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71.独自守着两个人的从前

    季绫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炉子上的水壶早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她却没心思去管。窗外天色灰沉,一直到门响,她才猛地回头。
    “怎么样?”她快步迎上去,“枪收了没有?他怎么说?”
    周柏梧摘下帽子,斟酌着开口:“……他没收。”
    “什么?”季绫愣住。
    “他说,不是你送的,他不收。”
    季绫眉心蹙起:“他还有什么话?”
    周柏梧没说话,只是把一份纸卷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季绫一眼看见那是周柏梧曾投出的求职文件。
    她抬头看他,声音发冷:“他逼迫你?”
    周柏梧避开她的眼,“我倒还是其次,只是这枪是你的心血,也是厂子里这几百号人的希望。”
    “你怎么想的?”
    “……去一去,也没什么。”
    季绫盯着他看,忽而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想让跟你一起去见他,是吗?”
    “你去,他就收枪。”周柏梧缓缓道,“现在这局势,我们得实际一点。”
    “实际?你知道他对我是什么心思。你也知道我跟他一向怎样。”
    “他是你叔父。”周柏梧道,“这年头他有兵有权,我们不得不低头。”
    季绫忽而生起气来,“你明知道我跟他的关系算不得叔侄了!你是叫我作精神上的娼妓?”
    周柏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倒不必如此清高,从前你和他该做的不该做的不都做了么……”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她脸色惨白,手一抖,水壶“哐啷”一声跌在地上。
    周柏梧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脑子想着仕途,情急之下说的话过了火。他连声道歉:“对不起,绫儿。我说了混账话。”
    她气得喘息不止,“周柏梧,原来我在你面前脆弱,是方便了你向我捅刀子!”
    他语气越发软了:“绫儿,我说错了。可我不是为了自己。你也看得出来,现在不是我们讲那些的时候。”
    季绫回过头,眼里笼上一层雾气:“那你讲的是什么?讲权势?讲交易?”
    “讲活着。”周柏梧直视她,叹息一声,“讲有明天。讲不低头就什么都没有,何况,是我跟你一起他能有多猖狂?”
    沉默许久。
    她点了点头。
    饭店还是那一家,红砖绿瓦,门前老槐树枝干横斜,风一吹叶子落在门檐上,沙沙作响。
    季绫推门进去的时候,季少钧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子,他特意挑的。
    她认得那角落,从前她带他来过几次,每次她都坐在那里,说喜欢光好。
    桌上菜已经点好,一盘糖醋小排,一道干烧黄鱼,还有小炒豌豆尖,汤也是她惯常要的笋丝鸡汤。
    “坐吧”,季少钧起身,帮她拉椅子,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好久不见,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变了没有。”
    周柏梧在一旁也坐了,只是气氛一时凝住。他不说话,倒也不尴尬,自顾给季绫倒了杯茶,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季绫冷淡着脸坐下:“我都快忘了你记性这么好。”
    季少钧笑道,“你的事,我哪儿敢忘。”
    季绫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小叔不收枪,是我厂子里的出了什么问题?回去之后,也不知是柏梧没说清楚,还是有人诚心为难我。”
    周柏梧皱了皱眉,没出声。
    季少钧仍旧看着她笑:“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想着你在做这些,厂子是你一手盯出来的,还是当面跟你说清楚更妥当。”
    “哦?”季绫把茶放下,“那我洗耳恭听。”
    季少钧向后一靠,慢条斯理道:“你们那支轻型枪,弹匣容弹量小了些,打几发就得换,不适合前线推进。还有击针偶有迟滞,可能是弹簧设计不合理。第三呢……后座力回弹太快,对后背冲击偏重,若是士兵操练连着三小时,肩窝就发紫。”
    季绫点了点头。
    原本以为他是诚心为难自己,见他说得确有道理,心中的气消了不少。“小叔的意思是我们厂出来的东西上不了战场?”
    “不是。”季少钧笑道,“我是说——还可以更好。你做这个,是走正道的事,不该出歪手歪脚的货。绫儿打小就是个爱较真的性子。”
    他语气像在打趣,但眼神却盯得紧,叫季绫一阵发寒。
    季绫笑了,茶杯扣在手中,轻轻旋着,“小叔说笑了。您不了解我,如今早不是那股小孩子脾气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也软,却像隔了一层玻璃,把季少钧搁了出去。
    季少钧的面色滞了几下,随即恢复自然:“确实许多事都不如你身边的人清楚。”
    周柏梧听到这句,手一松,为季绫夹的豌豆芽掉在桌上。
    季绫不知为何,又生气起来:“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我身边的人?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一开始就打算作弄我取乐,是不是?”
    “绫儿——”
    “你没资格叫我!”她站起身,怒道,“我不干了。这买卖你爱跟谁做跟谁做去,我不奉陪了。别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住。
    店里的小二正好端汤进来,见这阵势,默默退了出去。
    若是从前,季少钧定会软着哄她。
    如今他只挑眉一笑:“我好心提醒,怎么反倒成了作弄你?绫儿,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样坏?”
    季绫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从前是我傻……枉我……枉我拿真心对你。柏梧,我们走。”
    周柏梧起身离开,搂着季绫的肩头离开。
    桌前只剩下季少钧,独自举杯,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酒,笑意顿时凉了下来。
    法租界。
    暮色沉了下来,街灯在雾气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季少钧推开门。
    屋里依旧干净,连门廊地毯的边角都压得整齐。那是李中尉以前的手劲,现在没人接着,他便自己收拾。
    他脱了军帽,解开风衣扣子,
    挂上墙钩。没开大灯,只开了角落那盏珐琅立灯,鸢尾蓝的灯罩下光一沉,照出一室温黄。
    他走过去,拭尽灯身,拂过铜纹。再把陶瓶里的干花取下来,用剪刀剪了几枝新摘的波斯菊,插进去,细枝略斜,颜色太新,一时间还与旧瓶不合。
    他看也不看,任那菊在瓶里撑着。
    而后,他随手拿起那只旧兔儿爷泥塑——是她当年从北平带回来的,说是“喜庆得过火”。
    “小叔要是真心疼绫儿,”她当年咬着糖笑,“就得愿意家里摆一对傻兔子。”
    他说:“摆。”
    她无意间却把另一只兔儿爷摔碎了。
    只留这一个,现在还在。
    他低头摸了摸兔子耳朵,灰扑扑的,但他不敢擦,怕一用力就把那年光景也擦掉了。
    坐了一会儿,季少钧起身,走到唱片柜前,拉开下层抽屉。
    那张唱片就放在最上面,每放一次,都有半秒“咔”的断音。
    他取出来,小心地放进唱片机,针头一落,唱针转着,屋里响起断断续续的舞曲。
    她跳这支舞的时候,常常佯装不小心地踩他脚。
    如今只那支跳坏的狐步舞曲,在夜里响了一段又断了一段。
    没人来踩他的脚,也没人说“重放一遍,我没学会”。
    洗完澡,夜已很深。
    外头的雨来得突然,像是整片天垮下来砸在屋檐上,噼噼啪啪,窗棂被打得发响。
    雨水沿着檐口淌进窗沿,打在石阶上。
    浴室的水气刚散,季少钧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屋里只亮着床头那一盏琉璃小灯,光很弱,只映出他肩线一段。
    他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毛巾边沿,听着雨砸在屋顶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不停。
    他没有回忆起任何一个场景——因为她的声音、她的走路姿势、她跳舞时踩在他脚上的力道……都不需要“想”,那些从未真正离开。
    躺下后,季少钧的身子贴进凉凉的被褥里,脊背还带着一层刚洗完澡后的余温。
    外头雷炸开了,屋里那盏小灯映得窗纸一抖。
    他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他抬起一只手,手背轻轻贴在自己唇上。很久没有吻她了。他轻吻自己的手背,是想象中她的嘴唇。
    心并未宁静。
    躁热从小腹弥散开,散布周身。
    雨声更密了。
    屋外的水声仿佛落在心头,每一滴都打得他无法睡稳。
    季少钧翻了个身,枕头微微凹陷。他下意识往右侧伸了伸手,触到的是空的床沿,凉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指尖收了回来,搭在胸口,又慢慢移到小腹。
    他握住那硬的,将回忆翻来覆去地咀嚼。
    从前,她总喜欢黏黏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她贴着他的唇叫他“小叔”。
    她迷离的眼,红透了的脸颊。她肩头的弧度圆润得动人,她胸前软肉的那两点樱红十分可爱。
    他手里的动作极慢,每一次摩挲都像是在哄着自己。仿佛她真的还在,仿佛她还会回头看他一眼,哪怕责怪。
    可她不在。
    不在这里,不在这张床上,也不在他的世界里了。
    而再见面,季少钧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他的任何动作都会叫她越走越远。
    季少钧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只有手掌紧握着,上下动作。
    他记得她的皮肤会因他的触碰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浅棕色的汗毛。
    她腰间的肉也是软的,腿根的肉也是软的,天冷的时候,摸起来凉凉的,但没多久就暖和起来。很暖和,暖和得他舍不得撒开。
    她的阴阜茂密而卷曲的毛发,如同她的头发与睫毛一般润泽。
    她左膝盖有一块浅色的印子,那是小时候摔的,结了银币大小的一个疤。
    那时候,她自己在后院,摔倒石头上,由老妈子抱着往回走。
    原本,她只皱着眉头,看着血肉模糊的膝盖,可却在看到他时一撇嘴哭了。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只在他面前哭。
    他清楚,她的泪水带着撒娇的意味。
    她想要他抱她,软着声音哄她,想要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种罪恶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她在他怀里流泪,而他想看她哭得更厉害。
    他记不清了。
    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他的呼吸急促,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
    “绫儿……绫儿……”
    季少钧很久没有吻她了。
    他轻咬着手背的皮肤,是她会喜欢的力道和方式。
    她会舒服地弓起身子,小巧圆润的脚趾蜷缩。
    她会口齿不清地叫他或骂他,小叔、季少钧、王八蛋。
    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可爱的门牙,骂他的时候也会。
    她会说还不要拔出去。
    她会说再抱我紧一点。
    她会说,我要你,你说你爱我好不好?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后来她说,我们不要再见了。
    雨砸在窗上,密密麻麻,这世上所有回不来的路都在落水成河。
    他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直到停下。
    掌心已一片粘滞。
    喘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睁开眼,无神地将视线随意安置在天花板。
    睫毛下一滴汗,或是泪,落在颧侧,很快滑进发际。
    他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那只手,落在胸口,指节蜷着。
    像是还抓着她的一点温度。
    哪怕这温度,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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