “哟,脾气还不小,新搬来的?车棚不是你玩的地方,赶紧走!” “我来帮我爸取车里的东西不行吗?”李陆一脑子很快,立刻找了个借口。 “你爸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哪个车间的?” 李陆一一听,觉得不能说,这大爷看着就爱多管闲事,万一明天跟李占辉告状,他就少不了一顿揍,而且看这架势,宋小虎他们应该也进不去,他准备放弃进去的想法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凭什么告诉你!”李陆一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开。李陆一不想回家,他双手插进衣服口袋里,发现里面有一百块钱,他决定去门口的小卖部买点儿零食吃。 李陆一还没走到小卖部,就看见宋小虎、程杰和刘康三个人坐在自行车上看着小卖部的方向,温骁阳从小卖部后门出来,对他们摆摆手,比画着什么。 宋小虎看到李陆一,叫住了他,“哎哎,新来的,你去跟那个傻逼温骁阳说,让他过来。” “你自己没长嘴吗?”李陆一回了一句。 宋小虎压根儿没想到比自己低一头的李陆一这么横,“怎么,你爸是李占辉了不起啊?” 李陆一一听他叫了李占辉的全名儿,心里更生气,但又看了看旁边的程杰和刘康,觉得自己会吃亏,“行,那你们等着吧。” 李陆一走进小卖店,温骁阳正在帮着往货架上码货,紧张地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别说话,结果他一起身,一盒红塔山从他的裤兜里掉在地上,恰巧被温强看见。父子两个看着地上的烟大眼瞪小眼,温骁阳转身想跑,结果温强对着温骁阳的屁股上去就是一脚,温骁阳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温强拿起旁边的扫把,直接打在温骁阳的身上。 “王八蛋!偷东西偷自己家里来了?你还抽烟!疯了你了!” 温强一边骂一边打温骁阳,温骁阳连连求饶,沙海燕听到动静也从楼上跑下来拦架。“强子!差不多得了,儿子知道错了!快给你爸认错。” “我错了爸,你别打了。” 这时候宋小虎他爸进来买东西,李陆一见过这个中年男人,在厂里给李占辉举办的欢迎仪式上,他的嘴像抹了油一般,拍马屁的词儿一套一套的。李陆一最讨厌这种人,这点他倒是和李占辉一样。 “温骁阳!”李陆一忽然喊了一声温骁阳的名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宋小虎让你把烟给他送过去,不然他就打死你。” 宋小虎他爸先是一愣,然后看了一眼温强,温强赶紧赔笑脸,“宋主任,你别听孩子瞎说。小虎那么好的孩子……” “你们看,他就在那儿等着呢。” 温强顺着李陆一的眼神,远远看见宋小虎等人站在远处,宋小虎看见他爸从小卖店里走了出来,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李陆一把他们给告了,骂骂咧咧骑车离开了。 宋主任愤怒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往门口走去。李陆一抬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口停着一辆别克赛欧。李占辉作为党委书记,厂里的一把手,连汽车都没买,宋主任一个区区车间主任,居然开着一台美国车,这钱从哪儿来的呢?或许能在沙海燕那个账本上找到答案。 温强赶紧追出去,“主任,东西没拿!”他将东西从驾驶座的窗户塞进去宋主任直接抄起东西扔在地上,“拿个屁!” 东西撒了温强一脸,他也觉得很没面子,直接将火气转嫁到儿子头上。 “是他们让你偷的吗?”温强问温骁阳,温骁阳怯懦地点点头。“他们让你偷?他们让你偷你就偷?他们让你去死你也去嘛!” “我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不带我玩,他们说我是农村来的借读生,是家属院的编外人员。” 温强听完又是一脚,李陆一看着都疼,他举了举手中的可乐,“老板,结账。” 温骁阳垂头丧气地坐在小卖店的后院里,他也很委屈,他却从来没向父母吐露过他的委屈。李陆一走到温骁阳旁边坐了下来,“嘭”的一声打开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进去,满足地打了个嗝,感觉很畅快,温骁阳干咽了一下口水。很多人都觉得温骁阳家里是开小卖店的,零食饮料肯定可以随便喝,但其实并非如此,温骁阳从来不敢当着温强的面从小卖店里拿东西,除非是沙海燕主动给儿子的,温强倒也不会说什么。 “我不会跟宋小虎说是你告他爸的。”温骁阳说。 “说了也没事,我又不怕他。”李陆一的口气很不屑。 “你新转来的吧?你还不知道情况,他在院里和学校都是称王称霸。” “那是因为我没转来嘛!” “你转到几班了?” “四班。” “嗯?不对呀,我是四班的。” “我上初一。”李陆一说完站了起来,温骁阳站起来一比,李陆一比他低半头,还比他们小一届,那宋小虎要是知道了,不得使劲儿欺负他吗!可是李陆一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拽。 正文 第8章 运动会 六月,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夏季运动会,是期末前最后的狂欢。温骁阳是体委,他负责统计运动会的报名信息,田赛项目里的短跑和竞赛项目很快就被选完了,女子1500米迟迟没有人报名。学生报名不积极,会影响班主任的绩效考核,她看大家都不说话,只能指定人选 ,但是也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童雨和任秋珏的身上,上次因为名字的问题,任秋珏让她在班里很难堪,所以她打心眼儿里不太喜欢这个心眼子很多的女生,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她说,“新来的同学参与一下集体活动吧,你俩看看谁参加。” “任秋珏!任秋珏跑得可快了!”不知哪个男生喊了一嗓子。随即就有人跟着起哄。童雨有一些失落,她比任秋珏早转来一周的时间,但是被大家更快接受和喜欢的人不是她,而是任秋珏。其实童雨早就习惯了,在原来的学校也是一样,她外貌平平无奇,留着一头短发,看起来很像个小男生。成绩也不上不下,不会被表扬,也不至于被批评。她一向不爱参加集体活动,在班里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透明,但童雨不是不想参加,她总是羞于表达,害怕被拒绝。 “我建议让童雨参赛,她入选了乒乓球队,体能好,肯定能为咱们班级争光。”任秋珏忽然站起来说。童雨她有些感动,这是第一次有人当众表达对她的认可,但感动之余,她更多的是羡慕,羡慕任秋珏的敢想敢说。 “那要不无记名投票吧,谁票数多谁就参加。”温骁阳提出建议。 大家纷纷从本子后面撕下一张纸条,写上童雨或任秋珏其中一人的名字。任秋珏收齐了他们小组的纸条,主动走到讲台桌给温骁阳送去,她小声对温骁阳说,“别让我赢,一千五太累了,我可跑不动。” “我懂了。”温骁阳立即答应,难得任秋珏有事求他,虽然她的口气更像是命令,但是温骁阳不在乎,他习惯了被人安排,受人指使。在学校里,他好像认识的人很多,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去,但是又没有一个“小团体”真心对待他,多数时候是要利用他。温骁阳当然知道,但他只能假装不知道。最近任秋珏在学校很出名,因为长得漂亮、因为个性十足、因为父母在国外工作,大家都对她充满好奇。外班的很多人都向温骁阳打听关于任秋珏,包括宋小虎。温骁阳一直在伺机和任秋珏成为好朋友。 唱票的结果是童雨赢了,任秋珏在座位上递给温骁阳一个满意的微笑。同学们的目光聚焦在童雨身上,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她很不适应,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能不能跑下来,为了这一时刻赶紧结束,她紧张地点点头。 距离运动会还有一周的时间,童雨开始加强锻炼,她不想给班级拖后腿,甚至很珍惜这一次,被任秋珏嫌弃的名额。每天下午乒乓球队训练完之后,童雨会给自己加练体能。加练的第一天,童雨1500米都没能跑下来。学校的操场一圈是400米,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就觉得步子开始变得沉重,她不想放弃,想坚持跑完,可越跑越觉得两腿发软,眼前发黑,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硬撑了,不然家都回不去了。童雨坐在操场边休息,但她胃里面翻江倒海的,涌上一阵阵恶心,她干呕了几下,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一瓶冰镇可乐出现在她面前,童雨抬头一看,是李陆一,“你这是低血糖了,喝两口吧。” 童雨认出了李陆一,在教务处里滑旱冰,没有几个学生敢这么干。他也刚刚加入乒乓球队,训练的第一天,就跟教练杠了起来,在童雨的认知里,他就是“坏学生”的典范,这种人几乎不会和自己有交集。童雨下意识拒绝了李陆一。 “明天你再还我一瓶不就得了。”李陆一说。 这下童雨连拒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她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递给李陆一。 “你倒是不爱占小便宜啊双胞胎,那明天我再给你带一瓶!” 童雨听到李陆一喊自己双胞胎的时候愣了一下,原来他也记得自己。 第二天大课间,李陆一拎着一瓶可乐来到初二四班门口,李陆一扒头看了一眼,没看见童雨,只看见温骁阳正在座位上跟大家聊得火热。李陆一想喊温骁阳,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索性直接走了进去。温骁阳看见李陆一吓了一跳,虽然学校没有规定说不允许进入其他班级,但同学们都很少这么做,如果要找谁,一般都是会在门口喊,或者让别的同学帮忙叫,李陆一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还是头一个。 “你们班那个双胞胎座在哪儿?”李陆一说。 温骁阳愣了一下,“什么双胞胎?” “转学生!” 温骁阳才反应过来李陆一说的是任秋珏和童雨,他直接指了指任秋珏的座位,虽然李陆一没有明确地说到底给谁,但他的潜意识里,就觉得肯定是任秋珏。 李陆一走到任秋珏的座位旁边,放下可乐就走了,在四班同学的注视之下。女生们纷纷议论起来,李陆一肯定是要追任秋珏了,她的魅力可真不小,居然有小学弟追到班里来。 童雨看见可乐,心里明白是给自己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任秋珏带着一丝骄傲打开了那听可乐,她也没有怀疑过,李陆一口中的“双胞胎”指的会是什么都不如自己的童雨。因为看了太多偶像剧,在情感方面,任秋珏很早熟,她也误认为这是李陆一在向自己释放信号。 之后的几天里,童雨坚持加练,在运动会前,她已经能在9分钟之内完成1500米。李陆一每隔一天都会来操场跑一次步,但他们没再说过话。 运动会当天,童雨从早上就开始坐立不安,看到一些同学拿到名次,被三五个同学簇拥着回来,那种集体荣誉感让童雨甚至有些激动。童雨终于等到了女子1500米开赛,温骁阳和任秋珏帮她用曲别针将比赛号码别在衣服上,女班长递给童雨一块巧克力,“童雨,吃掉它,一会儿有劲儿跑!”她是公认的“班花”,只不过在任秋珏转来之后,地位受到威胁,所以她对任秋珏有一种天然的敌意。童雨并没有感受到两个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子之间的较量,她没有顾及任秋珏的感受,而是高兴地接过巧克力,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重视。 比赛开始前,由温骁阳带队,同学们到起跑点为童雨加油助威,童雨回头看了一眼,任秋珏没有跟来,她坐在班级的方阵中,正在被一群女生围着聊天。 校园比赛的规则并没有很严格,1500米的比赛是不分跑道的,8名参赛者全都挤在白线之后,大家都非常积极地去占据最内道的位置,想获得起跑优势。童雨不好意思跟大家抢位置,默默地站在了最外道,这可急坏了温骁阳,他一个劲儿对童雨招手,“你站那么远干啥!来这边儿啊。” “大家都看一下自己的号码牌啊,这是之前你们班体委抽签的结果,大家按照顺序从左到右排好。”体育老师拿着喇叭对大家喊。 童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2号,温骁阳的手气还不错,她在大家的白眼之中站到了第二道。发令枪声一响,大家一窝蜂地起跑,童雨的起跑本来还不错,但她也没有全力冲,可其他人不懂中长跑该如何分配体能,而是一开始就拼命往内道挤。不出所料,童雨被撞倒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摔倒了,她们不仅倒在了童雨的身上,还不停地抱怨童雨怎么会摔倒。童雨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一边跑起来一边道歉,有两个女生直接选择了退赛,被同班同学搀扶着回去了。 “你还能行吗?咱班可就你一个参赛的!”温骁阳蹲下来问童雨。童雨听出温骁阳话中的意思,他看似是在征求童雨的个人意愿,其实是想说,你赶紧站起来跑啊。 童雨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有大面积的擦伤,但是没有流血,双手的手掌也被硌破了好几处,她点点头,“能跑。”童雨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跑,此时第一梯队已经跑出去一百米远了,她不紧不慢地向前追着,因为受伤的膝盖,她的动作有些变形,当她经过她们班级的方阵时,任秋珏站在椅子上举着班旗带领大家给童雨加油鼓劲儿。 “童雨加油”的呐喊声激起了童雨的斗志,她逐渐找到了节奏,步伐开始变得稳健,在第三圈时,第一梯队的四个人已经有两人体力透支,由跑变成了走,还有一个同学直 接在场边涂了起来。而童雨的速度依旧没有下降,任秋珏干脆举着班旗来到操场边,跟着童雨一起跑,帮她加油鼓劲儿,任秋珏跑了每一百米就没力气了。温骁阳接过班旗继续跟着童雨跑,还剩最后一圈时,温骁阳跟不上了。正在操场边准备跳远比赛的李陆一忽然出现,从温骁阳的手中接过红旗,开始在距离童雨两米远的前方领跑,童雨看见李陆一一下放松下来,仿佛此时不过是她放学之后的一次训练,她开始冲刺,她一口气超过了所有的人,来到了第一的位置。整个操场都沸腾了,校广播站的广播员甚至激动地带了哭腔。但是童雨感觉的左边膝盖出奇地疼,她跑步的姿势开始变形,李陆一回头发现童雨的膝盖在流血,他放下速递,提醒童雨不行就别勉强。童雨摇摇头,咬牙坚持,可就在最后20米的冲刺阶段,她被第二名超越了,童雨被超越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嘘声和欢呼声,她很想再冲一把,但是她的腿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比赛结束,她最终获得第二名。 当她气喘吁吁地回到班里时,女班长、温骁阳和班里的几个积极分子凑在一起算总分数,女班长小声嘀咕,“童雨要是拿个第二就好了,这样我们班的总分就能挤进前三名了。” 童雨听完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几分钟前还对自己热情的同学们,像是变了个人。对于同学们前后反差的态度,童雨习惯了,在原来的学校,她一直是这样被对待的。她搬着自己的板凳坐到一边,看着手里第二名的奖状,心里也想着,要是再拼一把就好了。毕竟能够给班级出自己的一份力。任秋珏看不下去了,“你行你上啊。”女班长被怼得哑口无言。 李陆一拿着班旗来到他们班方阵前,女生们开始小声议论,“李陆一”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今天出尽了风头,他参加的三项比赛,全都拿了冠军,要不是有参赛名额限制,大概所有的第一名,都得是他的。李陆一个子不高,长相也不太出众,但是身上洒出这一种青春期男孩子身上特有的少年感,零碎的短发被汗水浸湿,长袖运动衫加短裤,身材比例看起来很舒服。 “你们班的旗,还给你们。”任秋珏接过李陆一手中的大旗,“刚才多亏你,不然旗我都举不动了。”李陆一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童雨的伤口,“用水冲冲吧。”温骁阳在一边没话找话,“童雨,怪不得你这么能跑,你小腿快跟我的一般粗了!”温骁阳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目光纷纷投向童雨的小腿,她一直因为自己腿粗很自卑,这次不仅被当众笑话,还引起了关注,童雨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李陆一不紧不慢地说,“多好看的肌肉线条,比麻秆强多了。” 一向善于社交和成为焦点的任秋珏有些被冷落,她对李陆一本来就有好感,加上她叛逆的性格,谁不重视她,她就更愿意挑战谁。 “今天没有晚自习,咱们四个放学一起回家吧,咱们去吃涮菜。”任秋珏主动提出集体活动。 童雨和温骁阳立即附和,他们俩其实很希望有一个接纳自己的小团体。李陆一嗯了一声转头走了。 放学路上,温骁阳骑着他的赛车,任秋珏骑着童雨的自行车带着童雨,李陆一的交通工具最为奇特,一双轮滑鞋。四个人晃晃荡荡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李陆一小声哼唱起周杰伦的《可爱女人》,虽然很小声,但唱得很好听,任秋珏和温骁阳听到也跟着一起哼了起来,童雨从来没听过周杰伦,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这是什么歌,只好假装跟着一起傻笑。 六月的黄昏,夕阳透过树叶间的空隙将他们笼罩着,那一刻的他们自由、快乐,因为搬家,因为相遇,他们的人生开始变得更加丰富。 正文 第9章 李陆一居然不会骑自行车 他们四个人来到涮菜摊儿,温骁阳尽地主之谊忙里忙外,李陆一打开一听冰镇可乐,“来,祝贺我们今天取得好成绩!” 四个人里只有任秋珏没有参加任何项目,李陆一说完这句话,童雨敏感地看了一任秋珏,她倒是没有任何不自在,她也拿起一听可乐,“作为啦啦队,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谁帮我打开?” “我来我来!”温骁阳接过任秋珏手中的可乐,嘭的一声打开,“这种事情就该让男生来。” 童雨看着手中已经打开的可乐,她习惯了所有的事都自己做,很少依赖别人,尤其是不太熟悉的人。 李陆一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可乐,颈间的喉结上下翻动,他停下来打了个嗝,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可乐开罐之后的第一口最好喝,气最足,喝完之后再打个嗝,整个人都舒畅了!” “对!我也这么觉得!”温骁阳随声附和。 “哪儿都有你!”任秋珏忍不住怼了温骁阳。 温骁阳傻笑不说话,和李陆一两个人比着打嗝,四个人因此笑得人仰马翻,大概只有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有这么简单的快乐吧。 童雨被气氛感染了,她也喝下去一大口可乐,想打嗝的时候还是忍了忍,小声打了一个。 “涮菜好啦,温骁阳你来端一下!”沙海燕大声喊。 “我去我去。”任秋珏积极地走了过去。 沙海燕看见来的不是温骁阳,立即变得客气起来,“这个懒家伙,就是不想干活。” “没事阿姨,我们都是好朋友,您不用客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和任何人聊天,任秋珏都可以迅速拉近与对方的关系,并且给对方留下好感。“对了阿姨,小卖店的电话能打国际长途吗?” “哟,打不了啊孩子,咱们这儿也没啥人需要这业务,我们就没开通,你是想爸爸妈妈了吧?” 任秋珏点点头。 “那你平时怎么跟他们联系呀?这外国,可远着呢。” “平时都是他们打到家里来,没事的,我叔叔说要给家里装网线,说不定我还能和他们视频通话呢。” “那可太好了。涮菜好了,端出去 吧孩子。” 任秋珏端着涮菜出来时,看见宋小虎、刘康等人刚刚停好自行车,坐在了隔壁桌,他们不时朝李陆一他们这桌看来,然后小声嘀咕着什么,李陆一面无表情,温骁阳却十分紧张,他很怕宋小虎和李陆一起冲突,但是怕什么来什么。跟在宋小虎他们后面的还有一个人,荣钰。荣钰骑着一辆儿童自行车,虽然她个子不高,但是对于已经上初二的她来说,骑着儿童自行车还是有些滑稽的。 “荣钰!快来跟我们一起吃呀!”任秋珏主动招呼着荣钰,荣钰却有些唯唯诺诺地坐下了。 宋小虎不停地找事儿,一会儿让温骁阳给他加点儿辣椒,一会儿又说太咸了要加点儿汤,碍于温骁阳家的生意,李陆一一直忍着没说话,直到宋小虎吃完站起来一抹嘴,临走前来了一句,“荣钰,记得结账啊。” 荣钰竟点点头,李陆一吃惊地看着荣钰,“凭什么你结账?” “能请我吃东西是她的荣幸。”宋小虎没脸没皮地说。 “没事没事,今天我请客,咱们的我也一起请。”荣钰赶紧解释说,她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好像她请客,不需要花钱。 “你钱多得没处花吗?”李陆一问,荣钰不再说话。宋小虎哼了一声准备走,李陆一一把拦在他面前,“你自己吃的,就得自己掏钱!” “我就不,你能把我怎么着?”宋小虎比李陆一高半头,动起手来,李陆一很可能要吃亏。沙海燕看到这一幕赶紧出来拦架。 “走吧走吧,都走吧,今天阿姨请客。”沙海燕赶紧将宋小虎等人推走,温骁阳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声,他很怕迁怒于自己。 “我用不着!”李陆一横着脖子说,他把一张崭新的一百块放在桌子上,怒视着宋小虎离开。宋小虎走后,任秋珏问荣钰,他们为什么让她请客,荣钰本来不想说,但是在大家的再三追问下,她终于说出口,“宋小虎说我是转学生,就得给他交保护费,不然下次我奶奶再走丢,他就把奶奶推井盖里。” 听完荣钰的话,童雨低头不语,是的,当初宋小虎欺负她的时候,也是因为她是转学生,他们五个里面,四个都是转学生,温骁阳虽然不是转学生,但也是个借读生,他们被划到了人群的边缘。 “他就那么一说,他不敢,以后我们一起保护你。”任秋珏安慰荣钰,此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也将成为宋小虎霸凌的对象。 “他们没付钱你家不亏了?”李陆一问温骁阳。 “没事,大不了记到他爸的账上。” “什么账?” “温骁阳!你是不是又皮痒了?”沙海燕在一边干活,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提高了嗓门制止了儿子继续说下去。 自打宋小虎他爸当上车间主任,他们一家人在小卖店买东西从来没付过现金,事情的开始,是有一次宋小虎他爸来买打火机,几毛钱的打火机,他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温强不好意思收,觉得没多少钱的东西,就当送了,毕竟他们一家能在这里继续开小卖店,还得看厂里的意思,虽然宋小虎他爸权力没那么大,但是找个理由,也能随便把他们赶走。可是温强把事情想简单了,这个打火机只是开始。 “不能算了,你们做小生意不容易,还有成本钱呢。”宋小虎他爸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温强都准备收钱找零了,宋小虎他爸话锋一转,“要不这样吧,你把账记上,回头我给你一起结了。” “好好好,没问题,这样省事儿。”温强赶紧松开那张人民币,可是他万没想到,账越赊越多,“回头”是啥时候,可就不知道了,温强夫妻俩只能吃哑巴亏。 最近李陆一他爸李占辉调来成为党委书记,温强也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和他套套近乎,苏欣和李占辉几次来店里买东西,他们都以没零钱为由想让李占辉赊账,可李占辉不吃这一套,他宁可跑到隔壁去换零钱,或者多买点东西,也不愿意欠下这个人情。温强觉得李占辉是个清廉的领导,但是面对这样的领导,他的心里怎么又能安心做生意呢。 “明天有人要一起去上学吗?”任秋珏忽然提议,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有!”温骁阳举着右手说,童雨和荣钰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幼稚!”李陆一说完转身走。 但是第二天一早,第一个等着大门口的人居然就是李陆一。任秋珏骑车带着童雨,荣钰骑着她的儿童自行车,李陆一穿着他的轮滑鞋追上了温骁阳,一手拉着他的书包。 “跟你商量个事儿吧。” “你能不能,教我骑自行车?” 温骁阳吃惊地看着李陆一,“哈哈哈哈,你居然不会骑自行车?” 李陆一一把捂住温骁阳的嘴,“你小点儿声!别人她们听见!” 温骁阳以为李陆一无所不能,原来自行车都不会骑,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但还是答应李陆一包在自己身上。 放学后李陆一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在他们班正上方的初二四班门口,“温骁阳!赶紧的!” “好好好,我来了!”温骁阳将课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一通乱塞,卷子的一角还被他卡在拉链里,漏出一个令人羞耻的分数“49分”。 “你俩干啥去?为啥不等我们?”任秋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温骁阳的书包。 温骁阳很难为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的李陆一,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是个笨蛋。”李陆一小声嘟囔,忽然想到一个理由,冲教室里大吼,“乒乓球队训练!” “对对对,我俩去参加训练。”温骁阳趁任秋珏不注意,给李陆一竖起个大拇指。 任秋珏也没那么容易被骗,她脑子反应也很快,转头问童雨,“乒乓球队训练你不去吗?” 童雨很为难的样子已经让任秋珏知道李陆一和温骁阳都在撒谎。 家属院后面的河边小道,任秋珏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来,童雨和荣钰也在一旁偷偷笑。李陆一坐在河边的栏杆上,书包挂在一边,生气地看着温骁阳,“都怪你,什么秘密你都守不住!” 温骁阳一手推着自行车一脸无奈,“这也能怪我?本来说好在这儿见,你非要去我们班找我。再说了,不会骑自行车有啥丢人的。” “就是的,不丢人,我们一起教你!”任秋珏边笑边说。 “对呀,你试试嘛,我们都可以教你,保证你不会摔。”温骁阳上前去拉李陆一,李陆一一把将温骁阳的手甩开,“我是怕摔吗?” “不是不是,我错了哥。” 李陆一磨磨唧唧从栏杆上跳下来,跨在温骁阳的山地车上,但是车座有点儿高,他脚撑着地有点儿费劲,而且温骁阳的车子没有后座,不好帮他扶。李陆一歪着屁股,一只脚在地上连续弹了几下,眼看就要摔倒,他敏捷地从车子上跳了下来,车子倒在地上。 温骁阳看着自己的爱车属实很心疼,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要不,你骑我的车试试吧。”一向很沉默的荣钰在一边忽然开口说话。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荣钰的儿童自行车,是一辆粉色的公主车,车梁上还贴着HelloKitty的贴纸。李陆一虽然抗拒,但他真的很想学会骑车,他很勉强地坐了上去,这辆车果然合适,他两条腿同时可以踩在地面上,安全感很足。 “你试着将一只脚踩在脚蹬子上,然后往下踩,等车子动起来再将另一只脚踩上去。”童雨想起自己刚学自行车那会儿,爸爸就是这么教自己的。 李陆一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另一条腿踩上去,他转头对温骁阳说,“你过来帮我扶着。” 终于,李陆一找到平衡了,自行车运转了起来,只是温骁阳一直在后面俯身扶着车架子不敢撒手,而且自行车对于李陆一来说太矮了,他的两条腿根本伸展不开,看起来十分滑稽。 “你怎么骑这么娘的车子!”正在大家为李陆一高兴的时候,宋小虎、程杰、刘康又出现了。 “碍你事儿吗?”李陆一毫不客气地怼了宋小虎。“骑啥都能赢你。” “那咱们来比比? 谁先骑到桥头就算赢。”宋小虎发起挑战,李陆一是绝不认怂的人。 “算了算了,改天再比。”温骁阳在一边拦着。李陆一却来了劲,“比!谁输了喊对方一声哥!” 刚刚还很轻松的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李陆一和宋小虎并排停在起跑线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程杰站在桥头当裁判,刘康在起点发出号令,“预备,开始!” 宋小虎的车轮比李陆一的大两圈,率先冲了出去,李陆一也不甘示弱,在温骁阳猛推一把地助攻下也冲了出去,疯狂地踩着脚蹬子,样子十分滑稽。 不出所料,宋小虎先到达桥头,他得意地回头看着李陆一,结果没想到李陆一到达终点后继续往前骑走了。 “哎,你怎么耍赖皮!”宋小虎对着李陆一的背影喊。 温骁阳骑着自己的山地车也跟了过来,“他五分钟前刚学会骑自行车。” “啊?”宋小虎、程杰一脸震惊。 李陆一越骑越远,他一边踩着自行车一边大喊,“我不知道这么停下来!温骁阳,救我啊!” 温骁阳迅速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了,李陆一一头栽进了绿化带里,荣钰的自行车倒在一边,车轮还在空转着,绿化带里传出李陆一的哀嚎。 正文 第10章 我爸终于相信我了 李陆一从绿化带里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他的裤腿上露出一片深红,小腿外侧和两双手的手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土,抬腿活动了一下,应该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宋小虎晃晃悠悠地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程杰、刘康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宋小虎单腿支在地上,两条胳膊搭在车把上,挑衅李陆一,“愿赌服输,喊哥吧。” 温骁阳等人也跟了过来,看着眼下的局面,他脑海中飞速地运转,他该说点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 李陆一踩倒周围地杂草,从绿化带里跨出来,仿佛没听见宋小虎的话。 “你小子这么输不起?再说了,我本来就比你大,喊声哥你也不亏啊。以后家属院和学校里,哥都罩着你。”宋小虎不依不饶,温骁阳心想,看来今天李陆一如果不低头,有点儿难收场了。 童雨和荣钰站在后面,紧张地看着他们,她们不喜欢冲突,也害怕冲突,任秋珏倒是淡定,她笃定李陆一不会这么轻易喊哥。 “荣钰。”李陆一忽然喊了荣钰的名字,荣钰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李陆一,“自行车我赔给你。”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前轮已经变形了。 “你别整的自己一副敢作敢当的样子,赶紧喊哥!”宋小虎往前挪动了一下车子,拦在李陆一面前,故意去用车轮压李陆一的脚,温骁阳心想完蛋了,李陆一今天逃不过一顿揍。 结果李陆一一脚踹在宋小虎的车梁上,宋小虎连人带车一起摔了下去,自行车压在他的身上,一条腿还被别住了,他疼得大喊,“你他妈疯了吧!快给我弄出来。” 程杰和刘康听到大哥发话赶紧上前帮忙,结果李陆一更来劲了,他使劲儿压着宋小虎身上的自行车,程杰和刘康两人想拉开李陆一,可他就是不松手,宋小虎连人带车被拖着在地上拖出去好远。李陆一憋得脸通红,最后实在没力气了,松手之后又在车子上跺了两脚,从宋小虎的后轮上摘下一盏车灯放在口袋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地上的宋小虎挣扎着站不起来了,程杰和刘康赶紧去扶他,“你们别管我了,去把那小子给我拦住!” 程杰和刘康一路小跑去追李陆一,宋小虎刚想骑车,发现车链子掉了,气得朝自行车踹了几脚,狼狈地推着自行车离开。 任秋珏问温骁阳,“李陆一咋生这么大气?” “我咋知道啊,赶紧去看看吧。”温骁阳跨上自行车追了上去。 任秋珏推上了童雨的自行车,“我也过去看看,童雨,你帮荣钰把车子抬回家呗,我等下过来帮你们。” 童雨想一起去,那明明是自己的自行车,可是看看地上荣钰的车子,骑肯定是骑不了了,推着估计都费劲,她也不好意思把荣钰一个人丢下。 荣钰也看出童雨的为难,“没关系,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儿叫我爷爷来把自行车弄回去。” “你爷爷会骂你吗?好好的自行车,成这样了。”童雨替荣钰担心,如果是她把自行车撞成这样了,乔莉肯定会骂她的。 “不会的,爷爷早就说要给我换辆24的自行车了。”荣钰说得很轻松,看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学校好多人都说荣钰脑子不灵光,总是被人占便宜,看来果然如此。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童雨不忍心把荣钰一个人丢在这里,“咱俩一起慢慢往回推吧。”童雨边说边扶起了自行车。 程杰和刘康两人骑车追了上去,两人尾随在李陆一后面,谁也不敢拦他。 他们俩天天跟着宋小虎狐假虎威,这会儿宋小虎不在,他俩都怂了,而且好几年了,无论是家属院还是学校里,没人敢跟宋小虎作对,李陆一一个转学生,虽然年级低,个子矮,但是身上那股劲儿,让人看着都害怕。 “你去啊,虎哥叫你去呢!” “你咋不去?他说的你俩!” “要不咱俩就说,没追上?没拦住?” “他一瘸一拐的,咱俩说没追上?他信不?” 程杰和刘康俩人小声商量着,眼看着李陆一走进了家属院。 李陆一的腿虽然不舒服,但是他走得很急,好像很赶时间,但他频频回头,似乎又是在担心有谁从后面追上来。但这个人并不是刚刚与他发生冲突的宋小虎,而是他爸,李占辉。 这个时间刚好赶上下班点儿,李占辉应该也快到家了,他前一天刚跟李陆一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放学后不准逗留,直接回家,他进门的时候要看见李陆一已经在书桌前写作了。 约定第一天,李陆一就要违约了,他三步并两步地往回走,想着赶紧回家把裤子换了,要是现在以这副德行出现在家属院里,他又躲不过李占辉那一脚。 怕什么来什么,李陆一快走到 楼下的时候,后面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这熟悉的声音,他梦里都知道是谁。 李占辉骑着摩托车停在李陆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这是什么情况?” 李陆一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心里掂量了一下,这种情况下还说实话实说得好,“和别人比赛骑车,摔绿化带里了。” “说实话!”李占辉一脚踹在李陆一的小腿上,位置不偏不正,就是刚刚划伤的位置,李陆一疼得嘶了一声,他感觉到有东西在小腿上往下流,有点儿痒痒的,应该是流血了。 “我没撒谎。” “你觉得我信吗?你会骑自行车吗?你还和别人比赛!” “刚学会的。” “刚学会就和别人比赛?活该你摔。滚回家去!” 李陆一不说话,准备往家走。 “李陆一!” 后面又有人喊他,李陆一和李占辉同时回头,是宋小虎。 宋小虎刚刚看到了李陆一挨踹的一幕,想着落井下石,再来煽风点火。“叔叔好,刚刚李陆一,抢走了我的车灯。” 宋小虎话一出口,李陆一和李占辉同时看向彼此,李占辉抬手就准备打李陆一,李陆一一只手护住自己的头,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车灯,“你要打我等会儿打!” 李占辉接过车灯,看看自己摩托车的前轮上空空如也,又看看宋小虎的车轮,车灯的卡子还在上面,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盏车灯是李陆一送给他的礼物,他一直很爱惜,前几天他就发现丢了,没想到是被人偷走了。 “也许是人家捡到的呢?要回来就好了。干嘛动手?”李占辉想着毕竟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这会儿当着儿子同学和一些邻居的面儿,他作为一个刚上任的领导,无论如何也不能向着自己家孩子。 李陆一气得不说话,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就是不相信他,再加上刚认识的几个朋友都在旁边,这让他很没面子。这一点,他遗传了李占辉,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叔叔,是他先用自行车去压李陆一脚的。”任秋珏指着宋小虎告状。 “你放屁!你看见了?”宋小虎死不承认。 “我们都看了见!”荣钰对宋小虎,童雨在一边频频点头,在那一刻她觉得任秋珏和荣钰都好勇敢,她们一点也不怯懦,而自己总是想做缩头乌龟,怕得罪人,怕惹别人不高兴。 李陆一听到好朋友都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儿,心里很感动。 李占辉低头看了一眼李陆一的运动鞋,上面有一条清晰的车轮印。这下难办了,这回真不是儿子故意找事儿,但是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护犊子总归是不好的。 李占辉在心里犯难,却不料救星出现了。宋小虎他爸宋志鹏开着他的别克赛欧出现了,他远远就看见李占辉被一群孩子围着,其中就有自己的儿子宋小虎。 宋志鹏下车就给李占辉递烟,李占辉摆了一下手,“不会。” “不抽烟好!不抽烟身体好。我也一直想借呢。”宋志鹏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嘴上那支刚点着烟掐灭了,塞回烟盒里。 “宋主任,这是你儿子吧?”李占辉伸手摸了一下宋小虎的脑袋,宋小虎下意识躲开了,他第一次见宋志鹏阿谀奉承的嘴脸,心里一阵犯恶心。 “对对对,是我儿子。”宋志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点儿得意。 “能不能让他把车灯的卡扣还给我,那是我儿子,送我的礼物,虽然不贵,但还是很有意义的。孩子要是实在喜欢,我买一个送给他!”李占辉明明可以不提车灯的事,但是他偏要说,偏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刚刚上任,工作开展本来就有难度,宋志鹏作为主任,不仅不帮忙,还在背后各种给他使绊子,但是这事儿不能放明面上说。正好赶上孩子们闹矛盾,李占辉心想绝不能给他留面子,不然之后更会骑在自己头上拉屎。 宋志鹏听完李占辉的话,脸上一阵发热,他自己蹲在地上把卡口卸了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李占辉,连连道歉,揪着宋小虎的脖领子回家了。 李陆一看着身边的小伙伴,又看看为自己出头的父亲,心里美滋滋的。 晚饭后,李陆一坐在写字台前整理自己的零花钱,苏欣端着一杯牛奶和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敲门敲门,说多少次了!”李陆一不耐烦地说。 “拿着东西没手了。”苏欣习惯了儿子对自己的态度,她觉得儿子是在跟自己撒娇。 “有手开门,没手敲门?”李陆一皱着眉头数钱,他将钱分成了两摞,一摞很厚,一摞很薄,他拿起薄薄的那摞,叹了口气。“妈,你赞助我点儿吧,我好不容易攒够了买自行车的钱,现在先得赔荣钰的车。” “你爸刚跟我说,周末带你去买车。” “真的吗?”李陆一听完开心地将桌上的钱撒向空中。 “你别乱扔!一会儿掉牛奶里了!不过你爸也说了,荣钰的车,得你自己赔,自己的错误自己承担。” 李陆一略显失落地看着苏欣,“那这些白花花的银子,还是得花出去呗。”他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将纸币捡了起来。 李陆一仰面躺在地板上,回想着下午发生的一切。终于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了,连父亲李占辉也是,以往每次被叫家长,李占辉从来不问原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他坚信一个巴掌拍不响,李陆一不可能没错,有错,就要反思。人生没有那么多是错的机会,更没有回头路可言,如果走错一步,他就不可能是现在的他。 朋友,李陆一第一次感受到,有朋友真好。 正文 第11章 你和他们不一样 傍晚六点,是家属院里最热闹的时候,上班的、上学的都回来了。斜阳洒在楼宇之间,建筑的影子、花草的影子、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坐在楼头下棋的老头儿们依依不舍地搬着各自的板凳回家吃饭。 学生们背着书包在小广场逗留,一起分享零食和八卦,直到某个家长一嗓子把自己孩子喊回家,另外几个才磨磨蹭蹭往家走。 上班的大人们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伸头看看别人车 筐里买了什么菜,参考一下晚饭吃什么。聊一聊昨天的电视剧演到哪儿了,接下来的剧情会怎样发展。 温骁阳家的小卖部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沙海燕和温强两人一个在后面卖涮菜、一个在前面卖百货,记账是来不及了,只能先靠脑子记个大概,晚上关门前再做盘点。 独居的姜大爷要买一件啤酒,无奈自己扛不上二楼,想让温强给送到家里去。一向好说话的温强一口答应,旁边身后立刻传来沙海燕的咳嗽声,温强眼睛用余光瞟了一眼沙海燕,沙海燕挤眉弄眼地让温强别答应,这会儿也真离不开人。温强两手一摊,表示他不答应又能怎么办。 沙海燕低头看看菜箱里的菜串,剩的已经不多了,得赶紧再串一些,否则不够卖的,她往外瞅了一眼,小声嘀咕,“温骁阳怎么还不回来!”转身对小卖店里的顾客说,“大伙儿要是谁见着我儿子了,让他赶紧回来啊!” 大家纷纷答应着,沙海燕话音刚落,温骁阳骑着自行车出现了。 “阳阳,你去把那箱啤酒给姜爷爷送到家里去。”沙海燕不等温骁阳放下书包,就把活儿给他安排好了。 “怎么又是我,我作业还没写呢。”温骁阳不耐烦地说。 “没让你干活的时候也没见你写作业,挣钱还不是为了你吗?少废话,赶紧去。”沙海燕边数着钱边过来揪温骁阳去干活,温骁阳眼疾手快,临走前从那沓钞票里抽了一张十块的,嬉皮笑脸地看着沙海燕,揣进裤兜,“跑腿费,嘿嘿。” “你还给我!你妈卖一件酒都挣不了十块钱!”沙海燕气得跺脚,温骁阳已经扛上啤酒出门了。十几岁的男孩子,扛一件啤酒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等温骁阳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温强在涮菜摊儿旁边支了张小桌子,一个炒豆芽,一个炒豆腐,还有一个中午剩的几块排骨。温骁阳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桌前开始狼吞虎咽的吃饭,他已经习惯自己先吃了,吃完他要去二楼写作业,沙海燕和温强得等忙过这阵子才吃晚饭。如果涮菜有没卖完的,温骁阳再跟着吃几串儿。一家人少有能一起吃饭的时候,经常一顿饭能吃好久,来一个顾客买东西,温强或沙海燕就得放下筷子。 温骁阳吃完晚饭拎着书包上了二楼,楼上有两个房间,一个是温强和沙海燕的卧室,另一个可以说是温骁阳的房间,其实更像是杂物间,好多货物都堆在那儿。而且这屋子连个门都没有,门框上挂了一条沙海燕用雪糕包装和曲别针穿起来的帘子。 有一阵子流行风靡做这种门帘,院里上了岁数的女同志纷纷来小卖店找沙海燕要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沙海燕也学着穿了一条。 屋子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温骁阳的衣服都挂在一个简易晾衣架上。 温骁阳搬了一件矿泉水当凳子,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打开落地扇,还是觉得热,又把上 衣脱掉,光着膀子。他瘫在桌子上,开始发呆。 他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害怕,兴奋是因为李陆一,他看起来个子小小的,但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终于有个人能拿捏住宋小虎了。害怕同样也是因为这两个人,一个爹是主任,一个爹是书记,今天的局面明显是“主任”对“书记”畏惧三分,宋小虎怕是不敢再跟李陆一找碴儿,可自己呢?宋小虎会不会气急败坏来拿自己出气。如果真的是那样,李陆一、任秋珏、童雨和荣钰他们会不会像今天帮李陆一一样帮自己。一个声音出现在温骁阳耳边,好像是李陆一。 温骁阳扒头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李陆一站在路灯下,仰着头喊他,温骁阳应了一声立刻下楼了。 “咋了?”温骁阳看见李陆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穿得整整齐齐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裸的上身,有些不好意思,“我家没空调,太热了。” “没事,我想问你,荣钰家在哪儿?”李陆一摇了摇手中的信封,“我想把自行车的钱,赔给她,她那车子,估计报废了,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应该够吧,我看你这信封还挺厚的。她家就是最老的那个红砖楼,好像是三号楼,哪个单元我不知道,不过可以问问我妈,这院里没她不知道的事儿!”温骁阳说着就去喊沙海燕。 “哎,你等等,你能陪我去吗?”李陆一有点儿害羞,“我一个人,不太好意思,我很少跟人道歉。” “行没问题,你等我穿件衣服。”温骁阳一口答应。 温骁阳边喊妈边走进小卖部,沙海燕听到了温骁阳和李陆一的对话,晚上早些时候,也有一些邻居来买东西,聊起李陆一和宋小虎的冲突,据说一贯仰着头走路的宋主任,这次面对李书记,换上了一副阿谀奉承的嘴脸。自己家的小卖部属于家属院,而且一直在违建的边缘,也归宋主任管,虽然李书记比宋主任官儿大,但毕竟刚上任,很多实际的事务还是宋主任在抓。宋主任,他们得罪不起。 沙海燕看儿子跟李陆一走得很近,担心因此得罪了宋主任,万一再保不住小卖部,岂不是得不偿失。 沙海燕小声提醒温骁阳,“儿子,这个李陆一,你别和他走太近。” “为什么?”温骁阳不解。 “你别喊,他爸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啊。” “宋小虎他爸是谁你也知道吧?这俩爹咱一个也惹不起,十个你爹都比不过人家一个爹!” 听完沙海燕的话,温骁阳刚刚的担心再次涌上心头,他不耐烦地说,“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又不傻。”说完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二楼拿了一件T恤套在身上,跟着李陆一一起往家属院里走了。 作者的话 青嫄出野 作者 2024-11-25 不配得感深深影响着温骁阳,他看不见自己的才华,被困在所谓的他的世界里 正文 第12章 爷爷说,吃亏是福 “那个宋小虎,为什么那么霸道?”李陆一问温骁阳。 “因为他爸是厂里的领导啊。” “那我爸比他爸官儿还大呢!”李陆一不服气地说,温骁阳没说话,想起刚刚沙海燕的嘱咐,果然他和他们不一样,他爸温强在宋志鹏面前,都得卑躬屈膝的。 李陆一接着说,“想当老大不靠自己,靠爹,没志气。” “对了,他还有个哥。”温骁阳猛然想起消失好久的宋小龙。“他哥是个小混混,比咱们大好几岁,认识社会上好多人。” “社会败类啊?更没啥好怕的了,没准儿哪天就进去了。”李陆一不以为然地说。温骁阳也不再说话,两人并肩往家属院的深处走去,道边亮起的路灯将两个少年的影子逐渐拉长,他们背影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荣钰家所在的三号楼是家属院里最老的楼,当年刚盖好时,也是院里的香饽饽,如今很多人都搬走了,要么分了新房,要么买了商品房,荣钰家和另外几个低保户还住在那里。 “我妈说,荣钰家在最里面那个单元。”温骁阳逐渐放慢了脚步,走在了李陆一的身后,他有点儿怕黑,但为了面子,又不能表现出来。 两人摸索着走进楼道,温骁阳大声咳嗽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黄色的瓦斯灯泡下,因为年代久远脱落的墙皮掉在地上,楼道的角落有一把没剩几根毛的笤帚和已经裂了缝的簸箕,里面还有一些墙皮,应该是有人不时会打扫楼道。 温骁阳指了指一楼东户的门,“应该就是那家,这地方唤醒了我该死的记忆。” “什么记忆?”李陆一好奇地问。 “就是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不小心把荣钰推倒了,结果她的嘴就破了,流了满身血,当时我快吓死了。后来我爸妈带我来看望他,当时可不情愿了,本来属于我的那套水彩笔,硬是送给她了,我那个心疼啊。” “一套水彩笔有啥稀罕的。”李陆一毫不在意地说。 温骁阳看了看李陆一没说话,沙海燕说得对,自己可能真的和李陆一不一样,如果他想要一套水彩笔,可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温骁阳正胡思乱想着,李陆一已经去敲门了。铁门里面的木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张清莲。此时的张清莲格外清醒,和李陆一在车棚遇见的她判若两人。 张清莲戴着一副树脂材质的老花镜,眼镜腿上系着一条眼镜绳,从耳后自然下垂在消瘦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花白,但是不像传统的老人剪了短发、烫了卷,她还蓄着长发,整齐地盘在后脑勺。她个子不高,为了看清楚李陆一的样子,她得略微仰起头,脖子上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形成一条条褶皱。 “你们找谁?”张清莲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着李陆一,又朝后面的温骁阳看了看。 “我们找荣钰。” “你们是小钰的同学吧,快进来!”张清莲脸上露出了笑容,慌忙地想打开防盗门,却发现防盗门是上了锁的,她从里面根本打不开,张清莲越来越急躁,使劲儿晃动着铁门。“怎么打不开,怎么打不开……”张清莲逐渐变得急躁。 “我来开我来开,是谁来了?”荣利兵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将张清莲轻轻拉到身后,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下意识想保护她。 “爷爷好,我是荣钰的同学。” “爷爷,是我!”温骁阳看到荣利兵,才热情地打招呼,他见过张清莲发疯的样子,真的让人害怕。 “哦,是阳阳啊,我给你们开门。”荣利兵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里面打开了防盗门。“我在后院修车呢,没听到你们敲门。” 李陆一看着荣利兵的操作,感到十分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要从里面反锁防盗门,那每次出门岂不是很麻烦,荣利兵看着李陆一微微皱起眉头,小声跟他解释,“奶奶有时候会自己偷跑出去,所以得在里面上锁。”李陆一听罢点点头。 荣利兵引着李陆一和温骁阳从前门走向后院,李陆一观察着每一个房间。房子整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温馨,一进门的地方是个客厅,客厅里没有电视,取代电视的是整整一面墙的书,一张已经掉皮的皮沙发,上面铺了一张毯子,大概是起到保护的作用。最奇怪的是,家里的墙上、家具上贴了很多旧报纸。 荣利兵拉着张清莲的手走到沙发前,将旁边的一本书递给她,“你接着看书吧,看到九点钟,咱们就睡觉。”张清莲点点头,拿起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荣钰在她的房间写作业呢,走,咱们一起去后院找她。”荣利兵两只手分别搭在李陆一和温骁阳的肩膀上,推着他们往后院走去。“荣钰,你同学来找你了。” 还没走到后院,李陆一就看见了倒放在院子中间的自行车,自行车的前轮已经被拆了下来,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 院子的另一侧,有一间平房,那是荣钰的房间,张清莲的情绪很不稳定,尤其到了半夜,经常因为做了噩梦惊醒,然后在屋子里大呼小叫,荣利兵怕影响荣钰休息,让她住到了院子里的小屋。 荣钰听到爷爷喊她,打开了小屋的屋门,她看到李陆一和温骁阳出现在自己家里很意外,但也看得出很高兴。“你们咋来了?” “为了它。”李陆一伸手指了指自行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子纸币,有两张一百的和几张十块的,他递给荣钰,“这是赔给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荣钰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 “那怎么行,你这车,感觉都要报废了。”李陆一伸手指了指缺了一个前轮的自行车。 “没报废,我爷爷马上就要修好了,是吧爷爷?”荣钰问荣利兵。 “对,马上就好,明天上学保证能骑。” “那也不行,就当是我给爷爷的修车费。”李陆一硬是要把钱塞给荣钰,荣钰背着手往后躲,两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大,结果吓到了屋里的张清莲,她以为有人欺负荣钰,疾步走了出来,一把薅住了温骁阳的脖领子,温骁阳吓得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是我。” 荣利兵赶紧上前搂住张清莲安慰,试图掰开张清莲的手,“没人欺负荣钰,你弄错了!” 李陆一蒙了,刚刚还好好的张清莲,怎么一下变了一个人,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荣利兵终于拉开了张清莲,对荣钰说,“荣钰,收下你同学的钱,让他们从后面赶紧走。” 张清莲被控制后情绪更加失控,大喊大叫地挣扎着,被荣利兵强行拉回了屋里。 “快走吧,我们快走吧。”温骁阳经过刚才的拉扯吓出一脑门子汗,将李陆一手里的钱塞给荣钰,催促着李陆一赶紧离开。 除了荣钰家的门,温骁阳跟来时大不一样,尽管眼前的路很黑,他也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李陆一满脑子都是疑惑,“荣钰奶奶刚才怎么了?怎么就突然,突然不正常了?而且为什么她家里贴了好多报纸在墙上?这也太奇怪了!” 温骁阳一言不发,只顾着往前走,终于走到家属院的主路上,张清莲的喊叫声完全消失在黑夜里,温骁阳才转过身跟李陆一解释。“因为荣钰的奶奶,是个疯老婆儿!我听说她看见反光的东西,就会大喊大叫,有人说是,她能从里面看见她儿子!” “她儿子为啥会在镜子里?” “因为她儿子死了!院里的人都知道,十几年前吧,荣钰她爸死了,据说是因为出轨,然后她妈就把她奶奶气疯了。” “你这逻辑有问题,她爸出轨死了,她妈把她奶奶气疯了?哦,我知道了,她妈杀了她爸?” “不是不是,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害怕。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咱俩,赶紧回家吧。”温骁阳拔腿就跑了。 “听起来好刺激。”李陆一一个人嘟囔着,不紧不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荣利兵安慰好张清莲,来到院里找荣钰,他在门外轻声问,“小钰,你睡了吗?” “没有呢爷爷,你进来吧。” 荣利兵听到荣钰的回答,才 打开门走进屋。荣钰正在写作业,李陆一拿来的钱原封不动地被她放在一边。荣钰不是那种脑子灵光的孩子,也说不清是因为天生不聪明还是因为小时候的事被吓到了,她反应很慢,感受力很差,荣利兵反而觉得是个好事,如果荣钰过于敏感,小时候发生的事,会让她更加痛苦。 经历了家庭的破裂、儿子的死亡、爱人精神失常,对于荣利兵而言,没有什么事能压倒他了。平日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重要,也不值得他伤心难过,他也是这样教育、开导荣钰的。吃亏是福,是荣利兵总挂在左边的话。 “爷爷,我觉得我们不该收李陆一的钱。”荣钰说。 “爷爷也这么认为,但是他是个很要强很有责任感的孩子,如果不收,这件事在他心里会过意不去的,你懂吗?” 荣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爷爷有个建议,你不是一直想去吃那个什么鸡吗?” “肯德基!” “对,肯德基,周末的时候你请大家去吃肯德基吧。” 荣钰听完荣利兵的话瞬间开心了起来,“那我要叫上童雨和任秋珏!” “你想邀请谁就邀请谁,钱不够了爷爷给你补上!写完作业早点睡觉!” 荣利兵说完转身离开,荣钰看着作业本发呆,她从来没有主动邀请朋友们一起吃东西,每次她请客,都是被迫、被威胁的。她害怕他们会拒绝自己,其实她最害怕的事,他们并没有把她当作朋友,然而这一次,她遇见的朋友,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了! 作者的话 青嫄出野 作者 2024-11-25 荣钰的钝感力和爷爷是她幸福的来源 正文 第13章 口是心非 那天看着宋小虎被他爸灰溜溜地拎走之后,大家也都各回各家了。 家属院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都亮着灯,里面的人在热火朝天地张罗着晚饭,各种饭菜的香味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任秋珏和大家挥手告别,将书包从童雨的车筐里拿出来,抡到肩膀上。刚刚为李陆一做证时义正词严的神情在她的眉宇之间消失了,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磨磨蹭蹭地往家走,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一款卡西欧的电子表,它是任秋珏10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浅粉色的硅胶表带,表盘是圆形的,周围一圈有四个按钮,不仅仅可以看时间,还能显示日期、设定闹钟,最厉害的是,还有秒表功能,每次体育课跑步测试,体育老师都让任秋珏帮大家掐表。 任秋珏站在跑道的终点,将左臂抬到面前,捋起衣服袖子,露出手表,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右上角的按钮上,她表情严肃认真地看着起点处的体育老师,他的哨声一响,任秋珏立即按下按钮,等到第一个同学冲过终点,她再次按下按钮,记录成绩。任秋珏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她很享受羡慕的目光,只有在这一时刻,她才能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是被看得见的。 可任秋珏收到它时一点儿也不开心。她本以为它会被爸爸或妈妈亲手戴在她的手腕上,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漂洋过海从美国寄来的快递盒子。任东光和刘佳食言了,他们答应在任秋珏十岁生日那天会回国看她,但他们心里也很清楚,当初离开前的签证是不允许回国探亲的,除非,他们不再去美国。 其实这一点任秋珏早就知道了。她是无意间听到婶婶董露露跟娘家妈聊天,说起任秋珏父母回国的事遥遥无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她接走,如今好不容易搬了新家,公婆愿意把新房的主卧给他们小两口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有他们的目的。 一是看在她肚子里有他们家的根儿,她怀孕刚过三个月,婆婆就带她去厂里的卫生所拍了B超,早就知道是个孙子;二是因为哥嫂的绿卡拿下来没想象中那么容易,如果哪一天老两口撒手人寰,任秋珏就不得不托付给他俩。其实这点事儿,婶婶在进门前就想得清清楚楚了,之所以那天和娘家妈聊起这事,是故意让任秋珏听见。眼看自己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任秋珏虽然一口一个小弟弟叫的亲,实际上满满都是嫉妒心,董露露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欺负,提前给任秋珏打打预防针。对于任秋珏而言,她也不傻,早就习惯了察言观色,她处在什么位置,谁是她的“敌人”谁是她的“战友”,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只不过随着婶婶进门、弟弟出生,她孤军奋战地感觉越来越强烈了。父母那边呢?似乎更是指望不上,她看破了接她去美国不过是一个在阳光下五光十色的泡泡,总有一个会被戳破,有时候她恨不得自己动手将真相揭开,但更多时候,她不忍心,她甚至偶尔给自己洗脑,让自己去相信,梦想会成真。 从10岁生日的约定、到12岁生日,或许又会变成18岁、24岁生日的约定,任秋珏不敢往后想,她每天挂在脸上的笑容和肆无忌惮的笑声,不过是她的保护色。 任秋珏晃晃荡荡地往家走,不时抬起手臂看时间,18:51、18:54、18:59、19:01、19:05……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回家了。她走到窗外时,看见餐厅的灯是亮着的,隐约听见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已经开始吃饭了。 她是故意不回家的,因为每周五晚上七点钟,是任东光和刘佳固定打国际长途电话回来的日子,前几年任秋珏从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开始期待着下一个周五,周五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回家,早早地守在电话前,生怕错过,更不允许有人在这个时间接打电话。然而随着长大,等待的落空,她心生一种抗拒,她不愿再听那些美丽的谎言,不愿再相信“到时候”“再等等”“有机会”……这类的措辞,她开始变得纠结,她期待电话、又拒绝电话。 任秋珏掏出钥匙转动门锁,一只脚刚踏进屋里,就听见爷爷的声音从餐厅里传来,“几点了才回来!放学去哪儿野了?”爷爷很严厉地看着任秋珏,但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小声嘀咕,“自行车坏了,走着回来当然会晚一些。” 董露露看出任秋珏又要提买自 行车的事了,赶紧起身帮她摘下书包,她如果再慢一步,任东路一定会在旁边接话,也一定会提出周末带任秋珏去买新自行车。 “赶紧洗手吃饭吧,奶奶做了你最爱吃的油焖虾。”董露露拉着任秋珏坐到餐桌前,奶奶端着一碗饭放到孙女面前,任东路很顺手地将那盘油焖虾从自己老婆的面前换到了侄女面前,董路路心里不满意的微表情被公公捕捉到了,“露露你吃,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她自己够得着。” 任秋珏不说话,低头往嘴里扒拉米饭,然后又隔着面前的虾夹了一筷子青菜。奶奶夹了一只虾放在任秋珏的碗里,“你爸妈刚刚打电话来了,你又没接到。” 任秋珏没接话,他们当然猜不到自己是故意晚回来,故意错过电话的,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期待着有一天会被接到美国去。有时候任秋珏真的想问一问,他们真的相信父母会把她接走吗?任东光和刘佳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相信吗? 董露露看任秋珏一脸失落,好心安慰,“哎呀,电话还不是想打就打,哥嫂想秋珏了,随时都可以打电话回来,说不定等下会再打一个来。” 董露露说完这句话,大家都不说话了,任秋珏苦笑了一下,可是父母从来没有在约定以外的时间给自己打过电话,也从没有因为自己错过了电话,会再打一个来。按照婶婶刚才的逻辑,那就是他们不想自己呗,打电话回来,不过是“例行公事”。想到这里,任秋珏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啊。“没事,反正他们每次说的话都差不多。”任秋珏满不在乎地说。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是董露露的话却种在了任秋珏的心里,那天晚上,任秋珏的目光不自觉地会落在家里的座机上,无论她有多少不满意,在她的内心深处,对父母的思念已魂牵梦萦。 正文 第14章 不可能错过你 吃完晚饭,童雨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写作业。 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一点点被她布置成了她喜欢的样子。童雨把单人床紧贴着墙壁,对面是一排书架,写字台放在窗前,童雨喜欢对着窗外写作业,写累了的时候,可以发发呆。 童雨从书包里掏出铅笔盒,里面贴着几张王力宏的大头照,那是从一本叫《当代歌坛》的杂志上剪下来的。童雨还在上面贴了一层透明胶带,作为保护膜。 之前没贴胶带,文具在里面会有磨损,王力宏帅气的脸上,掉了一层“皮”,像是一道疤痕,童雨很心疼,仿佛那道疤痕真的出现在了她偶像的脸上。 杂志的主人,是童雨转学前的一位女同学,是班级里的大姐大,高高壮壮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旁边的都要给她让路。她很喜欢周杰伦,在班里人称“杰迷”,连班主任都知道。“杰迷”家境优渥,每天都有一辆黑色的奥迪接送她上下学,她经常带来很多零食和南方的水果来学校分给大家吃,七块多一本的《当代歌坛》期期都买,只为将里面周杰伦相关的信息全都剪下来,贴在一个硬皮本子上。没有了“周杰伦”的杂志,就会被其他同学瓜分掉,除了周杰伦,最抢手的是“F4”,也是“杰迷”最瞧不上的偶像,觉得他们没实力,只能靠外表,还是周杰伦实力派值得追捧。班里的女生为了先拿到杂志,从来不跟“杰迷”唱反调,却在背后小声议论“杰迷”和偶像长得一样丑,还非说是实力派,童雨很不喜欢他们。 杂志会被分掉,但是随刊赠送的海报“杰迷”都自己留下了,就连“F4”的,她也不送人。童雨转学的前一天,她被班主任允许,没去做课间操,在教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喇叭里的广播声刚开始没多久,“杰迷”就悄咪咪地回到教室了。“杰迷”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海报递给童雨,“送给你的,留作纪念吧。” 童雨意外地接过海报,打开之后看到是王力宏,抑制不住的笑容挂在脸上,她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好,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海报是王力宏的半身照,他穿了一件橙红色的无袖T恤,和专辑封面上那件一模一样。 “杰迷”看童雨十分高兴,自己也跟着开心,“海报我从不送人的,送给你是因为我看见你在本子上认真抄写了王力宏的歌词,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粉丝,不像她们那么肤浅,只看外表。” 童雨的确有个抄歌词的本子,与其说抄歌词,不如说是默写,王力宏的歌词,她倒背如流。“我觉得周杰伦的歌词写的也很好,只是,不看歌词,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 “杰迷”听完哈哈大笑,“你不懂了吧,这才是他的魅力所在!”“杰迷”拿起童雨课桌上的笔,在童雨的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咱俩加个QQ吧,我爸答应带我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如果我在台湾碰到王力宏了,我帮你要个签名!哈哈哈哈。”童雨听完也跟着笑了,自己眼中遥不可及的偶像,到了“杰迷”口中,感觉跟学校门口的流动摊贩似的,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 童雨很珍惜那张海报,搬家之后她在房间里选了好几个地方,最终贴在了门后面,这样她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每天偶像都看着她入睡。童雨加上了“杰迷”的QQ,后来在她空间的相册里看到,她真的去了台北,看了周杰伦的第一场演唱会。 离开原来的学校之后,童雨很后悔没有早点儿跟“杰迷”做朋友,虽然偶像不同,但是“杰迷”很有自己的想法,两人应该能聊得来。可是童雨是很被动的人,除非对方示好的信号很明显,她才相信对方是愿意和她做朋友,“杰迷”示好的信号释放的有些晚了。 童雨的自卑刻在了骨子里,她长相一般、成绩一般,身高、体重也很一般,就是放到人群里根本不显眼的小透明。她很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她自己没有对与错、好与坏的标准,标准都是别人定的,别人说好,就是好,别人说不好,她觉得好也是不好。 不仅仅童雨自己认为自己不好,她也很少在老师、同学和家里 人的口中听到夸奖她的话。前几天的运动会,当她冲过终点那一刹那,所有人在替她欢呼的时刻,她内心是雀跃的,好像也很享受被注意、被追捧的快感。当她拿着奖状给乔莉看时,却换来了一句,“你多在学习成绩上上点心吧,参与点女孩子的活动,别整天跑跑跳跳的。” 一盆冷水泼在了童雨的头顶,什么是女孩子的活动?跳皮筋吗?还是做手工?可是童雨都不喜欢,她不喜欢这些是不对的吗?是不是她有问题,仔细想想妈妈说得也没错,自己的成绩确实不是很好,是应该努力。可是跑步比赛拿了成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应该被表扬,那时候的童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童雨讨厌这样的自己,她趴在写字台上,将王力宏的专辑《不可能错过你》放进随身听,戴上耳机,“有时候只需要一首歌就能让我自在,忘掉要排队空气湿答答店员很坏,就是这个时候有一朵玫瑰在我心盛开……” 童雨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力宏,又看了一眼书架上的奖状,自己回味了一下运动会那天李陆一和任秋珏带着她冲过终点时的热血和兴奋,他们算是朋友了吗?每天放学一起回家,一起面对霸凌,这样应该算是了吧?童雨又开始纠结起来。她拿出锁在抽屉里的日本,在上面记录下今天发生的一切。这个日记本买了很久,她几乎没有写过日记,因为平平无奇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事值得被记录。直到搬家,直到遇见他们,此时此刻的童雨自己还不知道,她的生活即将被改变! 正文 第15章 替罪羊(上) 六月接近尾声,考试周如期而至。大家既紧张又兴奋,考试之后即将迎来为期两个月的暑假生活,这是学生时代最幸福的事。 子弟中学对期末考试很重视,一个年级的考试要占据三个年级的教室,班级里的桌椅板凳也会被重新布置,考生们一人一桌。初三年级已经毕业,只剩下初一和初二年级的学生,他们合用考场,考试为期四天,考半天,歇半天。按照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安排考场和座位。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子弟中学的传统是不上晚自习。下午上完两节课,所有班级开始大扫除,布置考场,提前去自己所在的考场踩点,以免考试当天走错考场。 大扫除结束,童雨、任秋珏、荣钰、李陆一和温骁阳在最后一个考场相遇了。这个考场是学校的阶梯教室,又空又大,比一般考场容纳的人数都多,监考老师也会比平时多一个。座位是固定的长条桌椅,不能挪动,而且桌子上面有挡板,下面有抽斗,是十分有利的作弊条件。 温骁阳仿佛看见了翻身的希望,“你俩成绩咋样?能让我抄不?” 温骁阳和荣钰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地排在最后,而童雨、任秋珏和李陆一是转学生,没有期中考试的成绩,所以也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童雨和任秋珏还是一前一后的座位,温骁阳的座位在任秋珏的斜后方,三个人离得很近。 “我成绩一般吧,英语不好,其他还行。”童雨说。 “数学呢?我数学从来没及过格,这次要是再不及格,暑假就该报废了!”温骁阳追问。 “我在之前的学校,是数学课代表,可我从来没作过弊。” 童雨的话,引起了任秋珏的注意,她听到也凑了过来,她和温骁阳一样,数学是她的短板。 “这么牛!看来我有希望了!”温骁阳十分兴奋,他继续问任秋珏,“你爸妈在国外,你英语应该很好吧?” “肯定比你好。”任秋珏没有证明回答温骁阳的问题。 “那就够用了,不用考多好,只要能进步,我就少挨一顿揍。”温骁阳嬉皮笑脸地说。 “你们不怕被抓吗?”荣钰很担心地说。 温骁阳滕一下站起来,推了一把荣钰,“呸呸呸,你别乌鸦嘴!” 荣钰撇撇嘴不再说话。 李陆一坐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脚踩在桌面上,“你们还是小心点吧,从我这个角度往下面看,你们任何一个小动作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何况明天不止一个监考老师在。” 听了李陆一的话,童雨开始焦虑了,她从来没有作过弊,毫无经验可言。而且这是她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场考试,如果作弊被抓,一定会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是他们是她刚刚交到的朋友,如果拒绝,他们会不会像在从前的学校那样,一起孤立她…… 回去之后的那个晚上,童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她开始假想第二天可能会发生的状况,最好是考场纪律很严格,根本没有机会作弊,实在不行,她就假装忘了这件事,温骁阳叫她,她也假装听不到。 第一场语文考试顺利结束,考场的纪律很放松,三个监考老师全都坐在讲台上小声聊天,时不时下来巡场走个流程。童雨以为是现在的学校没有之前的学校纪律严格,对于考试没那么重视,加上又是最后一个考场,都是成绩垫底的学生,大家互相抄,也抄不出花儿来。 英语和文综的考试也顺利结束,温骁阳成功抄到了任秋珏的英语答案。温骁阳开心地一个劲儿夸任秋珏,又是帮她背书包、又是请她喝饮料。 贪婪温骁阳并不满足,回家路上又来磨童雨,让她给自己传数学的答案,童雨虽然没有答应,但她觉得作弊好像也没那么难,还能增加他们之间的“友谊”,心里已经悄悄动摇了。 当天晚上,童雨彻底改变了想法,她决定作弊,但是不是为了温骁阳,而是任秋珏。 那天童雨复习完准备洗漱睡觉,听见任秋珏在窗外喊她。 童雨打开窗户,问任秋珏要不要进来,任秋珏摆摆手,压低声音,“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咱俩明天写完数学,互相对一下答案吧。” “对答案?考完试吗?”童雨没有理解任秋珏的意思。 “不是,考试的时候,写完选择题,咱俩对一下,就当帮对方检查了。”任秋珏说得很隐晦,她想抄童雨的卷子,但是又不肯直说。 转学前,任秋珏的数学成绩就一直在及格线的边缘,为此还叫过家长。那天去学校的人是她婶婶董露露,她至今忘不了董露露在老师面前说她没爹没妈,缺少管教,又在回家路上假惺惺地安慰她不必太较真。那时任秋珏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提高数学成绩,可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 “咋对答案呀?”童雨问。 “这很容易,你就坐在我正前面,你就给我比手势,一根手指是A,两根手指是B,三根手指是C,四根手指是D。如果你有做错的题,我就轻轻敲桌子,敲几下就是第几题。” 童雨本来以为是要递纸条,结果需要笔划几下手指,索性就答应了,她觉得这次考试之后,任秋珏一定会把她当好朋友了! 考试刚开始还算顺利,童雨做完选择题之后悄悄将左手背在后面,按照先前的约定比手势。她顺利将答案传递给任秋珏,为了避免两人的答案完全相同,她俩商量好,两人的答案不能完全一样。 童雨频频背手的动作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他从讲台上走下来在童雨的旁边转了两圈,看到童雨的卷子上写满了答案,判断她应该是个成绩不错的学生,就很放心地离开了。 终于将所有的答案对完了,童雨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准备检查后面的大题。 这时任秋珏忽然从后面开始踢童雨的凳子,小声说,“第二道和第三道大题你会吗?” 童雨抬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一个去厕所了,两个在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边,她稍微侧过头,低声回答,“会。” 童雨刚说完,一个纸团从后面飞到她的桌子上,童雨下意识一把抓住纸团攥在手里,眼睛死死地盯着监考老师,还好没被发现。 任秋珏又在后面踢童雨的凳子,“你写在纸上,我帮你看着老师。” 童雨攥着纸团不敢动,手心里的汗都快把纸团浸湿了,这么明目张胆地在非考试用纸上写答案,然后传出去,她真的不敢,童雨迟迟没有动笔。 眼看离考试时间只有十分钟了,任秋珏小声说,“你怎么这么不够朋友啊,我就这两道题不会,你不能见死不救吧。”看童雨没有反应,任秋珏开始想方设法骚扰童雨,一会儿踢凳子,一会儿又开始拿笔尖戳童雨的后背,童雨被整得满头大汗。 “求你了,童雨。”任秋珏听起来快哭了。 童雨心软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拿到桌子上,夹在两张卷子之间,将答案完整写在上面,然后悄悄背过手,将纸团放在任秋珏的桌子上。 任秋珏看到传来的答案,有些得意忘形,她脸上莫铭的笑容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老师快步走到任秋珏座位前,“你手里拿的什么?” 童雨吓得不敢回头,屏住了呼吸。 正文 第16章 替罪羊(下) 童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人像是僵住了,只能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她很想看一眼身后任秋珏和监考老师的表情,但她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她使劲儿攥着拳头,纸条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就在监考老师走下来的时候,任秋珏硬是把纸条又塞进了童雨的手里,还好老师没质问她,不然她一定会全盘托出。 温骁阳也紧张地用余光偷看左边,整个人快趴在了桌子上。 任秋珏却出奇的淡定,“什么也没有啊。”她摊开两只手,举在老师面前,一脸无辜地看着老师。她两只手空空的,纸条早已不见。 监考老师没说话,他一屁股坐在了任秋珏旁边的凳子上,任秋珏依旧不慌,一边转笔一边假装检查卷子。 任秋珏在心里祈祷,“赶紧走,赶紧走……” “距离考试还有最后五分钟。”监考老师提醒大家,他终于站了起来,向讲台走去。 逃过一劫的任秋珏依然不死心,她又开始用笔捅童雨的后背,让她把纸条传过来。 纸条在童雨的手里像块烫手的山芋,她一秒钟都不想拿在手里了,她眼睛仔细盯着前面的监考老师,悄悄将左手背在后面,在准备放下的一瞬间,走向前的监考老师忽然转身了,“都别动!” 监考老师又折了回来,目光凶狠地盯着童雨,纸条就那么孤零零地放在任秋珏的桌子上,童雨害怕地整个人开始发抖。 监考老师拿起桌上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拿起童雨的卷子,第二道、第三道大题的答案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字迹也看得出是一个人的。 童雨心想:完蛋了,真的被抓了。 监考老师又拿起任秋珏的卷子,看到那两道大题是空着的,将两人的卷子和纸条全都收走了,“你们两个不用考试了,跟我出来。” 童雨快哭了,现在的她无比后悔为什么要作弊,刚刚转来这个学校,就出这种事,本来还答应妈妈争取一下继续当数学课代表,这下肯定没戏了。童雨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任秋珏,希望她能向老师解释些什么,任秋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她想的是怎么替自己辩解。 “这答案不是传给我的。”任秋珏的话一出口,现场的所有人都愣了。 “不是传给你的为什么会在你的桌子上?” “她让我传给他的。”任秋珏指了指童雨,又指了指温骁阳。 温骁阳一愣,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对于温骁阳监考老师很熟,初中两年一直混在最后一个考场的差生,作弊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倒是挺热心啊。” 监考老师走向温骁阳的座位,任秋珏流露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偷偷用唇语跟温骁阳说,“求你了,帮我!” 温骁阳看着任秋珏,心中莫名的仗义感一下被激活,他很坚定地回答,“对。” 老师当然也不是吃 素的,他拿起温骁阳的试卷,大题部分一片空白,前面的选择题和童雨的一模一样,老师冷笑了一下,“呵,最后五分钟了,这么多大题你抄得完吗?你们三个,都跟我出来!成绩作废!” 年级办公室门口,童雨、任秋珏和温骁阳三人在墙根儿罚站,乔莉、沙海燕和董露露三人在办公室里和他们老班谈话。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几盏微弱的灯,尽头的窗户外天已经全都黑了。童雨心里很害怕,这是她上学以来第一次被叫家长,此时的乔莉应该对她很失望吧,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她不敢拒绝,她害怕失去,她心中所谓的友情。 任秋珏表现得很淡定,像一个没有骨头的橡皮人,用后背一下一下的撞墙,看起来百无聊赖,她先开口打破了安静。 “不好意思啊,拖累了你们。” 童雨听到任秋珏道歉,刚刚心中对她的不满一下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一点点羞耻感,仿佛她的内心被任秋珏看到了。童雨没说话,温骁阳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有啥的,我本来也是要抄的,我去听听他们在说啥。” 温骁阳偷偷将办公室的门推开一条缝隙,将眼睛凑了过去。 沙海燕一看就是被叫家长的常客,老师说什么她都是,是是,对对对,老师教育地对。乔莉是第一回,虽然童雨参与了作弊,但她是传答案的那一个,至少说明她成绩还是不错的。乔莉乘机向老班夸起童雨,从小拿了不少奥数奖,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沙海燕和董露露在一旁很佩服乔莉的这张嘴,这种时候居然不是低头听着挨骂,还和老师唠起来了。 董露露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好意思啊老师,小珏可能到了叛逆期,还得麻烦您多加管教啊。” 老班一听董露露的话有点儿不乐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董露露的肚子,“要了老二也不能忽视老大,学生的教育不仅仅是老师的责任,家庭教育更关键!” 董露露傲娇地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您误会了老师,我是任秋珏的婶婶,她爸妈都在国外呢,这没爹没妈的孩子啊,就是容易出问题。” 董露露这话一出口,沙海燕和乔莉立即投去了不友善的目光。沙海燕平时看着厉害,但没乔莉嘴快,“你刚刚不是说爸妈在国外吗?怎么就没爸没妈了?” 董露露赶紧解释,“我的意思啊,是爸妈不在身边。” 董露露的话,被站在门口的三个孩子听得一清二楚,童雨和温骁阳偷偷看了眼任秋珏的表情,任秋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她以为她是谁啊。” 童雨想安慰任秋珏,她仿佛看见了任秋珏在家里很受委屈的样子,但是以她对任秋珏的了解,她一定不希望别人可怜她或者同情她,甚至害怕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所以,童雨什么都没说。 温骁阳却冷不丁来了句,“那你想你爸妈吗?” “还行吧,我去美国找他们过暑假。”任秋珏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期待。 “哇,你要去美国啊?”温骁阳倒是很兴奋。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任秋珏说完这话有点后悔,她好久没和她父母联系了,别说暑假去美国,实际上,她一次美国也没有去过,任东光和刘佳走的这些年,他们一次也没有见过面。想到这儿,任秋珏心里才真的开始难过,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见一面却难如登天。 正文 第17章 丑小鸭 “美国什么样儿呀?美国人是不是可以天天吃汉堡、喝可乐?”温骁阳完全忘了自己是在罚站,越聊越兴奋。 “你怎么那么老土?汉堡、可乐在美国都是穷人吃的。”任秋珏追问得很不耐烦。敏感的童雨看出任秋珏不太高兴,想让温骁阳别再问下去,她指了指办公室里面,“你们小点声,她们一会儿听见了。” 童雨话音刚落,一道强光将他们照亮,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老班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身后是三位家长,“说什么呢别让我们听见?” 童雨、任秋珏、温骁阳三人同时低头不说话,老班也没再追究,“行了,赶快跟家长回家吧,你们三个的数学成绩作废了,明天的英语考试好好考。” 董露露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搭在任秋珏的肩膀上,“哎哟,天都黑了,快回家吧,别饿着我肚子里的小宝宝。”任秋珏没说话,她边往前走,身体下意识地往另外一侧倾斜,很显然,她不喜欢董露露这个看似亲昵,但实际上很有压迫感的动作。 沙海燕对着温骁阳的屁股上去就是一脚,“臭小子天天给我找事儿,赶紧给我滚回家!” “哎,你们等等。”老班转身回到办公室里拎出一箱牛奶和一盒雀巢咖啡。“温骁阳妈妈,你不能把东西留下,下回不许这样了!” 沙海燕拉着温骁阳就往前走,“下回不这样,这回你先收着!那个咖啡卖得可好了!” 乔莉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但立刻读懂了沙海燕和老班对话里的隐藏信息,“你不能把东西留下!”是你非得留下的,不是我当老师的收礼;“下回不许这样了!”那就是这次可以这样。乔莉开了这么多年服装店,形形色色的顾客她什么样的没见过,一个人走进她店里,她打眼儿一瞧就能知道这人是闲逛呢还是真想买衣服,兜里有多少银子,能消费起什么价位的衣服,应该推荐什么款式,简直是轻车熟路,看透一个年轻的班主任,对她来说太容易了。只不过这是童雨头一回被叫家长,她没有相关经验,加上接到班主任电话时她正在店里忙着卖货,一屋子的顾客,至少能买卖出去三五件,一听老师要请家长,她既生气又不舍得把顾客赶走关店,最后还是服务完那些顾客之后才匆忙赶到学校,两手空空的就来了。早知道应该从店里拿上几件衣服,毕竟童雨刚刚转来,班主任多关照一下没什么坏处。 董露露、任秋珏、沙海燕和温骁阳消失在走廊尽头,童雨也背着书包准备离开,乔莉一把拉住了童雨,压低嗓子说,“你别着急走!” 童雨吓了一跳,以为乔莉要再多了解一下 她在学校的情况,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时老班拎着包走了出来,看见童雨和乔莉还在门口吓了一跳,“哎,你们有什么事吗?” 乔莉心想,这老班看着年轻,但是挺懂人情世故,这就比较好办。乔莉一把挽住老班的手臂,“没啥事,我看这学校都没人了,怕你一个人害怕,等等你。” 老班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走廊,要是一个人走,确实挺慌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笑脸,“其实童雨成绩不错的,刚刚数学老师看了她的卷子,拿到一百分以上没问题。” “她在之前的学校一直是数学课代表呢!”姜还是老的辣,老班顺着乔莉的话上了她的套,“我前几天还跟她说让她跟您自荐一下,争取一下接着当课代表。” “这个是学科老师定的人选,班主任也没这么大权力。”老班一听这话,立刻把权利推了出去。 “我明白我明白,我不给您添麻烦,您这么年轻就当上班主任,身材还这么好,回头有时间了去我店里逛逛,我在光明大街有家服装店,离咱们学校不远。”乔莉一看上一个话题聊不下去了,立刻换了个话题,果然女人都喜欢打扮,老班听到服装店三个字,眼神里立刻流露出兴趣,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乔莉的穿着,果然得体又时髦。“好呀,我都好久没逛过街了。” “有空了随时来逛逛,想要啥我送过来也行,我这手往您这小蛮腰上一放,就知道您穿多大号,二尺的腰围对不?”乔莉边说边将两只手放在老班的腰间。 老班惊讶地看着乔莉,“好厉害呀!怪不得我看您的打扮还挺时尚的。”老班说完这句话,眼睛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的童雨,一身有点土的运动服,看起来很不像乔莉的孩子。 此时的乔莉散发着自信,跟刚刚在办公室里的仿佛不是一个人。童雨默默地跟在乔莉和老班的身后,与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 虽然老班什么都没说,就那一个眼神,童雨也读懂了她的意思,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次,看到她们母女俩的人都会评论一下两人不怎么像这件事,乔莉总是一句话敷衍过去,“闺女像爹。” 回家路上,童雨坐在乔莉摩托车的后座,一路上两人什么话都没说,童雨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作弊的事挨吵,结果乔莉的态度好像并不是很在意。乔莉的摩托车开得很快,穿梭在城市的道路里,童雨看着来往的行人,目光落在那些母女、母子身上,他们有的拉着手、有的挽着胳膊,彼此间很亲昵,但她和乔莉从来没有这样的行为。 小时候童雨也很少依偎在乔莉身边,童雨吃不完的剩饭、剩菜,从来都是倒进童建新的碗里,童雨吃一半的雪糕、水果,乔莉也从没提出过咬一口尝尝。她也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小女孩,喜欢跟妈妈搂搂脖子、撒撒娇,她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很客气的距离,都很羞于表达对彼此的爱,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人生里,童雨都觉得,妈妈并不爱她。倒也不是一点爱没有,在爱自己与爱孩子之间,仿佛乔莉更爱自己。 乔莉没有回家,直接将童雨带来店里。乔莉动作麻利地停好摩托车,推开卷闸门,“有顾客跟我约好来拿衣服,你要是饿就先自己坐公交车回家,要是不饿就在这儿写会作业。”乔莉一边收拾椅子上顾客试过的衣服一边对童雨说。 “这几天考试没作业。”童雨说。 “那你……”乔莉刚想说话,看到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店门口,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热情地推开店门,“石姐来了,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她个子很矮,下车的时候还得踩着脚踏板,手里拎着一只很精致皮包,大小看起来连手机都装不下。 女人进门之后自顾自地开始挑选衣服,“你们家虽然不是什么牌子货,但是款式倒挺不错。” “牌子货也得看穿谁身上,就我石姐这气质,穿啥衣服都显得富贵。” 听到乔莉的话,女人佯装不在意,但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这条裤子拿个我的号试试看,这条裙子你帮我熨一下,这么多褶子试不出效果来。” “好嘞没问题。”乔莉将一条裤子递给女人,女人走进试衣间,拉上了帘子,“你这裤子号码准不准呀,我最近在减肥怎么还胖了呢?” 乔莉弯着腰正在给挂烫机蓄水,听到女人的话,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却依旧耐心地说,“这批货号好像是偏小,我给您换一条啊。小雨,把这条裤子给阿姨送去。” 乔莉拿起一条裤子扔给童雨,童雨想也没想就走过去拉开了试衣间的门帘,女人忽然在里面大叫一声,一把拉住了门帘,“哎,你这小男孩怎么看人换衣服!” 门帘一下被女人扯走,童雨的手指被扽得生疼,她不想解释她是女孩,因为她被误会太多次了。 童雨不想面对那些人惊讶的表情和上下打量的眼神,所以很多时候,她都选择不解释。除非特殊的情况,有一次她去商场里上厕所,她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个老太太出来,老太太看见她吓了一跳,虽然老太太什么都没说,但从她向后躲闪的肢体语言里,童雨看得出,她又被当成男孩了。童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是女的。这反而激起了老太太的猎奇心,她一步三回头地看童雨,从短发到短裤再到脚上的球鞋,这一身装束,跟女孩子真没什么关系。 童雨拿着裤子站在试衣间门外,乔莉赶紧走了过来,从童雨手中接过裤子,“石姐,这是我闺女!” “啊?你打扮得那么漂亮,怎么给人家弄得跟假小子似的。”女人尖又刺耳的声音从试衣间里传出来。 “不是我不给她打扮,是她从小就不喜欢连衣裙啊,蕾丝边啊,泡泡袖啊这种很女生的衣服。”乔莉在跟女人解释着,从她的口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在说别人家的孩子。 童雨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走到收银台里面拉耸着脑袋,她不想抬头,收银台的对面就是试衣镜,她不想看见自己。 女人从试衣间里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来,尽管她个子很矮,裤脚长的托在了地板上,却依然不影响她自信地站在试衣镜前,下巴微扬,眼帘下垂,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 乔莉蹲下身替女人将长出的裤腿卷了进去,“裁个边儿,这个长度刚好。石姐你简直是衣服架子。小雨,你看阿姨像不像大明星。” 试衣镜的角落里,露出童雨一颗小小的脑袋,看起来暗淡无光,她轻轻“嗯”了一声,女人没听到想要的夸奖与称赞,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孩子懂什么啊。” “就是。你说我问她不也白问嘛。哈哈哈。”乔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刺在了童雨的心里,大概自己让妈妈觉得丢人了吧,那么美的女人,居然有一个又丑又土的女儿……童雨越想越难过。 女人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乔莉略显狼狈地收拾着乱糟糟的衣服,“你别光坐着啊,过来替我挂挂衣服。”乔莉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童雨又开始自责,是啊,自己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怪不得妈妈不喜欢自己。 童雨左手拿起一件短袖T恤,右手拿着一个衣架准备从领子套进去,乔莉看见立即拉了一把童雨的胳膊,责备道,“从下面套,领口都撑变形了。” 童雨想想也是,领口那么小,衣架这么宽,肯定很难套进去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她笨拙地将衣架从底下套进衣服里,然后从领口拉出挂钩,整理了一下肩膀,挂在衣架上。 “深色的和深色的挂一起,浅色的和浅色的挂一起,怎么什么都要我说。”乔莉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一边说手里的活一点儿没停,刚刚还散落到处都是的衣服,现在已经被她整理得差不多了。 乔莉一直都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能说也能干。有时候话说得难听,但心眼很好。 “你和任秋珏是好朋友吗?”乔莉没提刚刚童雨被当成男孩的事儿,也没问考试作弊的事。 “是……算是吧。”童雨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是,后来又改成了算是吧,她把任秋珏当好朋友,可对方呢?把她当好朋友了吗?当好朋友,还会在作弊被抓的时候把她也供出 来吗?或许是自己太不小心,如果她把纸条放在了任秋珏的手里,而不是桌子上,是不是就不会被抓了呢?任秋珏会不会怪自己太笨呢? 乔莉的一句话,让童雨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件事,她总是习惯性地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取悦别人,是她取悦自己的方式,可是童雨并不喜欢,也不想接受这样的自己,她一直在内心跟自己较劲。 童雨讨厌这样的自己,她羡慕任秋珏的任性、李陆一的洒脱,甚至荣钰的愚钝,都令她向往,可偏偏她就不是那样的人,她和温骁阳一样,所以她能感受到温骁阳骨子里的自卑,能看到他总是放低自己、讨好别人的样子。 接纳自己,是童雨一生中最重要的课题。 正文 第18章 马里奥和路易吉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一天假,这是学生们最幸福的一天,不用复习、没有作业,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童雨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每当考完试,童雨总会睡上一个懒觉,这一回童雨早早就醒了,比平时还早了一小时。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门后面王力宏的海报,看着海报上写着的“优质偶像”。童雨开始胡思乱想,如果王力宏知道他有一个考试作弊被抓,单科成绩为零的粉丝,应该也会很失望吧。事实上是,王力宏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内耗的只是童雨自己。 童雨听见防盗门开门的声音,爷爷奶奶回来买菜了。他们会骑着三轮车,去搬家前附近的菜市场,奶奶总说那里的菜更新鲜、便宜,事实上,他们是喜欢熟悉的感觉。 爷爷将三轮车停在菜市场的入口,点上一支烟,边看别人下棋,边等奶奶买菜。在那里,有奶奶经常光顾的摊贩,一棵葱、一头蒜,朴实的店家随手就送了。新家小院里种了很多瓜果,也都是他们给的种子。 走几步路,就能碰见老邻居,唠几句家常,聊聊谁家的菜比较新鲜。要说真的能省下多少钱吗?其实不然,这种熟悉感,让人觉得安全。 买完菜,老两口会去旁边的早餐店喝胡辣汤,两碗胡辣汤加两张油饼。奶奶习惯将切成比萨状的油饼浸一下胡辣汤再吃,裹满汤汁的油饼更加入味,爷爷更喜欢油饼刚炸出来焦脆的口感,再就上点儿老板自己腌的小咸菜,几天不吃,就想这一口儿。回去前再给乔莉和童雨捎上两碗,油饼不能带,凉了软塌塌的不好吃。 奶奶把给童雨留的胡辣汤放进锅里温着,等她醒了之后再吃。童雨摸摸肚子觉得有些饿了,但她还是不想起床,从老班叫家长那天起,童雨觉额自己应该主动承认错误,向家长道个歉,保证没有下次,但是又没勇气。所以她一直在等着挨一顿吵,但奇怪的是一直到所有科目都考完,一家人谁都没提她帮人作弊的事,这让她的内心更加不安,是不是大家都对她失望了,所以连教育都懒得教育。 童雨听见乔莉卧室的门开了,紧接着是走路和开洗手间灯的声音。童雨想象着妈妈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冲马桶,打开水龙头,洗脸刷牙,然后去餐厅吃早饭前,乔莉会来敲童雨的房门,叫她起床。童雨听见乔莉的脚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始终没有在她的房间门口停留过。 童雨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再睁眼时,已经九点多了,这个回笼觉不过睡了两个小时,似乎补充了她整个学期缺的觉。充足的睡眠化解了她的焦虑,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童雨看到写字台上放着几张游戏卡,那是在她睡觉时乔莉放在那儿的。原本她和乔莉约定好,期末考试结束,她可以用小霸王学习机玩她最爱的超级玛丽,这是她从寒假结束就开始期待的事。童雨自己忘了这个约定,妈妈居然还记得。 其实那天在学校,老班跟乔莉特意嘱咐过,童雨一看就是个敏感又自卑的孩子,这次作弊,她一定也是被动行为,不必反应过激,如果因为这件事批评、体罚她,很有可能给她造成更大的心理负担,使她变得更加自卑。虽然童雨的数学成绩作废了,但是数学老师已经看过她的试卷,至少在一百分以上,成绩还是很优秀的。 至于任秋珏,老班多年的教学经验告诉她,这个学生心思重、心眼多,不容易对人产生信任,更需要引导和关注。任秋珏和童雨性格截然不同,之所以能够成为朋友,是因为她们看到了彼此身上有自己没有的闪光点,她们就像超级玛丽里的玛丽兄弟,两人携手同行,更容易成功通关打怪。 童雨拿出小霸王游戏机,麻利地接上电源,插上游戏卡。童雨操控着游戏手柄,选择单人游戏,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她进入游戏世界,忘掉了现实里的一切。游戏的记录停留在上次的第二世界,已经到了最后一关打boss,她在一个管道处选择下蹲,然后进入一个隐藏关卡。这个游戏她早就通关了,每一处隐藏关卡她都能找到,她乐此不疲,希望还能找到更多秘密通道。 玩得正尽兴的时候,奶奶在后院喊童雨的名字,结果玛丽被一朵毒花夹死了。童雨以为是催促她先吃早饭,便大声回应,“我知道,你别催了!”童雨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她只有在奶奶面前,才是最真实的她,可以撒娇、可以有情绪、可以不讲道理,奶奶是她最温暖的避风港,所以她刚刚的口气很不耐烦,外人很少看见她的这一面。 童雨一扭头,看见任秋珏和荣钰站在旁边,童雨脸上一阵发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游戏?”荣钰好奇地问。 “超级玛丽,你没玩过吗?”任秋珏抢先回答,说着就坐到了童雨旁边,拿起了另一只手柄,很自然地说“你退了开一局双人的吧。” 童雨已经打到第三世界,海底世界了,马上就要进入最后一个世界,虽然她很想再通关一次,但是她不知 道该如何拒绝任秋珏,只好保存游戏,退到初始界面。 任秋珏和童雨一红一绿两个小人一前一后地翻越障碍,任秋珏总是抢在童雨前面吃“蘑菇”,在危险面前根本不顾队友安危,甚至有一次踩着“童雨”的脑袋跳了过去,“童雨”掉进沟里“死了”。任秋珏得意地哈哈大笑,童雨虽然不高兴,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随着关卡的难度越来越大,任秋珏也变得越来越菜了,她动不动就“死”,为了能重开一把,还强迫童雨“自杀”。童雨的脸都快拉到地上了,也不好意思拒绝,可任秋珏根本不在意童雨高不高兴,只管自己尽兴。 童雨实在不想玩了,问一直站在身后的荣钰要不要打两把,荣钰摆摆手拒绝,“我不会,别拖你们后腿。” 任秋珏这时才意识到气氛不太对,“你不想玩就算啦,咱们去吃肯德基吧。荣钰要请客。” “对,上回爷爷早就把钱给我了,温骁阳和李陆一估计已经占到座位了。”荣钰边说边拍了拍口袋。 正文 第19章 暑假前奏曲 温骁阳和李陆一坐在肯德基靠窗的卡座里,外面艳阳高照,落地的玻璃窗摸上去都是烫手的。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是嘈杂的声音依旧让人觉得焦躁,背景音乐是台湾偶像剧《流星花园》的主题曲《流星雨》。 这是这座城市里的第一家肯德基,位于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底商。自从一个月前开业,每天都爆满。 透过玻璃橱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熙熙攘攘挤了很多人,大多都是带孩子的家长,还有约会的年轻情侣。大家都端着餐盘四处找座位,温骁阳第一次来这种高级餐厅,再加上口袋里没多少零花钱,让他显得格外紧张。 温骁阳和李陆一两个学生占着的是一个四人台,而且桌子上空空如也,不断有成年人过来想将他们赶走。 温骁阳小声问对面的李陆一,“咱俩不会被放鸽子吧?” 此时的温骁阳担心的不再是能不能吃一顿免费的大餐,而是担心请客的荣钰不来,他和李陆一什么都不点灰溜溜地离开,这得多没面子。 李陆一看看窗外,不见三人的踪影,转过头来,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领着女朋友站在他们面前,“哎,小孩儿,你们不吃东西给腾个地方呗。”小伙子说话毫不客气。 “不好意思啊哥,我们等人呢。”温骁阳一向欺软怕硬,这会儿赶紧赔笑脸。 可对方一句“小孩儿”把李陆一给叫毛了,在桌子底下踹了一下温骁阳,“你吃什么?我先去点点儿,懒得跟这儿解释。” “我……吃个甜筒吧。”温骁阳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菜单,他口袋里的钱,只够吃个甜筒。温骁阳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递给李陆一,李陆一双手插在裤兜里都没有拿出来,“不用了,我请你。” 温骁阳看着李陆一去排队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早说请客我就点个大鸡腿了。” 此时在面对那些来询问座位的人,温骁阳显得自信多了,“我哥们儿去点餐了,我们等下还有朋友来呢。” 李陆一当然也不是小气的人,他点了五份单人套餐和一份全家桶,来来回回端了四五趟。 等东西全都上齐时,童雨、荣钰和任秋珏三人刚好到了。 “不是说好我请客吗?那我把钱给你吧。”荣钰说着就要掏钱。 “你请下一轮吧,这点东西肯定不够吃,这汉堡我三口一个。”李陆一说着就拿起一个汉堡,一口咬下去三分之一。 温骁阳也进入状态了,“这鸡肉卷,我两口一个!” 三个女生震惊地看着两个狼吞虎咽的男生,童雨虽然没吃过肯德基,但奶奶经常带她去学校门口的一家叫麦基姆的快餐店,里面的东西比肯德基的便宜一半,她通常会点一个套餐,里面有一个汉堡、一包薯条和一杯饮料。她先吃汉堡的话薯条就会剩下,先吃薯条的话汉堡就吃不完。童雨拿起一包番茄酱撕了个小口,又拿起一根薯条,小心翼翼地将番茄酱挤在薯条上,然后放进嘴里,外焦里嫩,比麦基姆的好吃很多。 “你这么挤着吃太麻烦了。”任秋珏熟练地撕下汉堡盒的盖子,然后将所有的番茄酱都挤进了去,“这样吃着多方便。” “你还挺会吃的。”温骁阳说着抓起一把薯条,在番茄酱里蘸了一下,全部塞进了嘴巴里。 那天温骁阳吃了三个汉堡、两个鸡肉卷、两对辣翅、两杯可乐以及不计其数的薯条,撑得他连晚饭都没吃。李陆一稍显逊色,但吃得量也差不多是三个女孩的总量。 荣钰回家之后跟爷爷感慨,还好第一轮是李陆一请的客,不然爷爷给她的钱都不够用,爷爷听完之后哈哈大笑,感慨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第二天他们返校看成绩,年级前一百名的名字被贴在教学楼的告示栏里,同学们凑在一起讨论着。最受关注的两个学期末才转来的学生,一个是李陆一,一个是童雨。 李陆一看上去吊儿郎当,上课时经常打盹睡觉,回答问题也从来不积极,没想到期末成绩居然位居班级第一,年级第十一,就连他的班主任也没想到。 童雨更是被大家传得神乎其神,她的名字排在榜单的倒数第三个,年级第九十八名,然而她的数学成绩一栏,赫然写着一个“0”。大家估算了一下,童雨在一科成绩为0的情况下,总分只比年级第一低七十多分,只要她数学成绩能够及格,年级第一就是她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童雨考试作弊的事没有被老班进一步追究,她只是有些遗憾,童雨没能勇夺年级第一,让她这学期少拿了近千元的奖金。 这样的排名童雨也没有想到,以她的总分,在原来的学校,别说年级前十,进班级前十都有难度。拿到成绩单的乔莉心里泛起嘀咕,是不是不该让童雨转学,这所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会不会影响童雨的中考成绩。 吃晚饭时乔莉提起此事,童雨极力表示不会影响到她,这次考试是个意外,她很喜欢这所学校,很喜欢这里的朋友。乔莉虽然在意童雨的成绩,但是她也知道在原来的学校童雨没有朋友 ,总是独来独往,甚至在开家长会时老师提醒过她,童雨的性格太过孤僻,就算成绩好,也会影响她的全面发展。 乔莉偶然碰见过几次童雨和任秋珏、荣钰他们一起上学时的场景,和他们在一起时的童雨很快乐。任秋珏虽然是作弊事件的始作俑者,但乔莉知道她事出有因。那天被叫家长时,任秋珏的婶婶董露露告诉老班,任秋珏很多年没有见过在国外的父母,这次哥嫂答应任秋珏,如果期末成绩有进步,就接她去美国过暑假。 董露露在老班面前展现出对任秋珏的关心和呵护,但她拙劣的演技根本逃不过乔莉的眼睛。短短几分钟的相处,乔莉就能想象到,任秋珏要和这样一位婶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这不能成为考试作弊的理由,但乔莉作为一个母亲,她很能共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父母的思念之情。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让人心疼。 任秋珏拿到成绩单以后彻底蔫儿了,她知道父母的承诺一直以来都只是承诺,从未实现,就算她考个前十名,他们也不见得会真的接她去美国过暑假,但她还是抱有一丝期待的。可是现在呢,不仅成绩没进步,考试作弊还被抓了。虽然老班没有揭穿她嫁祸于温骁阳的把戏,但单科成绩取消的结果,已经给她定了性。 可是还有一个难题摆在任秋珏面前,那是她虚荣心作祟,给自己挖下的坑。不去美国过暑假的事,该怎么和童雨、荣钰他们解释,说因为考得不好不让去了?说是说得通,但好像很没面子。正在她一筹莫展时,一通电话,让她的困扰有了解决办法! 正文 第20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 任秋珏接到的电话不是来自美国,而是来自乡下,电话另一头的人,是她母亲的母亲。 姥姥有六个孩子,妈妈刘佳是老六,前面五个,也都是女孩。三十多年前,姥爷生病去世,姥姥成了寡妇,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虽然辛苦,但姥姥也松了口气,终于不用两年生一个了。 孩子们成年后,除了老大留在乡下务农,其余的五个孩子全都离开了乡下,老六走得最远,漂到了大洋彼岸。大洋彼岸到底有多远?姥姥并不知道。 就连任秋珏,也还没有见过海,地理课本里画着的太平洋,到底有多宽广? 她只知道,海的那一边,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的爸爸和妈妈,她这边是白天,爸妈那边就是晚上,他们好像一直在追赶着彼此,却一直见不到面。 任秋珏回乡下的前一天晚上,她悄悄去找了荣钰,告诉她自己要去美国了,来不及和大家一一告别,让荣钰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荣钰信以为真,打心眼儿里替任秋珏高兴。 第二天大家从荣钰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童雨心里有一丝失落。她的失落,是任秋珏预料之中的,更准确地说,是计划之中。从平日里的相处来看,任秋珏和童雨的关系要比和荣钰要好,可是自从考试作弊被抓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童雨虽然没有直说,但她对任秋珏为了自我保护,出卖朋友的行为十分不满意,明明是任秋珏求自己帮她作弊,结果她不但不感激,反而在言语之中流露出对童雨的嫌弃,埋怨如果不是童雨太笨,那么明目张胆地将纸条放在桌子上,大家可能就不会被抓。 那天在童雨家玩超级玛丽同样也是,任秋珏自私地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任秋珏当然感受到童雨的不满,但她化解两人之间矛盾的方法并不是表达歉意,而是故意冷落。她故意在出发的前一天闭口不提此事,晚上的时候跑去找荣钰,就是在向童雨释放信号,你看,现在我和荣钰的关系,比跟你更亲近了。 童雨的失落,正中了任秋珏的下怀,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小气…… 任秋珏去找荣钰,还有她另外一个目的,借钱。她想带些礼物去姥姥家,让姥姥知道她在奶奶家生活得很好,可任秋珏平时没什么零花钱。慷慨的荣钰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她并不觉得任秋珏在占自己便宜,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该太小气,这是爷爷一直教导她的话。 青春期里的女孩子,心思细腻复杂,甚至有些矫情,羡慕、嫉妒,更是常有的事。任秋珏嫉妒童雨有父母的陪伴,童雨同样嫉妒任秋雨的号召力,她初来乍到,就能成为班里的红人,想成为“红人”最好的朋友,也是童雨的虚荣心在作祟。 任秋珏在乡下住了不到一周,就被奶奶打电话叫了回来,原因是婶婶的早产了,她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产下了一子,任家有了孙子。 任秋珏奶奶既要伺候月子又要照顾孙子,一个人手忙脚乱,爷爷完全插不上手,有心无力。叔叔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发点作用。这时候只能把任秋珏叫回来。 任秋珏倒也不抗拒,她在姥姥家的那几日,过得也十分不自在。姥姥家没有电视,更没有电脑,天黑了就只能上床睡觉。任秋珏睡不着,她爬上房顶,看着被月光笼罩的村子,远处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光线微弱的路灯,蛙叫声在此时显得刺耳,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听不到人的声音。 任秋珏仰望着星空,她感到空前的寂寞,浩瀚的夜空里,陪伴月亮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她就像是其中的一颗,孤独无助。她很希望自己是那轮明月,身边有无数颗星星陪伴着自己,或许在外人看来她就是月亮,她走到哪儿都可以迅速成为焦点,可以呼朋引伴,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孤独的。 那些靠近任秋珏的人,喜欢的不是她本身,而是她那些来自美国的零食、发饰和文具,喜欢听她讲电视剧和言情小说的情节。可这些,也是她的一部分啊,任秋珏偶尔会这么想,大多数时候,她会觉得,他们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在任秋珏阳光自信的外表下,她的骨子里,是自卑。而向外人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掩饰她的自卑,她在骗别人,更是在骗自己。 任秋珏能够感 受得到,童雨、李陆一他们好像不太一样,他们很简单、很真诚。正因如此,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任秋珏将真实的自己讲给童雨听,童雨听完潸然泪下,任秋珏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我没有秘密了,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童雨心里更加难过,自己为了证实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却亲手打破了对方的外壳,让其变得体无完肤,真正的友情,是该如此吗? 任秋珏回到了城里,此时距离她离开,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去了趟美国?好像有点儿不太现实。反正也要在家里帮奶奶照顾婶婶董露露和刚刚出生的弟弟,不如继续消失一段时间。 董露露生了个儿子,在任家的家庭地位稳稳地排在前两名,加上正在坐月子,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董露露的奶水不错,经常溢奶弄湿内衣,一天最起码得换个两三件。那天任秋珏站在阳台帮董露露晾衣服,她透过窗户看到童雨和荣钰,两人在阳光下一起走向院里的老干部活动中心,童雨还背着乒乓球的训练包。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她们俩的关系应该变得比之前更亲密了吧,任秋珏心里有一丝醋意。 董露露看一共没几件衣服,任秋珏晾了快五分钟,心里很不高兴,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秋珏,即使有了小弟弟,婶婶还是会把你抚养长大的。” 任秋珏心里咯噔一下,董露露说这话之前,她就想过如果婶婶生个男孩,爷爷奶奶一定会偏心弟弟,她在家里可能会更不受重视,但是她没想到董露露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会把这话说在明面儿上。而且董露露说的还是要把自己抚养长大,不是说好高中的时候爸妈就把她接去美国吗?难道有了什么变化是她不知道的? 任秋珏心里七上八下,她跑去厨房找正在做饭的奶奶,“奶奶,他们最近来电话了吗?” 奶奶一边在案板上切着西红柿,一边又要顾及火上的鸡汤,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任秋珏这时候还来捣乱,整得她心烦意乱。“没有,哎,好像打了,哎呀,我记不得了,你快出去。”奶奶话音还没落,火上的鸡汤就溢出来了,撒了一灶台,奶奶无奈地看着任秋珏。 童雨和荣钰去了老年活动中心,那是为了服务家属院里的退休老人而建的,活动中心一共两层,在家属院的最西边,一层的屋子里摆了很多张桌子,可以下象棋、打扑克、搓麻将,二层是个乒乓球室,几乎没什么人去。 那天童雨和李陆一约好去打乒乓球,一起的还有温骁阳和荣钰,李陆一要和童雨搭档练混双,本来想让温骁阳和荣钰组队当他们的陪练,结果荣钰连发球都不会,只能坐在一旁当观众。 组队打混双的起因,是放假后没几天,学校通知八月份有全市中学生乒乓球大赛,进入前三名的学生可以获得中考的额外加分。赛制要求每个选手只能参加一项比赛,童雨作为新加入校队的队员,女单自然落选。当教练问谁愿意打混双时,一共站出来五个人,三女两男,另外四人一拍即合,组队成功,唯独剩下孤零零的童雨。教练问其他没有比赛的男队员有没有人愿意与她组队,结果无人回应,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和她组队打混双,就怕裁判认为打的是男双……”队里一阵哄堂大笑,温骁阳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童雨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阵发烫。 “我能参赛吗?”坐在看台上的李陆一忽然说话,他和荣钰本来是来玩的,没想到遇见了如此尴尬的场面。 教练看了一眼李陆一,“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期末刚转来,初一四班,开学初二。” “那你今年参赛不合适啊,拿了名次也不能加到后年的中考成绩里啊。” “我才不在乎加那十分、二十分的。” “练过球吗?” “会打,但没练过,现在开始练也不晚。” 李陆一骄傲地口气让教练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行,7月20日号开始集训,到时候你俩要能打过他们两组中的任何一组,就让你们参赛。否则我们宁可弃权一个名额,也不能让你们代表学校丢人现眼。” 教练的话让童雨的压力更大了,她在想鼓起勇气拒绝,甚至想直接退出校队。 “没问题。”李陆一根本没等童雨开口,一口答应下来。队员们开始在下面议论纷纷,童雨觉得自己的境地更尴尬了…… 回去当天,李陆一就从家门口的鞋柜里拿了乒乓球室的钥匙,带着童雨、荣钰和温骁阳来到老年活动中心的二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四个人都傻眼了,屋子里确实有乒乓球台,但更多的是灰尘、垃圾和蜘蛛网。窗户上的玻璃不知被谁砸碎了,屋顶的吊灯忽明忽暗,恐怖的气氛包围着他们…… 正文 第21章 回忆重现 他们来到活动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空像是被印染过,白色、灰色、浅蓝色、墨蓝色、深蓝色,一层叠着一层,相互融为一幅水墨画。 楼体外侧布满了爬墙虎,仅剩的日光落在叶子之间,微风习习,叶子缓缓摇曳,数不清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充斥着一股恐怖片的氛围。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楼北头,蓝色的栏杆锈迹斑斑,脱落的漆皮掉在台阶上。 李陆一打头儿,准备上楼,温骁阳看见楼梯的台阶是铁板做的,因为时间久远,加上风吹雨打,有些台阶已经沤了。 “你确定这上面有乒乓球台?”温骁阳拉住李陆一,满脸疑惑,此时眼前的场景,让他心生恐惧。 “我爸说有。”李陆一抬脚踏上第一层台阶,他用力往下踩了踩,铁板一下断开了,只剩三分之一的部分还连在栏杆上,李陆一跨过第一层台阶,直接迈上了第二级。他试探着踏上每一层,确认它们是否牢固。“你们跟在我后面走。” 荣钰悄悄拉起童雨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跟在李陆一后面,温骁阳在最后一个。台阶的铁板承担着四个人的重量,被踩得吱扭吱扭地响。李陆一的每一步 明明都走得很稳,童雨也都安全经过,结果快到二楼的时候,荣钰莫名其妙地踩空了,她在失去平衡的一瞬间,猛地拉住童雨,毫无防备的童雨被吓了一跳,还好她反应及时,另一只手抓住了栏杆,两个人才没有都倒下去。荣钰身后的温骁阳也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笨啊!这也能踩空。”吓出一身冷汗的温骁阳抱怨着。 “我不是故意的。”荣钰很委屈,她用手揉着被磕疼的膝盖。 童雨本来就不喜欢和别人拉手,这下差点儿被拽倒心里更不高兴,她的左手因为刚刚抓了栏杆,手心里全是灰和锈,她用右手用力撮着左掌心,却不见效果。 四人终于来到二楼,二楼一共有三扇门,第一扇门是个仓库,第二扇门和第三扇门其实是通着的,也就是李占辉说的乒乓球室。 李陆一拿出钥匙,插入第二扇门的锁洞里,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漆黑一片,一只野猫忽然从门缝中钻了出来,踩着李陆一的脚窜了出去。穿着短裤的李陆一感觉得脚踝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吓得一身鸡皮疙瘩,“我靠,有鬼!”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其他三人也都看见一团黑呼呼的东西嗖的一下冲了出去,加上李陆一的尖叫,气氛一下变得更加紧张,温骁阳和童雨紧随李陆一拔腿就跑,荣钰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脚下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人一口气跑到楼下,发现荣钰没跟上来,温骁阳朝楼上喊着,“荣钰,你下来啊。” “太黑了,我不敢动。”荣钰的回答带着哭腔。 童雨抬头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原来天不是慢慢黑的,而是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任秋珏,想起她们相遇的那天,就是在天将黑未黑的时候。那次童雨的球拍被宋小虎扔进了男厕所,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时候,天空也是一瞬间暗了下来,黑暗吞噬着她,加剧着她的无助与孤独,此时荣钰的感受,应该跟彼时的自己是一样的吧。但是那天任秋珏出现了,她知道情况之后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男厕所,那在童雨眼中,是禁忌之地。如果现在任秋珏在,应该会毫不在意地走上二楼将荣钰接下来吧。 记忆的匣子会有选择地存储回忆,留下那些美好的,忘却那些不悦的。童雨的记忆中,任秋珏是勇敢的、仗义的,但是她忘记了任秋珏的顽皮,喜欢戏弄别人。之后的又一个夜晚,他们五个从这里离开时,任秋珏忽然大喊一声快跑!然后一溜烟儿消失在走廊,再次将荣钰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没错,荣钰怕黑,从小就怕黑。她不敢一个人关灯睡觉,每天睡觉前,都要开着屋子里的台灯,等她睡着了,爸爸荣宏声再进来关灯。后来荣宏声死了,那盏台灯便彻夜亮着。 荣钰站在原地,借着月光看见走廊里的窗户是木质的框架,上面钉着绿色的纱窗,因为落满了灰尘,变成了灰色的,外面还有一排铁栏杆。荣钰想起筒子楼里的楼道窗户,荣宏声刚去世那段时间,廖红梅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她惩罚荣钰的方式就是让她出去站在楼道里。荣钰透过窗户看着家里亮着的灯光,天黑了也不敢回去,她担心自己的举动又会惹来一顿拳打脚踢。可是她也不敢离开,走廊的两头尽是黑暗,她多希望荣宏声能从黑暗中走来,牵着她的手回到家中,可是她再也等不到了。 声音、气味、温度、情景,都是有记忆的,痛苦的记忆侵蚀着荣钰,她忽然开始尖叫,她的尖叫在黑暗中让楼下的李陆一、温骁阳和童雨感到头皮发麻。不由得让人想起张青莲的叫声,荣钰也想起了奶奶,那一刻她仿佛理解了奶奶的尖叫,理解了这样的尖叫背后,是无穷无尽的无力感。像是下楼梯时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开始下坠。 “她好像真的很害怕。”童雨焦急地说。 李陆一也意识到玩笑开大了,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顺着墙壁摸到一个开关,楼道的灯亮起来了。童雨和温骁阳也跟了上来,他们看见荣钰蹲在原地,将头埋在自己的怀里,她感受到光线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走廊对面的三个伙伴竟然没有发脾气,而是笑了起来。荣钰忘记了责怪他们将自己留在黑暗里,却记得感激他们给自己带来了光明,至少在他们出现之前,没有人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李陆一看着荣钰的样子心里感到内疚,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真的吓到了荣钰,“刚刚跑出去的,是只野猫。”他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几只奶猫的叫声。 李陆一打开屋里的灯,屋子中央的确摆着一张乒乓球台,台面上的灰尘覆盖了它原本的颜色,球网已经烂了。屋子周围堆砌了许多旧的桌椅板凳,北墙上有一块黑板,上面还用粉笔写着比分。 奶猫的叫声再次从屋子的角落里传来,温骁阳探着身子寻找,看见一个破纸箱里,有三只小猫伸出了脑袋,它们大概以为是猫妈妈回来了。李陆一和温骁阳将箱子抬到了乒乓球台上,荣钰欣喜地看着三只小奶猫,她很喜欢猫,从小就想养一只,可是廖红梅不让,后来在东北杨养过一只,还带了回来,但是张青莲对猫的叫声太敏感了,只能选择了送人。 童雨躲在最后,她害怕带猫的东西,小猫、小狗、小鸡,都不敢靠近。 荣钰伸手想摸小猫的脑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愤怒的猫叫。四人一回头,刚刚窜出去的野猫回来了,它蹲在窗台上,警觉地看着屋子里的闯入者。它是从纱窗的破洞里钻了进来,那个破洞大概也是它用爪子挠出来的,它在生产前,找到了这里,在这里生下三个崽子。 “我们明天把这里打扫一下吧,然后给这几只猫带点吃的来。”李陆一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的门禁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得在李占辉进门之前到家。 荣钰原本对这里有了阴影,看见这几只小猫之后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好!我家里有个猫窝,可能还有剩着的猫粮,有用的我明天都拿来!” “那我负责带打扫工具。”温骁阳立即响应。 童雨本来对这里充满期待,猫的出现让她有些顾忌,但她不想说她害怕猫,每当她表现出害怕时,总会被孤立,不是说她胆子小就是说她没爱心。童雨曾经想克服恐惧,但她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和这些动物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她不自觉地会紧张,这些动物总是上蹿下跳,她生怕它们会扑向自己。未来一段时间要在这里精神集中地练球,对她来说,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就在童雨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台上的野猫一下窜了过来,它踩着童雨的肩膀跳到了乒乓球台上。童雨再也控制不住了,吓得哭了起来,直接冲到了门外,“快走吧,咱们快走吧!” “你咋了呀?”温骁阳不解地问。 “你怕猫?”李陆一似乎反应过来了。 “假小子还怕猫?哈哈哈哈哈,我以为你啥也不怕呢!”温骁阳不经大脑地说。 童雨躲在门外不肯进来,该来的还是来了,自己怕猫的事还是被发现了。 “它们多可爱啊,它不会伤害你的。”荣钰轻轻抚摸着一只小猫,野猫也卧进纸箱里舔食着另外两只小猫,它似乎已经接受了荣钰,但它抬头看向童雨时,眼神里流露出警觉,动物是很有灵性的,就算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能够感受到对方是否友好。 童雨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就是害怕这个还没有她五分之一大的东西,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直面恐惧、接纳恐惧,她也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只是她的心魔是看似弱小的动物罢了。 正文 第22章 散步去 小二楼,是他们给乒乓球室新起的名字,那天之后,很多个白天和夜晚,他们都在这里度过,有时候是五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只有一个人。他们进入了青春期,从一个个小屁孩儿,成长为少年,有了说不出口的秘密,有了不被家长理解的烦恼,有了梦想,有了喜好,有了彼此。 从小二楼出来,大家都推上自己的自行车,李陆一拔腿就跑,李占辉答应给他买的自行车还在商场的橱窗里,在东西到手之前,他绝不能让他爸挑出他一点毛病,以此来当作不兑现承诺的借口。 李陆一刚进门,苏欣就听见了李占辉走进楼道的声音,大概是做领导习惯了,他每次从一个空间进入另外一个空间之前,都会先咳嗽几声。通知里面的人,自己即将出现,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不该听见的言语,不该出现的表情,统统提前消失。 苏欣一直都是和儿子一伙儿的,她很惯着李陆一,觉得老公对儿子过于严格。苏欣给瘫在沙发上的李陆一使了个眼色,朝门口努努嘴,又看了一眼他的卧室。李陆一秒懂妈妈的意思,不情愿地起身回房间,坐在写字台前,装模作样地打开《暑假生活》。 苏欣关掉电视,避免李占辉认为李陆一刚刚在看电视,听见他上楼才回房间写作业。李占辉进门先看了一眼李陆一房间,门是开着的。李陆一一直有个习惯,只要他在房间写作业,房门一定是关着的,他很讨厌苏欣一会儿一趟的进进出出,要不是送水果,要不就是送牛奶,再或者实在没有什么原因,就想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李陆一很不在自,他的思路总是被打断,后来就干脆锁了房门。 而今天他回屋假装写作业时,心里很担心被李占辉揭穿,刻意留了房门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姜还是老的辣,就是这一点破绽,被李占辉揪出了真相。 李占辉迈着四方步,走到电视机前,伸手摸了下温度,“嚯,这电视都烫手。” “我可没看电视。”李陆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他最烦他爸这种口气说话,仗着自己的聪明,天天爱家里当侦探,仿佛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我我,做饭前我看电视来着。”苏欣连忙解释。 李占辉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坐在沙发上,平静地打开电视,播放的节目是电视剧,确实是苏欣看的,李陆一从来不看电视剧。但这并没有结束,李占辉看了眼苏欣,“他开着门学习,你在客厅看电视剧?” 苏欣也被李占辉小题大做的行为搞晕了,张口来了句,“他进门我就关了!” 理亏的李陆一不敢再顶嘴,立马转身关上房门。妈妈果然是猪队友,三言两语就被李占辉绕进去了。不过这次李占辉倒是没生气,李陆一刚转学就考年级第一,这几天厂里逢人见他就夸教育有方。李占辉表面谦虚,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李陆一看上的自行车,他已经买了回来,就停在楼下,写着给儿子一个惊喜。平时批评教育的话李占辉张口就来,这次到了给惊喜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后来李陆一听苏欣给自己学嘴,说那天吃晚饭时,李占辉满脑子想的都是应该怎么开口跟儿子说,往自己嘴里塞了什么菜都不知道,筷子机械式地伸向他面前的那盘醋熘绿豆芽,那是他最讨厌的菜,那天却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往嘴里送。 李陆一和他爸一个样儿,心里虽然很开心,但嘴上也没好话,“那是因为他习惯做恶人了。” 那天一直到晚饭吃完,李占辉也没提自行车,直到苏欣准备收拾完碗筷,他忽然提议全家一起下楼散步。苏欣和李陆一都很不解,苏欣有一堆家务要做,李陆一也想回房间找一找他的乒乓球拍,李占辉居然提出散步,并且不等别人回应,已经穿好鞋下楼了。 散步,李占辉对这个词有着执念。上大学时,他听见后排的男生悄悄问身边的女生,晚饭后要不要一起散步。李占辉不解,不就是走路吗?还要刻意约时间去做,平时走的路还不够多吗?居然有人愿意走路。后来李占辉才明白,散步的目的不是走到目的地,就得是漫无目的地走,让时间慢下来,好谈情说爱。 可那时候李占辉最缺的就是时间,他除了上课,其余的时间都在打工,不然他就拿不出下一个学期的学费。好在苏欣理解他,从来没要求他陪自己逛过街,下过馆子,每次都是在食堂打好饭等着李占辉来扒拉两口,聊上几句,大部分的话题也都是跟学业有关的。其实李占辉一直也想不明白,当初自己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苏欣作为一个城里姑娘,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苏欣告诉过李占辉,她喜欢他的自食其力,喜欢他的担当,他的魄力,可李占辉不以为然。他们结婚十余年来,李占辉所有的事,都比苏欣自己的事重要。 既然李占辉提出散步,那就不能扫了他的兴。天天钻在工作里的李占辉少有地提出全家活动,必须得配合。她说着各种好话将李陆一拉下楼,李陆一腻腻歪歪、吊儿郎当地下着楼梯,下到一楼刚转过弯儿,李陆一大叫一声,给苏欣吓了一跳。 李占辉的旁边,放着一辆崭新的捷安特山地车,款式和颜色都是李陆一喜欢的。李陆一一个箭步过去勾住了李占辉的脖子,“爸!这也太酷了吧!” 自从李陆一会走路以后,李占辉抱他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清楚,十几年了,儿子忽然来这么一下子,他反倒有点儿害羞了。李占辉刚想伸手去拍拍儿子的后背,李陆一已经撒手了,跨上自行车就蹬走了。 苏欣看着开心的儿子和满意的丈夫,打心眼儿里开心。她朝着儿子的背影大喊,“天黑了别骑太远!早点儿回来!” “媳妇儿,咱俩去散散步?”李占辉说。 苏欣顺从的挎上了李占辉的胳膊,李陆一骑车在经过某一个路口时,看见了他爸妈,他从没见过他们有很紧密的举止,如果不是眼前这一幕,他们可能都忘了,当初苏欣义无反顾地嫁给李占辉,真的是因为爱情。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他们终于有了谈情说爱的时间。 李陆一飞速地骑着自行车,夜晚的风清凉了许多,他不知疲倦地向前骑,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刻的释放,希望可以持续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正文 第23章 小花 荣钰进门之后就找荣利兵要小煤房的钥匙,荣利兵觉得很纳闷儿,荣钰从来不肯踏进小煤房一步。 小煤房,是70、80年代北方家属院里特有的建筑。那时集中供暖还不普及,冬季取暖主要靠煤炭,为了方便存放煤炭及一些取暖工具,在建房子的时候,就会在楼房对面建一排一层的小平房,一家一个。后来集中供暖普及了,大家就当杂物间用了。 小煤房不通电也不通水,太阳下山了,里面就漆黑一片,统一安装的铁门也并非严丝合缝,但凡里面放点儿粮食,就会有老鼠钻进去。 在荣宏声刚去世那会儿,廖红梅经常因为自己的不顺心,将年幼的荣钰关进小煤房里,还在外面上了锁。荣钰本来就怕黑,再加上里面还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感觉更加可怕。 荣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廖红梅愣是能沉住气不开门,邻居好言相劝,反倒被廖红梅骂多管闲事,对方实在心疼荣钰,骑车子跑到荣利兵家搬救兵。荣利兵拎着铁锤赶到,三两下就将锁头砸烂,抱出已经浑身发抖的荣钰。 从那之后,荣钰就对小煤房有了阴影。荣利兵将一串钥匙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掏出一个六边形头的钥匙拎着,“东边数第三个是咱家的,你去拿啥呀?要不爷爷帮你拿。” “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荣钰拿着钥匙转头就要走,荣利兵在后面喊,“开门之后右手边有个手电筒。” 荣利兵来到窗前,看着荣钰走向自己家的小煤房,荣钰打开门,人站在门外,一只手伸进去摸到了手电筒,黑咕隆咚的小煤房里有了点儿光,荣钰才敢走进去。 小煤房里堆满了杂物,东西虽多,但是被荣利兵收拾得很整齐,分门别类装在箱子里。荣钰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台小霸王学习机和一个掌上游戏机,刚开始流行的时候,爷爷就给她买了回来,但是她对这种电子产品没什么兴趣,不仅仅是电子产品,她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荣利兵一直担心荣钰太孤僻,不合群,事实上也一直如此,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直到这次童雨、任秋珏他们出现,荣钰才有了自己的“小圈子”。 在箱子的最底下,有一个黄色的圆圆的东西,那也是爷爷买给她的礼物——电子宠物,里面可以养小鸡、小猫、小狗,每天要给它喂食、打扫粪便。电子宠物几乎是全新的,她一次都没玩过。 荣钰收到这个礼物时,并没有多开心,因为它不是她的“小花”。 小花是荣钰在东北姥姥家养的一只小猫。那年荣钰被廖红梅带回娘家,她直接把孩子交给了母亲管,自己忙活着重新开启人生。 东北的冬天很漫长,大家都在家里猫冬,荣钰每日看着窗外几乎将房子淹没的积雪发呆。姥爷怕荣钰无聊,经常在出太阳的时候带她出去玩雪,还亲手给她做了一辆雪车,拉着她在雪地里撒欢。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在外面待个半小时,人的手和脸都僵了,得赶紧回屋坐上炕头烤火。 那天荣钰小脸通红地回到家,姥姥神神秘秘地让她赶紧钻被窝,荣钰纳闷儿大白天地钻什么被窝儿啊,但还是顺从地钻了进去,小脚丫刚一进去,踩到一条软软的、暖乎乎的东西。她掀开被子一开,里面是一只黄白相间地小花猫。荣钰欣喜地将小猫抱在怀里,她给小猫起了个名字,叫小花,小花成了她那段时光里,最好的玩伴。 荣钰本以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将一直会在东北度过,却没想到生活又来了变故。自从回到东北,廖红梅几乎没管过荣钰,最开始那一年她还在家里住,后来搬了出去,再回来时,带着一个陌生的叔叔,叔叔并不怎么喜欢荣钰,从来不跟她说话,当她是空气。 有天晚上,荣钰已经钻被窝了,她听见廖红梅和姥姥在说话。廖红梅要和陌生叔叔结婚了,但是陌生叔叔不想让荣钰影响他们的生活。姥姥立即表态,荣钰跟着他们生活,不会影响廖红梅,可陌生叔叔不放心,非要廖红梅将荣钰送回她前夫家,断了来往。 尽管姥姥姥爷极力反对,荣钰还是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她的人生,就这样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一句话,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荣钰将小花带回了爷爷家。五年之后,再见到爷爷奶奶,他们早已不是荣钰印象中的样子,身材高大的爷爷消瘦许多,岁月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道道沟壑,一双大眼睛显得更加突兀。爷爷只是老了,而奶奶,像是变了一个人,几年前的张青莲是很利索,特别注重自己的衣着打扮,当她出现在荣钰面前时,荣钰真的不敢认。虽然荣利兵将她收拾得很干净,但她满头的白发,因为睡眠严重不足,塌陷的黑眼圈,她的背驼了,眼神里净是空洞,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说什么,不时地大喊小钰。 荣钰站在张青莲面前,荣利兵本以为她会激动地抱住孙女儿,甚至幻想着荣钰的出现可以唤醒“沉睡”的张青莲。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张青莲,不认识荣钰了。她呆呆地看着荣钰,“你见我家小钰了吗?” 荣钰不知所措地看向身后的荣利兵,荣利兵苦苦一笑,指了指脑袋,“奶奶老了,很多事情,很多人,记不住了。” 唯一的希望,破灭了。张青莲依旧躲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出来。 荣钰似懂非懂,她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些年,爷爷奶奶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在两千公里以外的家乡,有一个老太太日日夜夜呼唤着她的乳名,却早已忘却了她的样貌。六七岁的年纪离开,她对这两位老人的记忆与感情,又能有多深呢? 荣钰从笼子里拿出小花给奶奶看,结果张青莲一把掐住了小花的脖子,让它将孙女儿还给自己,被吓到的小花挠伤了张青莲,在房间里上蹿下跳,荣钰和荣利兵一个安抚猫,一个安抚人。 几日下来,张青莲无法与一只猫共处一室。 小花要被送走了,荣利兵不得已与荣钰 商量,荣钰不舍,含着眼泪咬着嘴唇不说话,许久之后她问荣利兵,她能不能回东北。荣利兵听到这句话心都碎了,他当年留不住儿子,保护不了老伴儿,如今孙女儿也想离开。荣利兵没再多说,答应荣钰自己来想办法。 那天夜里,小花离家出走了。荣利兵和荣钰满院子里找,都没有小花。荣利兵怕荣钰难过,答应她买一只一模一样的回来,荣钰却摇了摇头说算了,小花的世界变得更大了。荣钰是麻木的,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难过、温暖,她与世界,是割裂的,或许这也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荣钰却一直没有忘记小花,在小二楼看见那只花猫的一瞬间,她想起了小花,但她知道眼前的这只猫不是她的小花。 荣钰翻遍了整个小煤房,终于找到一个藤编的猫窝,她拿出来抖了抖,上面全是灰,还有散落的猫毛。 荣利兵在屋子里看见荣钰拿出猫窝,心里咯噔一下。他担心的不仅仅是荣钰想起小花难过,还有另外一件事,压在他的心里不知该如何处理,前几天,廖红梅来了,她说自己离婚了,她想将荣钰接回东北。 荣利兵表面拒绝了廖红梅,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应该让荣钰自己做选择。荣利兵面对荣钰几次都没说出口,他害怕荣钰会再次离开。如今看到荣钰还记得小花,说明她心里也一定还惦记着东北,她会和她走吗?荣利兵心里没有答案。 荣钰拿着猫窝和一件旧衣服走向小二楼的方向,她想去给它们一个舒适的小窝,甚至忘记了自己怕黑。她拿着手电筒来到楼下,努力深呼吸了几次,给自己壮胆。荣钰上到二楼,发现屋里的灯是亮着的,她推开门被眼前的一幕,她惊讶地说,“任秋珏,你怎么在这儿?” 正文 第24章 不见面的日子充满期待 自从董露露生完孩子,任秋珏家里婴儿的哭闹声总是不间断地出现,在清晨、白天、午后、黄昏、深夜。初为人母的董露露,二十四小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这个幼小的生命,她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稚嫩的肌肤,看着他吃奶,睡觉,拉屎,偶尔微笑。从前的董露露对于生命的链接没有感觉,也不觉得哥嫂常年在国外对任秋珏会有什么影响,如今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有些无法理解他们是如何割舍下自己的骨肉远走他乡的。而十几岁的侄女,从来没有表达过她对父母的思念,甚至不愿意接他们的电话,董露露有些心疼任秋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可怜她。 为了给董露露坐好月子,任家的公婆可是尽心尽力,老公公每天一早就去菜市场买食材,老婆婆趁着孙子小石头吃奶睡觉的功夫,一头扎进厨房里,火上的砂锅就没有闲着的时候,不停地煲着汤。 晚上八点多,小石头吃完奶睡着了,董露露在餐厅里吃着婆婆给她准备的夜宵,任秋珏在卧室里替她看着小石头。董露露有些饱了,她想起任秋珏晚饭没吃多少,不如把剩下的给她吃了。董露露轻手轻脚地向卧室走去,她不想吵醒儿子,小家伙的觉很轻,哄睡一次很不容易。 董露露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到任秋珏趴在小石头身边看着他,流露出嫉妒的眼神,她的手忽然伸向小石头的脸颊,自言自语地说,“你好小一只啊,感觉一只手就能捏碎。” 董露露以为任秋珏要伤害小石头,猛地推开门,“你想干什么!”董露露的吼声不仅吓了任秋珏一跳,小石头也被惊醒大哭。 董露露推开任秋珏,将儿子搂在怀里安抚,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仿佛刚刚任秋珏真的弄伤了小石头,全家听到动静都跑来了,董露露指着任秋珏,“她刚刚想掐死他!” 任秋珏一愣,她刚刚只是想抚摸弟弟的小脸蛋,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婶婶为什么像一个疯女人一般怒吼,她难以理解。 董露露看公婆不给自己做主,只好放出狠话,“等东路来回,我们要搬出去住!” 爷爷一听要把孙子带走,气得瞪圆了眼睛,指着任秋珏,“你以后不准进这个房间!” “不进就不进!谁稀罕进啊!”任秋珏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她不想在这一家人面前落泪,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哭,趁眼泪掉下来之前,她冲出了家门。关上门的下一秒,家里的电话响了。任秋珏看了一下手表,20:30,不出意外的话,电话那头,是她最想念的人。 任秋珏像一个夜晚的游魂,漂泊感又一次裹挟着她,虽然未经世事的她,从未离开家,但也早已忘却了什么是家的感觉。 她不想暴露在路灯下,一直遛着墙根儿走,不知不觉来到小二楼的楼下。她想起下午看到童雨他们往这里来过,几日不见,她还挺想他们的。任秋珏正准备离开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背后一阵发凉,虽然她不怕黑,但是她怕鬼。董露露很喜欢在音像店租碟看,尤其喜欢香港的鬼片,任秋珏明明害怕,但也不愿承认,硬着头皮陪婶婶看。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在脑海中浮想联翩,觉得影片中的那些神神鬼鬼就在旁边看着自己。其实她的内心比任何人都脆弱,她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她害怕受到伤害,害怕被人看不起,于是她选择了先做“坏人”,做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坏小孩。” 任秋珏慢慢回头,看见一只花猫,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气愤地跺了一下脚吓唬花猫,花猫一下窜走了,任秋珏追着花猫看见了楼体后面通往二楼的楼梯,她毫不犹豫地上了二楼。 任秋珏来到乒乓球室门口,看到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摆了一块儿砖头,显得很突兀,她用脚轻轻拨开砖头,看见地上有一把钥匙。“这是哪个笨蛋藏的钥匙。”任秋珏不屑地自言自语。 任秋珏拿着钥匙刚插进锁眼,里面又传来一声猫叫,隐隐约约还听见几只小奶猫的声音。她打开门,看见角落的花猫和三只小猫。任秋珏看着小猫依偎在妈妈身边,想起了小弟弟躺在婶婶怀里的样子,好像全 世界的妈妈都陪在孩子身边,只有她,没有妈妈陪。又不是没有妈妈,为什么不能陪在身边呢? 任秋珏胡思乱想,她想以后自己做了妈妈一定不离开孩子半步,或许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呢?要不还是不生孩子好了,这样就不会辜负一个幼小的心灵。 遇见荣钰之后,她从爷爷奶奶口中听说了荣钰爸爸离世、妈妈改嫁的故事,她很怕大家会把她俩归纳成一类人——没妈的孩子。任秋珏既讨厌又害怕这个标签。 巧合的是,任秋珏和荣钰的名字虽然读音不同,但看起来很像,很多人都以为是一个字,甚至开玩笑说她们两个有缘分,荣钰总是笑笑不说话,但任秋珏反应激烈。 “你不认字吗?我叫任秋珏!一个王一个玉念珏!”任秋珏和童雨认识以来,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自己的名字,童雨只是随口说了钰和珏两个字很像,结果任秋珏像被踩到尾巴的老虎,忽然爆发,搞得大家都不知所措。 任秋珏对李陆一最初的印象不错,也是源于他念对了自己的名字。人与人之间好像就是这样,无数个细节,将他们勾连在一起,同样也是无数的细节,慢慢将他们分开。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任秋珏和荣钰之间有着一种莫铭的惺惺相惜。别人不理解为什么她们总是发呆,为什么不喜欢谈论妈妈,为什么明明很想念,却又不肯说出来。 两三年前,任秋珏的爸妈第一次说要回国探亲,那段日子充满希望,她日日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她每天吃很多饭,希望可以长得高,她很认真地学习,希望可以给他们看到一个好成绩,她所有的努力、付出、期待,都是为了见面那一刻,可那一刻,迟迟不出现。 有一次任秋珏在日记本里写到,还是不见面的日子好,每一天都充满期待,每一天都距离最幸福的日子又近了一步。从见面的那天起,要面对的就是离别了…… 任秋珏伸手抚摸着小猫,花猫见任秋珏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很友好的“喵”了一声,舔了舔她手,像是一种安慰。任秋珏感受到另一个生命的温度,心里一下又觉得委屈,眼眶湿润了,“连你都看得出我不会伤害它们,对不对?”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任秋珏屏住了呼吸,迅速擦干了眼泪。 荣钰看见屋里的灯是亮着的,以为是童雨、李陆一、温骁阳其中一个,结果推开门,看见的是任秋珏,感到十分惊喜,“呀!你从美国回来了?” 任秋珏笑笑没说话。 不久之后,温骁阳追着任秋珏要从美国带回来的礼物,任秋珏总是推脱下一次,这样的回答让任秋珏很讨厌自己,“下一次”,这不就是父母每次敷衍她时的说辞吗?这明明就是自己最讨厌的话,怎么如今竟从她的口中说了出来,她居然变成了和父母一样的骗子! 温骁阳又不停地问美国到底什么样?从没跨出国门的任秋珏无法描绘出美国的景象,只能一通瞎编。李陆一实在看不下去,当场揭穿任秋珏,“你从没去过美国吧?” 温骁阳、童雨和荣钰三人听到李陆一的话齐刷刷地看向任秋珏。 正文 第25章 李陆一讨厌任秋珏 温骁阳、童雨和荣钰三人听到李陆一的话齐刷刷地看向任秋珏。 虽然被针对的人不是自己,但敏感的童雨依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她焦急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她希望任秋珏或者随便谁能站出来说点儿什么,让这一刻窒息的气氛赶快结束。 相对童雨,任秋珏表现得异常淡定。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陆一,嘴角微微向上撇了一下,用十分轻蔑的口气答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去过美国了?” 童雨和温骁阳意外地看向任秋珏,李陆一本来还在等着任秋珏狡辩,却不料她来了这么一句,她的葫芦里,一定还卖着其他“药”,这反而让李陆一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你就是没去过?” 任秋珏还没开口,心直口快地荣钰先说话了,“你跟我说的呀,你要去美国了!” 任秋珏冷笑了一下,心想你可真是缺心眼儿,“我不记得了。” 明明发生过的事,任秋珏现在死不承认,荣钰反而哑口无言,一时接不上话来。 “荣钰你是不是听错了?”温骁阳在一旁想打圆场,但明显他已经站在了任秋珏这一边。 “不可能,你就是说过!”荣钰到现在也没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说没说过的问题,而是任秋珏一直在撒谎,耍的他们几个团团转。 任秋珏一副你们能把我怎么着的表情看着大家,童雨实在受不了了,冒出一句,“还打球吗?” 李陆一也懒得再跟任秋珏纠缠下去,从背包里拿出乒乓球拍,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掌轻轻擦了擦,“对,练球吧,没几天就该选拔赛了。” 童雨本来对练球这事儿没那么上心,要不是为了让妈妈开心,她根本不想参加什么乒乓球校队,更不想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她从来都不喜欢证明自己,教练说她不行,她就是不行。没人愿意与她组队,那就退出比赛。结果这一次,莫名其妙地被李陆一搞得骑虎难下。 “荣钰,你跟温骁阳一队,我和童雨一队。”李陆一明显是要孤立任秋珏,任秋珏最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她一步跨行长椅,坐在椅子背上,“那我来当裁判。” “好呀好呀。”温骁阳总是最快回应任秋珏的那一个。 李陆一瞟了一眼任秋珏,没同意也没拒绝,童雨紧张地在短裤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手汗。 荣钰接过温骁阳递给她的球拍,拿在手里正反面看了好几遍,很为难地说,“我真的不会打球。” “没事,试一试,你先来接发球。”李陆一说完直接将球抛向空中,然后微微向右后方侧身,拍面和球轻轻摩擦,“噹、噹。”两声,乒乓球跳过球网,划出一条诡异的弧线,飞向荣钰,荣钰笨拙地握着拍子,努力地向前伸出手臂,乒乓球从她的拍子上方飞了出去。 温骁阳不可思议地看着荣钰,“你真的一点儿不会吗?” 荣钰点点头,温骁阳看了一下李陆一,又看了看任秋珏,他想让任秋珏和自己一队,但又不敢主动提出来,李陆一明白温骁阳的心思,但他假装不理解,“我刚刚发的球太转了,确实不好接,现在你发球。” 荣钰站在原地没动,温骁阳没好气地大喊,“捡球啊!” 荣 钰倒也不生气,撅着屁股钻到凳子底下捡起乒乓球,她回到球台前,将球弹在球台上,然后举着拍子准备击球,结果拍子直接磕在了球台的边缘。 “我靠!我就这两个好拍子!”温骁阳一把从荣钰手里夺过球拍,翻来覆去地看有没有磕坏的地方。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荣钰一脸歉意地说。 “你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温骁阳没好气地说。荣钰慢慢悠悠地走向猫窝,拎起一只奶猫抱在怀里。 “带我一个呗,我虽然不咋会打,但是球还是能接住的。”任秋珏主动要求加入比赛。 温骁阳一听,刚才的不悦立刻烟消云散,“给你用我御用的球拍!” 李陆一没说话,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颗球递给童雨,“发球。” 童雨接过球拿先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将球凑到嘴边吹了口气,这是她发球前的习惯性动作,仿佛能给她带来好运。童雨发出一个又短又快的球,温骁阳立刻上前一步回了一个短球,然后立刻给任秋珏接下一球闪开身位,李陆一没有主动进攻,又回了一个短球,任秋珏轻松回球,但是质量不高,童雨完全可以扣杀,但是她手下留情了,回了一个削球,但是质量不高,温骁阳抓住机会一板扣杀,李陆一接杀球失败,球直接飞了出去。 “耶!”温骁阳和任秋珏击掌庆祝。 李陆一很不高兴,“你刚刚明明可以扣杀,为什么不扣?” 童雨其实是在照顾任秋珏的情绪,不想让气氛太尴尬,但是她不能把实话说出来。 “我,我还没准备好。”童雨解释。 “你精力集中一点!”李陆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球递给童雨。 搓球、吹气、发球,童雨这次发出一个下旋球,球在对方台面上弹起之后向后回旋,任秋珏接空了,发球直接得分。 “漂亮!这个球发的质量很高。”李陆一称赞童雨。对面的任秋珏显然有些不高兴。温骁阳赶紧安慰,“没事没事,换发球了,该你发球了。” “球呢?”任秋珏一脸无辜地问。 “你不会捡吗?”李陆一答。 任秋珏不理李陆一,转身问荣钰,“你能帮我们捡球吗?” “好呀。”荣钰放下怀里的小猫,捡起一颗球递给任秋珏。任秋珏发球质量很低,直接被李陆一扣杀。 “不行,这水平差得太多了,练不出来效果,温骁阳,你一对二吧。”李陆一完全不给任秋珏留情面,甚至用命令的口气说,“你俩一起帮我们捡球吧,打着的时候别捡,免得影响我们。” 荣钰点点头,任秋珏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完全没有要捡球的意思。 任秋珏本以为童雨会帮自己说句话,结果童雨什么都没说,任秋珏知道童雨似乎也不信任自己了,她得想个办法,缓和下两人的关系,她想在这个小团体里有一席之地。 任秋珏在意的当然不是童雨,而是李陆一,青春期的躁动已经在她的心底里萌芽,之前的她对于别人的任何评论和言语都毫不在意,至少可以假装毫不在意,但是李陆一的言谈举止,无一不在影响着她的情绪。难道这就是怦然心动?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或许说爱有些太早,但至少,是喜欢。 正文 第26章 知了猴(上) 距离预选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童雨和李陆一基本上全天都泡在小二楼练球。荣钰为了能跟小花一家玩,基本上也都在。任秋珏本来就不喜欢运动,对小动物也不感冒,但她也总是往小二楼里钻,因为这里有让她初次心动的男孩,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牵动着任秋珏的心情。 五个人里唯独温骁阳不在,他不得已在小卖店看店,完全脱不开身。 温强和沙海燕两口子经营的这家小店,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大年三十晚上都还在营业。每到寒暑假的时候,温强会让温骁阳帮沙海燕一起看店,自己得空回老家看看年迈的父亲,一般住个一两日也就回来了,但是前不久,温爷爷摔了一跤,温奶奶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温强一个人伺候不过来,只能将媳妇儿沙海燕也叫回了老家。他们自然不舍得闭店,只能让温骁阳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看店。 大家几日不见温骁阳,一起来小卖店找他玩,才发现他当起了小老板,也听说了他爷爷生病的事。看着温骁阳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大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平时一起玩时感觉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除了学习,没有什么生活方面的压力,殊不知温骁阳要比他们成熟得多。 任秋珏提议大家没事时来给温骁阳帮忙,不用给他们发工钱,每天请他们喝瓶饮料或者吃根雪糕就行。温骁阳一口答应。五个小伙伴开启了当小老板的时光。 每天收工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温骁阳觉得过意不去,提议请大家吃零食,店里的东西随便拿。要是在几天前,大家可能会高兴地去选自己爱吃的,不过在忙活了几天之后,他们也感受到了赚钱的不容易,纷纷拒绝。温骁阳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请你们吃点儿不花钱的好吃的吧!你们肯定没吃过,不过咱得一起去抓。” “还得去抓?”荣钰听完有点儿害怕。 “对!我去拿工具。”温骁阳起身上二楼,拿下来两个手电筒和两个小铲子,“我家只有两套工具,咱们五个人分成两组吧。” “你先说到底去干啥啊!”任秋珏说。 温骁阳神秘一笑,“去抓知了猴!” “知了猴?能吃?”童雨一脸疑惑。 “能!我听我爸说他小时候在农村经常逮着吃,我一直想试试呢。”李陆一忽然来了兴致,“那这样吧,我和温骁阳分开,你们三个女生看跟我还是跟他一组。咱们比比看谁抓得多。” “行啊,你还能赢得了我?谁愿意跟我一组?”温骁阳自信地说,结果三个女生没回答。 任秋珏自然想和李陆一一组,按照她的性格,直接说出来就好了,但现在她却变得害羞起来。 好在李陆一先开口了,“童雨和我一组吧。” 任秋珏一听,心中的醋坛子被打翻了,立刻表态,“我要和童雨一起。” “行,没问题,我和荣钰两个人,肯定也能赢你们三个人!”温骁阳显得很大气,童雨倒是愣了一下,自从这个暑假开始,她和任秋珏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她很敏感,她感觉到任秋珏有意在疏远她,甚至有一丝敌意,她本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惹到了任秋珏。可最近又变了,任秋珏又开始故意和童雨套近乎,那种刻意的状态让童雨很不舒服,但她又不懂得该如何拒绝。 五个人来到河边的小树林,头顶的树梢上传来蝉鸣声。 “这里应该有不少知了猴,我们分头行动,半小时后在这儿汇合,李陆一,你选吧,你们往那边走?”温骁阳问。 李陆一对于这场比赛仿佛胜券在握,“都可以。” “行,那我们就去北边了。”温骁阳和荣钰原本就站在北边,他选择就近,其实温骁阳经常来抓知了猴,然后拿回店里油炸了卖,他清楚地知道,南边的虫洞比北边多。温骁阳没把刚刚说的“比赛”当回事儿,无所谓输赢,可李陆一不一样,他不喜欢输,也不允许自己输。 出发没多久,温骁阳在路边捡了一个矿泉水瓶子递给荣钰,“你拿好这个,别的不用管。” 温骁阳举着手电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全然不顾身后还有个荣钰,荣钰只能一路小跑跟着温骁阳,温骁阳轻车熟路,很快在地面上发现一个小洞,“这里面绝对有货。”温骁阳没用小铲子,直接用手指戳进洞里扣了几下,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一捏,拎出一只全身裹满泥土的知了猴。 “哇塞,真的有,好神奇。”荣钰惊喜地说。 “你把瓶子打开。”温骁阳将知了猴塞进瓶子里,“不用盖盖子,不然会闷死。” 荣钰看到地上还有一个洞,“这里面是不是也有?” 没有,这个洞口大,应该是已经跑了,温骁阳站起身,举着手电顺着身边的一棵树干往上找,“你看,它正往上爬呢。”温骁阳一把揪下知了猴放进瓶子里。 另一边,任秋珏主动挽住童雨的胳膊,表现得很亲昵,“我可怕黑了,你一定要保护好我。”童雨点点头,明明她也是女生,但她从来没说过类似的话,身边的人好像也一直拿她当男孩子看。尤其是跟任秋珏在一起玩时,有什么危险的、有难度的情况发生,往前冲的都是她,她不会向男生示弱,更不会要求男生保护她。久而久之,童雨身上“假小子”的标签也就摘不下来了。 “你们走在我前面。”李陆一举着手电筒示意童雨和任秋珏往前走,这样他可以在后面保护她们。任秋珏听完心里暖暖的,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李陆一,在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脸颊已然有了硬朗的线条。 李陆一从来没抓过知了猴,不会判断哪些洞里有货,哪些洞里的已经跑了,只能见着洞就开始挖,挖开十个洞,也就能逮个两三只。李陆一累得满头大汗,两只手掌上全是泥巴,童雨就和他换着挖,任秋珏负责举着手电。李陆一逐渐找到了窍门儿,可以提前判断里面有没有货,效率一下提升起来。 “我快拿不下了,你们帮我拿几只。”任秋珏左手里面攥着七八只知了猴,右手还拿着手电。 童雨举了举自己的左手,“我手里也拿不下了。” “李陆一你也拿几只啊。” 李陆一犹豫了一下,“我帮你拿手电吧。” “你不会害怕虫子不敢抓吧?”任秋珏早就发现李陆一害怕了,他一直都在用小铲子接触知了猴,从不用手碰。 “我不喜欢有东西在手里爬,感觉很痒痒。”李陆一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更何况是小小的知了猴。 “我有办法了。”任秋珏没再为难李陆一,而是一把将童雨头顶上的棒球帽薅了下来,也没问童雨同不同意,直接把手里的知了猴放了进去,“这不就行了,还能放下好多呢,你也放进来啊。” 童雨看着自己的帽子被弄得脏兮兮的,心里很不高兴,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不想让朋友觉得她很小气。李陆一很看不惯任秋珏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行为,但也懒得说,转身继续去找知了猴了,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能输给温骁阳。 正文 第27章 知了猴(下) 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温骁阳和荣钰已经来到了约定的地点,荣钰手里拿着两个矿泉水瓶,里面全是知了猴。又等了五分钟,李陆一他们还没出现。 “李陆一!任秋珏!童雨!时间到了,你们人呢?”温骁阳朝着南边大喊。 童雨听见了温骁阳的喊声,她已经催促过李陆一好几次了,说到了约定的时间,李陆一一直说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然而又逮了三四只,他不想输给温骁阳。 当他们三个拎着童雨的帽子出现时,温骁阳看着满满一帽子知了猴时惊呆了,“你们也太强了吧,我逮三个晚上也逮不了这么多。这都够我家卖上好几天了。” “你家还卖这个?”任秋珏不可置信地问。 “对啊,一盘能卖十几块呢。”温骁阳说。“走吧,回去我给你们做,让你们补补蛋白质。” 回到小卖店,温骁阳把知了猴清洗干净,“你们想吃油炸的还是烤的?” “这真的能吃吗?”童雨很难想象知了猴会是什么口感。 “必须能,就怕你们一会儿抢着吃。”温骁阳拿出烤炉和扇子,准备点碳。李陆一在旁边看着充满好奇,每一步都想上手试试,和平时对 一切都不在意,不感兴趣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陆一用打火机引燃煤炭,然后跪在地上疯狂地扇扇子,不到一分钟,碳就被点燃了。 “你可以啊,比我点得都快。”温骁阳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李陆一又回到了平时那副样子,“这有啥难的吗?” 温骁阳将五只知了猴串在一根竹签子上,放在烤炉上边翻转边往上撒一些调料。那调料是沙海燕自己调配的,里面有椒盐、孜然、黑胡椒、辣椒等香辛料,和知了猴搭在一起简直是绝配。 知了猴的表面变得焦黄,香味飘了出来,李陆一看着咽了下口水,“能吃了吗?” “再等等,焦一点好吃。” 任秋珏、童雨和荣钰三个人几乎是同一个表情,不可置信地看着温骁阳将第一只知了猴放进嘴里嚼,一副满足的样子,李陆一也迫不及待地用手捏下一只放进嘴里,边吃边点头,给温骁阳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们也尝尝啊。” 任秋珏问童雨和荣钰,“谁敢先吃?” 童雨和荣钰都没说话。 “那这样吧,咱们三个手心手背,不一样的那个人先吃。”任秋珏说。 “行。”荣钰答应了。 童雨有些犹豫,任秋珏悄悄递给童雨一个眼神,用唇语跟她说“暗号”。童雨猛然想起她和任秋珏之前有个秘密,玩游戏分组时,他们一般会选择用手心手背分组,为了能在一组,任秋珏想出一个暗号:黑白黑白黑黑白。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每一次都会出同一个手势,最终也总能分到一组。 任秋珏、童雨和荣钰三人伸出手,一起喊,“手心手背,黑白配!” 第一次三个人同时伸出了手背,第二次又同时伸出手心,童雨和任秋珏互相看了一眼,第三次,童雨和任秋珏伸出的是手背,荣钰伸出了手心,荣钰输了。 温骁阳递给荣钰一只知了猴,荣钰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知了猴的爪子,没有什么味道。 “你大口吃啊,它的身子才是精华。” 荣钰闭着眼将知了猴一整个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知了猴在她的嘴里爆了浆,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的东西往上反,做出了一个干呕的表情。 “你至于吗?”李陆一说。 任秋珏看李陆一好像有点儿不高兴了,立刻拿起那串儿知了猴,像吃羊肉串一样捋下来一只在嘴里嚼,边嚼边说,“真的很好吃哎,很香!” 听了任秋珏的话,李陆一到没什么反应,温骁阳却来了劲,“好吃吧!我再去给你们烤几只。”温骁阳说着就开始动手。任秋珏连忙阻拦,“不用不用,改天再吃吧。童雨还没吃,给你也尝尝。” 任秋珏直接将知了猴递到童雨嘴边,童雨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温骁阳拿她开玩笑,“你这个假小子,怎么比女生还胆小,害怕猫,还害怕知了猴?” 童雨拿着知了猴很犹豫,“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没吃过。” “你尝尝,真的好吃。”这一次任秋珏更过分了,她直接举着知了猴往童雨嘴里塞,知了猴碰到了童雨的嘴巴,她赶紧绷住了嘴,连连摆手。 任秋珏不觉得童雨是真的很抵触,她还在跟童雨开玩笑,“都挨到你嘴巴了,谁还会吃啊?” “我吃。”李陆一从任秋珏手中拿过知了猴,一口咬了下来,大家都很惊讶地看着李陆一,李陆一边嚼边问,“你没有什么传染病吧?“ 童雨摇头,李陆一放心地咽了下去,任秋珏心里的醋坛子被打翻了,在那一刻,她很嫉妒童雨。 回家前,李陆一又自己动手烤了几串,准备带回去给李占辉尝尝,父亲应该很久没有吃到过了。平时面对李占辉,李陆一惜字如金,除了嗯嗯啊啊,就是点头摇头。 李占辉倒没觉得不正常,因为他和老父亲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自己小的时候,老父亲是权威,说一不二,他只是那个执行者。后来他长大了,有了知识和文化,他曾经试图去改变老父亲一些陈旧的思想和观念,结果事与愿违,老父亲不仅不接受,反而骂他不孝,当儿子的教育起老子来了,李占辉选择了闭嘴。 在李陆一出生前,李占辉暗下决心,要做一个合格的父亲,陪儿子长大,像西方人一样讲平等、讲民主。李陆一呱呱坠地,李占辉的事业也一路攀升,他无暇顾及儿子的成长,对其的教育除了挑毛病还是挑毛病,或许是他骨子里父权主义的从来没有被熄灭过,他成为和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爸爸”。 李陆一听过无数次李占辉小时候的故事,他是在怎样艰苦的环境下坚持读书,凭借知识的力量走出农村,在城市立足,娶妻生子,仕途一片光明。李陆一的内心里是钦佩父亲的,但他从来不在李占辉面前流露一丝一毫,他也想与父亲做朋友,他们无法平等的聊天,李占辉总是在教育李陆一。 这次也是如此,李陆一举着知了猴回到家,本以为李占辉会夸奖自己的本事,没想到李占辉先是批评他不该大晚上跑去河边的小树林,然后又开始评论知了猴烤的火候不对,李陆一一气之下将知了猴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李占辉更是来劲了,问题已经上升到李陆一不尊重家长,对他的态度不端正。 挨了一巴掌的李陆一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一门之外,李占辉气得想要砸门,好在苏欣拦了下来,“儿子好心好意想让你尝尝小时候的味道,你倒好,一顿挑三拣四。他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下属,你为什么非要在他面前摆领导架子?” 苏欣说完也回到卧室关起门,李占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如梦方醒,他怎么和自己的老父亲如此相似。 第二天早晨苏欣收拾垃圾时,发现垃圾桶里的知了猴不见了,只剩下几根签子,她拿着几根签子来到李陆一房间,对着他晃了晃,故意大声说,“六一你快看,这烤熟的知了猴,也能变成蝉飞走吗?” 李陆一还没接话,正准备去上班的李占辉死要面子地解释,“我是不想浪费,又自己加工了一下,味道还行,比我小时候得差点儿。” 苏欣听着丈夫死要面子的解释,朝着李陆一做了个鬼脸,李陆一翻了个白眼儿蒙上被子继续睡了。 正文 第28章 你应该学学任秋珏 童雨在单元门口徘徊,她借着楼道里的灯光,试图将黏在帽子里的泥土搓掉,尽管她已经非常用力,但作用依然不大,童雨心灰意冷,有点儿想放弃。这时,声控灯忽然灭了,童雨站在黑暗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顶鸭舌帽是乔莉送她的生日礼物。童雨很喜欢戴帽子,只要是在室外,她的帽子几乎从来没离开过她的脑袋,帽檐在她和其他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和眼神,让她很有安全感。 可这帽子才戴了没几天就弄脏了,挨骂肯定是躲不过了。她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旁边的防盗门忽然被打开了,没有了帽檐作为遮挡,头顶的灯光直射她的双眼,她下意识举起帽子遮光,乔莉从防盗门后面伸出脑袋,“黑咕隆咚的你干啥呢?到家门口也不进来。” 童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赶紧将举在手里的帽子藏在身后。乔莉从童雨的表情里看出她有事瞒着自己,“你藏什么呢?我看看!” “帽子。”童雨小声回答,她站在原地没动,她想等乔莉回去之后再进门,免得被她看见帽子上的脏。 “进去啊。”乔莉有些不耐烦地说。童雨躲躲闪闪地往屋里进。 “你帽子怎么这么脏?”乔莉一把抢过帽子,火冒三丈地看着童雨。 “不小心,掉地下了。” “不小心掉地下为什么帽子里面会脏?” 童雨不说话,乔莉的火气更大了,“小女孩没有女孩样儿,天天在外面疯跑。人家任秋珏肯定不这样,裙子不穿,长发不留。” 当童雨听到任秋珏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她说不知道最近任秋珏怎么了,处处针对自己,可她搞不清楚哪里得罪了任秋珏,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在童雨心里,她认为任秋珏哪儿哪儿都比自己强。同学们都喜欢她,老师都夸她,院里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也都听她的,可是自己的妈妈怎么也向着她。童雨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她是她,我是我,为什么我要像她!” 乔莉愣了一下,她觉得任秋珏和自己闺女是好朋友,拿对方举个例子而已,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童雨细腻敏感的性格随了爸爸童建新,乔莉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关心那些在她眼里根本不重要的情绪,她要赚钱,她要改变现在与公婆同住的生活状态,她要给自己,和女儿,更好的未来。但是这些话乔莉从来没跟童雨讲过,当然,她也并不知道,她认为的,所谓的“更好的”,其实并不是童雨所期待的,童雨期待得很简单,妈妈的陪伴,妈妈的肯定,妈妈的称赞。 童雨的心里其实也很矛盾,她当然知道乔莉想要什么样的女儿,穿着公主裙,梳着马尾辫,脚上再踩上一双小羊皮鞋,说话细声细语,可前面提到的每一个词,都会让童雨觉得不自在。在她小时候,乔莉经常给她买这样的衣服,给她编很漂亮的辫子,幼儿园老师看了都围着她的脑袋学习手法,可童雨唯一的感觉,就是头发被揪着,扽的头皮都疼。趁着幼儿园午休的时候,她就把所有的小辫子都拆了,顶着一脑袋乱哄哄的鸡窝头回家。一来二去,乔莉也懒得再强迫童雨,直接带她去理发店剪了短发。 对于穿搭,乔莉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和眼光,童雨的短发和公主裙、百褶裙、连衣裙统统都不搭,她看着实在别扭,终于不再给童雨买裙子,开始按照童雨的喜好给她买一些运动服和休闲装。 回到家,童雨躲进洗手间里继续洗帽子,她回忆起刚刚任秋珏从自己头顶摘下帽子那一瞬间,虽然是夏天,但是她感觉到头顶一阵凉风,钻进心里的那种,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人扒了她的衣服,她毫无防备的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童雨越想越委屈,几滴眼泪掉进水盆里,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能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不就是一顶帽子嘛,不就是被妈妈骂几句嘛,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想到这儿,李陆一的样子出现在童雨的脑海中,虽然夜晚很黑,但是当任秋珏摘下她帽子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李陆一的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情,他用眼睛迅速地看了一眼童雨的表情,见童雨没有不高兴,才转身离开,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童雨依然感受到李陆一是想保护自己,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回忆起来时会觉得心跳加速,脸颊发热。这是喜欢吗?童雨刚一这么想,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李陆一在学校很受女生的欢迎,那些女生都比自己漂亮,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假小子。童雨流着眼泪忽然笑了出来,觉得自己很幼稚,她将水龙头的水开到很大,淹没了她忍不住发出的啜泣声和笑声,她复杂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童雨!”乔莉很大声地边喊童雨的名字,试图推开洗手间的门,“快去接电话,任秋珏找你。” 童雨很意外,刚刚分开为什么任秋珏会给她打电话,按照平时她的性格,她肯定会担心对方久等第一时间跑去接电话,但是今天,她想由着自己的内心一次,“我在洗澡。”童雨对着门外大声喊,顺手打开了花洒。 洗完澡出来,童雨用毛巾擦拭着她的短发,她在电话前面徘徊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给任秋珏回电话,电话铃忽然响了,把她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接起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啜泣的声音,童雨听得出来,是任秋珏。 “喂?”童雨小声说。 电话那边依然没有人说话,只有啜泣声。 “哎呀,你别光哭啊,你倒是说话啊。”温骁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时童雨才发现,来电显示的号码不是任秋珏家,而是温骁阳家小卖店的号码。 “你怎么了?”童雨问。 “你能出来陪我一会儿吗?我没地方去了……”任秋珏边哭边说。 正文 第29章 我没有秘密了(上) 童雨不知道任秋珏那边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到任秋珏的状态很不好,她很需要自己,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童雨需要的,任秋珏完全明白这一点。 童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飞快地骑着自行车来到小卖店,远远地就看见任秋珏和温骁阳坐在马路边的路灯下。 童雨支好自行车站在任秋珏面前,她还什么都没问,任秋珏站起来一把搂住了童雨的脖子,趴在她的肩头开始哭,童雨看着温骁阳,两人悄悄用唇语交流。 童雨,“她怎么了?” 温骁阳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童雨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任秋珏的泪水打湿了,她嘴巴和鼻子呼出的热气袭击着自己的脖颈,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童雨从小就不喜欢和人有亲密接触,就连和乔莉也很少有,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人紧紧地拥抱着,虽然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是她感受到一种责任感,对朋友、对友情的责任和负担。 童雨扭动了一下身体,任秋珏才将她推开,“对不起啊,弄湿你衣服了。” “没事。”童雨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任秋珏没有提帽子一个字,但她就是觉得任秋珏在对晚上帽子的事道歉。“你到底怎么了?” 任秋珏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现在吗?太晚了吧?” “我陪你们去,我保护你们。” “不用,就我和童雨两个人,就在院里,很安全。”任秋珏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童雨,让童雨无法拒绝。 任秋珏骑着童雨的自行车带着童雨,来到荣钰家的楼前,童雨一头雾水,“你要把荣钰也叫上吗?” “不是,我家之前,也住在这个楼。”任秋珏很平静地指着一扇窗户,“我爸妈没出国前,我们家,就住在这儿,那个是我家的小煤房。我爸妈以前也是厂里的职工,他们辞职之后房子就被收了回去,但小煤房里的东西一直没搬走,你想进去看看吗?” “这里面,有什么啊?”童雨并不喜欢冒险,她排斥未知的事物,尽管她一直觉得探险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但她很难过得了心里那关,任秋珏恰恰相反。 “进去你就知道了。”任秋珏边说边拿出一串钥匙,选择了里面最小的那一把插进锁眼,顺利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 任秋珏摸黑走了进去,凭着感觉一把抓住了吊在空中的开关,小煤房里亮起了暗红色的灯光,仿佛走进了王家卫的电影里。 不足两平方米的空间,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设备,都是童雨没有见过的,虽然东西很多,但被归纳得井井有条。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是任秋珏,从出生,到三岁的样子都有,再大一点的照片就没有了。抱着她的一男一女,大概是她的爸爸妈妈,童雨这样推测,她没好意思问出口。 “我爸是个摄影师,这里是他洗照片的暗房。”任秋珏很平静地说,她的情绪平稳了很多,一下变得深沉起来,和她往日里叽叽喳喳的样子很不一样。 任秋珏告诉童雨,她很想念爸爸妈妈,她很羡慕童雨、李陆一和温骁阳,因为他们有父母陪在身边。她也很理解荣钰,她知道没有父母在身边是怎样一种感觉。很多人都觉得荣钰很可怜,都很同情她,但任秋珏从来不,因为她知道被同情的感觉并不好,她不需要被可怜。 “你知道为什么我很讨厌你们说我和荣钰的名字像吗?”任秋珏问童雨。 童雨摇摇头。 任秋珏冷笑了一下,“因为我害怕你们认为我和她一样,我害怕你们欺负我。我害怕被拒绝,所以我就要先拒绝别人。我害怕被欺负,所以我就要当个坏孩子,先成为欺负人的那一个。” 童雨不知所措地看着任秋珏,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赞同她?安慰她?或许不说话更好。任秋珏笑着看了看童雨,“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欺负你的,我把你当成好朋友,我们交换一个秘密吧。” “好,但是,我得想想。” “那我先来说吧。我没有去美国,我一次美国都没有去过。他们说了很多年,要回来,要带我走,刚开始我信,从寒假盼到暑假,又从暑假盼到过年,可是他们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快十年了,我快十年没有见到我爸妈了,每年他们都会给我寄回来照片,奶奶也会给我拍照然后寄到美国去,为了让我们能够记得彼此的样子……” 童雨依然沉默,任秋珏抬头看着童雨,“你会觉得我是骗子吗?” “不会。”童雨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邀请你们去我家里玩吗?因为你们都有自己的房间,可我没有,因为婶婶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婶婶不喜欢的事,我就不能做,她说什么,我就得照做,她不会直接说出来,但我必须得猜到她的意思,如果猜错了,她就不高兴,就好像今晚,弟弟不睡觉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不能顶嘴,家里没有人向着我。我爸妈明明给我汇了买自行车的钱,但是汇到了叔叔的账户里,叔叔的账户,也是婶婶说了算的,她说我要表现好才给我自行车,一会儿又说考试成绩有进步才给买,结果作弊被抓了,她有了充分的理由不给我买了……”童雨听到考试作弊被抓,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任秋珏。 任秋珏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她在说给童雨听,更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了。现在你有理由讨厌我了,我就是个骗子,撒谎精。”任秋珏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膝,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我不讨厌你,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我很羡慕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我从来不敢。”童雨在不知不觉当中,也说出了自己心底里的秘密,她真的很羡慕任秋珏。 “那你敢不敢离家出走?今晚咱俩都不回家,就在这里睡。”任秋珏有点儿兴奋地说。 童雨很为难,她不敢,她如果不回家,家里人会发疯似的找她,甚至会报警。 “你不敢,你怕家人担心,对不对?”任秋珏问,她不等童雨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经常在这里过夜,没有人会来找我。你快回家吧。” 任秋珏的话将两人刚刚拉近的关系又推远了,童雨以为任秋珏又生气了,连忙说,“我想起我的秘密了,我觉得我妈根本不爱我。” 正文 第30章 我没有秘密了(下) 两个处在敏感青春期的女孩,对于爱的理解各不相同,但她们都渴望爱,渴望得到爱。童雨说妈妈不爱自己,并不是想让任秋珏觉得自己和她一样,虽然父母在身边,但依然感受不到他们的爱。这是童雨一直在偷偷担心的事,妈妈很漂亮,她很丑,妈妈长发披肩,她留着一脑袋乱糟糟的短发,妈妈的打扮很精致,她从来都是运动服……童雨从来没说出过她的担心,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她怕一旦说出来,就成真的了。 “现在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任秋珏笑着说。 童雨犹犹豫豫地离开了小煤房,把任秋珏一个人丢在了那里,她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任秋珏最后那句话,“现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她怎么能把最好的朋友一个人丢下,童雨转身向回跑去,她气喘吁吁地打开小煤房的门,“今晚你去我家住吧!” “啊?”对于折回来的童雨,任秋珏很意外。 “我说今晚去我家住吧!最好的朋友要穿过彼此的衣服,睡过一个被窝!” 任秋珏听到童雨的邀请,发自内心地笑了,她知道童雨不放心她自己在这里过夜,她知道有人真的在关心自己,任秋珏向童雨伸出双手,童雨将任秋珏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个人差点儿一起翻了过去,她们坐在地上看着彼此,一个先笑,另一个也跟着笑,莫名其妙地笑到停不下来…… 这时忽然有人从外面一把拉开了小煤房的门,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看不清楚他的样貌。任秋珏和童雨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人本能地靠近对方的身体,慢慢向后移动…… “童雨!”身影在黑暗之中怒吼一声,童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站在门口儿的人是童建新,身后还站着乔莉。 童雨在家接到任秋珏的电话之后匆忙出门,也没来得及跟家里说。乔莉看见童雨房间的灯还亮着,以为童雨还在熬夜,准备催促她早点儿睡觉,结果一开门童雨根本不在里面。 乔莉和童建新两口子迅速出动四处寻找童雨,找到小卖店时,听温骁阳说刚刚童雨和任秋珏都来找过他,后来两人一起走了。童建新问去了什么地方,温骁阳佯装不在乎地说,“她们小女生爱去的地方,我都不稀罕去。”童建新还想再追问,乔莉拉着童建新就往院里走。 “你拽我干什么?我还没问清楚呢!” “那小子啥也不知道,问了也白问,说了半天唯一有用的就是小雨和任秋珏在一起。” 乔莉说得完全正确,温骁阳才不是不稀罕去,是两个女生不带他玩儿,他又死要面子,才在乔莉和童建新面前假装自己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温骁阳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很多很简单的事,被他一说就好像很复杂,好像只有他知道真相,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乔莉和童建新直奔任秋珏家,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婴儿的哭泣声和大人们手足无措的慌乱声。开门的是任东路,任秋珏的叔叔,他得知童建新的来意之后很不耐烦地表示没见过童雨,说完就关上了门。 童建新两口子悻悻离开,刚走出单元没多远,任秋珏的奶奶从追了出来,跟他们说任秋珏可能在小煤房。 童建新猛然想起任东光出国前就经常钻在里面,鼓捣他那些摄影的设备,任东光出国之后单位分的房子就被收回了,但也一直没有分给其他人住。 童建新和乔莉来到小媒房前,顺着任秋珏和童雨的笑声找到了她们。 乔莉走进小煤房一把揪起童雨,“几点了还不回家?你明天不是还有比赛吗?我们多担心你知道吗!再有下一次打断你的腿!” 童雨被乔莉拉出小煤房,任秋珏依然坐在地上没有动,童建新伸脑袋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样子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穿越了。任秋珏大晚上跑到这里来,十有八九是想爸妈了,他对任秋说,“你也赶紧回家吧孩子。” 童雨转身看着任秋珏,任秋珏的眼神仿佛在对她说,你不是邀请我去家里住吗?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童雨的心里很忐忑,她知道乔莉因为自己大半夜跑出来生气了,按照她的性格,她不敢再提出带任秋珏回家住的事,但是这一天她变得勇敢了,“妈,我能邀请任秋珏去咱家住吗?” 乔莉先是愣了一下,和童建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回想起刚刚任秋珏家里一团糟的样子,以及任东路对这个侄女满不在乎,忽然觉得任秋珏很可怜。 “可以呀,不过你要跟家里打电话说一声,奶奶才能放心。”乔莉压抑着心里的怒火,笑着对任秋珏说。 童雨和任秋珏躺在一张床上,黑暗中两人说了很久的悄悄话,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任秋珏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她不把自己当外人,擅自打开了童雨的衣柜,“我今天能穿你的衣服吗?” 睡眼惺忪的童雨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衣柜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心里觉得被冒犯,“为什么要穿我的?” “我的衣服上全是汗味儿,而且你不是说好朋友要穿过彼此的衣服吗?”任秋珏瞪着两个圆圆的眼睛看着童雨,“我陪你去打预选赛,当你的啦啦队!” 童雨这才想起预选赛就在今天,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去洗漱,“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我去洗漱了,你想穿哪件穿哪件。” 任秋珏穿了一件童雨的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看起来很像穿了男朋友的衣服,但不得不说,她穿上确实比童雨好看。两人一起来到学校的体育馆,温骁阳已经在热身了,他看见任秋珏和童雨,热情地过去打招呼,称赞任秋珏穿什么都好看,童雨在一边显得有些尴尬。 李陆一看见任秋珏,毫不客气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任秋珏感到一丝敌意,她以给童雨加油的名义来,其实是为了看李陆一,她悄悄把拿在手里的那瓶可乐藏在了身后,咬了咬嘴唇,“我为什么不能来?” 正文 第31章 预选赛 蝉鸣撞碎在体育馆的绿漆铁窗上,体育馆顶灯在深灰色胶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童雨握拍的掌心沁出薄汗。对面场地,校队王牌组合正在做拉伸运动,红色队服后背印着市青赛八强的金色刺绣。梳着高马尾的陈露正在用海夫胶水粘拍,那是体校生才用得起的进口货。 双打预选赛现在开始!裁判老师敲响生锈的铜铃。 李陆一突然用球拍戳了戳童雨后背:看郑浩的左手。只见对面男生正偷偷摸裤袋里的东西,阳光下闪过银色反光。童雨眯起眼辨认出钥匙串上的小圆镜,突然想起温骁阳说过体校生会用镜面偷看发球手势。 首局比分咬到10平,陈露突然使出高抛发球。白色流星牌乒乓球带着诡异弧线飞来,童雨本能地挥拍却扑了个空。“12-10!”童雨和李陆一丢掉了第一局比赛。 他们的横拍选手擅长反手快撕,李陆一突然凑近,薄荷味的气息拂过童雨耳畔,等会你多给正手短球。少年说话时喉结在绷紧的颈线上滑动,黑色护腕边缘露出半截淡粉色疤痕——前几天在小二楼搬东西时不小心被划伤的。 裁判吹响哨声的刹那,童雨看见任秋珏抱着可乐出现在观众席第三排,旁边是手握素描本和铅笔的温骁阳。当童雨发出第一个下旋球时,素描本纸张的摩擦声混着球拍击打胶皮的脆响,在空旷场馆织成细密的网。 “7-5!交换场地!” “别忘了现在是11分制,对方还有三个球拿到局点。”李陆一小声在童雨耳边说。 习惯了21分制的童雨猛然惊醒。2001年9月1日起,乒乓球比赛从5局3胜制改为7局4胜制,每局得分从21分改为11分,为了让学生们提前适应,市青赛提前调整了比赛制度。 童雨低头看着因汗水打滑的拍柄,球拍胶皮上还沾着昨天在小二楼训练时蹭到的墙灰。童雨想起前一日的情景。暮色中的小二楼,李陆一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战术图"副攻接反手位急长球时,回球线路会偏右15度"少年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窗外玉兰花被夜风揉碎,一瓣正好落在他画出的进攻箭头上。 “11-9!第三局!” 童雨和李陆一连输两局。 温骁阳的画笔突然在素描本上顿住,他素描本上出现的人物并非在场上比赛的童雨和李陆一,而是坐在他旁边的任秋珏。任秋珏马尾辫扬起的弧度,像极了她调色盘里钴蓝与钛白混合的漩涡。温骁阳的笔尖飞快而有序地在纸上划过,他画得很沉醉,忽然被现场的喧哗声打断,场上童雨突然跪倒在地——为了救一个擦网球,童雨膝盖在胶地板上擦出暗红血痕。 “医疗暂停!”李陆一对裁判大喊,紧张地腿蹲在地上查看童雨的伤情。 消毒水气味刺痛鼻腔时,童雨听见看台上传来嗤笑,温骁阳迅速起身想了解童雨的伤情,他大喊一声,“童雨加油!” 温骁阳的举动显得旁边无动于衷的任秋珏十分冷漠,童雨抬头看向看台时,碰巧与任秋珏的眼神相对,对方的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还能继续吗?”裁判的询问像隔着水幕传来。李陆一突然扯下黑色护腕系在童雨膝盖上,“别勉强。”少年的口气霸道又冷静,童雨没有回答李陆一,直接对裁判说,“可以。” 当比赛重新开始时,童雨发现世界变得异常清晰,她和李陆一连扳三局,大比分来到2:3,只要再赢下一局,他们就胜利了。乒乓球弹跳时旋转的纹路,对手移动时鞋底与胶地摩擦的吱呀声,甚至任秋玨画笔在纸面游走的沙沙声。她突然意识到李陆一总在击球后向左移动半步——那是为她预留的进攻通道。 “8:8,换发球。” “暂停!”李陆一拽着童雨躲到挡板后,变魔术似的从书包掏出冰镇可乐,童雨心里一惊,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看台,果然,任秋珏手中的可乐不见了。“温骁阳刚刚放在这儿的。”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啪嗒落在童雨球鞋上,她突然发现罐底贴着小纸条,熟悉的潦草字迹写着:郑浩反手不会接侧旋。 轮到李陆一发球。少年把乒乓球在课桌腿蹭了三下——这是他们和温骁阳在小二楼打球时的恶作剧。球带着不规则旋转过网,郑浩果然反手推挡失误"你偷学温骁阳的招数"陈露气得跺脚,她脚上那双标着市体校标志的回力鞋格外刺眼。 "14-12!比赛结束" 欢呼声如潮水漫过耳膜的瞬间,李陆一忽然转身拥抱童雨,并将她高高抱起。温骁阳和任秋珏从看台上下来恭喜童雨和李陆一,明明该为胜利庆祝的童雨,却不敢直视任秋珏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偷走了对方的什么东西。 校队曾教练走向四人,他来恭喜李陆一和童雨获得代表校队参赛的资格。曾教练将一只手搭在李陆一的肩膀上,李陆一很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一贯向严肃的曾教练反而笑了,另外一只手将温骁阳到倒身边,“温骁阳,暑期的三次训练你怎么一次没来?” 温骁阳难为情地笑了,“我,家里有点儿事,走不开。” 曾教练用眼睛瞄了一下温骁阳手里的素描本,温骁阳迅速将本子背在身后,“我发现啊,相比乒乓球,你好像更喜欢画画。”曾教练一把抢过温骁阳手里的素描本,擅自翻看,他每翻一页就抬眼看一下旁边的任秋珏,“哦,我刚刚说错了,你不是更喜欢画画,而是更喜欢,画女孩吧?”曾教练将温骁阳的素描本展示给大家看。平时没脸没皮的温骁阳脸上也开始一阵阵发烫,任秋珏从容地从曾教练手中拿过素描本,“我请他帮我画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在你眼中就那么肮脏吗?” 曾教练被任秋珏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将心中的怒火发在温骁阳身上,“呵,纯洁的友谊,温骁阳,因为你缺席训练,你男单的参赛资格被取消了,李陆一,你代替温骁阳参赛。” 曾教练的话一出口,现场鸦雀无声,温骁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男儿有泪不轻弹,虽然他习惯了曾教练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但实在经不住接连两次的诋毁。李陆一轻轻一抖肩膀,曾教练搭在上面的手忽然滑落,整个人失去重心差点儿摔倒,李陆一很坚定地说,“我不同意。” 现场开始议论纷纷,任秋珏带头为李陆一鼓掌,李陆一背着球包,一步步走出球场。 正文 第32章 真正的热爱 李陆一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训练的场景。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喊声。 “李陆一!”温骁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些许喘息。 李陆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温骁阳、童雨和任秋珏正朝他跑来。温骁阳跑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要说出口。 “你的实力确实比我强,曾教练或许是对的,你去参赛更合适,可是……”温骁阳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甘。 李陆一看着他,心里明白温骁阳想说什么。他直接打断了温骁阳的支支吾吾:“你想参加比赛你就直说,名额本来就是你的。而且明年参加中考的是你,我拿了名次也不会加分。”他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温骁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目光落在李陆一脚上的那双乒乓球专用运动鞋上。那是他求了妈妈沙海燕好久也没能买到的训练鞋。他心里清楚,自己和李陆一的差距,不仅仅是球技,更多的是家庭的支持和条件。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说得对,我想参加比赛。我成绩不好,如果明年考不上高中,我妈可能就不让我上学了。我以后……还想考美术学院呢,上不了高中,肯定也上不了美院。”温骁阳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无奈和焦虑。 李陆一点了点头,目光坚定:“男单的名额就是你的。如果曾教练不同意,我混双也拒绝参赛。”说完,他转头看向童雨,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童雨站在一旁,看着李陆一坚定的眼神,鼻头突然一酸。她平时总是一副假小子的模样,大大咧咧的,但内心其实很感性,共情能力极强。此刻,她被李陆一和温骁阳之间的兄弟情深深打动了。 “好!曾教练不同意,我也拒绝参加混双。”童雨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语气坚决。 李陆一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伸出右手的拳头,和温骁阳撞了一下,然后又将手伸向童雨。童雨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她从来没和男生有过肌肤之亲,显得有些紧张。她的手触碰到李陆一的手的那一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任秋珏见状,迅速伸出右手,和李陆一击拳,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你们的啦啦队队长!和唯一的队员荣钰表示永远支持你们!” “哎?今天荣钰怎么没来?”温骁阳忽然发现五人小分队少了一个人,四下张望了一下。 “不知道,昨天从小二楼出来的时候她说她会来,可能临时有什么事吧。”童雨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李陆一看了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四个人站在一起,风吹过他们的衣角,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此时的荣钰,正在家属院附近的一家招待所里,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留着卷发的女人,她是廖红梅,荣钰的亲生母亲。 招待所的房间狭小而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墙壁上的墙纸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岁月啃食过的痕迹。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头顶,光线微弱,投射出母女俩模糊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似乎隔得很远。 窗外的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偶尔有几声闷雷从远处传来,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在无声中酝酿。窗户半开着,但并没有带来多少新鲜空气,反而让房间里的沉闷更加浓重。窗帘是那种厚重的暗红色,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边缘还带着些许磨损,像是被无数次的拉扯和忽视。 荣钰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椅子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质。她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仿佛在寻找某种支撑。她的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斑驳的瓷砖,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 廖红梅坐在她对面的床边,床单是那种廉价的白色,已经洗得发灰。她的卷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疲惫而焦躁。她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荣钰,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责备,又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形的倒计时,提醒着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拉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姥姥姥爷照顾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都不愿意回去看看他们。”廖红梅情绪激动地说。 荣钰的心情复杂而矛盾。她深知姥姥姥爷对她的养育之恩,心中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与思念。然而,此刻的她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暑假的到来让她终于有机会与身边的朋友们相处,享受难得的自由与快乐。更重要的是,她还肩负着照顾那一家四口小猫咪的责任,这些生命依赖着她,让她无法轻易离开。 廖红梅的责备让荣钰感到无奈,但她依然选择了沉默。她不想与母亲争辩,因为她明白,母亲可能无法理解她此刻的心情。荣钰的内心充满了对姥姥姥爷的愧疚,但她也不愿意放弃眼前的生活和责任。 或许,荣钰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找到一个能够平衡两边的办法。她希望既能照顾到姥姥姥爷的感受,又能不辜负身边的朋友和小猫咪的依赖。这种内心的挣扎,正是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廖红梅见荣钰沉默不语,情绪更加激动,但她或许也意识到,荣钰已经不再是那个完全依赖她的小女孩了。她需要时间去理解荣钰的选择,而荣钰也需要时间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雨声,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在心头。荣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是无声的泪水。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廖红梅也看向了窗外,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什么遥远的记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和钟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将母女俩隔开。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这房间里的空气还要沉重,还要难以穿透。 李陆一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弥漫着同样沉闷的气息。父亲李占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母亲苏欣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收住了话头。 "回来了?"李占辉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李陆一点点头,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文件上。那是一份比赛名单,温骁阳的名字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今年先试试水,"李占辉放下文件,"明年要好好准备,中考可以加分。" “试试水?你在拿别人的前途试水!” 李陆一忽然暴怒。他想起昨天在小二楼看到温骁阳时的场景。温骁阳站在黑板前,手里握着粉笔,却迟迟没有落下。黑板上是未完成的晚霞,虽然作画的工具简陋,但依旧看得出温骁阳的功力,颜色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占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温骁阳那孩子……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李陆一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透整个世界,看透所有人,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做不到的,李陆一最讨厌的就是父亲这一点,霸道而武断。李占辉越是这样,李陆一越想证明父亲是错的,挑衅父权,是每个男孩成长中的必经之路。 李陆一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微微攥紧,指尖有些发凉。父亲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空气,也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仿佛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错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挑衅。 “我不参加男单,我不喜欢打乒乓球。”李陆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但心底却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在翻涌。他不喜欢乒乓球,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在“小破楼”里度过的时光,不过是为了逃避父亲的期待,逃避那些无休止的指责和失望。可父亲却以为他喜欢,以为他是在故意作对。 “那你一天到晚钻在那个小破楼里打球,现在又告诉我不喜欢打球!我看你是喜欢和我作对!”李占辉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李陆一低下头,避开父亲的目光。他不想争辩,也不想解释。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父亲都不会理解。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低声劝父亲:“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无奈,像一缕微弱的光,试图穿透父子之间的隔阂。可父亲的声音立刻压了过来,像一块巨石,将那点光彻底碾碎。 “有什么想法,他这个年纪,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狗屁不懂,不喜欢这不喜欢那个,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李陆一靠在门后,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父亲的话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他不认可父亲的说法,可那句话却让他无法反驳——他到底喜欢什么?他真的知道吗?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色渐暗,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找不到头绪。他不喜欢乒乓球,可除了乒乓球,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父亲为他规划的路,他走不下去;可他自己想走的路,又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父亲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仿佛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到底喜欢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可答案却像远处的云一样,模糊不清。 正文 第33章 不再犹豫 夏夜,浓稠的热浪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蝉鸣像是烧开的沸水,声声鼎沸,肆意地穿透夜幕。李陆一轻轻推开阁楼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闷热的空气瞬间涌进这个狭小的空间。他一屁股坐在窗口,双腿随意地搭在窗外,悬空晃荡着。 他的手探进裤子口袋,掏出那个被摩挲得有些陈旧的随身听,耳机线顺着白色棉质T恤蜿蜒而上,轻柔地绕过脖颈,塞进耳朵里。刹那间,黄家驹那极具穿透力的歌声在耳膜上跳动,音符像灵动的精灵,在他周身环绕。 “无聊望见了犹豫 达到理想不太易 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 李陆一望着对面天台上晾晒的床单,在暮色中无依无靠地飘荡着,像是他此刻有些迷茫又无处安放的心。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左手抬到左肩处,右手放在小腹右侧,跟着耳机里激昂的节奏,一次次地做着吉他扫弦的动作。每一下摆动,都饱含着他对吉他的渴望。连续几年,生日愿望清单上,那把梦寐以求的吉他从未缺席,可每次都在满心期待后,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犹记得,那天阳光正好,他一脸期待地跟苏欣说:“妈,我真的特别想要一把吉他,要是能有一把吉他,我肯定天天练。”苏欣温柔地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点头应道:“行,等你生日,妈给你买。”他当时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画面。可在被李占辉知道后,直接拒绝了。 楼下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李陆一摸到裤兜里叠成方块的广告单。琴行清仓大促销,最便宜的练习琴只要三百八。这个数字在他胃里烧出个窟窿,就李占辉说的:“学什么吉他?去学钢琴才像样。” 李陆一忽然想起温骁阳,想起温骁阳家小卖店的那台收款机,收款时只要敲下右侧的一个按键,底下的小抽屉就会“叮”一声弹出来,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各种面值的现金。 想到这儿,李陆一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既紧张又兴奋。他抬起双脚,以屁股为支点在窗台上迅速转了个圈儿,动作敏捷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小兽,随后轻盈地跳下窗台,悄无声息地开门溜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暮色像打翻的蓝墨水般洇开,家属院的路灯在六点零七分准时亮起。李陆一走过三 号楼时,忽然看见那个熟悉的帆布包在暮色中颠簸——荣钰散开的半边马尾像被扯断的琴弦,发丝粘在汗湿的颈侧,帆布包随着奔跑不断撞击她单薄的腰线。 “小钰!”高跟鞋的脆响撕裂空气。廖红梅猩红的指甲掐进皮包提手,耳坠甩出的银光像把飞刀,"、“荣宏声这个短命鬼!他倒是死得痛快,留着我被讨债的戳脊梁骨!” 正在吃晚饭的邻居们纷纷出来围观,隔壁楼的人直接端着饭碗站在窗口看热闹。 李陆一的球鞋底粘在了柏油路上。他看见二楼王奶奶家的纱窗推开道缝,三楼晾着的床单后浮出半张人脸。整个家属院的咀嚼声都停滞了,只有廖红梅镶着水钻的鞋跟卡进台阶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荣钰家的铁门突然震颤。荣爷爷青灰色的手背从玄关阴影里浮出,枯枝般的五指抠进门框木纹。楼道霎时坠入深海,连飘落的墙灰都凝固在半空。 "阿姨,"任秋珏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转角,白裙子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您说荣叔叔欠您,那年冬天,您把刚上小学的小钰送上火车,让她独自一人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饿着肚子回到这里,算谁欠谁呢?" 童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人群中,李陆一惊讶地看着义正严辞的任秋珏,又回头看看童雨,童雨一脸焦急,显然她也知道荣钰的这个秘密。 然而童雨也没想到,这是荣钰出于信任告诉她们的自己的秘密,她记得上个月在小二楼,荣钰说起这事时睫毛上凝着水汽,说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这个秘密。此刻任秋珏的声音清脆得像摔碎的玻璃,每一片都折射着邻居们骤然亮起的眼神。 "你胡说!"廖红梅的耳环甩出一道银光,"小钰,你跟这些坏孩子……" "妈。"荣钰的声音很轻,却让整栋楼安静下来,"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人群散尽时已近九点,霓虹灯牌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在她侧脸投下诡异的粉紫色。 "你为什么要说那个秘密?"童雨终于开口。小二楼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呻吟,荣钰正蹲在墙角给小猫一家倒猫粮。 任秋珏冷笑了一声:"她自己都不在意了。"她突然笑起来,眼尾的亮片闪着冷光,"你们以为我不说,大家就不知道吗?" “没事的小雨,任秋珏刚刚也是在保护我,我明白的。要不是她,我妈也没那么轻易离开。”荣钰忽然开口说话。 李陆一手中的易拉罐"咔"地捏扁,他和童雨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们大概无法与荣钰和任秋珏共情,即便两人的性格差异很大,但内心应该会有彼此理解的共同之处。 李陆一将易拉罐隔空扔进角落的垃圾箱,“我先走了。” 巷尾的霓虹灯管裹着层油腻的锈壳,电流滋啦声混着蝉鸣在闷热中浮沉。塑料门帘被掀起的瞬间,冷柜的凉气扑面而来,李陆一后颈的汗珠却滚得更急了。柜台后摞着半人高的纸箱,温骁阳灰扑扑的T恤洇着大片汗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 "哎,你咋来了?"温骁阳用袖口抹了把下巴的汗,塑料箱里的冰碴正往下滴水,"听说荣钰她妈在院里闹得屋顶都要掀了?" “嗯,无理取闹来了。”李陆一不在乎地说,他在心里盘算着借钱的事该怎么开口,他很少找人帮忙,借钱还是第一次。 温骁阳突然探身捞起瓶可乐,冷凝水顺着指节蜿蜒而下,在油腻地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刚冰好的。"他喉结滚动得比瓶身滑落的水珠还快,却将瓶子往李陆一跟前又推了半寸。 李陆一摆了摆手,“不用了。” “客气啥,我请客!”温骁阳说着咽了下口水,干了半天活儿的他口干舌燥,也没舍得打开一瓶可乐喝。 “我刚喝完,但我有个别的事儿……想找你帮忙。”李陆一说话时的眼神不断地瞟向柜台里的收款机,“能不能,借我点儿钱,我想买把吉他。” “多少?吉他贵不?” “呃,几百的几千的都有,我想买把好一点儿的。”买就买好的,一步到位,这是苏欣的生活理念,和丈夫李占辉截然不同,两人的原生家庭不同,成长环境差异很大,李陆一这一点倒是随了苏欣,这也是李占辉对妻子一直不满意的地方,他觉得苏欣太惯孩子了。 温骁阳将两只手插进裤兜,翻出两个空空的口袋。“我是想借给你,可咱不趁啊。” 李陆一的眼神落在收款机上,温骁阳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一步跨到收款机前,“你别打它的注意啊,我爸要知道了能打死我。他们这几天可就回来了。” “你不会不让你爸知道啊,等过几天我钢琴班该交学费了,我找我妈多要点儿,到时候给你补上,没人知道。” “你好好学钢琴呗买啥吉他啊。” “你懂啥!”李陆一听到这几句话立即炸了毛,“够不够兄弟吧?” 李陆一的这句话也戳中了温骁阳,他这人,最注重面子和仗义,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收款机上。 正文 第34章 我唱歌可好听了 破旧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呻吟,两个少年轻盈的脚步迅速登上楼梯。 李陆一抱着琴盒闪进小二楼时,惊起一片尘埃。月光从碎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霉斑遍银色伤痕。 他屈膝坐在嘎吱作响的长椅上,像对待圣物般将吉他横放膝头,当指尖触到冰凉的琴弦,那些关于转学的烦闷、父亲关系的消沉,都在震颤的弦音里碎成浮尘。 温骁阳趿拉着人字拖蹲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瓷砖缝隙里钻出的青苔正悄悄爬上他裸露的脚踝。 “你他妈不用学就会?”手里拿着一颗石子在地上乱画,温骁阳还想说什么,看李陆一没有抬头,专心拨弄着琴弦,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温骁阳跟着旋律哼唱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楼下传来窸窣响动,李陆一和温骁阳同时望向门口。月光里浮动的灰尘突然有了形状——是任秋珏踮着脚在走廊张望。李陆一屏住呼吸,看着少女马尾辫上的碎钻发卡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你还会弹吉他?”任秋珏惊讶地说。 “乐器里就没有我不会的!”李陆一骄傲地说。 “可是你唱歌跑调!哈哈哈哈 哈,我们都听到了。”任秋珏夸张地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我就说肯定是他俩在这儿吧。” 童雨从后面进来,“我俩刚刚从楼下路过,以为咱们的秘密基地被别人发现了呢。” 李陆一原本没打算接任秋珏的玩笑,可看见童雨进来,赶紧解释,“刚刚是这个傻子唱的,我唱歌可好听了。” “那你唱一个。”任秋珏说。 “我不,你让我唱我就唱啊。”李陆一骄傲地说,他小心翼翼地将吉他装回琴盒里,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童雨,两人眼神对视的一瞬间,童雨移开了目光。 李陆一没骗人,童雨知道,她听过李陆一唱歌。乒乓球预选赛前一天,童雨发现球拍边缘出现约3毫米的离层现象,正手狂飚3套胶的胶面与底板结合处有局部开胶。李陆见状提议使用专业黏合工具进行处理,提出去他家里找工具,他可以处理。童雨还没来得及拒绝,李陆一已经拿着她的球拍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陆一带着童雨进电梯直接按了6层,童雨很惊讶,这栋“厂长楼”外观看起来和其他楼一模一样,里面竟然有电梯。 童雨盯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泛红的脸颊,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单独造访男生家。你们家……有人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尾音悬在生锈的电梯缆绳上摇摇欲坠。 “我妈不上班,除了买菜天天在家。”李陆一话音刚落,电梯的门就打开了,他转身对童雨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不过不用理她,我们直接上七楼。” “七楼?”童雨很惊讶。 李陆一挥挥手,示意童雨跟上他。走出电梯,李陆一转身走进旁边的楼梯间,两人一前一后爬楼梯来到七层。李陆一推开一扇窗户,两只手在窗台上一撑,右腿灵巧地跨上窗台翻了进去。 “你能上来吗?”李陆一问童雨。 “我试试。”童雨往后退了几步,留了一段助跑的距离,然后学着李陆一的样子,双腿轻轻一跳,两手一撑,轻松地翻了进去。 “可以嘛,果然练体育的女生不一样,就是利索。”李陆一是在称赞童雨,可敏感的童雨却以为李陆一在说自己不像女生,如果是任秋珏,大概会承认自己上不去,然后让李陆一帮忙吧,这时候就到了男生展现英雄救美的时刻,可是童雨学不会小女生那一套。 不过童雨的失落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眼前的这间阁楼吸引了。阁楼的斜顶将天空切割成菱形糖块,童雨仰头望着天窗外的流云,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阁楼上的光》。 阁楼里摆放了很多运动器具,最格格不入的,是一台钢琴。 “你会弹钢琴啊?”童雨不由自主地问。 “会一点,弹得不好。”李陆一边说边走到内部的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我妈没在家。” “阿姨不让你带同学回家是吗?”童雨又开始敏感了,她为自己的到来感到过于莽撞,虽然这是李陆一邀请她来的,她很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不是啊,我怕你不好意思,才带你直接上阁楼的,我倒是无所谓。”李陆一的话让童雨很暖心,她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男生,内心居然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李陆一打开钢琴的盖子,他站在钢琴前,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微微俯下身子,童雨攥着开胶的球拍,看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掀起银色风暴——他弹琴的姿态像在驾驭桀骜的野马,与所谓钢琴家的优雅姿态截然不同。 “听过吗?” 童雨摇摇头,她并不知道,李陆一刚刚弹的是一首世界名曲《野蜂飞舞》。 “你喜欢谁的歌?”李陆一半倚在钢琴上问童雨。 “王菲。” 李陆一想了想,转身坐在钢琴前,挺直了腰背,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一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回荡在童雨耳边,她实在没什么音乐天赋,根本没听出这是王菲新歌《流年》的前奏。 “没听出来?”李陆一意外地问童雨。 童雨摇摇头。 李陆一自言自语,“我应该没弹错吧,你再听听。” 李陆一重新开始弹琴,直接进入了副歌部分,见童雨还是没反应,便边弹边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啦啦啦啦啦,我记不住歌词,这下听出来了吧?” 童雨频频点头,她还沉寂在李陆一的歌声里,童雨终于明白为何任秋珏总说李陆一像会魔法的精灵。他唱歌时的喉结滚动像月下潮汐,与平日插科打诨的顽劣模样判若两人。 “干正事吧,把你的球拍给我。”李陆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工具箱,从里面依次取出滚胶棒、600目砂纸、蝴蝶牌无机胶水及手术刀片,先对底板面材离层处进行残胶清理,随后采用二次薄涂法均匀涂抹胶水。 童雨被眼前的男孩深深地吸引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陆一的一举一动,甚至没听到苏欣在楼下开门回家的声音,等童雨回过神来,苏欣已经拿着两瓶可乐站在她身后了。 “你是李陆一的同学吧?欢迎来家里玩啊。”苏欣热情地说。 童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苏欣,李陆一正在用几本书压在球拍上,进行加固处理,“妈,你查户口的?她是我搭档。” “行行行,我不问了,你们玩吧。” “我们不是玩,粘拍子呢没看见吗?”李陆一将球拍递给童雨,“粘好了,我再给你带上一把备用拍,万一不行,也能救场。走,去试试备用拍吧。” 童雨接过球拍打算往窗户那边走,李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咋还走窗户啊,走门儿吧。” 童雨更加不好意思了,一句话不说低着头。 苏欣在一边笑,“你好好说话。” “可乐我拿走了啊。” 童雨并不知道,这是李陆一第一次带同学回家,他在原来的学校经常独来独往,最不喜欢陌生人到自己家里来,尤其是阁楼,几乎是“禁地”。而那一首《流年》也成了童雨和李陆一青春里的秘密音符。 正文 第35章 逆光训练场 仲夏夜凝固着燥热的空气,五扇窗棂间探出小花一家三个毛茸茸的脑袋。夜风掠过少年们的发梢,吉他弦音乘着晚风向街角飘散。 你们在楼上吗?荣钰逆着月光仰起头,帆布鞋尖踢着小石子。任秋珏蓬松的丸子头从纱窗钻出来:就差你啦!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轻快脚步声次第亮起,荣钰把猫咪抱在膝头时,最后一片积雨云正从檐角消散。 荣钰刚从招待所回来,她终于安抚好了廖红梅的情绪,答应廖红梅寒假去东北看姥姥姥爷。荣钰原本压抑的心情在走进小二楼的那一刻,得到释怀。小猫咪乖巧地趴在她的腿上,任由她抚摸。 “明天要去学校训练了,童雨,你想好了吗?”李陆一问童雨。 童雨点点头。 “想好什么?你俩在说啥?”任秋珏好奇地问。 李陆一边将吉他放进琴盒里边说,“如果曾教练取消温骁阳的参赛名额,我和童雨就退赛。” 蹲在地上的温骁阳抬头看了一眼李陆一,他原本是不支持李陆一这么做的,但是如果能参加比赛,再能拿到名次,明年的中考就可以加分,这样很大程度上会提高他考上高中的可能性,不然,他可能真的要子承父业,成为小卖店的小老板了。 他不甘心自己的一生被困在小卖店,尽管他的家庭条件相对李陆一差得很远,但谁都有拥有梦想的权利。 体育馆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大家自觉地排好了队伍,准备进行训练前的热身,温骁阳站在队尾,他试图把身影缩进立柱阴影。以往都是他带领大家热身,可是上次曾教练取消了他男单的参赛资格,今天的训练又是针对市里比赛的,这让他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 体育馆的门外传来一声口哨声,曾教练人还未到,声音先到,“怎么不热身?等什么呢?”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都投向温骁阳,曾教练明白发生了什么,“温骁阳,不让你参加比赛你就不是球队的一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曾教练当着大家的面又重复了一遍取消温骁阳参赛资格的决定,这让一向以来很好面子的温骁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又不敢顶撞教练,万一被开除出球队,后果更严重。 温骁阳强忍着委屈,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他刚刚走到队伍前,准备带大家热身,曾教练又发话了,“你这是什么精神面貌!李陆一,你带大家热身!” 李陆一还调整护腕,少年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他不慌不忙地看了下眼皮,“我不会。” 李陆一的拒绝,曾教练的尴尬,温骁阳的窘迫,在那一刻,空气里都是火药味儿。 按照曾教练的性格,李陆一要倒霉了,轻则被罚跑圈儿,重则挨一顿踹,然而今天的曾教练却一反常态。他假装毫不在乎地哈哈哈笑了几声,缓步走到李陆一旁边,“没关系,让温骁阳带你几次就会了,这比打球简单多了,以后校队训练,就由你来带队。” 李陆一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肯定是李占辉背后跟曾教练通了电话,自以为是地为他安排了“后门儿”,这让他心里更加不爽,“我又不是校队的。” 曾教练终于被惹毛了,“你不是校队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准备参加市里的混双比赛啊。”李陆一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不是校队的为什么要代表校队出战?”曾教练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吼出来的。 “你答应我的,赢了预选赛就可以参赛。”李陆一的话有理有据,气得曾教练接不上话。“哦,对了,男单比赛我不参加,我只参加混双。” “不行!” “我没问你行不行,我就是告诉你,我,不,参,加。不然混双我也不打。”李陆一的声音像他削出的下旋球,轻而利落。 “我,我也是!”童雨忽然开口,她以为自己佯装淡定,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的声音都是抖的。 曾教练看都没看童雨,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陆一,他的压力不仅仅来自李占辉,还有校领导对他的要求,这次比赛,要保一争二,至少拿到一枚金牌。如果李陆一退出,温骁阳再受他的影响不能正常发挥,别说两枚金牌了,可能真的是去打酱油了…… 童雨也紧张地看着李陆一,她感觉到自己脸部的肌肉都在抽搐,此时此刻的心跳速度,已经超越了她比赛时站在球台边,她紧闭着嘴巴,仿佛一张嘴,心脏就会跳出来。童雨倒是不担心比赛的事,退出校队也无所谓,她的紧张,来自这是她第一次反抗,第一次炸刺儿,第一次说“不”!从前的童雨胆小懦弱,没有拒绝的勇气,习惯了顺从,但是这一次,她身后的这几个朋友,就是她的底气。 气氛陷入尴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有人开口,打破死寂一般的时刻。温骁阳默默握紧拳头,他心想,完蛋了,按照李陆一这态度,别说曾教练同意他参加比赛了,搞不好他们会被一起轰出球队。温骁阳还是小看李陆一了,他虽然有点儿浑不懔,但是事态的变化和走向,他还是看得清的,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就算态度极端,也不会忘记初心。 李陆一看到曾教练的不停地摆弄哨子的挂绳,他一圈一圈将绳子缠绕到手腕上,然后又一圈圈绕下来了,他很焦虑不安。李陆一趁机抓住机会,先开了口,“为了学校的荣誉,我们遵照原有的计划参赛吧,如果混双拿不到冠军……” 李陆一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童雨,他看出她的紧张,“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好!男子汉大丈夫,我今天就跟你赌一把!”曾教练也是聪明人,他懂得借坡下驴。 所有人在意的点是这场赌注谁会赢,如果李陆一输了,曾教练会怎样惩罚他。而站在队员中的童雨和看台上的任秋珏,听到这句话的重点却在那个“我”字,李陆一跟人打了一场赌,但是将童雨排除在外了。嫉妒,在任秋珏的心里再次出现火花,倒不是因为李陆一有多好,而是她觉得童雨不如自己…… 荣钰一向迟钝,在任秋珏的旁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还在不停地感慨,“李陆一真的好勇啊!” 任秋珏听到更加不开心,“那又怎么样!拿不拿得到冠军还不一定呢!” 正文 第36章 冰镇可乐是属于有钱人的 训练结束,五个人一起走出体育馆,温骁阳显得很兴奋,像只猴子一般在他们身边窜来窜去,“大哥你太帅了!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我从来没见曾教练那个表情,感觉他都快哭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陆一忽然严肃起来,你先别管他,你最近能不能好好训练?不然能参加比赛也是白搭。 “能能能,我爸妈已经从老家回来了,明天开始,我就全身心投入训练!” 李陆一听到温骁阳的父母回来了,心里咯噔一下,收款机的“叮咚”声忽然出现在他的耳边,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快就回来了……” 温骁阳知道李陆一在担心,他们从收款机里偷偷拿钱的事情被温强发现,其实他比李陆一更担心。所以在温强和沙海燕回来的第一天,他跟母亲对账时,就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沙海燕答应儿子替他保密,绝对不告诉温强,但是她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放任李陆以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瞒着父母买那么贵重的东西,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此事告诉李陆一的母亲苏欣。 几乎与李陆一他们从体育馆出来的同一时刻,苏欣走进了沙海燕家的小卖店,苏欣手握着一款香奈儿的零钱包,皮纹里浸满的护手霜香气,那是几年前父亲去欧洲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为了这只包,李占辉还和她生了一场气。其实以李占辉的收入和实力,一只零钱包还是买得起的,但是他觉得自己位高权重,担心别人背后拿包戳他脊梁骨,说他贪污受贿。 苏欣当然很委屈,明明是自己娘家父亲送的礼物,怎么到头来成了丈夫的隐患。她不由得想起结婚前父亲对李占辉的评价,“再大的官也掩饰不住他身上的穷酸气!” 苏欣不想儿子李陆一随了李占辉,她尽自己所能,给儿子最好的一切,当然她也做到了,如今的李陆一充满自信,甚至有些高傲。 苏欣是来买可乐的,家里的喝完了,她知道儿子训练回来一定会去冰箱里找可乐,她想着先买回去提前冰好。 苏欣刚准备掀开门帘走进去,结果被门口小黑板上的粉笔画吸引,那是温骁阳看店的日子里随便画的,有些部分已经被蹭花了。苏欣嫁给李占辉之前学过油画,她一眼就看得出温骁阳的绘画功底很扎实,只是可惜了这幅画画在了小黑板上,无法被保留下来。 “门口小黑板上的画是温骁阳画的吗?”苏欣的口气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应该是吧。”沙海燕象征性地往外看了一眼,她回来几天了,都没注意到小黑板上画了什么,那小黑板原本是用来写促销信息的,自己不在家的日子,温骁阳这小子居然没有更新信息,还往上面乱花,沙海燕想着一会儿温骁阳回来得让他画了重画。但这会儿她的脑海中全是另外一件事,她从后面看见苏欣走来时,她就在琢磨李陆一教唆温骁阳偷钱的事。说还是不说?怎么开口说? “给我来箱可乐吧,一会儿孩子们该训练回来了。”苏欣边说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给沙海燕。 沙海燕接过钱塞进挎在肚子上的腰包里,这腰包的年头几乎和温骁阳一般大,几个夹层的拉链都坏了,顾不上从收款机找零钱时,她都先放在腰包里。这会儿她不想去碰那台收款机,它像是自己心中的一根刺。沙海燕从腰包里翻出几张比较新的零钱,递给苏欣。 “那我自己搬了啊。”苏欣接过零钱,转身去搬可乐。 “你先别着急走,我有点儿事跟你说。”沙海燕叫住了苏欣。 李陆一、温骁阳、童雨、任秋珏和荣钰五个人骑着四辆自行车出现在街口,离小卖店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时,李陆一就听到苏欣歇斯底里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教你儿子学坏了?” 李陆一猛地将车头一转,来了个急刹车,将温骁阳拦在路中间,来不及反应的温骁阳直接撞在了李陆一的小腿上,李陆一死死地盯着温骁阳,“你出卖我?” 温骁阳一脸不知所措,“不是,我还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三个女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李陆一双手拎起自行车把调转方向,骑向小卖店,温骁阳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李陆一将自行车扔在地上,冲了进去。苏欣和沙海燕两人正在对峙,李陆一从没见过母亲如此狼狈的样子,她盘在脑后的头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散落。 “儿子!你来得正好,到底怎么回事?” 温骁阳这时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李陆一看了一眼温骁阳,“你怎么说的?” “我,我就说,你想买吉他你爸不给你买,你找我借钱……哎呀,妈!你咋这样!你不是答应我保密了吗!”温骁阳气得只能朝沙海燕发脾气。 “这钱我自己用零花钱和压岁钱还上,不用你管!”李陆一对苏欣说。 “我可没有找你妈要钱啊,我跟她说只是觉得这不是小钱,当家长的得知道,孩子有爱好,咱也得支持不是吗?”沙海燕赶紧解释,“没事儿孩子,大不了这钱阿姨不要了,就当阿姨支持你的爱好了。” 温骁阳听到沙海燕的话愣住了,他想买一套画笔沙海燕都不舍得,如今要送别人儿子一把几千块的吉他,孩子有爱好应该支持……这是他亲妈说出口的话吗?温骁阳心里一阵难过,当家长的都是口是心非! “支持我儿子的爱好干吗要你送吉他,我是买不起吗!”苏欣抓住的重点也莫名其妙,她从钱包里拿出一沓百元大钞放在柜台上,“这些够吗?不够我明天再送过来!”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沙海燕赶紧解释。“行了,今天这事儿就到这吧,一会儿让他爸知道了,温骁阳逃不了一顿打。李书记也快到家了吧?” 苏欣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走吧,儿子,回家做饭去。” “可乐记得拿上!”沙海燕补了一句。 李陆一和苏欣离开了,小卖店里只剩下温骁阳和沙海燕,“妈,你也支持下你儿子的爱好呗?我想买……” 温骁阳话还没说完就被沙海燕打断了,“支持个屁!你赶紧去把小黑板给我擦了,天天不务正业!” 温骁阳拉松着脑袋走了出去。 李陆一将一箱可乐扛在肩上走在前面,苏欣推着他的自行车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得有个五六米的距离。 苏欣万万没想到,她从沙海燕口中,得知了养尊处优的儿子的另外一面。她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居然敢教唆同学去“偷来”几千元钱,难道丈夫是对的吗?真的是她太惯儿子了?身后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将苏欣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转头看,看见李占辉骑着摩托车出现。 “怎么你推着李陆一的自行车?”李占辉问。 “儿子在前面搬着可乐呢。” “又买可乐,你就惯着他吧!”李占辉显然很不满意。 苏欣微皱眉头,她已经习惯了丈夫的这句话,早就当成了耳边风,“老公,我记得你上次说,院门口那排平房属于违建,要被拆掉是吗?” “还不一定呢,怎么了?” “没事,就是如果小卖店也拆了,买可乐就不方便了……”苏欣故意踩中李占辉的雷点,神秘地笑了。 “我看那就该拆!越早越好!”李占辉说完一拧油门,扬长而去。 正文 第37章 误解 午后骄阳似火,蝉鸣声裹挟着38度的热浪扑面而来。爬满小二楼外墙的爬墙虎在烈日下蔫头耷脑,绿荫里蒸腾着令人窒息的闷热。童雨握拍的手指在胶皮上打滑,汗水顺着鬓角流到她的下巴,滴在球台上,她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示意对面的李陆一等下再发球。 童雨用左手擦去球台上的汗水,又将右手在上衣的后面蹭了蹭,试图擦去汗水。 “那就歇两分钟吧。”对面的李陆一也是满头大汗,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训练衫,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温骁阳这小子真不靠谱,刚说了要好好训练,连着几天不见人影。” “可能小卖店太忙走不开?”童雨说。 “忙个屁!他爸妈不都回来了吗!”李陆一有些生气。 原本坐在长椅上逗猫的荣钰站了起来,“要不我去小卖店叫他来?顺便给你们买点水?” “行,你去吧,正好我也渴了,我想吃雪糕!”任秋珏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不喝他家的水,你们爱喝你们喝!”李陆一放下球拍,两手拎起衣服的边缘向上一抬,将上衣脱了下来,顺势用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汗,随手想将衣服扔在旁边的长椅上,结果用力过猛,衣服掉了下去。 任秋珏起身去帮李陆一捡衣服。 “不用捡,上面全是汗,你别碰了。”李陆一说。 任秋珏仿佛没听见李陆一的话,依旧把上衣捡了起来,然后抖了抖,搭在了长椅的椅背上,“风一吹,一会儿就干了。” 李陆一坐在长椅上休息,看了一眼墙角吉他盒蒙着薄灰,琴弦在暑气里微微颤动——自从那场风波后,这把曾被他视若珍宝的乐器就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自从“偷钱”买吉他的事儿暴露之后,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面对苏欣不自在,看见吉他不自在,每天吃过晚饭就钻到阁楼里练钢琴,就连李占辉都觉得奇怪,但练琴是好事,他也没多问什么。 荣钰拎着一袋子雪糕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温骁阳,没在小卖店。” “那他去哪儿了?”任秋珏问。 “我不知道。” “那你咋不问问?” 荣钰愣了一下,她也忽然反应过来,人都去了,咋不多问一句呢。“要不,我再回去问问?” “别管他了,一起捡球吧。童雨,我们再练会儿。” 童雨递给李陆一一支雪糕,“你说你不喝他家的水,但没说不吃他家的雪糕。” 李陆一笑笑接过雪糕,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寒气瞬间充满他的口腔,“真爽!” 四个人边吃雪糕边蹲在地上捡着四处散落的乒乓球,一只球滚到了小花的面前,它用爪子挠了几下,逗笑了大家。 虽然荣钰没在小卖店看见温骁阳,但温骁阳知道荣钰来了。他在二楼画画,画布上是五个人的剪影,没有画五官,仅靠五个人的肢体动作,就能看得出是谁。 沙海燕将雪糕递给荣钰,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在有意地躲着几个好朋友,因为告密的事儿,他感到愧疚了。 沙海燕想安慰儿子,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朋友之间的信任固然重要,但小偷小摸的事绝对不能开先河,这点事她还是拎得清的。沙海燕从腰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抬头喊温骁阳,“儿子!下来帮妈跑个腿儿去。” “我不去,热死了!” “不去你会后悔的!”沙海燕边说边走上二楼,木质的楼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 温骁阳听见沙海燕上楼的声音,立即把画布盖了起来,假装在写作业。沙海燕将钱放在桌子上,温骁阳抬头看着沙海燕,一脸疑惑,“沙老板要买啥呀?这么大金额的钱。” 沙海燕想了半天,其实她也不知道要买啥,家里开小卖店的,基本上什么都不缺。“给你爸买瓶酒吧。” “啥?”温骁阳一脸疑惑,“为啥不从咱家店里拿?” “从咱家店里买也行,剩下的当你的跑腿费。”沙海燕憋着笑。 “真的吗!”温骁阳蹭一下站了起来。 “真的。剩下的你去买点儿画布、颜料啥的吧。我看你这屋的墙上的快画不下了,我可不想让你去我屋画。”沙海燕故作嫌弃地说。 温骁阳一把抓起钱塞进裤兜,趿拉着人字拖就往外走,“让我爸喝点儿散白得了,回头我把钱给他补上。”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转身回来了,嬉皮笑脸地捧着沙海燕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沙海燕一把拧住温骁阳的脸将其推开,“臭小子!恶心死了!”她虽然嘴上嫌弃,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她当然也想像苏欣一样给儿子最好的,支持儿子的理想和抱负,但现实情况不允许啊,人还是得接受自己的处境,选择适合自己的路,艺术这条路,不是一般家庭能够负担得了的。 悠长的暑假生活结束了,李陆一和荣钰也升入了初二,童雨、任秋珏和温骁阳进入了紧张的初三生活,学校加设了早读和晚自习,初二年级的依旧是早上八点上课,晚上六点四十放学, 而初三的七点一刻就要到校,晚上八点半才下晚自习。 童雨每天早上依旧骑车带任秋珏去上学,偶尔会遇见温骁阳,早读结束的课间,会看见李陆一和荣钰分别背着书包走进校门。他们五个人,很久没有成群结队地混在一起了。 开学后的第二周,就迎来了全市中学生运动会。乒乓球比赛当日,温骁阳和李陆一不得不打了照面儿,列队入场时,两个人分别站在了队伍的两头,赛前热身时,又不约而同地假装看向对方,童雨看着他们两个觉得很好笑,当他们不小心四目相对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青春的时光里,少年之间的矛盾能有多顽固呢,多半都能一笑而过。 混双的小组赛被安排在第一场,李陆一和童雨来到赛场边热身,温骁阳在后面帮两人拎着球包,看台上的任秋珏和荣钰疯狂地向他们招手。 温骁阳将手伸了出来,李陆一将手搭在温骁阳的手上,童雨的手搭在了最上面。“三、二、一!加油!”李陆一大喝一声。 “你们加油!来个开门红!我得去等候区了!”温骁阳和李陆一碰了一下肩膀,前几日的不愉快,就这样过去了。 童雨弯腰从球包里拿装备,神情忽然紧张起来,她焦急地在球包里翻来翻去,李陆一见状走了过来,“你找什么?” “我的球拍不见了。”童雨说。 李陆一拉开球包的侧面口袋,拿出一把球拍,“这不在这儿吗?” “这不是我的拍子。”童雨急得快哭了出来。 李陆一仔细看了看,的确不是,品牌和粘胶的方式和童雨的一模一样,猛一看几乎没差别,但童雨 的底胶是他换的,细微的差别,还是能看出来的。 “被人调包了,刚刚谁动过你的球拍?”李陆一问,童雨没说话,两人同时看向了温骁阳匆匆离开的背影。 正文 第38章 裙角飞扬 李陆一瞥见体育馆电子屏上的鲜红倒计时:5分15秒。 “温骁阳!”炸雷般的吼声让少年浑身一震,茫然转身。童雨拽住李陆一衣袖:“真要来不及了,我先用着把拍子吧。”发颤的指尖却暴露着她的不甘。 李陆一没说话,反倒是温骁阳举起了双臂,“加油!” “这把拍子打比赛一点儿问题没有,所以我才怕……”李陆一话都没说完,曾教练携着陈露如阴云压境。那个刺眼的同款球包在陈露手中晃荡,“童雨,拿别人东西不合适吧?”曾教练的质问让空气陡然凝固。 童雨一愣,“我没有!” “那陈露的球拍为什么在你手里?”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用她那把破拍子换我的球拍。”陈露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幸好我在比赛前发现了!” 童雨还想解释,李陆一拦住了她,质问陈露,“到底这么回事还不一定呢,等比赛之后再跟你们算账!童雨的球拍呢?交出来!” 李陆一将手伸到陈露面前,陈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哪知道,不是我的球拍,我就没拿……”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李陆一看陈露的眼神,仿佛要杀掉她。 温骁阳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怎么回事?”温骁阳左顾右盼地来回看看,没有人接他的话,童雨神情紧张,眉头紧锁。 “童雨,你用这把拍子打比赛吧,以你的技术水平,光板都能拿下!” 陈露一听,立马慌张了,她要参加的女单比赛也即将开始,如果拿不到球拍,她连“武器”都没有,该如何上战场!“我好像,放在大巴车上了。” 李陆一和温骁阳同时看了一眼倒计时,还有两分钟,大巴车停在体育馆外的停车场,来回怎么也需要三分钟。 “我去拿!”温骁阳边说边拔腿往外跑。 体育馆外,温骁阳拼了命地跑,体育馆内,运动员入场握手,李陆一故意拖延时间,在裁判员口头警告过一次之后,温骁阳终于将球拍送到了童雨手中。 李陆一和童雨并没有受到影响,顺利晋级。另一块赛场上,陈露也被李陆一言中,输掉了比赛,并且将责任推到了童雨身上,拿错球拍的风波影响了她的正常发挥。但是这一次曾教练不偏不倚,在温骁阳的协助下,查出了事情的真相。 陈露在混双的晋级赛中输给了童雨,她心里很不服气,深知自己球技不如童雨的她,只能想出一些歪门邪道的办法报复童雨,加上李陆一曾经对温骁阳的男单位置构成了威胁,她就想借温骁阳之手,让童雨打不成比赛,结果弄巧成拙,断送了自己的比赛。 经过一周的密集比赛,童雨和李陆一顺利拿到混双冠军,温骁阳与冠军失之交臂,获得了一块银牌。但是体校教练看上了温骁阳的底子,问他愿不愿意中考之后来体校就读,以后当职业运动员,不想练乒乓球,短跑也是可以的。温骁阳不愿放弃画画的梦想,又知道自己没拿到加分,能考上高中可能性又降低了,他内心没有答案,好在体校教练也很通情达理,让他不必当下做决定。 五个小伙伴凑在“小二楼”庆功,除了温骁阳,还有另外一个人心事重重,这个人是童雨。 新学期开始,几个转学生的校服都发了下来,秋冬季的校服,是一套蓝白色相间的运动服,春夏季的校服,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背带裙,并且要求他们必须搭配白色的运动鞋。 拿到新校服的任秋珏立刻换上了,并且故意将背带收得很短,露出两条纤细的大长腿。温骁阳故意调侃童雨,“假小子穿裙子,我还真没见过,我好期待看童雨穿裙子啊!” 童雨从来没穿过裙子,之前的学校对着装没有要求,到了春夏,她都是穿自己的运动短裤,但现在被要求每天穿裙子上学,她有很大的心理压力。她跟乔莉说要买一双白色的球鞋,并且提前强调了,想要那种系带的款式,不要女生穿的健美鞋。结果回到家,一眼就看见一双白色带红边的健美鞋放在她的书桌上。童雨的小情绪一下上来了,“我不是说了买系带的那种球鞋嘛!” 奶奶听见童雨的抱怨走了过来,“你妈买得不对吗?没事儿,你先凑合穿,奶奶明天上午就去给你买!” 童雨还是吊着脸子不说话,堵着气坐在床上。 “来来来,先把书包放下来!”奶奶边说边去接过了童雨的书包,看到了插在侧兜的奖状,“哎呀,这是什么呀?冠军呢!我们小雨拿了市里的冠军啊!” 乔莉听见婆婆和童雨的对话,从卧室走了出来,“你别没事找事,你去学校看看女生穿的都是什么样的鞋?怎么就你特殊呢?” 乔莉像是没听见拿了冠军的事,显然她早预料到童雨会对这双鞋不满意,但她就不想什么事都顺着她。“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打球打得一身臭汗,哪有个女孩儿的样子。” “不穿裙子就不是女孩了吗!谁规定女孩必须得穿裙子?”童雨不服气地说。 “你们学校规定的!必须穿校服!女生就得穿裙子!不服气跟你们老师理论去。”乔莉说,“妈,你别惯着她,有老师治她呢!” 童雨生气地将奶奶推出卧室门外,将自己关在屋里,她看着床上那套崭新的校服裙子,悄悄地将门反锁。童雨换上校服,穿上乔莉买的健美鞋,站在镜子面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儿不适应,除了短发显得很不搭之外,其实挺好看的。 童雨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任秋珏穿着校服的样子,再睁开眼睛和镜子里的自己做比较,她一手遮住镜子里头的位置,不看发型,自己似乎并不输给任秋珏。 童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沉思,她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上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不穿裙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被贴上“假小子”这个标签之后,她就不得不做一个“假小子”。她一直活在别人的定义之中,别人总是说“童雨肯定不会穿裙子的!”“童雨这辈子也不会留长发吧!”“童雨上厕所,是去女厕所吗?”…… 不自信控制了童雨,她没有勇气去反驳那些声音,她不敢去做真正的自己。 正文 第39章 校服之外 童雨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落在那件蓝色的校服短裙上,令童雨感到刺眼。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方向,但只要她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是她穿着裙子来到学校的场景,同学们都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用以为她听不到的声音对她指指点点。 第二天一早,童雨还是套上了她熟悉的运动服,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乔莉用余光看了一眼童雨,“你怎么不穿校服?” “我到学校再换。”童雨回答,她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豆浆和一盘油条,心中的烦躁不安再次油然而生,“奶奶!怎么又是豆浆油条,我不是说早上吃方便面吗?” 奶奶听见童雨的抱怨赶紧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抬眼瞧了一下乔莉,乔莉开口了,“天天吃方便面吃不腻吗?这不是想让你换换口味,营养均衡一些。” 童雨皱着眉一脸不满意,却又不敢顶嘴,她端起桌上的豆浆嘬了一小口,一股子豆腥味儿直冲她的脑袋顶,这东西哪有方便面好吃啊,真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可以天天喝,对啊!天天喝豆浆就不会腻,为什么吃方便面就会?她转过头偷偷去瞄乔莉,乔莉也正好扭头看童雨,这娘儿俩此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乔莉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她其实并不觉得童雨不喜欢穿裙子有什么问题,她还不喜欢穿高跟鞋呢,每个人的喜好不同而已,可为什么她总想控制童雨?因为自己是大人童雨是孩子?所以总想对其说教一番? 每次说完童雨,乔莉的心情也会变得不怎么好,反思自己不是个称职的母亲,然而这样的烦躁带来的结果却又落在了童雨身上,她会对童雨更加吹毛求疵。 “你看你吃个东西什么样子!” 童雨全当没听见,整个脑袋埋在装豆浆的碗里,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童雨来到学校,她还没到座位上坐稳,就听见温骁阳在班门口喊她,旁边还有李陆一。 “童雨,一会儿升旗仪式上咱们要上台领奖,校长要亲自给咱们参加运动会的人颁奖。”温骁阳说,他忽然发现童雨没有穿校服,“你的校服呢?” “我带着呢,我等下去换。”童雨的口气里有些不情愿,又有些无奈。 旁边的宋小虎忽然开始起哄,“假小子要穿裙子了?” 小跟班儿刘康立即接话,“我还以为她会穿男生的校服呢!” “哈哈哈哈哈。”神经大条的温骁阳也跟着笑。 童雨脸上一阵阵发烫,本来穿校服就很令她害羞了,如今还要上台领奖,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关你们屁事!我看你是想穿女生的裙子吧。”任秋珏一脚踢在宋小虎的桌腿上,桌上的水杯被撞到了,桌子上的书本全都被水打湿了。 “你有病吧?”宋小虎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往任秋珏跟前走了一步,人高马大的宋小虎比任秋珏高一头,宽一倍,可任秋珏丝毫没有退缩,她低头看了一眼宋小虎的裤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宋小虎,你尿裤子了吧!” 原来,桌子上的水顺着桌面正好滴在了宋小虎裤裆的位置,听任秋珏这么一喊,班里的同学都凑过来看热闹,宋小虎气得攥紧了拳头,他一把掐住任秋珏的脖子将她按倒在桌子上。 “你快松手!”童雨见状立刻去拉宋小虎的胳膊,可是他死死地按着任秋珏不撒手。李陆一和温骁阳见状想上前阻拦,但人群将他们拦在五米之外,李陆一一个箭步跳上课桌,踩着桌子来到宋小虎身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任秋珏趁机一脚踹在宋小虎的肚子上,宋小虎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到了一排桌子。 坐在地上的宋小虎流露出邪恶的眼神,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真是个疯子,你妈在美国给人当小三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妈跟美国人跑了!你还骗人说你去了美国,梦里去的吧!” 宋小虎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家都看着任秋珏的反应,任秋珏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并且当着他们班所有人的面,被公开了。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任秋珏跟父母通电话时,就察觉到一丝异样。之前雷打不动的通话时间,妈妈刘佳每次都缺席,电话那头只有爸爸任东光一人,问起妈妈的近况,爸爸也总是含糊其词。也总是没人接听。她期待了好久的美国之旅,没有人再提起,也没有人给她一个解释。她不敢给妈妈的手机打电话,她害怕从妈妈那里得知真相,她只能选择,自欺欺人,给自己编织一个早已化为泡影的美国梦。 任秋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她努力地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身边的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所有的能量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体里,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任秋珏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摞书,使劲儿砸在宋小虎的身上,“你胡说!你放屁!”宋小虎来不及站起来,只能在地上坐着往后退,任秋珏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将她能够拿到的所有东西全都砸在宋小虎的身上,教室里一片狼藉。 教室外的操场上,其他班级早已列队整齐,只有初三四班空无一人,荣钰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一个劲儿往主席台的后面瞅,不是说今天要颁奖吗,怎么温骁阳 、李陆一和童雨都不见人影。 初三四班的班主任回到教室,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拿着黑板擦使劲儿击打着黑板,教室里才安静下来。 “温骁阳、童雨,你们快去准备领奖,校长等着你们呢!其他人,赶紧给我滚下去排队!” 操场上,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校长亲自给代表学校参赛的运动员颁奖,大家都整齐划一地穿着校服准备上台领奖,只有温骁阳、李陆一和童雨穿着一身运动服,显得格外扎眼,这是李陆一的主意,从初三四班出来,他就提出穿运动服上台领奖,童雨明白李陆一是在为她着想,温骁阳也二话不说立刻换上了运动服。 “你们为什么搞特殊,不穿校服?”教导处主任一把揪住李陆一质问。 “我一会儿会解释。”李陆一甩开他的手,昂首挺胸地走上主席台,还没等主持人邀请校长,台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断提高,李陆一抢过了主持人的话筒,“你们肯定都在讨论我们为什么没穿校服吧?学生是应该穿校服,但这校服设计得不方便运动啊,尤其是女生的,需要训练的时候怎么办?训练不好怎么为学校增光?大家说对不对?” “对!”台下的学生跟着起哄,校长和教导处主任的脸已经黑到发青,李陆一却不依不饶,他直接将话筒递到校长的嘴边,“校长,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校长只能强装民主,“这位同学的建议很好,很有,那个实用性,我们会认真讨论的。” “好!”李陆一带头鼓掌,台下的学生们也跟着鼓掌。 李陆一回头看了一眼童雨,她仿佛置身事外,根本没在意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她在人群里仔细寻找着任秋珏,可就是找不到,童雨很担心,刚刚发生的一切,会令任秋珏想不开…… 正文 第40章 开不了口 童雨的指尖在运动裤上擦出薄汗,九月的晨风卷着主席台褪色的红绒布,在她膝盖旁簌簌颤动。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全校目光的焦点处,这是童雨上学以来第一次站上主席台,升旗仪式、三好学生颁奖、文化艺术节,这些在备受瞩目的时刻从来都不属于她。她也曾幻想过这一刻的发生,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她看,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会被发现,每当想到这儿,童雨都觉得算了算了,自己还是适合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而这一次童雨站在主席台上,全然忘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仿佛自己置身事外,她机械式地接过校长递来的奖状,甚至忘了说声谢谢。她的目光像一台探照灯,扫射着操场上每一张面孔,可就是不见任秋珏。梧桐树上的麻雀突然惊飞,翅膀扑棱声盖过了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颁奖仪式刚结束,童雨甚至来不及从侧面的楼梯离场,而是直接从台子的正前方直接跳了下去。李陆一紧随其后,“童雨,你干吗去?” 童雨穿过队伍来到排在最后面的初三年级,她拨开人群,仔细找着任秋珏的身影。荣钰站在初二年级的队伍里,眼看着李陆一没回班,而是跟着童雨冲进了初三,她并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头雾水地跟着其他同学看热闹。 升旗仪式结束,童雨拔腿就往教室里面冲,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心落入了谷底,教室里空无一人,任秋珏的书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课桌上。 童雨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不断地回头看向任秋珏的座位,她第五次回头的时候,发现宋小虎也不在座位上,童雨写了一张小纸条,夹在一个笔记本里,让同桌帮忙传给温骁阳。温骁阳取出纸条,“任秋珏和宋小虎都不在,不会出什么事吧?” 温骁阳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笔,他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童雨,因为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安慰一下童雨,他刚刚打开笔帽,任秋珏的声音忽然出现。 “报告!”任秋珏如往常一般地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容,身后是耷拉着脑袋的宋小虎。任秋珏的声音像枚生锈的图钉,把故作轻松的笑容钉在教室门口。 数学老师点了下头,示意他俩可以进来。任秋珏从过道走向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童雨紧张地盯着任秋珏,希望她能够看一眼自己,然而任秋珏像是没看见她一般,从童雨的身边飘了过去。 终于熬到课间,童雨和温骁阳聚在任秋珏桌前,任秋珏闭着眼睛趴在课桌上,“你们回去吧,我好困,要补个觉。”听任秋珏这么说完,童雨和温骁阳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 整个上午,任秋珏几乎没有换过姿势,只有在上课时被老师点名,才会不情愿地坐直,然后趁老师不注意,又趴了下去,反复几次,老师也懒得说她了。 童雨从本子撕下一张纸,想给任秋珏写纸条,可写点儿什么呢?关心、安慰她的话,好像说了也无济于事,此时此刻,除了证明宋小虎是在胡说八道,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安慰到任秋珏。童雨回头看看任秋珏,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和早上的霸气,她使劲儿把脑袋埋在怀里,抗拒着一切关心。 其实关于父母分开的事,任秋珏早就知道了。一个周末的凌晨,任秋珏起夜,听见叔叔任东路在卧室小声接电话,她推测电话的另一头应该是她的父母。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父母都没来过电话。爷爷奶奶骗她说他们打过电话,只是她没在家,她当然不信,爸妈很少在她上学的时间打来电话,即使错过了,也会再约定时间打来,除非,是故意不想让她听到电话的内容。 任秋珏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家里的另一台电话在这里,两台电话还可以联机的,她轻轻拿起话筒贴在耳边,果然是爸爸,他的声音清晰地从话筒里传了出来,她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声传入话筒,被叔叔发现她在偷听。 那天晚上爸爸的声音一直在任秋珏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爸爸是个开朗乐观的人,总喜欢开玩笑,但那天的他,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助,她听得出他的鼻音很重,好像刚刚哭过,又好像正在小声地啜泣。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照常坐在一起吃早饭,对于昨晚的电话,叔叔只字未提,爷爷奶奶的反应也像没事发生。任秋珏甚至怀疑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只是她自己做的一个噩梦。可这一切,并不是噩梦。 任秋珏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要面对事实,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是在这般场景下。升旗仪式的时候,她被叫去了心理教室,心理老师给她做了心理疏导,宋小虎也在班主任的监督下给她道了歉。可又有什么用呢?出轨的又不是宋小虎,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的父母分开了,她一直期待着去美国团聚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任秋珏面对宋小虎的道歉,显得格外大方,她甚至笑着和心理老师说,没关系,出轨的又不是我。 在走回班级的路上,任秋珏想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地将这件事糊弄过去,装作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然而当她站在班门口,看到童雨和温骁阳担心的眼神时,她的内心破防了,她不敢和童雨对视,害怕不争气的眼泪会流出来。 转学之前的任秋珏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没有人关心,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泪。而与童雨、荣钰、温骁阳和李陆一的相遇,让她感受到了温暖,可是她习惯了逃跑,她不懂得,也不知道该如何接纳这份温暖。她内心深处的恐惧,是这一切发生的源泉,害怕失去,她得到的太少了,失去的太多了。所以在轻易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总在担心,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失去。 放学回家路上,任秋珏坐在童雨的自行车后座,荣钰、温骁阳和李陆一三个人骑着自行车默默地跟在旁边,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任秋珏疲惫地靠在童雨的后背上,童雨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浸湿了她的衬衫。温骁阳看到童雨衬衣上的印记,惊讶地想说些什么,童雨在他之前开口,“这个鬼天气怎么秋天了还这么热!” “是啊,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秋老虎?”荣钰赶紧附和。 任秋珏心里更难过了,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李陆一忽然开始唱歌,“总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我一定会呵护着你,也逗你笑,你对我有多重要,我后悔没让你知道……” 记不住词的温骁阳也跟着一起唱,李陆一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跑调了你!回去多听听吧!” “你们唱的什么歌啊?”荣钰问。 “周杰伦的新专辑啊!《开不了口》!”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任秋珏把脸埋在童雨校服后背的洗衣粉香气里。李陆一的变速器发出生涩的咔嗒声,与温骁阳跑调的歌声搅碎满地梧桐落叶。任秋珏在混着车铃与蝉鸣的声浪里睁开眼。童雨衬衫上的泪痕已经凝成浅淡的盐霜。 正文 第41章 灰色头像 回家路上大家都骑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李陆一在一首接着一首地哼着歌。 北方的十月,太阳下山之后天气已经变得很凉爽,晚风吹在皮肤上,夹杂着空气中阳光留下的余温,感觉很舒适,但是任秋珏恐怕没有心思感受这一刻的治愈。 回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任秋珏忽然问温骁阳,“温骁阳,你家的公用电话可以打国际长途吗?” “应该可以吧,我妈好像是说开通了。” “一分钟多少钱?”任秋珏接着问,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插进了校服的口袋里,里面放着一些零钱,她的零花钱不多,她也很少开口朝家里要,偶尔爷爷奶奶或者叔叔给她一些,她就收起来。索取,会加重她寄人篱下的孤独感,她不希望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在她心里,早已认定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大麻烦”。 “几块钱?我也不知道,你随便打,不要钱!”温骁阳很豪气地说。 任秋珏跟着温骁阳走进小卖店,门口的童雨和荣钰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在这里等任秋珏还是应该各回各家,她们不确定任秋珏的电话能不能打得通,打通之后又会从她妈妈刘佳的口中得到什么样的消息。 李陆一的心思没那么重,他看了一眼童雨和荣钰,“你们不回家吃饭吗?” “回家吧,她需要我们的话,随时可以找到我们。”荣钰说。 “你们女生就是事儿多,出轨的是她妈,又不是她,她为啥那么难过?再说了……”李陆一毫不在意地说。 “你小点儿声!”童雨制止了李陆一继续说下去。 “父母是厂领导和父母出轨,对于孩子来说当然不一样。”荣钰平时很少发表自己的观点,她如今说出这句话时,表现出了一种令人陌生的成熟。童雨这才意识到,任秋珏此时正在经历的,荣钰更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了,虽然她从未在他们面前提起过父亲,但不代表过去的那些事情真的过去了,只是她藏着心里没有说出来罢了。 温骁阳家小卖店的座机听筒在任秋珏掌心发烫,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封面是米奇的笔记本,她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妈妈刘佳的电话号码。 沙海燕在一边嗑着瓜子看着任秋珏,心想这国际长途可不便宜呢,万一任秋珏和她妈妈聊很久,她是收钱还是不收钱呢?正在她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温骁阳在一旁大声喊,“妈,你给我弄点儿吃的吧,我饿了!” 沙海燕不耐烦地答,“你想吃啥拿啥呗,一会儿你爸回来就开饭了。” 温骁阳见沙海燕还在那盯着任秋珏,一把将妈妈拉到后院,小声跟沙海燕说,“你在那她不好意思打电话。你凑近点儿我跟你说。” 温骁阳将嘴巴贴到了沙海燕的耳朵边,大概转述了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沙海燕一脸惊讶地看着温骁阳,又伸脑袋看看 电话前的任秋珏,“美国这地方真不能去,人容易学坏!” “你这话说得,跟你去过似的。”温骁阳不屑地说。 任秋珏手握着电话筒,她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拨通电话无人接听了,她本可以按一键重拨,但是她担心没人接电话是她自己按错了号码,打给了陌生人。电流杂音里传来第十二次留言提示音。 任秋珏盯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泛黄世界地图,她一眼就能找到纽约的位置,地图上不到一拃的距离,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是望尘莫及,是咫尺天涯。 在最后一次留言提示响起之后,任秋珏终于开口,“妈,是我。我……”任秋珏不知道如何开口,她要问母亲什么?你和爸爸离婚了?是因为你出轨了吗?你爱上了谁?你为什么不要我们的家了?沉默之后,任秋珏悄悄抹掉眼角的眼泪,“我有事情想问你,你怎么不接电话?” 任秋珏匆忙挂掉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放在电话机旁边,“温骁阳,我打完电话了,我先回家了。”她惊慌失措地拿着书包离开了,她害怕沙海燕会问她和妈妈聊了什么,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自己的母亲,一个疑似出轨的女人。 吃晚饭的时候,任秋珏一直低着头往嘴里扒拉米饭,奶奶几次提醒她吃点菜,她就机械式地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她边吃饭边观察叔叔任东路的表情,她想在恰当的时候提出晚上用一下家里的电脑,电脑放在叔叔婶婶的房间,她想登录一下QQ看看妈妈在不在线。 “叔叔,吃完晚饭我用一下电脑可以吗?老师让我们查点儿资料。”任秋珏试探性地问。 “你用呗。”叔叔没察觉到任秋珏的异常。但是她小心翼翼说话的方式却惹了婶婶不高兴,感觉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电脑就在房间里,你随便用啊。只要别影响弟弟睡觉就可以。” 婶婶立马补上一句,并且用胳膊肘碰了碰任东路的胳膊,任东路立马心领神会,“对,你随便用啊,开机密码你都知道,就是小弟弟一会儿该睡觉了,你明天白天用不行吗?” 按照以往,任秋珏就不会再争取,但是今天不一样,“资料明天就要交,我吃饱了,我现在就去查。”任秋珏迅速将碗里的饭塞进嘴里,起身离开餐桌。 任秋珏坐在电脑前登录QQ,她内心很紧张,她希望妈妈在线,又害怕妈妈在线,她看到妈妈的头像是灰色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任秋珏准备退出QQ时,音响里忽然传出“当当当”的上线声,妈妈的头像忽然亮了起来,任秋珏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滴滴滴滴。”妈妈的头像在右下角闪烁跳动着。 任秋珏点开对话框,“小珏,你给妈妈打电话什么事?妈妈现在有点忙,晚到一点回你好吗?” 晚一点?晚一点她就不能用电脑了,任秋珏刚准备在键盘上打字,就看见妈妈的头像变成了灰色。任秋珏心里很着急,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她又束手无策。 “滴滴滴滴。”音响里又传出新消息的声音,右下角跳动的头像不是刘佳,而是李陆一。 “你在线啊?”李陆一明知故问。 任秋珏忽然想到一个办法,网吧,她可以偷偷溜出去去网吧,但是她从来没去过网吧。 “你晚一点,能陪我去网吧吗?”任秋珏在李陆一的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大晚上去网吧?我爸知道能打死我。” 任秋珏叹了口气,她看见叔叔已经吃完饭,抱着弟弟走向卧室了,她匆忙退出QQ,关掉了电脑。 任秋珏回到自己的写字台前写作业,耳朵却一直在听着屋外的动静,直到确定爷爷奶奶和叔叔婶婶都回了卧室,她悄悄溜出了家门。 任秋珏来到家属院附近的一个网吧门口,门口写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她正犹豫时,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小年轻走了过来,“你是学生吧?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上网?跟家里闹别扭了?进去吧,哥给你刷身份证。” “你确定吗?”任秋珏问。 “确定,你没钱都让你上网。”小年轻吊儿郎当地说。 任秋珏跟着她走进了网吧,他走进吧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身份证,熟练地刷了一下,然后指着角落的一台电脑,“去吧,用那台。” 原来他是网吧的网管,此时的任秋珏也顾不得那么多,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找妈妈要真相,她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吧台上。 “哟,小姑娘挺有钱啊,上网用不了这么多,哥给你存上,以后常来啊。” 任秋珏坐在网吧的沙发椅上,登录了QQ。 正文 第42章 野比大雄 任秋珏缩在32号机的皮质转椅里,荧幕冷光在她鼻尖凝成一小块菱形光斑。她微微起身观察着周围上网的人,都是一些社会青年。 这是她第一次进网吧,学校明令禁止进入网吧,这是她第一次违反校规。 网吧的空气里夹着火腿肠、泡面还有烟草的味道,劣质海绵从椅背裂缝钻出来,扎得她后颈发痒,扶手上像包了一层浆,不知道浸透了多少人的汗水,摸上去黏腻腻的。 任秋珏点开电脑桌面上企鹅的标志,在登录框下输入了她的QQ号和密码,熟练地点开“我的好友”那一栏,“紫光碎羽”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妈妈还没上线。 她看了一眼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21:45分,美国时间应该是上午,妈妈到底去忙什么了?不会要等到晚上才上线吧?任秋珏要在天亮之前回家,趁大家都还没起床,悄悄地回去,她已经想好了,回家之前去买煎饼馃子,如果不小心被家人撞见了,还能谎称自己起得早,去买早餐了。 正在任秋珏胡思乱想的时候,列表里一个反戴着帽子的头像又在跳动了,是李陆一。 “你不会真的去网吧了吧?”李陆一的网名是罗纳尔多,任秋珏根本不知道谁是罗纳尔多,但她觉得那个反戴帽子的男孩看起来和李陆一很像,随着头像的跳动,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嗯,替我保密。”任秋珏在键盘上生疏地敲下一行字。正在她打字的时候,一股薄荷糖的味道靠近了她,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网管程野,他嘴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凑近了任秋珏的电脑屏幕,恰巧这时李陆一发来消息,“你注意安全,网吧里没什么好人,我睡觉了,88。” “这是你同学吗?他是不是喜欢你啊?还网吧里没什么好人,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程野不屑地说,然后四仰八叉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任秋珏听见“喜欢你”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她感觉到脸颊微微发烫,眼睛盯着屏幕上李陆一发来的那两句话,他平时话都很少跟她说,今天突如其来的关心确实有些异样。但任秋珏的心里一直是对李陆一有好感的,只是她不愿承认,毕竟李陆一不仅比她低一年级,个头儿也没她高,怎么看都是个弟弟。 “嘭”一声,任秋珏的思绪被打断了,程野打开了一瓶可乐,气泡喷出来的水雾溅在了任秋珏的手臂上,程野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她擦掉,他的手指接触到任秋珏皮肤的一瞬间,任秋珏迅速躲开了,“你干吗?” “看你吓的,充会员送可乐,这是给你的。”程野将可乐放在键盘旁边,转身离开了。 任秋珏一直等到快天亮,也没能等到妈妈上线,她在对话框里给妈妈留言,“你和爸爸离婚了吗?”“你和爸爸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分开了?”……任秋珏一遍遍敲下文字,又一遍遍删掉,她想问又问不出口,她担心妈妈的答案会令她失望,最后她只是问候了妈妈最近怎么样,简单地说了自己在学校过得还不错,然后就下线了。 那一夜任秋珏几乎没睡,她的耳机里单曲循环播放着《开不了口》,一次次点开妈妈和李陆一的空间,看着他们少得可怜的个性签名,想象着他们写下每条签名时的心情。 第二天上课,任秋珏一天没精神,她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满脑子想的都是妈妈会不会给她留言,会写下些什么。 之后的一周里,任秋珏每天晚上都会去网吧,隔着太平洋的母女俩,在QQ上诉说着彼此的生活,她们给对方留言,偶尔都在线的时候,就会多聊几句,粗心的刘佳根本没意识到女儿这边已是深夜,她在哪里上网,安不安全。 任秋珏也从未问起爸爸的近况,母女俩似乎心照不宣地将家庭已经破碎这件事忘却了,不,是她们选择了忘记。 程野一有机会就来找任秋珏聊天,但任秋珏对他爱答不理,毕竟她还是个学生,面对程野流里流气打扮的社会青年,还是有一定的防备心理。程野倒也不在乎,经常被冷眼相对,还是在每次任秋珏来的时候调侃她几句。 任秋珏渐渐地喜欢上了上网聊天,她加入了一些歌迷会的群,里面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他们没有见过彼此,但什么话题都可以聊,想说什么说什么。任秋珏谎报了自己的年纪,称自己21岁,在一家超市打工。 “咳咳咳。”耳机里传来咳嗽的声音,是又有人加她好友了。 野比大雄,头像也是卡通形象野比大雄憨憨的样子。任秋珏问他是谁,对方答:你没看过哆啦A梦吗? 任秋珏回,看过,但我希望和哆啦A梦做朋友。 对方也没有急于加任秋珏好友,两人就在请求加好友的对话框聊了起来,从动画片聊到周杰伦,又从周杰伦聊到学校里发生的事,任秋珏放松了警惕,跟野比大雄加上了好友。 从野比大雄的空间里,任秋珏看到他去过美国,发布过一些美国的照片,这些照片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任秋珏渴望从他的口中得知在美国的一切。野比大雄很会聊天,很温暖也很细心,他对任秋珏的关心恰到好处,让任秋珏逐渐有了依赖感。 此时的任秋珏还被蒙在鼓里,这个叫野比大雄的人,其实就在她的身边。 任秋珏和野比大雄很快熟络起来,她只顾着聊天,忘记了时间,网吧外天已大亮,马路上的人开始络绎不绝。 奶奶起床后发现她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原本以为她去锻炼身体了,结果到了上学的时间,她也不见踪影。 全家出动,焦急地出门寻找任秋珏,而此时刚从网吧里出来的任秋珏浑身散发着烟味,叔叔当街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她倒在冰凉的马路上,邻居们投来的异样的目光让她无处可逃,她听见有人在人群中小声议论,“真是随了她妈,不是什么正经孩子。”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捅在了任秋珏的心窝子里。 从那天开始,任秋珏明目张胆地逃学,离家出走,拒绝去学校,她也不再和童雨一起上下学。 面对叛逆的任秋珏,爷爷奶奶束手无策,叔叔婶婶说这孩子没救了,自生自灭吧。 任秋珏终于活成了一把野草,在狂风乱雨中自生自灭,等待阳光和煦的到来。 转眼到了深秋,一天吃完晚饭,任秋珏拿起一件外套,“我出去散散步。” 叔叔看了一眼任秋珏,“你最好别再惹事,小心我打断你的腿,你妈已经在给你办签证了,你最好能自己走着去美国。” 任秋珏经常去的那家网吧被举报了,网管程野也被辞退,不知去向。任秋珏很久没去网吧了,她和妈妈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妈妈在帮她办签证了,走出家门,冷风迎面扑来,她冷笑了几声,她可以去美国了,不是因为她考上了那边的学校,更不是为了团聚,而是因为她被赶出了家门。 任秋珏想象着到了美国和妈妈一起落魄的生活,她们会不会真的无家可归,会不会流落街头,爸爸会收留她们吗?不管怎样,她至少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无论什么样的苦,她也愿意和妈妈一起面对,然而,她还是太幼稚了,美国,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正文 第43章 记忆显影 任秋珏踩着家属院枯黄的梧桐叶上踱步,她漫无 目的地走着,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想去哪里,能去哪里,她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十一月的北方,晚风中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任秋珏不由自主地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将拉链咬在齿间——金属卡槽的锈味在舌尖漫开,像含着一枚生锈的图钉。 走着走着,任秋珏来到了小煤房附近,自从知道父母分开的事情之后,再也没踏进来过,她不想看到他们的照片,不想看到一家三口曾经很幸福的样子,这只会让她更加难过。 快走到的时候,任秋珏看见有个人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是荣钰。任秋珏很久没和小伙伴们联系过了,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她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但是强颜欢笑,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原本想转头离开,结果荣钰在黑暗中先喊了她的名字。 “任秋珏?”荣钰的声音里鼻音很重,任秋珏这时才发现,荣钰在哭。 “你怎么了?”任秋珏向荣钰走去,她看见荣钰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不只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哭了很久,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得发抖,两片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我姥爷病了,下了病危通知。暑假要是我和我妈回东北就好了,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啊……”荣钰说着又哭了出来。 “不会的。”任秋珏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但是不知道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坚定。“外面太冷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任秋珏带着荣钰来到小煤房,生锈的铁门打开的一瞬间,荣钰看着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自己家的小煤房里堆满了杂物,甚至可能被老鼠占领了,但是任秋珏打开的这间屋子,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如果任秋珏这会儿告诉她,这是一条时光隧道,走进去就能回到过去,她大概也会相信。 煤房灯泡钨丝发出濒死的橙光,空气里的灰尘在灯光下似乎飞舞着。 “这是我爸出国前的工作间,他洗印照片都在这里。”任秋珏说。 荣钰认真地看着贴在墙上的那些照片和夹在绳子上的底片,照片里的一家三口很快乐,年轻的刘佳和任东光很时髦,烫着卷发戴着墨镜,小任秋珏梳着两个羊角辫儿,面对爸爸的镜头,她做出了各种各样奇怪的鬼脸。 荣钰满眼羡慕,她没有和爸妈的合影,也许曾经有,但是都被廖红梅烧掉了,后来在爷爷家里看见过荣宏声生前的照片,她才回忆起父亲的样貌。 “如果能回到十年前还多好。”荣钰说。 任秋珏看着荣钰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她从角落的纸箱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还有多洗印过的胶卷,她双手扽起一卷底片,对着屋顶上的黄灯泡,借着微光,底片上的人物变得清晰起来,她放下一卷又拿起一卷。 “你在找什么?”荣钰问。 “我不是很确定,你等我找找。” 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底片,都是任东光替别人拍照时留下的,都是些邻居、朋友,任东光也没有扔掉,都放进了盒子里。任秋珏想起她在这堆底片里看到过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中的男人胖胖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女人留着90年代初香港女星周慧敏式的空气刘海儿,两个人中间有个小女孩,看起来不太开心,这个小女孩,好像是荣钰。任秋珏没有说出来,是担心万一那张底片没有了,或者不是荣钰,会让她失望。但是好在,底片找到了,任秋珏将底片放在灯光下,荣钰的脑袋也凑了过来。 那是爸爸,荣钰一眼认了出来,她激动地从任秋珏手中拿过胶片,“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这个底片,还能洗出照片来吗?” “那会儿不是每家都有照相机,有些邻居朋友啥的经常找我爸帮忙拍照,他怕人家弄丢照片再来找他重新洗,就把底片都留下来了。” 眼泪从荣钰的眼眶里涌出,她边哭边笑,一时不知该如何感谢任秋珏,任秋珏又看了一眼底片里的荣宏声,想起那个关于他的谣言,工作时间擅自离岗找女同事聊骚,结果被铁板砸死…… “你恨他吗?”任秋珏问荣钰。 荣钰摇摇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我不相信他们说的。” “我也不信。”任秋珏脱口而出。 荣钰疑惑地看着任秋珏。 “我说我妈,他们都说我妈出轨了,跟一个美国男人好了,我本来想问她的,但是,如果不问,就不会知道结果。”任秋珏说。 “你相信你想信的就好,我也一样,就算有机会求证,我也不会问我爸,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荣钰的口气很坚定。 和父母相处的时光,在任秋珏的记忆中也早已模糊了。她日日盼望见到的两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声音,她早就不记得了。 任秋珏最近和刘佳频繁地联络,不像是久别重逢,更像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两个人都在重新认识对方,其实任秋珏比谁都清楚,父母早就不生活在一起了,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妈妈的生活状态,每天在做什么,晚饭吃了什么,妈妈从来没提起过爸爸,但她感觉得到,现在的妈妈,比之前的快乐。 任秋珏也很担心,害怕那个美国男人会欺负妈妈,会对她不好,会抛弃她。 任秋珏和荣钰两个人在小煤房里待到很晚,她们没有说很多话,只是陪伴着彼此。年幼时与父母分开的伤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分别前,任秋珏问荣钰,“你们最近还去小二楼吗?” 荣钰摇摇头,“好久没去过了,也不知道小猫一家怎么样了。” “怎么不去了?” “对了,李陆一和温骁阳闹掰了,只有李陆一有钥匙,好久都没见到李陆一了。” 任秋珏惊讶地看着荣钰,“为什么?” “好像是李陆一他爸要把温骁阳家的小卖店给拆了,他们一家人没有地方住了,李陆一好像也要出国读书了。” “啊?”任秋珏不解地看着荣钰,虽然她很久没有和四个小伙伴一起玩了,但是她总时不时想起他们。他们对任秋珏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正文 第44章 差距,是一箱可乐 第二天一早,任秋珏早早地在家属院门口等李陆一,她想问问他出国的事,结果时间过了七点半,也没见李陆一的人影,倒是遇见温骁阳从小卖店里推着自行车出来,任秋珏刚想开口跟他说话,结果温骁阳像是没看见任秋珏,跨上车子就准备离开。 “温骁阳!”任秋珏大喊一声。 温骁阳单脚支在地上,他看见任秋珏了,但内心不想面对她,本来想赶紧溜走,结果还是被叫住了。 “你和李陆一怎么了?”任秋珏问。 温骁阳挠挠头,表情很为难,支支吾吾地说不成一句连贯的话,任秋珏看着他心里更着急了,她一脚踢在温骁阳的车轮上,温骁阳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你说话啊!”任秋珏说。 “哎呀,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我听荣钰说他要出国?为啥这么突然?” “因为他爸知道偷钱的事儿了,觉得是咱们,带坏了他,要让他转学,好像是出国 ……” “咱们带坏了他!”任秋珏听完很激动。 “我我我,主要是说我吧。”温骁阳说完刚才的话就后悔了。 “那他爸咋知道的?” 温骁阳拉松着脑袋,又是半天没说话,平时嘴上像抹了油,这一刻却像是生了锈。 其实温骁阳也很委屈,那天温强进货回来,进门就发脾气,看啥都不顺眼,吃晚饭时他才说,厂里要把小卖店这排门市收回去。 “那咱住哪儿?是不是可以搬进楼房住了?”温骁阳一边夹菜一边问,口气里甚至有点儿兴奋。 温骁阳的话直击问题要害,这就是温强最担心的事,一家三代人在门市里住了三十多年,要是门市被收回去了,他们无处可去,温强没好气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还住楼房?只能住大街上了!” 温骁阳看温强发怒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夹在筷子上的那根芹菜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生怕发出声音。他将盛满粥的碗端了起来,将头埋进碗里,一口气喝完了,他不敢再说话,他用余光看到温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无助,他从未看见过父亲这般表情。 这个消息是宋主任告诉温强的,温强本以为是对方在暗示自己,好久没给他上礼了,赶紧陪笑脸说店里新进了一批洋烟,听说很好抽,想让宋主任给品鉴品鉴,宋主任一听立马摆手,“强子,这你可想错了,这事儿是厂领导班子决定的,提出这事儿的人呢,是比我大的那位。” 温强一听愣住了,宋主任在厂里那是众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地位,比他“大”的那位,自然就是李占辉了,这人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来买过几次东西,给他抹个零儿他都拒绝,表现出一副很清廉的样子,自己儿子温骁阳和他儿子李陆一关系还不错,为啥忽然拿小卖店开刀呢?温强有点儿想不明白。 晚饭后,温强和沙海燕两人分析起这件事,沙海燕心里多少已经有点儿数了,既然提出拆迁的是李占辉,那他老婆苏欣就不会不知道。那次苏欣来店里闹了一番,沙海燕就看出她对自己丈夫还是畏惧三分的,李陆一教唆温骁阳“偷钱”的事儿,她一定是护着儿子,没跟李书记说,这个时候去她家送送礼,她肯定明白自己的用意,应该能在李书记那帮着说说话。 沙海燕在心里掂量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跟温强说,“咱去趟李书记家吧。” “去干啥?”温强不解地问。 “还能干啥?送礼呗!” “不行不行,我看那李占辉,不是受贿赂的人,别再把事情搞砸了。” “哪儿有不贪的官儿?只有胆小的官儿!他这调来也大半年了,基本上位置坐稳了,再说,咱们上他家去,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可能也就露出真面目了。” “咱也不知道人家家住哪儿啊……” “阳阳知道啊,就当去找好朋友玩了。” 温强觉得沙海燕说得有道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不如赌一把。 正在楼上写作业的温骁阳被沙海燕叫了下来,时间还不到九点,温强就已经将小卖店的卷闸门拉下来了,沙海燕也换上了一身很正式的衣服。温骁阳不解地看着父母,“大晚上的,咱这是要干啥去?” “窜个亲戚。” “啥亲戚?” “你知道李陆一家住哪儿吗?” “李陆一?我知道啊,就是厂长楼……” “走!出发!” 沙海燕挎着儿子的胳膊就从后门走了出去,温强在后面搬了一箱可乐,沙海燕从里面掏来了几瓶,方便放更重要的东西。要是恰巧被别人看了,他们就说是帮人送货的,也不会引起怀疑。 沙海燕拉着温骁阳的胳膊走得飞快。 “妈,你慢点儿,走这么快干嘛?” 沙海燕回头看了一眼温强离得很远,凑在温骁阳耳边小声说,“一会儿到了,千万别提偷钱的事儿。” “我提这干啥,我爸知道了不得打死我。”温骁阳说,在沙海燕说出这句话之前,他早就忘了偷钱的事,但是如今沙海燕这么一说,仿佛给了他心理暗示,脑子里总在想这事儿。 温骁阳一家三口就是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李占辉的家门口。 “我看孩子平时爱喝可乐,正好今天阳阳他爸在家,给送来一箱,免得嫂子自己下去搬了。”沙海燕笑着说道。 温骁阳尴尬地站在李陆一家的门厅里,李陆一则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招呼温骁阳一起来看世乒赛的直播。温骁阳站在原地没动,这一刻,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阶级,平时一起上学一起玩感受不到差距,当他的父母在李陆一的父母面前低声下气的时候,他感受到一股莫大的羞耻感,他很后悔为什么自己要跟着来。 “你们这……太客气了,这碳酸饮料喝多了不好,我都不让一一喝,就是他妈总惯着他。”李占辉虽然不吃送礼这一套,但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至于他们登门的原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箱可乐他可以收,但是得付钱,不然拆迁的工作无法进行。 李占辉决定装傻,绝口不提拆迁的事,“苏欣,你快去拿钱付给人家,是不是还有送货上门的费用,一起付了!” “好好好。”苏欣连忙回卧室去拿钱包。 李陆一听见李占辉要付钱,那箱可乐就属于他了呗,他眼睛盯着电视走到可乐前,在箱子上戳了一个洞,从里面掏出一瓶可乐,李占辉满眼愤怒地盯着儿子,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教育他,但他实在太过分了!结果李陆一抬手就将可乐扔给了温骁阳,那瓶可乐几乎是擦着李占辉的眼镜飞过去的。 温强和沙海燕紧张地盯着李陆一,他们万万没想到,李陆一会当着大家面儿打开箱子。 “来来来,叔叔帮你。”温强赶紧过去帮忙,他很担心李陆一会发现里面的东西,怕什么来什么,李陆一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举到温强面前,“这是啥?” 温强看了一眼大家,沙海燕面露难色,李占辉的已经绿了,温强一把按住李陆一的手,尴尬地赔着笑脸,“这个,这个,你先放进去……” 温强话还没说完,李陆一一把甩开温强的手,黑色的塑料袋被打开了,一张张百元大钞从里面掉了出来,散落一地,李陆一傻眼了。 正文 第45章 交换条件 李占辉立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严肃地看着温强,“你们这是干什么?赶紧拿东西走人!” 沙海燕一边陪笑脸,一边解释,“李书记,您帮帮忙吧,我们一家三代人就靠这个小卖店为生,这要是拆了,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啊。” “这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而且,这事儿也没有最后敲定,你们不要听信谣言!赶紧拿着东西回去!” “求求您了李书记……”温强刚想求情,李占辉一声怒吼打断了他,“快捡!” “好,好。”沙海燕和温强几乎是跪在地上,捡起一张张钱。 温骁阳看着父母狼狈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原本就好面子的少年自尊心在这一刻被踩得稀碎。 李陆一也看明白了事态,想去帮忙,但又觉得自己不该碰那些钱,他回头对温骁阳说,“温骁阳,你坐着干吗?快帮忙啊。” 李陆一命令的口气彻底击破了温骁阳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温骁阳轻蔑地看了一眼李陆一,“你装什么啊?你怎么不拣?不是你求我帮你偷钱买吉他的时候了?” 温骁阳的话一出口,自己便后悔了,但是李占辉和温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李占辉走到温骁阳面前,“告诉叔叔,李陆一让你干吗了?偷钱?” 温骁阳紧张地看着李陆一,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温强和沙海燕,“我瞎说的。” “到底怎么回事?”李占辉像一头愤怒的野兽,他彬彬有礼的面具彻底被撕了下来,他一把揪住李陆一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李陆一瞪着温骁阳,“温骁阳,你这个叛徒!” 李占辉见儿子还在怪别人,一脚踹在李陆一的大腿上,失去重心的李陆一撞到了那瓶被温骁阳拧开了的可乐,黑色的液体伴随着气泡从瓶子里喷涌而出,洒在了地上,浸湿了温强来不及捡起的百元大钞。 沙海燕一声惊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心疼地捡起一张张沾满可乐的钱,反复在自己身上擦拭。 温骁阳一把拉住沙海燕的手臂,“别捡了!” “你走开!”沙海燕一把推开儿子,焦急地问温强,“这钱会不会不能用了?” “还不够丢人吗!”温骁阳大吼一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嘶吼声吓了一跳,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的温强再也忍不住了,虽然他没什么本事,但“好面子”这事儿,绝对是他遗传给温骁阳的。家里、店里有很多磨不开面子的小事,他从来都是躲在沙海燕后面,让她出面处理。这一次能来李占辉家,他以为自己做足了思想工作,却不想还是被击溃了。 温强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温骁阳面前,父子两个差不多高低,温骁阳看着父亲带着杀气的目光,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温强紧逼着上前一步,抬起右手一巴掌抡在温骁阳的左脸上,他整个人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左脸颊火辣辣的灼烧感越演越烈,温强却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他又抡起左手打在温骁阳的右脸上,抬起腿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他看着儿子,一字字说,“学会偷了?偷到家里来了?” 李占辉眼见事态失控,赶紧上前去劝温强,“兄弟,差不多得了。” 苏欣和李陆一母子俩第一次见如此场面,愣在原地,李陆一没少挨打,但李占辉从来没下过死手,那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男儿有泪不轻弹,温强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哭过,但这一刻,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委屈?丢人?无助?无能?没有什么文化的温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自己的心情。他推开门,转身对妻儿说,“拿上咱们的东西,走。” 温骁阳一家离开了,苏欣在一遍一遍拖被可乐弄的黏黏腻腻的地板,李占辉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个人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李陆一坐在写字台前,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李陆一。”李占辉终于开口了。李陆一迅速起身来到客厅,他知道自己这次犯的错误非同小可,但他也想和父亲谈谈,能不能不拆小卖店,虽然温骁阳今天出卖了他,但在他的心里,他把温骁阳当成了兄弟,即便他只有十几岁,他也能明白,如果小卖店没有了,对于温骁阳一家将意味着什么。大不了再挨一顿揍,也要替温骁阳求情,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可他毕竟还是太小,根本摸不透父亲的心思。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上学了。”李占辉话一出口,李陆一和苏欣都傻眼了。 “不上学可不行,他这个年纪能干啥呀……”苏欣焦急地说。 “你让我把话说完!” 苏欣不再说话,李陆一也紧张了,他不知道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先在家自学,我开始给你找英语班,我本来的计划是让你出国读大学,现在看来得提前了,准备出国读高中。”李占辉说这话的口气不像开玩笑,也不像一时冲动做的决定,“这个子弟学校我一直不看好,我以为最多是教学质量问题,结果你小子居然做了这么出格的事!不能再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你偷钱买的吉他是不是放在小二楼了?我当初就不该给你那儿的钥匙!我就不该调来这里!”李占辉越说越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上学?他们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李陆一的情绪也失控了,转学到这里这半年多,是他上学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他不允许父亲这样说他的朋友。 “朋友?你知道什么是朋友吗?”李占辉说。“我要让他们全都消失!” 李陆一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一向说到做到,他忽然换了一个态度,“好。我答应你不再和他们见面,我也可以出国,或者转去哪个学校都可以,反正我早就习惯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拆小卖店。” “你还敢跟我谈条件?拆不拆小卖店跟你有什么关系?”李占辉说。 李陆一很了解父亲,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早就想好了说服父亲的说辞,父亲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他一直都无法正视命运对每个人就是不公平的,他觉得那些出生在农村的人不比城里人差,只是他们的命不好,但他又相信人定胜天,李占辉一直活在自我矛盾和自我激励之中。 “因为小卖店如果拆了,温骁阳就得回农村了。”李陆一说。 果然,李占辉听完这句话,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这样吧,你答应我不再和他们联系,我就想办法让他们一家留下来,即便留不住小卖店,也让他们留在厂里。” “一言为定!” 正文 第46章 青春断点 温骁阳一家拎着一袋子粘满可乐的钱回到小卖店,温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沙海燕在盘点店里的存货,她看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从她嫁给温强的那天起,她就住在了小卖店,这里就成了她的家,温骁阳在这里出生、长大,她原本以为她的后半生都会在此度过,没想到人到中年,家和营生都要没了。 温强也想不明白,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跟钱有仇,他知道李占辉的出身,但他并不了解李占辉的为人。他也是自己从农村里走出来的,他坚定地认为,想要改变命运,要么有知识,要么有钱,知识他是没有,所以他只能拼命赚钱,为的是让儿子温骁阳可以在城里上学,靠知识改变命运,如今温骁阳在子弟学校上学一直是借读生的身份,如果小卖店没了,他可能连学都没得上了,不过温骁阳似乎也不是学习那块料,温强这么安慰自己。 当初为了温骁阳上学的事,温强没少给宋小虎他爸宋主任送礼,一家人对其也是感恩戴德,日后宋主任也没少占便宜。 而温强不知的是,这次小卖店拆迁,的确是李占辉提出的,但拆迁只是他一半的计划,拆迁之后他想将小卖店的位置改到家属院新建的门市里,小卖店也不再是私营,收到厂里来,小卖店的原主人,也就是温强和沙海燕,可以纳为厂里的职工,每月发工资,享受福利房,还有实施分红制度,但这只是计划,李占辉还没想明白是否合适,他只跟宋主任提过。 李占辉万万没想到,自从他提了这件事,宋主任就惦记上小卖店了,他老婆一直没工作,总想着自己开个小店赚点儿零花钱,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次,终于等来了机会。宋主任故意将消息透露给温强,想让他知难而退,早点儿将小卖店让出来,却没料到温强居然去给李占辉送礼了,更没料到的是,李占辉真的将温家的事放在了心上。 温骁阳躲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他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他以为温强会因为他偷钱的事回来对他大打出手,结果迟迟不见父亲上来,他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温骁阳走下楼,站到温强对面,“爸,你揍我吧。” “哟,还有人主动要挨揍的。说说为啥觉得自己该挨揍。”温强看着温骁阳。 “我不该偷钱。” 温强吸了口烟没说话,温骁阳看着父亲一反常态,心里更加害怕,他接着说,“我也不想画画了,反正我也考不上高中,我去上体校……” 温骁阳话还没说完,温强一脚踹在温骁阳的大腿上,“滚蛋!” 沙海燕看着倒在地上的温骁阳,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虽然他们两口子一直都很反对温骁阳画画,觉得上体校是最适合他的,因为费用低。可当这话真的从温骁阳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一起破防了,儿子的放弃,意味着他们的无能。 温骁阳不解,他以为自己这么做会让父母开心,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如此暴怒,从那天起,温骁阳变得沉默寡言。 更让温骁阳害怕的,是面对李陆一,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仗义的人,没想到内心是个懦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即使他出卖了李陆一,李陆一还在父亲面前为他的朋友求情。 那天早上温骁阳遇见任秋珏,她问起李陆一时,温骁阳无颜面对。他比谁都清楚,在李陆一出现之前,他在学校里的那些所谓的“哥们儿”,没有人真的把他当朋友。 而李陆一对于情窦初开的任秋珏,似乎更加特殊,他的性情与勇敢,都让任秋珏觉得与众不同。原本去美国和父母一起生活,是任秋珏一直以来最期待的事,可如今即使没有证实父母婚姻已经破裂,但她心里知道,那是真的,不过是她不愿面对。再加上身边有了李陆一、童雨、温骁阳和荣钰这几个伙伴,让她更加不舍得离开故土。她本是打定主意不会离开,结果从荣钰口中得知李陆一要去美国,事情似乎又有了转机,她要找到李陆一,证实去美国是真的。 学校大课间,很久没来上过学的任秋珏出现在操场。她每天按照上学和放学的时间准时回家,家里以为她在学校,而班主任知道她正在办转学读美国读书的手续,也懒得管那么多。 任秋珏来到学校之后没有去自己的班级,而是去了初三四班,她在同学们众目睽睽的目光中穿过走廊,来到初二四班门口,她望向李陆一在窗边的座位,不见李陆一的人影。她径直走了进去,弯下身去看抽斗,里面空空如也。 看着一个陌生人就这么冲进了自己的班里,同学们都对她议论纷纷,荣钰走到任秋珏身边,“他今天也没来。” 任秋珏没说话,转身离开了,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校门,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她。 任秋珏来到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她拿出书包里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记录了朋友们的电话,她拨通了李陆一家的电话,漫长的嘟嘟声之后,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你找谁?”接电话的人是苏欣。 “我找李陆一。”任秋珏说。 苏欣接电话时,李陆一就在旁边吃早饭,他摇了摇头。 “他不在家。”苏欣说完没等对方的回答,直接挂掉了电话。 李占辉已经上班走了,家里只有他们母子两个,即便李陆一接了这通电话,李占辉也不会知道,但并不想接,既然答应了父亲,那就说到做到。 李占辉给李陆一找了一个英语家教,每天来家里帮他补习英语,为出国做准备。苏欣舍不得儿子离开自己,但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选择对于儿子来说是最好的。自从搬家以来,李陆一比从前快乐了许多,苏欣都看在眼里,她明白那是友情给他带来的,但是随着李陆一怂恿温骁阳偷钱,加上任秋珏逃学去网吧的事在家属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苏欣心里没底了,她不能拿儿子的前程开玩笑。 正文 第47章 黑网吧 任秋珏在马路上乱逛,想找一家允许未成年人进入的网吧。任秋珏来到大学城附近,这里有很多小门市,黑网吧的门口会挂着一个LED的灯牌,只有在网上才亮起来,上面写着:网吧。任秋珏在门口来回徘徊,她故意把扎成马尾的头发散了下来,想显得成熟一些,但一眼看上去,还是个中学生。 其中一家店的老板娘看出任秋珏的犹豫,出来招呼她,“妹妹,来上网啊?” 一眼被人看出是逃课出来的,任秋珏有些紧张,低着头想赶快离开,老板娘也看出任秋珏的紧张,接着说,“旁边大学的学生吧,今天没带身份证没关系,下回带上给姐看看就行。” 任秋珏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她的岁数能当她妈了,但这明显就是一家黑网吧,为了赚钱,才不管消费者的身份。老板娘见任秋珏心动了,冲店里努了努嘴。 店面看起来是个超市,货架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任秋珏跟着老板娘穿过超市,走出一个后门,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栋二层的小楼。任秋珏这才反应过来,门市本来就是城中村临街的人家,老板娘将网吧开到了自己家里。 任秋珏掀开门帘,里面别有天地,一共有两排电脑,有三五个学生样的人正在打游戏,其中有一个男生的校服就搭在椅背上。 “你看看想开哪台机器都行,四块钱一小时。”老板娘说。 “我先开一小时的吧。”任秋珏说这就从口袋里掏钱,这网吧比正规的贵一倍,但毕竟不查身份证,她也能理解。 任秋珏将一张五块钱递给老板娘,老板娘看到任秋珏有钱,心里踏实了,上完网交不起钱的学生,她不是没见过。“行,剩下的一块我给你存着,你先玩,多退少补。” 任秋珏迫不及待地登录了她的QQ,页面还没刷新出来,她就听见耳机里传出“滴滴滴滴”的声音,显示屏右下角两个小头像在交替跳动着,一个是妈妈刘佳,另一个是“大雄”。 任秋珏点开刘佳的头像,对话框里弹出来很多条留言,时间已经是3天了。任秋珏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妈妈写下的话,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任秋珏和妈妈在QQ上聊天以来,从来没提起过父母婚姻的问题,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然而在任秋珏逃课去网吧被抓之后,一切看似美好的日子被打破了。 叔叔任东路找到了在美国的哥哥任东光,非常严肃的告知了任秋珏进入青春期之后的种种叛逆行为,他电话里的话归根到底只有两层意思,首先是如果再不好好管教任秋珏,她的人生可能会失控,其次,目前国内的家里没有人有精力来好好管教她。简而言之,就是希望哥哥尽快将侄女接到美国去。 任东光接到弟弟的电话,在那头支支吾吾说要和前妻刘佳商量一下,自从离婚以后,他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根本没有能力再去养育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任秋珏的爷爷奶奶知道大儿子很为难,但眼看着小儿子初为人父,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况且老两口的养老问题,还得指着小儿子,所以也不敢发表过多言论。 任秋珏的奶奶背着全家,偷偷给刘佳打了一通电话。或许是母亲的身份,让这对曾经的婆媳能够理解彼此,刘佳同意将任秋珏接到美国来,和她一起生活。 得到这个消息的任东路迫不及待地通知了任秋珏,父母离婚、母亲再嫁、退学去美国……每一个信息都足以压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任东路选择将这些信息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任秋珏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等待着命运对她的判决。 同样的消息,对于刘佳来说,要将这一切告诉女儿没那么容易,她思前想后了很多天,这些生活的改变,该如何说出来,才能让任秋珏更容易接受。 刘佳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向任秋珏展示她在美国新的生活,她新的爱人,一个美国白人,也在视频里出现,用蹩脚的英文告诉任秋珏,很期待她的到来。 在大洋彼岸,任秋珏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她看得出妈妈很幸福。任秋珏原本在担心妈妈过得不好,但看到妈妈洋溢着笑容的样子,她好像更加难过了,因为,妈妈的快乐,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妈妈,已经不再是她的妈妈了。 任秋珏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既不期待去美国和妈妈团聚,更不想留在这里继续生活,一切都回不去了,她努力回忆着,生活是在什么时候有了一道裂缝,再也无法愈合。 任秋珏又点开“大雄”的头像,在任秋珏没有上线的日子里,他也留了很多言,都是一些没有用的屁话,正在任秋珏准备关掉对话框时,“大雄”忽然弹来视频,任秋珏慌忙地点了拒绝。 “你终于上线啦!”“大雄”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嗯。”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见过我?” “我是说,在QQ上。” 任秋珏正准备回复“大雄”,耳机里忽然传出“咳咳咳”的声音,提示李陆一上线了,他的头像亮了起来。 任秋珏迅速点开和李陆一的对话框,在键盘上敲下,“你来啦!你怎么没去上学呀?” 发出去消息之后,任秋珏一直等待着李陆一的回复,结果他的头像始终没动静,反而是“大雄”的头像一直嘀嘀嘀闪个不停。终于等到李陆一回复消息,但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嗯。” 任秋珏被整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聊下去,她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她到底想跟李陆一说什么?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就是想,和他说说话。 正在任秋珏郁闷的时候,李陆一的头像跳动起来,她赶紧点开对话框。 “今天下午我把小二楼的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你跟童雨他们说一声,有空可以去看看猫,我最近不太方便。我之前给童雨QQ留言,她没有回复我。” “今天下午什么时候?”任秋珏迅速回复,她想见李陆一。 “我也不确定什么时间,你们今天之后去都可以。” 任秋珏回复了一个,“好。”她还想再跟李陆一说什么,但是对方的头像已经变成了黑白色。她看着对话框里李陆一发来的那段话,他之前跟童雨联系过,为什么没有联系自己?任秋珏心里很不舒服,她走到哪里都是最受欢迎的女生,然而在李陆一眼里,一个假小子一样的女生居然比她更有人格魅力,失落、嫉妒笼罩着任秋珏。 正文 第48章 表白失败 这时她才想起被冷落了的“大雄”,“大雄”一直努力寻找着话题逗任秋珏开心,她依旧在心里默默赌气,李陆一有什么了不起,他不理我,我还不爱理他呢。 可是过了午饭时间,任秋珏开始在电脑前面坐立不安,无论“大雄”再跟她聊什么,她的心思都不在这里了,她想去小二楼。 “我要回家了,下回见吧,886。” “下回是什么时候?能不能马上见?”“大雄”回复任秋珏,但此时的任秋珏已经下线了。 任秋珏回到家属院门口,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冲她大呼小叫,任秋珏回头一看,是程野,他之前红色的头发,如今又换成了金黄色,看上去就是一副社会小青年的样子,痞里痞气。 “hello,好久不见。”程野见到任秋珏,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在这儿?”任秋珏冷冷地说。 “等你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那次你家人从网吧把你带回来,我看见了啊。” 任秋珏想了想,之前程野当网管的那家网吧确实离家属院的大院不过百米,看到也很正常。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任秋珏说完转头就走。 程野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哎,你别着急走啊,给我留个你的电话吧。” “我没有电话,你干吗一直跟着我啊?”任秋珏边走边说,她担心去得晚了,会错过李陆一,但此时的她并不知道,程野就是“大雄”,“大雄”就是程野。 早在任秋珏第一次在网吧遇见程野时,程野就对这个漂亮、自信的女孩吸引了,不过那时的任秋珏对他完全不感冒,甚至有些抵触。于是程野利用他网管的身份,偷偷破解了任秋珏的QQ密码,通过她写在空间里的私密日志,了解了她的很多事情,她的家庭,她的朋友,当然,还有那个令她心动的男孩。 程野投其所好,注册了一个名为“大雄”的QQ号加了任秋珏好友,刚开始任秋珏对他很有戒备之心,后来知道他在“美国读书”之后,好感倍增,两人逐渐熟络起来。任秋珏也第一次感受到在网上交友的轻松与自在,可以无所顾忌的畅所欲言。而且“大雄”似乎很懂她,言语之间总能说到她的心坎儿里。然而对于程野而言,这不过是一次荷尔蒙的爆发,他对任秋珏的幻想,只有男女之间那点事,但为了避免动作太大将“猎物”吓跑,他选择了循序渐进,放长线,钓大鱼! 任秋珏来到小二楼,看到门口花盆里的花已经失去了生机,这盆花还是他们几个去公园玩的时候,温骁阳偷偷搬回来,那时的花开得正艳,他们几个的友情也正绵密。几个月过去了,天气渐凉,再加上没人浇水,花儿已经奄奄一息了,只有几片皱巴巴的花瓣儿还挂在上面。任秋珏她走过去抬起花盆,看见底下什么也没有,李陆一应该还没来,她没有错过,心里松下一口气。任秋珏感觉身后有人在看着她,她以为是李陆一,开心地一回头,结果发现是程野,她兴奋的神情瞬间变得失落。 “你怎么还跟着我啊?” “因为你没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啊。” “我说了我没有手机。” “你家里没有电话吗?座机没有吗?” “没有!”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任秋珏边说边转身往楼下走,刚刚走到转角处,就撞见了李陆一,脸上瞬间挂上了笑容。李陆一紧张地看着任秋珏,又回头看着身后,他一把拉住任秋珏的手迅速往楼上跑,上到二楼看见程野吓了一跳,程野的目光落在李陆一和任秋珏拉在一起的手上,李陆一立刻甩开任秋珏的手,冲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 “快进来!你也进来!”李陆一将任秋珏和程野一起喊进屋里,他从窗户朝外看了看,窗外小路的尽头是“厂长楼”的单元门,李占辉的摩托车一般就停在那里,李陆一看摩托车不在,父亲应该还没到家,他才松了一口气。 “你来这儿干吗?” “等你啊。”任秋珏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李陆一。 “这就是你喜欢那小子啊?还没你个子高呢!”程野在一边取笑李陆一,任秋珏转头看着程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程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就你看他那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 李陆一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很是无语,他上下打量着程野,用嫌弃的口气问任秋珏,“你怎么和这种人混到一起去了?” “哎,你怎么说话呢?我哪种人啊?”程野上前推了一下李陆一,程野比李陆一高一头,要是动起手来,李陆一肯定要吃亏,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再惹事,但他本身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他用手拍了拍程野碰过他的地方,抬头看着程野,一字一句地说,“社会败类。” 程野愣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他没听明白“败类”这个词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又上前一步揪住了李陆一的脖领子,任秋珏一把推开程野的手,“你别碰他!” “哟,还得小娘们儿为你出头啊?” “我现在没工夫跟你耽误时间。”李陆一看了一眼手表,李占辉快回家了,他得赶紧回去,走正门怕是会和李占辉撞个正着,温骁阳家的事就该泡汤了。李陆一瞄上了小二楼另一侧的窗户,窗外不远处就是河边,中间隔着小树林,他从窗户跳下去,应该问题不大,这样就可以从河边绕道回家,就算碰见李占辉,也可以说自己去河边跑步了。 李陆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交给任秋珏,“这是钥匙,你跟童雨他们说有时间可以看看猫了。” 这时三人才注意到角落里小花一家,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吃东西,已经奄奄一息,但此时的李陆一已经顾不上了,他推开窗户,一个箭步跳了上去,令他惊喜的是,窗外居然有一架木梯子,他顺着梯子下了几格,直接跳了下去。任秋珏看着李陆一离开,心里五味杂陈,她刚 刚的话算是表白吗?李陆一听明白了吗?他的反应,虽然没有拒绝自己,但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自己。 任秋珏看着窗外的在风中摇曳的树枝,李陆一的背影消失在其中,这半年以来的相处,在她的脑海中忽然变得恍惚,亦真亦假,一会儿觉得恍如隔世,一会儿又觉得好似从未发生,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任秋珏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什么东西在靠近她,一只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身体,任秋珏一回头,看见程野在身后紧贴着她的身体,想将下巴放在她的肩头。 正文 第49章 黑白黑白黑黑白 任秋珏吓了一跳,立刻向前走了一步,肩膀撞在程野的下巴上,他哎呀一声,用手捂住了下巴。 “你干吗呀!”任秋珏的声音有些颤抖,身后打开的窗户忽然吹进来一阵寒风,直接钻进任秋珏的脖子里,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过去那几分钟里,她忘了这屋子里还有别人,程野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感到害怕,和一个二十啷当岁的男子独处一室,任秋珏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干吗啊,你那么紧张干什么?”程野贱兮兮地笑着说。 任秋珏走向门口,“我要回家了,要不一会儿我家人该来找我了。” 程野不情愿地走了出去,任秋珏关上防盗门,将钥匙放在花盆底下,快步走向楼梯,她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远离程野这个人。 “哎,你等等我啊!” 任秋珏快步走在家属院的小路上,程野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在后面。任秋珏远远看见童雨骑着自行车放学回来了,她仿佛看见了救星。“童雨!” 任秋珏跳上童雨的自行车后座,一把搂住童雨的腰,“我刚刚见了李陆一,他把小二楼的钥匙给我了,我准备晚上带着猫粮去看小花。” “哦。”童雨机械式地回答,她的注意力被任秋珏旁边染着黄毛的程野吸引了,他俩和任秋珏看上去应该是认识,但任秋珏明显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我们走吧。”任秋珏小声对童雨说,童雨用力踩下自行车的脚镫子,离开前,童雨又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黄毛。 “刚刚那个人好奇怪啊,你认识吗?”童雨问任秋珏。 “你记得叫上荣钰和温骁阳,他俩肯定也很担心小花一家。”任秋珏并不想正面回答童雨,于是故意岔开话题,而且她没有告诉童雨钥匙在花盆底下,大家随时可以去,她在担心什么呢?担心他们去的时候不叫上自己?担心她被这个小团体拒之门外?再或者她想强调的是,她是他们几个中的核心人物。 和任秋珏分开之后,童雨还在琢磨刚刚那个社会小青年,最近一段时间任秋珏都没来上学,会不会是和他混在一起,她不会早恋了吧?那刚刚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呢?童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奇怪。 到了晚上,童雨、荣钰、任秋珏和温骁阳四个人来到了小二楼前。 “我们几个好久没来这里了。”荣钰抱着一袋子猫粮和两瓶矿泉水显得很兴奋,她终于可以看见小花一家了,最近以来,她一直在担心它们能不能生存下去。 除了荣钰,另外三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没有一个人提起李陆一。 “我们上去吧。”任秋珏第一个走上楼梯,尽管摸着黑,她也熟练地打开了走廊里的灯,她看到门口的花盆时,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任秋珏搬开花盆,下面空空如也,钥匙不见了。 “啊?”任秋珏惊讶地叫了一声,其他人也闻声围来了过来,“钥匙怎么没了,我明明放在花盆底下了呀。” “你会不会记错了?看看其他花盆底下有没有。”童雨边说边弯腰去搬起其他花盆,温骁阳和荣钰也跟在后面四处找钥匙。 四个人忙活了半天,也没见钥匙,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微弱的猫叫,应该是小花的孩子们。荣钰将脑门贴在旁边的窗户上,试图看见里面的状况。 “试试窗户能不能打开。”温骁阳推开荣钰。 “打不开,我早就试过了。”荣钰一脸失望地说。 “那钥匙能去哪儿呢?”童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任秋珏。 “我明明就放在这底下了,怎么会不见了呢。” 童雨和任秋珏怎么都不会想到,钥匙被人拿走了,那个人是程野,他听到任秋珏说自己晚上会来小二楼喂猫之后,又折了回去,将钥匙偷偷拿走了,他以为任秋珏会一个人来,没想到居然来了四个人,此时的程野,正躲在小二楼的房间里。 “我有办法了。”任秋珏忽然想起下午李陆一离开的时候是从另一侧的窗户跳出去的,那扇窗户,应该还开着。“另一侧的窗户是开着的,我们绕到外面爬进来吧,这样就能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那扇窗户没开,我之前也想过从另一侧进来。”荣钰说。 “开着的,你相信我。”任秋珏说着就往楼下跑去,荣钰、童雨和温骁阳三人互相看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他们也跟了上去。 程野在屋里竖着耳朵听着他们的计划,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青春的荷尔蒙让程野狂躁起来。通过声音,程野判断出门外有四个人,三女一男,他以为那个男生,是下午打过照面的李陆一。他把自己当成了个狩猎者,静静等待着谁会从窗户爬进来,如果是女生中的一个,他就趁其他人绕到正门的时候,对其做一些男女之间越界的行为,释放他体内的那团烈火,然后乘机从窗户逃走;如果是男生,那就更爽了,对方在明处,他在暗处,摸着黑将对方揍一顿,然后溜之大吉。 程野想在小二楼里找一把趁手的武器,结果摸到了李陆一的那把吉他, 他将其握在手里,像一只野兽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没几分钟,楼下传来吵闹声,他们几个到了楼下。荣钰从附近搬来一架快散架的木梯子,她曾经想过爬窗户进去救小猫,绕膜硬泡地求爷爷搬来了梯子, “谁上去开门?”任秋珏发问。 三个女生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温骁阳,温骁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恐高,而且你们看这梯子,都快散架了,承受不住我这体重啊。” 程野听见温骁阳的话,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嘟囔,“这和下午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这个怎么这么怂。”顺手将手里的吉他放在了一边。 “要不我上去吧。反正我之前也上去过一次。”荣钰自告奋勇。 “不行,这不公平,这样吧,咱们老规矩,手心手背,输了地上。”任秋珏说,她说完对童雨挤了下眼,暗示童雨按她们俩的暗号“黑白黑白黑黑白”出手,黑就是手背,白就是手心,他们玩游戏时,任秋珏和童雨经常“作弊”,只要他俩节奏保持一致,输的就一定是其他人。 童雨心领神会,虽然是作弊,但她真的不想先上去,倒不是怕高,她是怕猫,饿了很多天的猫会不会把她当食物,全都扑上来。 “同意。”童雨说。 “那开始吧。”任秋珏将手背在后面,四个人围成了一小圈儿,“手心手背!” 第一局,任秋珏和童雨默契地伸出了手背,温骁阳和荣钰同时伸出了手心,二比二,无人出局,第二局,任秋珏和童雨再次一致地伸出了手心,但是温骁阳和荣钰两人依旧伸出的是手心,四个人一样,第三局,任秋珏和童雨又同时变换伸出了手背,温骁阳也是手背,只有荣钰一个人掌心朝上,荣钰输了。 正文 第50章 求救信号 “愿赌服输,我上。你们去门口等着我开门吧。”荣钰说。 “我们等你顺利进去了再走。”童雨说。 “对,我当你的人肉垫子,万一摔下来,我接住你。”温骁阳伸出了手臂。 荣钰捋起袖子,准备爬梯子,温骁阳和童雨在下面帮荣钰把着梯子,荣钰上到一半时,梯子开始摇摇晃晃,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荣钰,你动作稍微快点,梯子感觉要散架了。”温骁阳催促荣钰。 荣钰没回话,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上爬,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咳嗽声,荣钰吓了一跳,下面的人也吓了一跳。 “刚刚什么声音?谁咳嗽了?”温骁阳紧张地说。 “我好像也听见了,而且,像是个男的,不是你吗?”童雨问温骁阳,温骁阳连连摇头,童雨看向任秋珏,任秋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程野在屋里,但她不确定程野到底想干什么,她脑海中浮现出下午程野从身后抱她的那一幕,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荣钰的手已经扒到了窗户的边沿,只差最后一步,荣钰需要先用膝盖跪在窗台上,然后翻进去,她猛一用力,只听见“咔嚓”一声,梯子断了,荣钰半吊在窗口。 “啊。”任秋珏吓得大叫一声,“这可咋办!” “荣钰,你别紧张,你试着看能不能翻进去。”童雨说。 “不行,我快抓不住了。”荣钰说。 这时窗户里面忽然伸出一双手,将荣钰拖了进去,借着月色,童雨清楚地看见那人染了一头黄发。 “我靠,里面真有人啊。不会是李陆一跟我们恶作剧吧。” 童雨紧张地看了一眼任秋珏,任秋珏立刻躲闪开童雨的眼神,她故意朝楼上大喊,“谁在里面?荣钰!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二楼的窗口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回音。 “完蛋了,快去叫人。”童雨着急地说,“温骁阳你在这儿守着,往窗户里扔石头。任秋珏,快去叫荣钰爷爷来,我回去找我爸!” 童雨说完,她和任秋珏两人撒腿就跑了,温骁阳一个人留在原地找石头,但是怎么扔不进窗户里去,小猫的叫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像极了婴儿的哭声,在无人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恐怖。温骁阳开始害怕了,他不敢一个人再待下去,颤抖着声音说,“荣钰,你坚持一下,我也去叫人救你。”温骁阳转身也跑了。 荣钰听着温骁阳的喊声,她想告诉温骁阳别走,但是她被程野捂着嘴巴,根本发不出声音来。程野听见窗外没有了人声,一把将荣钰按在地上,他骑在荣钰的身上,一手捂着荣钰的嘴巴,一手压着她的手臂,头慢慢靠近荣钰的脖子,荣钰吓得四处乱蹬,但以她的力气,根本不是程野的对手。就在荣钰最绝望的时刻,一个黑影出现在窗口,是寻找食物回来的小花,它看见荣钰被欺负,“喵”地大叫一声,程野吓了一跳,荣钰乘机从他身子下面钻了出去,荣钰想去开门,结果被程野一把拉了回来,拉扯间她打开了屋里的灯,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吓得直哆嗦,大声喊,“救命呀!”程野立刻捂住荣钰的嘴巴,伸手关掉了墙上的灯,黑暗中程野一把撕开了荣钰的上衣,将头埋进她的怀里,荣钰奋力抵抗无果,只能努力将手伸向墙上的开关,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复地开关着灯,程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荣钰释放的求救信号,他像一头发情的畜生,满脑子想得都是要撕开荣钰的衣服。 从小树林离开的任秋珏和童雨兵分两路,任秋珏直奔荣钰家,他们家所在的3号楼在家属院的东南角,而小二楼在西北角,任秋珏拼了命地跑,当她冲进楼道,已经来不及估计是否会惊扰到荣钰奶奶,用力拍打着荣钰家的铁门,敲了没几下,荣爷爷从里面打开了木门,看到门外的任秋珏大口喘着粗气,他推测到可能是荣钰出了什么事,立刻打开了铁门。 “荣钰,荣钰在小二楼,遇见危险了。”任秋珏断断续续地说。 “她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您跟我来吧!” 任秋珏拉着荣爷爷就要往外走,荣爷爷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荣奶奶,那一瞬间,她好像变得清醒了。他 们两人的说话声吵到了隔壁邻居,对方是个和荣爷爷差不多大年纪的老太太,“老荣,你快去,我帮你看着她。” 荣爷爷点点头,拖鞋都没换就跟着任秋珏跑出了楼道,任秋珏看着荣爷爷跑掉了拖鞋,光着脚继续往前跑,她忽然感到害怕了,她看到了,楼上的那个人染着一头黄发,他是程野,他到底想干什么!白天在小二楼时,程野对她动手动脚的那一幕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强奸!这个词忽然,任秋珏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入她的头顶,脑袋很胀,视线也变得模糊,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就这么一串串地流了下来。任秋珏停住了脚步,她的双腿变得软绵无力,她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小二楼正在发生着什么。程野不会真的把荣钰强奸了吧,如果荣钰反抗,程野会杀人吗?他要真的杀了人,跟自己有关系吗?他会不会说出来他和自己认识。 任秋珏越想越害怕,她蹲在原地,无力地流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荣钰的名字。 童雨跑回了自己家,乔莉和童建新从未见过女儿如此惊慌失措。 “你怎么了?”童建新焦急地问女儿。 “不是我,是荣钰,在小二楼被绑架了!” “绑架?”童建新一脸惊讶。 “你们几个一天天的净胡闹!”乔莉并不相信女儿的话。 童雨连连摇头,拉着童建新就要往外走,“爸,你快去救她!” 童建新准备换鞋跟着童雨出门,乔莉直接拦在门口,“真要是被绑架,你们去还有什么用!连你们一起绑了!” “妈,你快让开!”童雨急得眼泪的出来了,乔莉才意识到荣钰可能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报警!马上报警!”乔莉掏出手机,“童雨,你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我和你爸去。” 童雨奶奶听见三人的吵闹声也走了出来,她将孙女儿揽在怀里,童雨小声对奶奶说,“奶奶,我害怕,荣钰不会有事吧?” “不会,你妈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来!”奶奶安慰着童雨。 正文 第51章 别说你见过我 温骁阳从小树林离开之后回到了小卖店,他直接拿起电话在按键上按下了110,沙海燕看见儿子按下的数字之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妈!你干吗呀!”温骁阳急得跳脚。 “你报警干什么!110是小孩随便打的电话吗!”不明情况地沙海燕呵斥温骁阳,温骁和还没来得及解释,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两辆警车呼啸着驶入家属院里,沙海燕一脸疑惑地看着温骁阳,温骁阳拔腿就跑。 “你去干吗?你千万别再惹事了!”沙海燕在后面大喊,温骁阳像是没听见一样越跑越远,沙海燕赶紧关上小卖店的卷闸门,跟着去看热闹。 家属院里顿时沸沸扬扬,看热闹的邻居越来越多,警察在小二楼的楼下拉上了警戒线。温骁阳站在警戒线外,抬头看见小二楼的门已经被打开了,走廊里站着两名警察,那间屋子的玻璃窗是碎的,应该是有人敲碎的,玻璃碴子飞溅的四处都是,温骁阳的脚步还有一小块碎玻璃,应该是有人破窗而入了,小二楼的门也已经被打开了,荣钰被爷爷抱着走了出来,温骁阳看见荣钰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的破烂不堪,脸上和手臂上还有伤,门口的一名警察迅速脱下外套盖在盖在荣钰身上,荣爷爷抱着荣钰走下二楼,直接钻进了警车里,三五邻居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温骁阳厌恶地瞪了他们一眼。 温骁阳在人群中寻找着任秋珏和童雨,她们两个都不见人影。温骁阳再次抬头,看见童雨的爸爸从小二楼的屋子里和一名警察走了出来,两人在交谈着什么,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是李占辉,作为厂领导,家属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然应该出现。李占辉眉头紧锁,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低头看见楼下的温骁阳,两人眼神交会的一瞬间,李占辉迅速移开了目光。 这时有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温骁阳的胳膊,温骁阳回头,是温强,“凑什么热闹给我滚回家!” 温骁阳没有反抗,乖乖地跟在温强后面准备立刻,刚没走几步,就听见童建新在楼上喊他的名字,“温骁阳,你等等,警察找你有事!” 温骁阳惊恐地看着警察,邻居们的目光也落在温骁阳的身上。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童雨、任秋珏和温骁阳三个人被带到了警察局的问讯室里,在这之前,他们分别被警察问话,当晚他们去小二楼之后发生了什么,三个人的表述一致,没有人撒谎,但警察希望他们可以提供更多的信息,推测躲在小二楼里的到底为何人。 “我把刚刚的问题再问一次,你们仔细回忆一下。”警察说,“你们很确定地看到了荣钰在翻进窗户的一瞬间,有人将她拽了进去?” 三个人同时点头。 “那个人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三个人异口同声。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温骁阳补充道。 警察观察了一下三个人的表情,又试探性地问,“平时除了你们四个人,还有一个人也经常去那里,他叫李陆一,对不对?” 听到李陆一的名字,三个人立刻否定肯定不是他。 “你们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因为他和我闹掰了,他很久都没和我们联系了。”温骁阳说。 “但是他有那里的钥匙,对不对?”警察问。 三人同时点头,他们心里很清楚,那个人绝对不是李陆一,只有抓到坏人,才能证明李陆一的清白。童雨偷偷看了一眼任秋珏,任秋珏没有丝毫反应,她心里很着急,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说对方好像染了一头黄发,下午的时候,她在家属院里见过这个人。正在童雨准备开口时,任秋珏悄悄踩了一下童雨的脚,童雨愣了一下,这时一名女警察走了进来,悄悄在男警察耳边说了几句话,男警察站了起来,“你们可以回家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荣钰刚刚去医院做过检查了,她没有被侵犯,而且她个人的意愿是,不希望我们再调查下去。你们这些处在青春期的孩子啊,一定要谨慎交友!” 荣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点滴,爷爷趴在床边睡着了,荣钰觉得手臂有些麻了,稍微动了一下,爷爷立刻醒了,抬头看了看吊瓶。 “爷爷,我真的没事,你回去照顾奶奶吧。”荣钰说。 “小钰啊,是爷爷没能保护好你。” “爷爷你别这么说,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要替我保密。” “什么秘密?” “有人出现,保护了我!但是我答应了他,不能说出来。而且,你看,我只是皮外伤。” “爷爷尊重你。” 荣钰口中说的那个人,是李陆一。在危急时刻,荣钰开关灯的行为救了自己。 那天晚上,李陆一吃过晚饭后去阁楼练琴,练了几遍之后,他推开了窗户,夏天的时候他很喜欢坐在那里吹风,进入冬天之后,他很少打开那扇窗户了。但是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窗户,大概是因为心里惦记着那几个伙伴,白天的时候他把钥匙交给了任秋珏,推测当晚他们会去小二楼喂猫,果不其然,他看到四个人的身影从楼下经过,向小二楼走去,他多希望能和他们一起啊,但是父亲不允许,他心里很失落,不知道在他出国之前,还能不能和他们见上一面。还有那把他心爱的吉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拨动琴弦了。 李陆一的心思已经被牵走了,他无心练钢琴,在阁楼里溜溜达达,不时往小二楼里瞧上一眼,时间过去十几分钟了,小二楼的灯一直不见亮起来,他心里有些犯嘀咕,就这时候,他忽然看见灯亮了,但是迅速又被关掉,短时间里反复开关,像是一种求救信号。李陆一心里感到很不踏实,他决定冒险过去看看。 李陆一从阁楼的窗户翻入楼道,悄悄地溜了出去,他直奔小二楼去,刚走到楼下,就听见里面像是有人在打斗,李陆一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到两个人影在相互纠缠,其中一个是荣钰,情急之下,李陆一拿起地上的花盆砸向窗户,飞溅的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额头他也全然不顾,李陆一破窗而入。 屋内的程野听见有人进来吓得想跳另一侧窗户逃跑,他回头看见坏了自己好事的人是下午打过照面的李陆一,心中更加愤恨,抄起地上的吉他就朝李陆一砸去,李陆一抬起右臂抵挡,吉他的琴箱在瞬间破碎,断了的琴弦弹在程野的眼睛上,他气急败坏地将吉他摔在地上,李陆一看见心爱的吉他被毁掉,气不打一处来,两人扭打在一起,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程野吓得跳窗而逃。 李陆一蹲在荣钰身边,“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荣钰摇摇头,“你来得及时,他没得逞。” “你记住,今晚你没有见过我,无论如何都没有见过我!”李陆一压低声音说。 正文 第52章 不说再见 荣钰不解,“为什么?你救了我。” “我答应了我爸,如果我再见你们,他就把温骁阳家的小卖店拆了,温骁阳就没有家了!记住了吗!”李陆一急得满头大汗。 荣钰似懂非懂,但是依然坚定地点了点头。李陆一转身也从窗户跳了出去。 荣钰瘫软地躺在地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输掉游戏是因为任秋珏和童雨作了弊,温骁阳在危急时刻丢下她一人跑了。她在和程野拉扯的过程中,看到李陆一破窗而入的一瞬间,她倍受感动。至于后来家属院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她根本不在意,从小爷爷就告诉她,人活一世不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人是为自己而活的。所以在警察问话的时候她守口如瓶,对于李陆一的出现她只字未提。 但李陆一的出现,并非毫无痕迹,而发现这个秘密的人,是李占辉。那日他听到警笛声越来越近,推测是家属院里出了事,看到警车停在了小二楼前,心里更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占辉第一时间来到小二楼与警方交涉,表明了自己是这所单位负责人的身份。李占辉走进屋子,看见了地上的吉他碎片,他猜测,那把吉他就是儿子的心爱之物,而在一地杂物之中,他看见了一个吉他拨片,他认出那是李陆一的东西,并且很确定他前一天还在家里看见过,李陆一来过这里,李占辉心里一惊,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将拨片塞入裤子口袋,心里思忖着该如何应对。 后来荣钰的检查报告出来,她身体并无他样,并且表示不想继续追究此事,这让李占辉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虽然警方未追究,但他知道儿子与这件事必然有关联。 李占辉回到家,一脚踹开李陆一的屋门,将躺在床上的李陆一一把拎了起来,而李陆一额头上的伤,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你今晚干什么了?”李占辉问。 “练琴。” “除了练琴呢?” “背单词。” “还有呢!”李占辉忽然大吼,李陆一吓了一跳,但他依然选择什么都不说。 李占辉拎着李陆一的脖领子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指着他额头上的伤问,“那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李占辉从口袋里掏出吉他拨片举到李陆一眼前。 李陆一瞬间哑口无言,他想解释,却不料父亲又问,“你想对那个女孩儿做什么龌龊的事!为什么我的儿子是个流氓!”李占辉愤怒地低吼,他不能大声发泄心中的情绪,他怕邻居听到。 对于父亲的不信任,李陆一感到意外和失落,“我发现了,无论我做什么,在你心里,我就是个烂人。随便你怎么想吧。” 李陆一回到房间用力关住房门,李占辉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苏欣轻轻揽住丈夫安慰,李占辉发疯似的敲打着自己的头。屋内的李陆一,也默默流下泪水,他不知该如何才能取得父亲的信任,这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为什么父亲更愿意相信他是个坏孩子呢……李陆一抬头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里飘起雪花,城市正式进入了冬天。 小二楼墙外的爬墙虎已经看不见绿色,枯枝烂叶被寒风吹的凌乱,那天之后,通往二楼的楼梯被居委会的人用铁丝拦住了,那扇被李陆一打破的窗户依旧破碎着,旁边的墙壁上用油漆写了一个“拆”字。 小花一家被荣爷爷接到了家里,荣钰细心照顾着小猫,她已经快一周没有去过学校了。尽管警方 没有立案,但是“荣钰被强奸”的事,在家属院和学校几乎人尽皆知,荣家又出事儿了,大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十几年前荣宏声的意外之死。局外人都能联想到的事,荣爷爷会想不到吗?荣钰会想不到吗?但她们祖孙俩心照不宣,谁听见了都假装没听见,在对方面前只字不提。 荣钰暂时休学了,尽管荣钰自己表示她根本不在意,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必向那些不相关的人解释。但荣爷爷还是决定这样做,他不希望孙女儿被那些议论影响。 某天吃完饭,荣钰试探性地问,“我可不可以,转学去东北?等到上高中,我就回来。” 荣爷爷夹在筷子上的青菜被悬在空中,自从得知荣钰姥爷去世,他就看出荣钰心事重重,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提出让荣钰回东北,他担心荣钰会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抛弃,当然更自私的想法是,他舍不得孙女儿。 “行呀。去陪陪姥姥。”荣爷爷假装很轻松,“你可以带一只小猫回去,送给姥姥。” “姥姥肯定会开心,但我不又不想它离开妈妈。”荣钰脱口而出,荣爷爷心里咯噔一下,离开妈妈的小猫,不就是她自己吗? 几天后,荣钰踏上了北上的列车,没来得及和朋友们告别。 离开的人,还有任秋珏,她终于等到了她的签证,日夜期盼的与妈妈的团聚终于要实现了,但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那天从警察局出来,童雨拉住了任秋珏,“你认识他对不对?” “跟你有关系吗?”任秋珏一把甩开了童雨的手,童雨追了上去,“如果我们不作弊,那爬梯子的人可能就不是荣钰。” 任秋珏停下脚步,“那你当时怎么不拒绝我?” 童雨站在原地,哑口无言,她痛恨自己的胆怯,讨厌自己不懂得拒绝,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却活成了一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童雨不想像原来那样任人摆布,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从来没穿过的裙子,大大方方的穿去了学校,她开始留头发,开始用红色的笔袋,红色,一直都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不再压抑在自己。但她再也没玩过手心手背的游戏,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像是她的一颗蛀牙,不时的会疼,钻心的疼,她狠心将“蛀牙”拔掉,然而那个空缺,却无法弥补。 和小二楼一样,温骁阳家小卖店的外墙上,也被写上了大大的“拆”字,温骁阳一家站在街边,看着自己的家被推倒,二楼的墙壁被推倒时,温骁阳看到了他画在墙上的画,曾经的五个人,笑得很灿烂,挖掘机的手臂轻轻降落,那面墙轰然倒塌,他们的青春,一起被埋葬在了废墟里。 沙海燕走到儿子身边,递给他一个信封,温骁阳以为是谁写给自己的信,打开一看,里面是照片,在房子被拆除前,沙海燕借了一台相机,拍下了角角落落里所有温骁阳画的画,温骁阳拿着照片将妈妈揽在怀里。 李陆一坐在车里,看见了这一幕,“你骗我。” 坐在副驾驶的李占辉像是没听见,李陆一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没做到。” 李陆一不再说话,带着他的那辆车驶向了首都机场,李占辉托在美国的同学给他找了一个寄宿家庭,认为国外的教育,可以让儿子回到正途。 李陆一推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安检口,进去之后,他将行李全都丢在了厕所门口,还有那张飞往美国的机票。既然做不到让父亲满意,不如就做真正的自己! 正文 第53章 番外篇:久别重逢 童雨很多年没有回过望岭路了,上高中之后,为了方便童雨上学,乔莉在那附近买了商品房,三室一厅带电梯,住起来要比又暗又潮的一楼舒服很多。 童雨考上的高中虽然不是市里最好的,但也算得上是所重点高中,高中的课业要比初中重很多,每天七点一刻上早读,晚上九点四十五才下晚自习,童雨不住校,所以每天中午要回家吃午饭然后午休一会儿。在童建新两口子的盛情邀请下,爷爷奶奶也跟着住了过去,每天负责给童雨做午饭。 童雨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学习上,因为她除了学习,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新的环境说不上是适应还是不适应,她像大海里的一座孤岛,用海水拒绝了外人的登陆,刚开始的时候有人试图与她交朋友,但都被她的冷漠碰了一鼻子灰。 古怪、孤僻、变态……都成了童雨的标签。 她不再想改变自己,自从那天她穿了裙子去学校,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不被那些闲言碎语干扰,专心地做自己,留了半年的头发终于可以扎起马尾,但她好像不习惯看见自己的脸了,半长不短的头发总是遮着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在面对那些嘲笑和侮辱时,再也没有任秋珏和李陆一站出来替她解围,在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失去他们,有多么的痛。倔强的童雨第一次当众流下眼泪,她的眼泪并没有博来同情,嬉闹的人群里传来一句,“原来假小子也会哭啊。” 高中毕业,童雨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她本以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可以重新开始,没人知道她是个假小子,然而人自身所带的气质,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无法抹去的,她又成了班级里最另类的一个。 那时还没有容貌焦虑这说法,但童雨的确因为自己的外貌变得越来越焦虑,她从不照镜子,遇见反光的地方会有意地避免,拒绝拍照。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寒暑假的时候童雨经常不回家,一个人去旅行,坐绿皮火车,住青旅,认识了很多全国各地奇奇怪怪的朋友,他们都是别人口中的“怪物”,但他们却彼此惺惺相惜。大家坐在一起侃侃而谈,讲述自己的过往和经历,童雨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倾听者,她从来没有讲过自己的故事,初二那年认识的朋友,仿佛从未走进过她的人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她,他和他,日日夜夜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大学毕业以后,童雨留在了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只回两次老家,一次过年,一次中秋。爷爷奶奶搬回了望岭路住,人年纪越大,越离不开自己的窝,还有那些熟悉的老邻居。童雨每周给爷爷奶奶打一次电话,每次通话的时长超过三分钟,自从奶奶开始催童雨找对象,通话的时长变得越来越短。 那天奶奶居然提出让童雨回来相亲,童雨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挂断电话,奶奶忽然说,“你还记得荣钰吗?” 童雨移开了放在挂断按键上的手指,“记得啊。” “她爷爷去世了。” 童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 “这老头儿一辈子真不容易,送走了儿子,又伺候了大半辈子老太太,这疯老太太也挺能活,病病恹恹活到快九十,老头儿刚清闲两年,也跟着走了。” “下葬了吗?” “什么?” “荣钰爷爷,下葬了吗?” “没呢,今天早上的事儿。葬礼怎么着也得是后天吧。” “奶奶,你跟介绍人说吧,我明天回去相亲。” “啊?你明天不上班吗?” “我明天调休。” 挂掉电话,童雨开始收拾回家的衣服,她一股脑地将黑色、蓝色的衣服塞进行李箱,其实这并不费劲,她的衣柜里,除了这两种颜色,想挑出别的颜色来还真是不容易。 既然是以相亲的理由回来的,那就不得不去见面,乔莉在童雨的行李箱里翻来翻去,都翻不出一件满意的衣服。“你瞧瞧你带回来的这些衣服,不是黑的就是藏蓝的,你这是回来相亲的还是参加葬礼的?” 童雨不说话,一件件将乔莉拎出来的衣服又重新叠好放回去。 奶奶听到乔莉这句话,忽然明白了,童雨这次回来,相亲不是目的,只是借口,她真正想去的,是那场葬礼。 奶奶猜对了童雨的心思,相亲只是她回来的一个“借口”,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荣爷爷的葬礼,荣钰一定会来吧,那其他人呢?会不会也出现?她越想越紧张,手心开始冒汗,这些年她从未敢相信他们五个人重逢的场景,她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这一次,她的感觉非常强烈。 “小雨,你替奶奶去趟荣钰家吧。”奶奶递给童雨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丧事上礼的钱。 童雨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你自己去吧,我去不想去。” “奶奶年纪大了,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没准儿院里下一个走的就是我呢。” “打住打住,别说不吉利的话,我去。” “好好安慰一下荣钰。” 童雨在奶奶的信封里又添上了一份,算是自己的,但是她不想留下名字,她不确定,对于当年的遭遇,荣钰会不会恨自己,虽然作弊的事只有她和任秋珏知道,但当一个人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时,仿佛全世界都知道她的秘密,她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丝不挂的站在世人面前,用羞辱的方式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赎罪。 童雨走在家属院里,这里的一切觉得熟悉又陌生,路两边的万年青飞速生长,在她的记忆中,她可以轻松地从上面跨过去,但如今已经和她差不多高。院里的几栋老楼外立面被翻新了,楼梯被刷上了浅黄色的油漆,童雨来到荣钰家的楼前,楼道的门洞上挂着黑纱,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童雨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她不知道如果遇见荣钰应该说什么,如果荣钰不在,没人认识她,她应该怎么办。正在童雨不知所措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从身后传来,“童雨,是你吗?”有人从后面喊了她的名字。 童雨回头,她看见荣钰从楼道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套装,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她比从前瘦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很精干。 “真的是你啊!”荣钰惊喜地说,她很自然地上前挽住了童雨的胳膊。童雨很不自在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你真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喜欢别人碰你。” 童雨心里一惊,她很不喜欢和人有肌肤的接触,那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但是她从未同任何人讲过,任秋珏很喜欢和她挎着胳膊走路,她一样不喜欢,但她从未表现过,她以为没有人知道,原来荣钰知道。 长大后的荣钰跟从前大相径庭,她变得开朗、自信、落落大方,这更让童雨觉得自卑。 那年冬天之后,荣钰去了东北姥姥家,她在那里读完了初中,本来成绩就不好的她没有继续读高中,而是选择了一所高职院校,成为了一名西点师,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厨师班的裴东,裴东人长得矮矮胖胖的,老实憨厚,他主动追求荣钰,俩人毕业之后一起去了北京打工,攒了些钱,结了婚,有了女儿。 夫妻俩开始筹划开一家自己的西餐厅,裴东觉得北京成本太高,竞争压力也大,不如回东北老家开店。荣钰称赞裴东有商业头脑,但她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回到自己的老家去开店,她想多陪陪爷爷奶奶。裴东不假思索,一口答应,立刻着手开始找合适的店铺。 荣钰说得没错,裴东确实很有商业头脑,两人的第一家店很快就步入正轨,紧接着又开了几家分店,裴东整日泡在后厨,研究新的食谱,荣钰则是家里、店里两头顾,两人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母亲廖红梅,依旧是荣钰心中跨不过去的坎儿。当初她为了嫁给一个男人,抛弃了荣钰,然而男人并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如今她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依旧独身。送走了爷爷奶奶,荣钰也开始着手计划回东北开分店,给母亲养老送终。 童雨看着荣钰,几次想开口为当初的事情道歉,荣钰看出童雨的心思,她告诉童雨,她的人生里最快乐的就是那半年,是他们的出现,让她愿意相信生活的美好。 “你和他联系过吗?”荣钰忽然问童雨。 “谁?”“李陆一。” 童雨听到李陆一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荣钰会觉得自己和他有联系?为什么她没有问任秋珏和温骁阳。 “我没问任秋珏和温骁阳,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近况。”荣钰再一次猜到了童雨在想什么,“温骁阳,开了家超市,我餐厅里的酒水饮料,都是他来配货的,任秋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先去找温骁阳吧。” 荣钰这些年一直在试图联系他们,但是当初只有她没有QQ,所以想找到,并不是那么容易。 荣钰和童雨一起来到一家超市门口,温骁阳正在从货车上往店里卸货,从远处看过去,他的身影和当年的温强简直一模一样。 温骁阳没有读高中,也没有学他梦寐以求的美术专业,他按照家里的意愿,去读了体校,但是成绩不佳,没能吃上职业运动员这口饭。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回来子承父业,成了超市的小老板。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从超市里走出来,跟在温骁阳屁股后面。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别跟着我,万一撞到你怎么办?”温骁阳边擦汗边说。 “不能!”小女孩儿仰着脑袋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 “温骁阳也结婚了啊。”童雨感慨道。 “没有。”荣钰感觉话里有话,“我们过去看看吧。扬扬!”荣钰喊了一声,童雨以为她在喊温骁阳,结果小女孩儿转过头来,向荣钰飞奔而来,“荣钰阿姨!” “童雨?”温骁阳回头看见荣钰和童雨,一脸惊喜。 “你刚刚叫扬扬,我还以为你叫温骁阳呢。” “我是扬扬得意的洋,他是太阳的阳,字不一样!”小女孩抢着回答。 “哟哟哟,你还一套一套的,你认字吗?”温骁阳调侃扬扬。 “臭叔叔!坏叔叔!”扬扬追着温骁阳拳打脚踢。 童雨一脸不解地看着荣钰,荣钰笑了笑,“你猜她是谁的孩子?” 童雨没敢回答,扬扬跑了一圈又回到她俩面前,一把抱住童雨的大腿,“你是男的女的?我该叫你叔叔还是阿姨?” “又淘气!”荣钰轻轻在扬扬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童雨看着扬扬的大眼睛,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被任秋珏追着到处跑的场景,扬扬的那双眼睛,和任秋珏一模一样。 当年任秋珏如愿以偿与母亲刘佳在美国团聚了,她的美国 爸爸对她也很好,但重逢的场景和她想象中并不相同,在机场与母亲拥抱时,她感觉到瘦弱的母亲挺着一个怀胎六月的肚子。任秋珏在那一瞬间推开了母亲,母亲以为她是怕伤害到肚子里的小弟弟,其实那个圆圆的肚子,成了她们母女二人之间最深的隔阂。 任秋珏无法融入新的家庭,新的生活对她来说充满恐惧与愤怒,不到半年的时间,任秋珏就待不下去了,她重新回到国内,开始了一段日夜颠倒的混沌生活,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当了妈妈,扬扬的父亲负不起责任,最终还是温骁阳,将任秋珏接了回来。为此,温骁阳和父母闹得不可开交,温强和沙海燕一气之下回了乡下,温骁阳一边开店一边将扬扬养大。 换了身份的任秋珏像是变了个人,她整日窝在温骁阳的出租屋里,足不出户,倒是会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但是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没有人知道,任秋珏一直被一个梦折磨着,梦里的场景有五双手,有一个声音小声凑在她的耳边说,黑白黑白黑黑白。她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年少时她自己的声音。 温骁阳带着童雨、荣钰和扬扬一起回到出租屋,任秋珏正在厨房做菜,房间里放着很大声的音乐,任秋珏回头看他们,“你们听不出,这声音是谁吗?” 音乐播放器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歌手:六一。 他们同时想到一个人,李陆一,他洋溢着少年特有的骄傲说,“我唱歌可好听了。” 李陆一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李占辉也不知道,当初小卖店被拆,他觉得很愧疚,虽然那是城市建设的需要,他说了根本不算。但他也算给温家指了条明路,建议他们买下了现在这间门市,继续做超市的声音,他时不时会来店里买盒烟,问上一句,“有他的消息吗?”温骁阳每次只能摇摇头,看着李占辉失落地离开。 他们又重新聚在了一起,还是五个人,只不过少了李陆一,多了扬扬,他们是彼此青春的见证者,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总会分开再遇见,总会在心里,惦念着彼此。 葺遧赐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