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 正文 第1章 ☆、1.枪杀 漢昌老帅家的四小姐嫁到沪上富商伍家,已经度过了三个春天。 这是暮春的夜晚,屋里闷得透不过气。 凌晨三点,伍家当家人的房间里依旧点着一盏油灯。 火光摇晃,映着季四小姐——或者该称作伍太太——季绫叠甲:不是随便取的后面!和母亲的过往有关后面会解释~脸上的倦意。 她将一只小手提箱合上了,又拉开检查。 如此反复几下,明明再无遗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看着端坐在床边的丈夫,几次欲言又止。 今夜,她要帮他稳住北京政府来的人,帮他逃去印度。 伍家是做丝绸生意的。 自从攀上她祖父,生意做得越发狠。 生丝的收购价一压再压,榨得本地桑农连饭都吃不上。 卖,就折了本。不卖,又活不下去。 就这样僵持着,饿死了不少人。 她不是不知道。 白天打着牌,笑着说闲话;夜里梦回惊坐起,就带着一身冷汗。 她听得多了:赤党在村里讲义,桑农纷纷应和;学校里的左派学生煽动得狠,鼓动伍家缫丝厂里的年轻工人罢了工。 南边的革命党知道了,将此事大加渲染,推成北京政府无能,为北伐造势。 北京那边儿呢,本就不满她祖父军商勾结,近日不断来找伍家麻烦。 她丈夫不傻。 早早联络了英国商人,敲定了退路——先去印度避避风头。 季绫想着,丈夫这一走,自己要独自面对北京派来的人。 若是厂里又罢了工,还需想法子安顿。 饶是她从儿时起,就学会了在明枪暗箭里周旋,心中也不免焦躁起来。 季绫今夜第九次将早已收拾好的手提箱拉开,半蹲在箱子面前,检查那核对过无数次的物品。 她背朝着他,“你安顿下来之后,快些接我过去。” 但背后只传来“簌簌”的穿衣服的声音。 “敬之……”,她低声唤他。 “哒——” “哒——” 是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 季绫竭力叫自己冷静下来,“该走了。走之后他们少不得带我去问话。兹事体大,就算是都督府,也未必能护我。” 黑暗里,她回过头。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丈夫正站在那儿,站在她身后。 阴影已将她全部笼罩。 那张脸背对着光,全陷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冷冽得像是豺狼夜里猎物。 季绫一口气卡在胸口,指节攥紧了手提箱把手,身子像被钉住了似的,顿在原地。 “敬……敬之?” 他没有应声。 沉默像一层网眼细密的渔网,罩住她,缓缓收紧,勒得她难以呼吸。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刮她的骨头: “你真以为我走的了吗?” 血猛地冲向太阳穴边,血管突突跳。 同床共枕三年,不是没在夜间说过话。 可今天,这声音冷静地可怕,她已手脚冰凉。 她只当是自己没经历过大事,撑起身子,凑近了理他的领口,“晚上的看守我都买通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我不能为你做别的……” 话音未落,冰冷的金属抵上她的太阳穴。 那股寒意一直钻进她身体里,与恐惧绞成一团。 她竭力稳住声音,可身子本能地发颤:“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朦胧的夜色间,他的轮廓越发看不分明,只剩下一团冷硬的黑影。 “你爷爷?”他嗤笑一声,“你不是早就清楚你的角色么?季家的四小姐,生来就是老帅拿来做‘生意’的筹码。现在,你没用了,我杀了你,老帅说不定还要谢我。” 屋外忽地传来杂乱的脚步。 门被猛地推开,一束电筒光扫进屋内,直直地刺进她的眼里。 “是她?”为首的军官抬了抬下巴。 “是。”伍应钦沉声应道,“压价的是她,私下运银到漢昌的也是她。” 军官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哦?原来你是身不由己?” 伍应钦连连点头。 军官看向季绫,嘴角一扬,“这个故事倒不错,想必总理会喜欢。” 伍应钦也笑了。 下一刻。 “砰——” 枪声炸响,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军官拍了拍伍应钦的肩,“做的不错。总理知道你是个仁商,不过是叫女人迷了眼……” 身后。 血顺着季绫的额角流下,落在她手指紧握的手提箱上。 箱子里,是她为他准备的逃生路线图、现金和亲手写的递交云南督军的通行信。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季绫的意识在枪响之后,彻底断裂,身子一寸寸沉进了黑暗。 可越沉,身子就越暖。 那黑暗温暖如羊水,完全地包裹住她。 像小时候的热汤水。或者襁褓里的软被。 在这无边际的黑暗里,忽然有人唤她。 “绫儿……” 声音春风般轻柔,又有些遥远。 “绫儿……别怕,来这边。” 是个男人的声音。 很熟悉,低沉而安稳。 “这孩子,又爬到树上去了。快抱回来,仔细摔着!” 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柔声地责备着。 她依旧头痛。 仿佛是盘古开天劈地以前,一切都是无名的,没有边界。 她在黑暗里沉浮,意识像一根未断的游丝。 在这片温热的,似梦非梦的虚空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爷爷,季老帅,明面上对北京政府恭顺,私下却牢牢握着西南兵权。这在政界军中,虽不点破,却人人心知肚明。 而伍应钦,那个温文尔雅、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替她解围的丈夫,当初娶她,不就是为了借老帅的势吗? 可现在,他竟要去北京。那个她祖父始终提防、她自幼听大人轻声议论、从未真正信任过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北京那边的人勾搭上的? 季绫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未曾察觉,连蛛丝马迹都想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藏得太好,而是因为她从未认真去看。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商人,聪明、世故,但还未至于险恶。她以为他最多会弃她、骗她,却未曾想过他会动手杀她。 但现在季绫明白了。 他向北京示好,绝不是这几日才开始的事。 自己这条命,是他早就准备好要献出去的——只等一个能将他彻底摘干净的时机。 他藏得太深了。 深到在杀她前一刻,还若无其事地坐在她面前。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她脊背升起,蔓延至四肢。 不是枪口的冷,不是地板的凉,而是她心里生出的、对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理解: 笑脸和刀子,从来都不是敌人之间才用的。 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就藏在她叫了三年的“夫君”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季绫耳边传来渺茫、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 ——“死丫头,不是叫你服侍小姐先洗澡么?” ——“米儿姐姐轻点!我不过是见小姐还睡着,不忍心叫醒。” 米儿…… 季绫忽而心悸。 在记忆里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名字,被一阵风吹得现出来,三年前在都督府的生活渐渐复苏。 她身子还僵着,四肢麻木,意识却一点点地往回拢。 终于,她睁开了眼。 一如三年前。 季绫支撑着身子坐起来,胳膊酸软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 依旧是米儿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浑身上下只有这张嘴厉害。” 粟儿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姐姐好,舍不得下狠手打我。” 季绫挣扎着起身,去找鞋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吱呀——”一声。 门开了,她“咚”地倒在地板上。 “呀,小姐怎么在地上睡。”粟儿嘴上还在开玩笑,人已经连连跑上前,扶起她,“睡了个午觉,睡糊涂了?” 温热的手握住季绫的胳膊,一双热切的眼看着她。 季绫抬手,颤颤地抚上她的脸。 真实的,温暖的肉,带着新洗净衣服的香气,还有微微的汗味。 不是梦。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眼圈猛地一热。 米儿端着白雾腾腾的珐琅彩脸盆进来了,盆上还搭着一条白毛巾。 “小姐这是做噩梦了?” 她连连上前,把脸盆搁在黄铜架子上,也不怕烫,就卷起袖管儿,把毛巾浸入水中。 季绫试探着将头靠在粟儿肩头,抓着她的领子,指尖触到少女温热的面颊,还觉得恍惚。 “小姐这是怎么了?睡了个午觉,倒像不认识我们了似的。” 米儿将绞干的毛巾贴上季绫的面颊,热毛巾敷在泪痕上。 粟儿扶着季绫在桌前坐稳,调侃道,“不过是去见见伍少爷,又不是今天就跟着走了,小姐何必哭成这副样子。” 铜炉青烟忽然呛进鼻腔,季绫紧攥的手心生出冷汗,“伍少爷?” “是呀,”粟儿笑道,“照我说,早些嫁出去了也好,省得留在这儿受气。” 米儿喝道,“说话谨慎些,祸从口出不知道么?” 粟儿也不帮着替小姐梳洗,就势往桌边一歪,顺手拿起炒栗子就吃起来。 她边剥栗子壳边笑嘻嘻的,“你和小姐一个好性儿,一个爱面子,照我说,谁欺负咱们,咱们就该往大里闹。这孙辈里,老太爷最疼的就是小姐,叫他知道了,能不惩惩那些人?” 季绫想起片刻之前的那把枪,大脑的疼痛并未消散。 她盯着檀木衣柜上子弹孔形状的虫蛀洞,喉头泛起铁锈味:“若我说……他会杀我呢?” 粟儿“噗嗤”一声笑开了:“小姐这话本子看得魔怔了,这伍少爷,可是沪上三公子之冠呢,温文尔雅,倒能杀人” 米儿已牵着她站到一面大穿衣镜前,将她外面罩着的一件杉子脱去了。 季绫抖抖索索地褪去小衣,镜中渐渐现出少女雪白的裸体。 她的皮肤于粉白中,透出薄雾似的嫩红。 一件完美的礼物,不管送给哪一个男人,对方都会欣然接受。 她对着镜中的裸体凝视了片刻,胸前微微隆起的软肉上浅赭色的两点,因暴露在空气中挺立。 她盯着周围的一圈鸡皮疙瘩,忽而厌恶至极。 她一把地扯过米儿递过来的衣服,紧紧地将自己裹起来。 米儿见季绫一脸的不情愿,轻声哄道,“老太爷这回专程嘱咐过,小姐先前也应下了,如今临去了又反悔也不好,空叫人家等着。” 粟儿见季绫嘴唇越发白了,神色不似往常,收起了笑意。 她抬起帕子,轻拭季绫面颊,柔声道,“小姐要实在怵得慌,咱们吃口茶便回来。” 季绫垂下眼,不再言语。 三年前,她出嫁时是懵懂的。 见那伍家少爷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正像她读的报纸上连载小说里的男主角。 新婚那夜,掀她盖头的手指修长白皙,一如戏里演的“书生玉手定终身。” 嫁到他家里,虽不像叶灵凤小说里写的那样爱得要死要活,可日子过得也十分自如。 直到某夜,她听见喝醉的丈夫与人调笑—— “老帅用没用的丫头片子换我伍家年年上贡,当真划算。” 可那又如何? 她别无选择,只要彼此面上过得去,她就当好她的伍太太。 谁知,有的人,心比石头还硬。 季绫望着镜中的自己发怔。 她很漂亮。 从前她常揽镜自视,自得至极。 如今,她只恨自己生了这幅容貌。 镜中忽然晃进另一道影子,水红色的指甲映进镜面。 赵姨娘赵鸢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绫儿穿这身果然俏得很,该走了,别叫伍先生久等。”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1 妹宝:言情小说害人啊!下一章冷脸暗爽哥(划掉)男主上线-男女主感情线较慢热,请给我们绫儿一点点时间成长 正文 第2章 ☆、2.她的命运,与他无关 季绫一回头,却见她的母亲文容卿也立在门口。 她一身素淡的雪青长衫,未施脂粉,目光静静地落在季绫身上。 那一刻,屋里赵姨娘带来的柔软气息像是被抽干了。 文容卿并未开口,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赵姨娘的话。 季绫心头一阵。 记忆中,母亲对她总是冷淡而疏离的,成日间捧着诗与剧,仿佛书中的世界才能牵动她的情绪。 母亲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 议亲、赴宴、见客,向来是赵姨娘一手张罗。 季绫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她。 不是因为她打骂。文容卿从不动手。 季绫很早就明白,在文容卿面前,她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自己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在雕的一块料子。 这块料子必须听话,安静,得体。喜怒藏得好,礼数不能差分毫,连哭时抽泣几声、滴下几滴眼泪,都必须得体。 “规矩,是你一生的护身符。”文容卿常说这话,“我的女儿,不需要学所谓的‘新女性’。” 季绫忽然开口,“我要见爹。” 赵姨娘忙说,“哎呀,他这几日不在,你忘记了?走的时候特意说,回来了选个好日子,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季绫忽而身子一软,趴伏在梳妆台上,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泪水落下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想叫自己哭起来“合规矩”。 赵鸢连连几步上前,“绫儿,别哭……” 还未碰到她的肩,身后就传来一声冷漠的喝止,“别管她。” 季绫听了,肩膀抖得更厉害。 她小时候,一旦哭了,赵姨娘总是会来哄她,给她擦脸,拿糖。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冷,却不坏。 可今日,赵姨娘想哄,却被一句话压了回去。 连仅存的温暖,也不被允许了。 她伏在案前,哭得嗓子哑,泪水混着脂粉沾了一袖子。直到眼泪哭干,身体一点点脱力,她才缓缓停下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 “哭够了就走吧。”文容卿道。 赵姨娘柔声哄道,“今日这伍先生姨娘见过了,可是一表人才呢。整个漢昌的少爷公子都不如他。” 季绫当然知道伍应钦一表人才。 前世正是被他那副样子唬住了,才懵懵懂懂嫁给了他。 “妈,姨娘,绫儿不想嫁人。” “你长大了。”文容卿终于开口。 季绫抬眼望她,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绫儿想留在你身边。” 赵姨娘连连上前,轻声呵斥道,“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 文容卿道,“其实你去不去,都一样。我替你挑的,不会有错。” 季绫怔了一下,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 若是她父亲叫几个士兵来把她抓过去,她倒能不管不顾地闹开,大不了死了算了,反正已经死过一回。 可她母亲与姨娘却是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兜住了,越收越紧。 她想挣扎,却不敢太用力,因为这网是她们的血肉织成的。 她用力挣,她们两败俱伤。 但不用力,就永远也挣不开。 季绫不想她们痛,就得自己忍着。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了呼吸。 如今祖父与父亲一同做局,她若硬闹,只会输得更快。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我去。” “走吧。” 赵姨娘抚了抚她的发顶,“好孩子。” …… 文容卿带着季绫进了包厢。 白得刺眼的灯光,将屋内照得一览无余,连灯架的阴影也利落得像黑刃。 一张圆桌上错落着几只精致的瓷杯,倒满茶水。 还未上菜。 可季绫知道,今天这席,她来了,最重要的“菜”已经到场。 空气压得沉,她胸口发堵,几乎难以呼吸。 正对门口的下席空缺着,其余座位都已坐满。 季绫一眼看到伍应钦。 他坐在上席的正中央,西装笔挺,人模狗样。 三年的相伴只是一场平淡的梦,醒来时却发觉周身一片湿冷。 只怪知人知面不知心,婚后三年看着千好百好,谁知也是个自私至极之辈。 她咬紧了后槽牙,心中泛起一阵厌恶,死死地瞪着伍应钦。 与伍应钦并坐上席的,是一个身着深青色军服的年轻军官。 那人背对着她来的方向,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指尖夹了一根未点燃的烟。 像是并未注意到来人,也不曾察觉身边人的动静。 那人自顾自偏过脸去,一个身着白衣的仆欧擦了洋火,替他点烟。 火光跃动,他偏头吐出一口烟雾。 等到他回过身子,终于抬眸望过来。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一个人,终于停留在她的身上。 静,沉,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季绫心头一阵,几乎脱口而出: “小叔……” 她的小叔,季少钧。 年长她九岁,如父如兄。 她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头上还压着三个飞扬跋扈的哥哥;他在外要防着明枪暗箭,回了家又得恭顺地跪在老帅与督军面前。 冬天手冻得生疼,揣进他怀里,早已成了她的习惯。 直到十六岁生日那年,她抱住他的时候,他一把推开了她。 他说,“男女之别。” 两人之间的间隙就此生长。起初,只是眼神不敢停留,一句寒暄的客套,再后来,是真正的疏远。 从那天起,胭脂、口红、胸衣和旗袍一起爬上了她的身体,她被裹挟着成为一个女人。她成为她父亲随时兑现的支票,能换回一个富商的援助,或者高官的垂怜。 也是从那天起,她爷爷为了压制她父亲,把他送上了戏台。 一个被送上前线,一个被押入婚床。 再见面,他们早已不是彼此依偎的温暖,而是各怀命数的局中人。 季少钧眯了眯眼,打量着她,就像是打量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中有一种令她发怵的淡然。 他早就不再与她同岸。 她清楚,她的命运,与他无关。 今日是正式的见面,除了季少钧、文容卿,还请了素日与老帅交好的几个人,那些人常去都督府,季绫认识。 油头粉面的是漢昌商会会长的大公子赵世矩,瘦小的干巴老头是教育部长,一张国字大黑脸的海军次部长,季绫只和他们俩的太太打过牌,知道一个姓何,一个姓刘,并不知道叫什么。 这几人都带了自己的太太,连赵世矩这个花花公子,平日去帅府,换姨太太就像换衣服一样勤快,今日也把自己“雪藏”在家的太太“翻找”了出来。 众人见文容卿来了,纷纷起身问候。 季绫这才回过神来,向在场各位叔叔伯伯太太们地问了好。 站在伍应钦面前,她怔了怔,只行了礼。 伍应钦站起来,冲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在下伍应钦,字敬之。在上海做些小生意。” 季绫点了点头,说了些场面话,应付过去。 她最后,慢腾腾地走到季少钧面前。 季少钧坐在上席,她柔柔地叫了一句,“小叔。” 他向她点了点 头,却又拿手掐灭了烟。 在场的都是老帅的心腹,早已与伍应钦商议好了,只等季绫来露个脸,就做成了这桩交易。 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一干人毫无动筷的心思,变着法儿地把话题往她的婚事上拐。 何太太笑眯眯地,“季小姐还没定亲吧?” 赵世矩道:“现在学堂里的小姐都兴自由恋爱呢!” 刘太太也兴致勃勃,“还不是看长辈的意思?” 说罢,她便瞧向季少钧,“季参谋长,不知都督府的意思如何?” 季少钧眯眼瞧了瞧她,并不言语。 季绫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前世她只顾看伍应钦去了,并不曾注意季少钧的表情。 这一世,她终于看向他——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神。 季绫忽然有些不确定,儿时那个温柔体贴的小叔,是不是只是她的幻想? 如今见他这副样子,想必只是来代表都督府,做成这桩交易,并无半分不舍与温情。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手心发凉。 “我看伍先生倒不错。”何有成笑着看向季绫,“四小姐意下如何?” 季绫目光一寒,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绢子,关节泛白。 赵世矩道,“四小姐别看伍先生年轻,在沪上可是呼风唤雨呐!嫁到伍家,真是享不尽的福。” 文容卿脸上挂着她惯常的客套笑容,“我们季家,比不得那些书香世家,这孩子就是个野丫头,不知礼节,只怕伍先生要嫌弃呢。” 伍应钦微笑颔首,“岂敢,岂敢,只怕四小姐在都督府见多识广,看不上我一个小小的生意人。” 赵世矩的胖脸兴奋地红光满面,他游手好闲,聊政事他插不上话,可这种事倒是内行得很。 他急急忙忙说,“这么说,既是两家都满意咯?” 何有成见季绫紧锁眉头,没轻没重地打趣道,“四小姐舍不得离家?这倒好办,叫伍先生搬来漢昌。” “伍先生生意都在上海,来漢昌做什么?”刘太太掩着嘴笑道。 “又不是立刻就把你送走了。”文容卿终于开口,握住季绫的手,拍了拍,“妈可是为你好,正巧伍先生这阵子在漢昌谈生意,你平日不是说闲得慌么?若是伍先生得了空,还能带你四处逛逛。” 伍应钦笑道,“只要季小姐不嫌弃。” 一群人围着她,话说得越来越近,笑意越来越沉。 声音一层层压过来,如潮水般将她推向答应的那一刻。 怎么办? 季绫脑中一团乱麻,面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爬过,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落下泪来。 不是歇斯底里,只是一滴极克制的泪。 出于习惯性的礼节与家教,她微微垂下脑袋,想趁人不注意擦干泪水。 可席上众人的视线都箭一般地射在她脸上。 十六岁之后,季绫意识到,大人和孩子的区别在于,孩子会不分场合地大哭。 而大人知道,眼泪只对爱自己的人起作用。大部分时候,不过是叫别人看笑话罢了。 她正准备开口应下,,却被一阵缓慢、节奏分明的叩击声打断。 “哒——哒——哒。”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季少钧懒懒地靠着椅背,神色淡然,像是在听一场无趣的戏。 “既是不愿意,就算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的耳中。 季绫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 他神色淡然,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仿佛,此刻只是谈论某种无关紧要的买卖。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变,还是……只是单纯地厌倦了这虚情假意的饭局,想早点散场? 正文 第3章 ☆、3.默契 文容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我替绫儿挑的,不会委屈了她。” 赵世矩帮腔道,“三爷跟那些青年军官打得火热,怕是对‘父母之命’这种老规矩,颇有微词呐?” 季少钧随手磕了磕烟灰,轻蔑地撇了一眼赵世矩。 他慢悠悠呼出一口烟,才笑着看向伍应钦,“我不过是担心,老帅积攒了半辈子仁义的好名声,别栽在这桩婚事上。” 季绫心头一动。 他替她说话了。——至于是有意护她,还是另有盘算,她一时看不清。 但她知道,这是台阶。 她顾不得多想,立即顺势演下去。 她低下头,一边抽泣,一边哽咽地,“既是如此,小叔不必……不必担心绫儿。绫儿知道爷爷好,如今怎敢因自己任性,叫爷爷脸上不好看。” 声音越说越低,一副懂事至极又委屈至极的姑娘。 闻言,赵世矩顿了顿,不说话了。 今日他是领了老帅的命令来的——季绫万一不满意哭闹起来,他来当这个恶人。 文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怕是舍不得逼她。 季少钧? 谁都知道他不过是个走狗。 若是他出面压制,别人岂不是要骂老帅“逼亲”? 那帮年轻学生虽不成气候,可写起文章来真是声势浩大,极具煽动性。 因此,需得他赵世矩这个明面上的外人出面。想个法子压着她答应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不知道这父子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明来之前老帅交代好了,季少钧硬是要将话挑到明面上,说什么“逼迫”。 那丫头得了势,竟在一旁抽抽嗒嗒地哭起来,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 这一来,倒显得他赵世矩里外不是人了。 现在闹成这样,他再执意逼迫季绫答应,不出三日,整个漢昌都知道老帅拿自己唯一一个孙女换钱了。 那这件事,就算他赵世矩没办利索。 老帅最在意名声。 这么多年为非作歹,底下的百姓愣是没一个骂他的。啃着树皮咽着观音土,也只说一句:“老帅最是宅心仁厚的,只是底下人办事不利索。” 老帅这回若是生了气,赵世矩他爹就要被从商会会长这个肥差上撸下来。 到时候赵世矩他那十几房姨太太还怎么养活? 赵世矩 没法子,只能尴尬地打圆场,“不过是叔叔伯伯们开玩笑的话,四小姐何必哭成这样。” 季绫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柔声说,“我并不是说伍先生不好,只是想到要离开家,心中不舍。” 她说着,拿出绢子擦了擦泪,笑道,“既然赵先生说是玩笑,我就放心了。” 这一句,听上去是乖巧识大体,可已经将所有“逼亲”的话逗定性成了“玩笑”。 赵世矩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只当今天来做一桩好事的,顺水推舟,皆大欢喜,谁知闹成这副样子。 他被驾到火上烤,不敢琢磨老帅,也不敢记恨季少钧。 一时间,心里怨上了季绫。 一顿饭,不尴不尬地吃完了。 众人各自散去,车也早已备好。 季少钧送她们母女回府,沿途灯火稀疏,街道静得出奇。 车厢里的沉默压人。 季绫与文容卿并排坐在后排。她的母亲一言不发,手里捏着帕子,神色如常,仿佛今晚饭局什么都没发生。 前排的季少钧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夜色笼着他的侧脸,只剩下一道冷硬的轮廓,看不清情绪。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像她脑中那些混乱的思绪,追不上、抓不住。 季绫悄悄看向他。 几次张口,又咬着唇将话咽回肚里。 母亲在,她不能问。 问了就是失态。她从小就知道,在文容卿面前,任何动摇的情绪都会被视作无礼。 可她心里的疑问像石子卡在喉咙口—— 他今天为什么出声? 是看不惯赵世矩,还是……真的,还记得她? 季绫垂下眼,指尖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文容卿大概是有些生她的气了,一上车便与她拉开了距离。母女俩各自挨着车窗坐着,谁也不说话,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季绫靠着窗,一言不发。 她心里有苦,却说不出口。 连她自己都承认——直到伍应钦亲手举枪的前一刻,她还真心以为,那人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素来晕车,此刻胃里翻江倒海,眼眶也酸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夜太安静,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她低着头,轻轻呕了几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随即,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指尖有些冰,带着一点笨拙的温存。 是文容卿。 季绫赌气地一抖肩,将那只手推开。 文容卿也没生气,只是往她这边挪了挪身子,声音很轻,“好了,绫儿,好了。” 季绫鼻尖一酸。 原本的委屈与埋怨一消而散。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靠过去,把头轻轻倚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 车窗外是夜,风刮过玻璃的声音细碎又温柔。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一滴泪还是止不住,从眼角悄悄滑落,落在文容卿衣袖上。 季绫靠在母亲的肩头,不再动。 文容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从梦魇中醒来的孩子。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是常年书卷和沉香交织出的气息,陌生,却让人安定。 季绫闭着眼,任由那只手轻轻落在背上,把她满腹的委屈、疲惫、焦躁,一寸寸抚平。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去想这份温柔来得是否太晚、太莫名其妙。 她只是靠着放肆地哭了一阵。 哭累了,就缓缓停下。 车子还在往前开,轮胎碾过石子路的沙沙声催人昏沉。 困意悄悄涌上来,她生平第一次挨着她的母亲,沉沉睡去。 哪怕她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靠近了她;可她的身体比心更诚实——它已经决定依赖。 再次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季府门前。 夜色静,风微凉。她坐起身,脑中还有一瞬的恍惚。 季少钧走到车旁,为她们母女拉开了车门。车灯一亮,他的面容被一半照亮,一半藏在暗影里。 季绫提着裙摆下车,脚跟刚一着地,鞋尖磕到一粒石子,身形一晃。 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侧。 那只手来得又快又准,掌心透着一股微热,隔着衣料传进她皮肤里,像火星一样,烫得她心头猛地一跳。 她怔了一下。 十六岁那年分别至今,她早已不再习惯他的触碰。 她已经是大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靠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而如今,他那只手的存在感,突兀得像一场梦外之事。 可还不等她站稳,那只手就松开了。 迅速、干脆,没有一丝犹豫,毫无半点留恋。 她怔怔地抬头看他。 他只是淡淡地撇了她一眼:“注意些。” 说完,便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带走他衣襟上残留的烟草味。 而季绫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裙角。 那一瞬短促的接触,让她心中那点异样的情绪,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多年未启的旧琴弦,被人无意拨了一下,在心底,颤了许久。 …… 夜色深沉,老帅书房的灯火在黑暗中独自燃烧。 季少钧轻叩几下,“老帅,我来了。” 里头一声洪亮的声音,“进来。” 开了门,书房里烟雾缭绕。 陈年的檀香味混着淡淡的硝石气息,空气沉闷而压抑。 老帅负手立在书桌前,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指尖在案上摊开的西南地区的地图上一寸一寸摩挲着,动作缓慢至极。 季少钧迈步向前,身后的门被仆从无声地关上。 老帅没有抬头,语气却多了几分轻快,“那姓伍的满意吧?我可是把最漂亮的孙女送出去了。” “我回绝了。” 老帅的手指停顿一瞬。 寂静蔓延,书房中只有白炽的灯光忽明忽暗。 “你说什么?” 老帅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季少钧再次开口,“我回绝了。” 老帅终于回过头来,目光冷冷地落在季少钧身上。 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你?” 他的视线停在季少钧脸上,轻蔑极了。 他缓步走向季少钧,“狗仗人势,得意忘形了?” 季少钧手指收紧,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垂眸,盯着地板的缝隙,恭敬道,“那姓伍的并非诚心,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叫他们散播出去……” 话音未落,老帅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啪! 季老爷子年近七十,常年习武,手劲儿极大。 季少钧脸颊内侧的肉被牙齿割破,登时口中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喉头一动,将口中的血沫咽了下去。 老帅眯起眼,死死地盯着季少钧。 这个养不家的野种,就像他那个婊子娘。 不管是谁,不管遭遇了什么,面色平静乃至麻木,像是一汪死水。 他心头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忽然,他一把抄起桌上的青玉镇纸,猛地砸向季少钧的肩膀。 砰! 镇纸狠狠砸在肩骨上,季少钧闷哼一声,几乎倒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 他低着头,脸色依旧平静,仿佛那股疼痛根本不存在。 “跪下。” 老帅语气冷冽。 季少钧没有反抗,没有一丝挣扎。 他的膝盖重重撞在地上,骨骼发出一声闷响,痛意从骨节蔓延开来。 老帅轻蔑地撇了一眼他,就像在看一个被打断脊梁的狗。 “看来你还知道,谁是你的主子。” 季少钧痛得嘴唇泛白,军装被冷汗浸湿,可他依旧跪着。 沉默而顺从。 他终于开口,看着他的“父亲”:“属下知错。” 老帅正要说什么,忽而猛地咳嗽起来。 好一阵子,才止住了。 胸口已剧痛无比。 老了。 到底是快七十的人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无奈地叹息一声。 再开口,语气已平和了几分,“我知道你顾及我的名声,可你不该擅作主张。” 老帅背转身子,看向那张摊开的地图。 “这回是你要去西南。现在缺了这笔钱,打不过革命党,死了伤了的,是你,不是我。” 季 少钧低下头,趴伏在地板上,深深地磕了一下,“多谢老帅体谅,属下会竭尽全力。” 正文 第4章 ☆、4.幼稚 季绫将她母亲送到,又陪着坐了一会儿。 雕花窗棂斜斜漏进几缕清冷的白光,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子映得半明半暗。 两人默默无言,只有文容卿卸簪时银梳划过发丝的声响。 季绫觉得自己该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于是,只在她身边磨蹭了半响,仍未寻得开口的机会。 好容易服侍到文容卿睡下,她出了门,独自在院落间的花园里转悠。 漢昌的暮春,已像盛夏那样恼人。 又不下暴雨,空气越发粘滞。 人不动,身上也闷了一身的汗。 季绫见四下无人,解开领间盘扣,仍觉得襟前洇着层薄汗,难受得紧。 花园的小溪是从山间引下来的,凉快得很。 她蹲在青石板上,拿手撩那冰凉的溪水。 涟漪里,自己倒影被水波扭曲了。 她望着水面,怔怔的。 今日算是度过了难关。 既然是季少钧发话,想必爷爷也不会为难娘与姨娘。 可是,他为什么…… 她忽而想起他扶她的时候,情急之中,一把揽住她的腰。 而后,连连放开了。 自然是避嫌。 风吹过,梧桐翠绿的树叶沙沙作响。 季绫抬眼看去,这棵树枝桠横生,淡紫色的藤花串自枝条垂落,不时扫过她幼时刻在树干上的歪斜字迹。 正是她小时候常常爬的那一棵。 在很久很久之前,府里的事都在她父亲与爷爷身上。 小叔那时清闲,倒是常常陪她玩。 这树很高,现在看来,都有些畏惧。 那是却十分神气地爬上树,坐在摇摇晃晃的枝头,一点也不害怕。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那时候她天真地相信,若是摔下来了,他总会稳稳地接住她。 季绫蹲在溪边,又落了几滴泪。 小时候盼望着长大,总觉得长大了,就有一天吃四串糖葫芦的权利。 可那时不知道,这点儿时奢望的放肆,是以全部自由为代价的。 季绫本性是脆弱易感的,但也许习惯了她母亲的冷淡、父亲的缺失,知道哭闹没用,就学会自己哄自己。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于是,就养成了个不倒翁的性格。 别人稍微一用力她就倒了,并不犟着劲儿。 可一收了手,自己又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本来的样子上。 眼前这关既然已经过了,她哭了两声,回到房中,心情已畅快了许多。 日后的事,再说吧。 今天急也急不来,能睡一天安稳觉,就早点躺下。 米儿与粟儿听见月门外传来走路的声音,连连迎了出过来。 “小姐这副样子,想是对伍先生满意了?” 粟儿将茶盘搁在酸枝木圆桌上,又见季绫畅快了许多,打趣道。 季绫随手抄起米儿未完工的并蒂莲帕子,结结实实打了粟儿一下子,“死丫头,再提一句伍先生我撕烂你的嘴。” 米儿连连将粟儿推了出去,又往她手里塞了三只暖水壶:“别在这儿讨人嫌,打水去,仔细厨房当值的张妈睡了。” 粟儿边往厨房走,边冲米儿龇牙咧嘴地笑,“就你个人精,讨人喜欢。” 季绫与米儿相视一笑,却又听见廊下,粟儿亮着嗓子喊了一声—— “呀!李中尉。” “李中尉?”季绫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米儿道,“小姐忘了,这是三爷身边得力的军官呢。” “他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李中尉已来了院中。 他见了季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 站定了,递给米儿一条帕子。 “小姐下车时落下的,三爷着我送来。” ——李中尉随着季府里的人,称季少钧为“三爷”,而不是“参谋长”,是亲兵的意思。 季绫从米儿手里接过帕子,嗅到极细的硝烟味儿。 “难为你大晚上还跑一趟,多谢了。” 她收起帕子,连连道了谢。 想赏他些钱,又想着,毕竟是军官而不是仆人,怕他受辱。 她便转身从房中多宝阁里寻了一罐水果糖,笑盈盈地递到李中尉手上,“想来李中尉也不缺什么,别嫌弃我这女孩儿家的零嘴。” 待军靴声消失在月门外,粟儿提着满满当当的暖水壶进来。 忽见小姐对着留声机旁的老相框出神—— 照片里,穿学生装的少女站在那位青年军官身后,他襟前怀表链子还闪着模糊的银光。 租界。 李中尉轧着黑沉沉的梧桐影拐进租界时,露台上烟头已明灭了三回。 季少钧斜倚着栏杆,衬衫领口松了两粒扣。 整栋洋房,只有他指尖的光斑。 烟头明灭,映得他的半张脸一片橘色。 在乌云密布的夜空、树影摇曳的阴影之上,格外显眼。 “之前的那个医生依旧没消息,但找到他家里人,问出来,是大爷的同窗……” 季府大爷…… 季少平。 她的父亲。 季少钧冷笑了一声,方应:“知道了。” 李中尉复了命,正要退下,却见他今日反常,难耐心中的忧虑,“子和,近来烟瘾怎么越发大了?” 季少钧这才回过神来,将烟按灭了,“这阵子倒习惯了。” “朱医生也说过,那法子不是长久之计……要尽快啊。” “知道了。” 季少钧手中拨弄着那支未燃尽的烟,静静地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一盏盏暗下去的灯火。 他回想起她的眼眸。 几日前,还像朗朗星光一般明亮。今日一见,却蓄满了疲倦。 不过数日而已,为何她看他已那样陌生? 就像,他们已分别了很久很久。 李中尉犹豫片刻,开口道,“四小姐已经不哭了。” 季少钧不答话,手指来回搓捻纸烟,将烟丝都搓散了。 “四小姐还给了一罐糖。” “啰嗦。” 李中尉告了罪,转身离开,季少钧却叫住了他,“明日去把那传话的请过来,记得避着些 人。” “周先生?” “嗯。” “还不到时候……” “我记得你只是个中尉。”季少钧一字一顿地,是警告他不要越俎代庖的意思。 “是我多嘴了,属下告退。” 李中尉走后,四周重新一片寂静。 没多久,季少钧下意识想去拿烟盒,抽出纸烟,忽然又想起今晚季绫泪水晶莹的眼。 自鸣钟敲过十一下,震碎了寂静。 他回过神来,将烟盒随手掷了。 夜晚是闷的,风也是又燥又热。 天上月明星稀,朗然得近乎可耻。 季少钧莫名觉得烦躁。 他转身进了房间,拉上阳台的玻璃门。开了灯,却见靠窗的小几上放着一只小巧晶莹的玻璃罐子,里头装着彩纸包的水果糖。 罐子是未开封的。 前几日吵着要吃,他好容易托商行的人弄了来,今天倒这样大方了。 “幼稚。” 他嗤笑一声,唇角却挂上笑意。 他拆开糖纸,含入口中。 一股略微酸涩的清甜从舌尖弥散开来。 正文 第5章 ☆、5.十五分钟 翌日早晨。 季绫早早地去了爷爷的院落,却在院门口被两个士兵拦下了。 “四小姐,老太爷还未起来,还是请回吧。” 她爷爷疑心病重,生活起居,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围着,有兵不奇怪。 季绫问道,“爷爷平日五点多起,今日七点多了,还在睡么?” “四小姐请先回去吧。”那兵士只重复了一遍。 他是在撒谎。 季绫心中一沉。 昨夜拒婚犹在脑中,她一度以为爷爷待自己好,纵使是生气,她撒个娇就好了。 可谁知,如今见也不见了。 她站在门前,终究没有强闯。 季绫无法,只得转身离开。 她沿着回廊绕到季少钧的院落,却发现院中空无一人,杂草丛生,是许久没住人的样子。 这才想起来,小叔数年前就搬到了租界,并不住在季府。 季绫打了电话去,那边一个老妈子接了,说是上午要见客,下午两点可以留十五分钟给她。 季绫拧眉,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紧。 十五分钟? 竟这样疏远了,连见面,都要掐着表算时间。 思索片刻,她吩咐米儿去买些点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见他一面。 大约是早上起得太早,上午格外漫长。 以为过了很久,该到中午了,一看钟,才八点多。 季绫为了叫自己有些事做,算好时间去烫了头发,深棕色油亮亮的一蓬,顶在头上。 烫完回来,也才十二点。 中午吃罢午饭,困意袭来。 她习惯睡个午觉,又怕睡塌了头发。于是在桌子上趴着,合上眼。 头发蓬蓬的笼在后颈,淡淡的药水味道钻进她的鼻腔,她忽然局促起来。 ——她是去见她的亲叔父,何必又刻意打扮一番? 终于折腾到一点,米儿忙忙碌碌地替季绫收拾打扮。 正要出门,却听得粟儿念叨着: “那伍少爷真就那么不堪?我听说人家报上评沪上三公子,就有伍少爷呢。” 米儿道,“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倒知道报上评的三公子了。” 粟儿作势要拧她的嘴,“你会写又如何,也没见哪家学堂请你去做女先生。” 季绫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别拌嘴了,谁陪我去?” 粟儿连连摆手,“米儿去,米儿喜欢跟着你。” 米儿跟着季绫往外走,嘴里还不消停,“好像你多体贴似的,还不是想在家睡觉。” 粟儿笑道,“两全其美。” 就这样吵吵闹闹出了门,叫上一辆人力车,去了租界。 正走着,却见前头吵闹极了,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皱着眉头看过去,只见一群风尘仆仆的乡下模样的人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 “姑娘本地方言,亲昵地称呼年轻女子。,你就别再劝我们了。” “是啊,现如今,除了去政府门前,再没别的法子。”一个粗壮的乡下女人道。 那女孩子个子高挑,短发齐颌,看起来干练极了,说话的声音也清晰洪亮,“王姐,我知道你的难处,可如今的政府是这副样子,你去了,怕也讨不到公道。” 领头的妇人哭道,“我屋里头的被征兵征去了,这几年都没个信儿。我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又不能出来做事,田里又被政府要求种了树。四处借钱,就指着今日政府收购,谁知竟不收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季绫听得心头发紧,垂下眼睫,轻轻吸了一口气。 其他人也被触到伤心处,哭泣起来。 “我们不去,难道就能活了?” “前几日你们村子里来了一拨人,还没见到管事的,就底下人被当成乱民抓走了,现在也不知在哪,我怎么能看着你们去做无用功?”那女孩子朗声道。 领头的妇人道,“姑娘,现在等米下锅,连晚饭也没有着落。反正我父母儿女都饿死了,我也没牵挂了,拼了这条命,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女孩子紧皱眉头,攥紧那妇人的手,“王姐,我再去凑些钱来,你千万别冲动。” 几个女人将那女孩子围住了,“姑娘,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季绫在一旁看着,垂下几滴泪来。 “米儿,你带钱了吗?” 米儿看着这些人,想起自己的不知身处何处亲生父母来,也心中动容,鼻尖发酸。 她打开小荷包数了数,只有些零钱。 眼前二十多个人,不够分的。 季绫看见旁边就是一家当铺,边走边摘下自己的镯子项链。 那老板见她着急,狠狠压价,那名贵稀奇的首饰,只当了五百多元。 不多时,季绫捧着一袋子银元往人群走去,“米儿,一斤大米得多少钱?” 米儿平日只负责季绫的生活起居,这些事家里有专门的人做,并不需要她操心,也是不知道。 眼见那女孩子快拦不住了,季绫已捧 着钱过去,挨个儿分发。 围观的人见了,登时红了眼,一哄而上。 推的推,搡的搡,将季绫推到在地,不少人还踩了她几脚。 多的抢了十几个,少的拿了一两个,怕被追回,连连跑了。 只剩下那二十多个乡下人,一合计,手里还有一百多元。 那女孩子扶起季绫,拨顺了她零散的头发,“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季绫被踩得痛极了,哭道,“那些人太讨厌了。” 那女孩闻言,低低一笑,“哪里跑出来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这样贸然撒钱,谁不眼红?” “多吗?那你们是不是够吃顿饭了?” 那王姐笑道,“小姐,这都够买四百多斤白米了。” 季绫松了一口气,抹去眼泪,“你们住在哪里?等我回去拿些钱来,供你们吃上一段时间,再跟这位小姐商量要怎么做。” 短发女孩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认真。 人群散开,正是午后,一天中最热的日子,街上几乎只剩下她们三人。 那女孩见路边有一凉茶摊,拉着季绫坐下,“今日多谢小姐慷慨解囊……” 季绫问道,“这是所为何事?” 那女孩便将自己所知道的来龙去脉告知。 季绫听罢,才知道,原来,几年前,政府在新阜县强行拔秧种树,五年来不少百姓衣食无着,卖儿鬻女,年老体弱的,只有饿死。 今年,杨树长成。 不少村民携一家老小,扛着树拖着板车,走了两天一夜。 来了城里,去寻那时一口答应“只管把树材交给他”的部长。 谁知,那部长却因在漢昌“政绩斐然”,升迁到北京政府去了。 不来倒好,一来,新任部长正愁没个由头弄些钱,翻起旧账来。 翻出当时的记载,给新阜县村民的粮食,是“借的”,不是“赠的”,又加讨要。 那些村民五年来不得种地,只能四处大抽风、干零工,就等着今年卖树的钱填上窟窿,却又背上一屁股债。 不少人便哭着喊着,几欲自杀。 有常年饥饿身体衰弱的,当场就昏死过去。 这女孩已经为这个事儿奔走了一个多月,依旧毫无头绪。 “说了这么多,还没来得及介绍,我叫周青榆,字栖迟。” 她边说,便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季绫却没有字,连名字都是随便取的,心中一时有些自怨。 但她想着新阜县之事,总觉得自己若是因此自怜,反倒叫眼前这人看清了。 于是,她有样学样,边说边写,“我是季绫。” “季”的最后一横落下,周青榆面上的笑意僵住了。 季? 正文 第6章 ☆、6.娇小姐,要哭了? 季绫点点头。 周青榆见这女孩子出手阔绰,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而漢昌姓季的富户权贵,只有那一家。 周青榆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季家的小姐?用不着你来献殷勤。” 说罢,她起身就走。 季绫连连跑几步,抓住她的手,“我怎么就献殷勤了?我明明是真心实意的。” 周青榆一把挣开她的手,冷笑道,“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家里人搜刮民财致使民不聊生,这时你出来撒钱,那些领了钱的对你感激涕零,谁知正是因为你这种人,才叫她们饭都吃不上。” 以前从未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季绫一时间眼泪上涌,强忍住了。 周青榆轻蔑道,“哦,娇小姐,要哭了?” 米儿掏出帕子,替季绫擦眼泪,怒道,“你明知我家小姐不能拿你怎么样,对她说这种话,除了惹哭她,也不能改变什么。” 周青榆哼笑一声,“有的人当狗当惯了,尽知道向着主子。” “这位姑娘若是心存不满,大可以将这番话对着掌权的说。”米儿冷声道。 周青榆目光一沉,随即勾唇笑道,“季小姐,既然我得罪了你,就带我去都督府领罚。” 季绫已擦干了泪,依旧哽咽着,“你想干什么?不说清楚我不放你去。” 周青榆语气平和了些,“我们的人已经把新阜县灾情统计清楚了,我要送给都督看一看,叫他为民做主,一是清算前任经济部长,二是收购村民木材。” 季绫问道,“那经济部长现在何处?收购木材需要多少银元?” 周青榆道,“那部长名为宋廉,调到北京去了。四年前将稻田的秧苗拔了种树,承诺树木成材后以高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收购。新阜县种的大多是杉材,去掉废弃材料,做成长一丈宽一尺的三分板能做,近期单价是二串五百文,算下来,收购需要二十万两。” 季绫道:“二十万两,能买六千支多步枪,我爷爷正缺钱,打算把我卖了,事情没成,今早连我也不见。你现在去,能叫他听你的?” 话音未落,周青榆已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原以为,政府并不缺钱。 她从小在漢昌长大,身边无人不称赞都督大人仁义,体恤百姓。 新阜县村民求公道未果,她只当是下面的人仗势欺人,未能将民声上传,谁知老都督竟是那样的人? 季绫见周青榆愣住了,忽然咧嘴一笑,“不过,你求我,我便想办法帮你探探老帅的口气。” 周青榆不耐烦地说,“你不是真心实意的么?还需要我求你?” 季绫一挑眉,“我觉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举手之劳我乐意,这回要我费工夫,我就不愿意了。” 周青榆冷笑道,“你刚才还说自己自身难保,现在又愿意为了我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去试试了?” 季绫笑意不变,即使身着高跟鞋,也比她矮半个头。 她略扬起脑袋,眼神中透着一抹狡黠,“那你求我试试?” 周青榆盯着她。 一阵沉默。 “请你帮我。” “请谁?” “季小姐,请您帮我。” 季绫咬着唇笑,“这不是能说好话吗?” “我们怎么碰头?” “你住在哪?” “南湖街76号。” “回去等着吧,有消息的话,我去找你。不找你就是没希望了,别去冒险。” 季绫说罢,抬手看了看小腕表,已经快两点了。 米儿已叫了人力车,二人匆匆离去。 周青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来刚才自己尚未深思熟虑,求了这么一个娇小姐,忽而觉得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到了季少钧门前,米儿搀着季绫下车。 门口的兵被交代过了,将她迎进去。 正午的阳光炽烈地洒在院子里,这房子三层高,通体洁白,在大太阳底下很是刺眼。 院子四周围着漆黑螺旋纹的围栏,轻易看到左右两家都种满了花。 这里却将土地都铺了一层水泥汀,走在上面,高跟鞋的声音格外地明显。 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味道。 季绫直觉上不喜欢这里,太寂寥。 而她生性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连身上穿的衣服都喧闹极了,花纹繁复,做工繁琐,颜色热烈地钻进周围人的眼。 推开门,迎面是一楼会客厅,只简单地放了一套欧式白漆的桌椅,四面除了窗就是白墙。 只有大理石地砖有些不规则的线条,然而依旧是单调的。 仿佛一切颜色都被抽离,只剩下冷硬的轮廓。 她抿了抿唇,心底浮上一丝不安。 一盏茶入口,苦得她一哆嗦。 她微蹙起眉,搁下茶盏,便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着头,迎着对面那一面大落地窗的光看去—— 季少钧缓步走来,逆光之下,军装上的肩章泛着金属冷冷的光泽。 然而,他肩头却微微渗出的暗红色。 那是……血? 他右手微垂着,像是无力的样子,衣袖下露出的皮肤隐约可见一抹青痕。 昨天,他还在用这只手抽烟。 他受伤了。 季绫指尖蜷缩了一下,正欲开口,忽然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她怔了怔,随即才察觉,他身旁还有别人。 ——她不该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那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比季少钧矮半个头,面庞清秀,戴一副眼镜,一副斯文模样。 季绫连连起身,“小叔。” 季少钧没有回答,而是用左手拨开一支烟,并未点燃,只夹在手指中。 光线落在他指节边缘,为修长的骨节勾出一道边儿。 屋内是一片难耐的沉默。 那人率先冲季绫伸出手,“还记得我么?四小姐。” 季绫回过神来,将手放进他手里。 握了一握,才认出他,惊喜地笑道,“周柏梧?好久不见!刚才我在路上碰见一个炮仗脾气似的女孩子,跟你的名字倒有几分相似。” 周柏梧也笑着,“莫非这么巧,碰见舍妹了?” “周青榆?”季绫问道,“从前你来我们家,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 “她是我姨母的女儿,这几年才搬来漢昌,也难怪你没见过。”周柏梧微微笑着,颔首道,“看来我与四小姐有缘。” 季绫笑道,“确实是巧。” 周柏梧带上帽子,对季少钧道,“子和兄,告辞。” 又向季绫笑了笑,“四小姐,再会。” 季绫看着他这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又想起他妹妹,跟个炸毛鸡似的,不禁掩唇笑了,“再会。” 周柏梧走后,一楼会客厅只有他们两人。 季少钧坐下了。 季绫见他仍夹着那支烟,又见小几上搁着一包洋火,连连拾起。 “可以么?”他忽然问。 “什么?” 他视线撇了撇那支烟。 季绫点了点头,殷勤地将洋火擦燃。 他低下头,点燃,烟雾在她的指尖缭绕,而后散尽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肩头,那血迹是新渗出来的,渗进粗粝的军布里。 季绫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小叔,您的伤……” 她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想用“您”。 他顿了顿,侧眸看向她。 “无碍。”他语气淡淡的。 她还想追问,可他周身像裹了一层坚冰。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烟雾缓缓升腾。 季绫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搭讪着,一边解那包装纸,一边一口气将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说了出来:“昨日小叔替绫儿解围,绫儿感激不尽。今日送些点心来,望小叔别嫌弃。” “把手洗了。” 季绫不解地抬眼看向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季绫:? 正文 第7章 ☆、7.你很漂亮 季绫只道他洁癖何时这样严重了,竟也嫌起自己来。 心里虽然嫌他做作,却不愿莫名其妙得罪这根救命稻草。 于是,只得转身去寻了老妈子打热水。 回来拆开点心盒子,季少钧却并没有要尝点心的意思。 他将那纸烟夹在指尖,悠悠吐出烟来,视线扫过她周身。 季绫被他看得有些局促。 仿佛她是挂在花鸟市场笼子里的一只鹦鹉,四面八季都是疏密的网,被他看得无处躲藏。 她并不喜欢被人直勾勾地盯着。 她脸上燥热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裙摆,手心已微微出汗了。 今天在街上,她一激动就忘了形的毛病又犯了,在周青榆面前夸下海口要替她打探消息。 可现在看着小叔这副样子,才发觉自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问不出什么。 但现在不问他,只能回去问爷爷。 后者,甚至见也不见她了。 季绫鼓起勇气,“新阜县的事……您知道些什么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在街上碰见了新阜县民。” “你能顾好自己吗?”他忽然开口。 “我……”季绫下意识想解释,却察觉出他的话外之音。 是啊,连她自己都任人鱼肉,此外多一分都是妄想。 季绫垂下眸子,盯着足尖。 他有些磨损的军靴只与她搁了半米远。 窗外的太阳被薄云遮蔽了几分,屋内光线暗淡了些。 连带着,他仿佛也柔和了几分。 三年婚姻虽然磨了她的性子,可在小叔面前,不知为何她“顺杆儿爬”的本性又摇摇晃晃地恢复了。 既然他没开口赶她,她就磨蹭着不走。 忽而闻到一股咖啡香气,她有意寻些事做,好叫他不立即赶她走。 季绫从前帮伍应钦煮得多了,很是内行。 见一个小丫头在煮咖啡,水量与水温却不对,连连上前接了过来。 煮完端过去,碟子搁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叔,请用。” “谁叫你做了?莫非你是我的丫头?” 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杯咖啡看也不看一眼。 季绫却忽然红了脸。 从前听老妈子聊天,嫌说姨太太不好听,方言土语里便称丫头。 他自然是不知道这一层的,当然……不可能有那个意思。 这人就是单纯的不识好歹。 不知怎的,她没那么怕他了。 季绫在心里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嘴上依旧恭敬极了,“是绫儿擅作主张,我这就去倒了。” 她说着伸手,却触及他冰凉的指尖。 她像触了电似的缩回了手。 季少钧端起陶瓷杯子,”你赖在我这儿,到底想说什么?” “小叔,爷爷今天见也不见我,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不想嫁?”他问。 季绫一瞬间将自己准备好的措辞忘得干干净净,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不想嫁人。” 他抬眼看了看她,随手磕掉纸烟烟灰,“你很漂亮。” 季绫当然知道,常常揽镜自视,为此洋洋自得。 可如今,美貌如怀揣着珠宝逃难,只会招来灾祸。 她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膝头。 泪水汇集在她的睫毛上,一滴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 季少钧喉头发紧。 她掉了几滴眼泪,抬起头,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从前为她拭去泪水的人,从前柔声哄着她说“绫儿别哭”的人,如今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心脏越发酸涩。 ……也许,他没有变,也许他只是避嫌。 季绫坚定了目光,看着他,“我嫁给谁都行,只要不是伍应钦。” “对我说这些话没用,你父母健在,还有爷爷,轮不到我来关心你的婚事。” 季绫不管不顾地上前,抓住他的手,“小叔……绫儿没有办法。” 季少钧的手指微蜷,骨节轻轻抵着她的手心。 可下一瞬,他抽回了手,换上一副玩味的笑,“我年近三十,尚未婚娶。若是无缘无故拦着不让你出嫁,” 他的嗓音不紧不慢,“别人会怎么想?” 季绫怔住。 是啊,别人会怎么想? 她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听惯了他的声音,熟悉他的一举一动。 她从未想过,他是个男人。 她知道他是她的小叔,她知道他是爷爷养出来辖制她父亲的棋子,她知道他喜静厌闹、却对她很好。 现在,她第一次以一个女人的眼光去看他—— 他个子极高,肩背修长,军装剪裁干净利落,将他身形勾勒得颀长而挺拔。 他抽烟时习惯微微偏着头,双眼微眯,睫毛沉沉地垂着,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冷峻流畅。 他很干净。 不似伍应钦那种温文尔雅却透着算计,也不似赵世矩那种油腻世故。 他的冷淡里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疏离又克制,谁都无法靠近。 可她偏偏有记忆起,就离他很近。 近到她早已习惯他身上的烟草气息。 季绫忽然觉得有些燥热。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甚至,她比他更懂。 这一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根也跟着滚烫。 她垂下眼,死死地攥住裙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根上,眸色莫名深了一分。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淡淡的,“知道了就走吧。” 季绫怔了一瞬,猛然回过神。 不—— 不能走。 她咬了咬唇,跪在了他腿侧。 房间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她抬头望向他,双眼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绫儿,”他的声音极轻,“闹够了?” 她没闹,她只是……只是忽然觉得,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她只是想活下去,她有什么错? 季绫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哭腔:“绫儿不怕落人口舌,也……不怕小叔。” 她眼里还含着一点潮意,泛着水光,眼神倔强得叫人心头发紧。 一声轻笑从她头顶落下。 “不怕我?”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游走至她耳际。 季绫只觉得皮肤接触之处传来一阵酥麻。 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不知道你哭起来多好看。”他语气很淡,可眼神里却带有几分不该有的兴趣。 我知道好看才哭的。季绫想。 她熟悉自己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她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也知道哪个哭法最动人。 她手无寸铁,只有软弱,那她就拿软弱做武器。 男人身上带着好闻的烟草和药水味,靠得越发近了。 季绫本能地后仰了一点,却被他捏住下巴。 “抬头。” 季绫仰起脸,眼泪恰到好处地挂在眼尾。 他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赏。 然后,指腹轻轻抹去她的一滴泪。 季少钧的拇指停在她唇瓣上,施了一点力,迫使她微微张口。 “我若是不答应,你还会哭给谁看?”他玩味地笑,可语气里不见一丝半点温情。 季绫摇了摇头,“小叔,绫儿只有你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脖颈下滑至领口,解开了第一粒扣子。 领子敞开,露出一点锁骨。 她仍没躲。 他继续往下,解开了第二颗。 胸口裸露的一小块肌肤,被他灼热的视线一燎,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指尖落在乳间第三粒扣子上,顿了顿,似乎在等她拒绝,或者反抗。 季绫却直起身子,碰了碰他的嘴唇。 她清楚地感觉到季少钧的身子一紧。 她闭上眼,不管不顾地探出舌尖。 不等她撬开他的唇瓣,他就掰着她的肩膀推开了她。 他的声音带着怒意,“谁教你的?”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2 今天有了第一个收藏——耶! 正文 第8章 ☆、8.摆起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季绫依旧红着眼,声音发抖,“只要小叔能替绫儿回绝……” 季少钧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他把解开的扣子一粒粒扣了回去,嘲讽地笑了一声,而后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你把我的绫儿弄丢了,是不是?” 季绫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见状他放开了她,收回视线。 “小叔,绫儿一直在这里。” 他冷笑一声,“绫儿哭是因为信我,你哭是因为不信我。” 他不等季绫回答,就端起咖啡杯。 杯中那黑得剔透的液体,水面平静极了,无一丝波动。 他一口一口,慢慢将那咖啡饮尽了。 “小叔……” “等你想好该怎么对我,再来吧。”说罢,他抬头看了眼钟,“时间过了,你该走了。” 季绫缓缓起身,压住裙角,低头行了一礼,语气低低的:“打扰小叔了。”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指尖握紧袖口,用力压住情绪。 房门轻轻带上,屋内恢复了沉默。 季少钧坐在原地,静静地盯着那杯空荡荡的咖啡杯。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最终,缓缓收回了手。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微微的热意。 他垂眸,视线落在胯间撑起的布料上。 而后,他仰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季绫告了退,米儿正在门外候着,“小姐,三爷怎么说?” 方才那一场,仿佛聊斋里的书生误入了狐仙花妖的幻景。 直到看见米儿,周身缭绕的烟雾终于散去。 她想起方才的情绪,心中一阵烦躁。 季绫从不会自怜自怨,所以语气恶劣至极,“我巴巴地带了点心去,拆个包装纸就嫌手不干净。不说话,又不叫我走,好心给他煮了咖啡,倒说起我不该做这些。摆起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米儿笑道,“小姐不是早就习惯了吗?前两天还如数家珍地跟我们讲,怎么今日倒抱怨起来?” 季绫:我? 两人回了家,天色还早,季绫想着再去爷爷的院子看一看,探探他的口风。 这回去,依旧不见爷爷的身影。 那护卫换了班,但是同样臭着一张脸,将她拦在门外。 季绫着米儿提着那点心盒子,“这是爷爷爱吃的酒酿糕,排了很久的队,还请你送进去。” 门口的那两个已站直了,并不看她。 真是狗随正主。 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一声熟悉无比的男声,“四小姐。” 季绫登时后背汗毛竖立,紧张地耳朵都僵直了。 是伍应钦。 那士兵恭恭敬敬道,“伍先生。” “还请通报一声。”伍应钦道。 “伍先生请回吧。”那士兵道。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传来,“放他进来。” 是季老爷子的声音,却并不见他。 季绫立刻甜甜地笑道,“爷爷!” 那士兵为难地看了一眼季绫,对伍应钦道,“伍先生,请。” 伍应钦铁了心要娶季家这唯一一位孙小姐。 别省的都督或许名存实亡,可季绫的爷爷却是实打实地重权在握。 这伍家老太爷原是个小小的买办,攀上了英国人的货船,做些丝绸布匹的小生意。 谁知洋布洋绸又便宜又好,伍家赚了钱,又进了一批德国造的新机器,自己在郊区办工厂雇工人、收生丝,越发节省成本。 开了这个头,不少机灵的商人也纷纷借由伍家,向英国人买机器。 江浙一带农户自家织的土产卖不出去,只能卖生丝。 商户们知道,这一代农户田里种的全是桑树,织品与生丝卖不出去,自然无钱买米。 江浙商户成立了一个商会,协同压价。 谁知忽然冒出来一个徐家,仗着与本地军阀郑同勾结,又因伍父去世,不用顾及面子,在商会中大权独揽。 伍应钦自然不甘心,百般打听到,这郑同原是老帅部下,便来议亲。 伍应钦忙问昨晚之事,“老帅,昨夜是您的意思?” 季老爷子早已答应云南督军黄廷送去五十万两银子,购买军火,以进攻粤黔两地,扩大势力范围,正需要宰了伍应钦这只肥羊。 他知道伍应钦是来找靠山的,若是被发现自己连“小儿子”都管不住,难免叫人疑心他要失势,这钱自然是打了水漂。 而若是在黄廷面前失信,没有滇军的协助,大儿子季少平更是嚣张。 他摆出一张冷脸,先发制人,“你倒有脸问我了?” 伍应钦茫然道,“老帅,我实在是不知,请点拨一二。” 季老爷子只猜到他大老远过来找自己,想必是跟郑同罩着的商人有竞争关系。 而且这时世乱,生意做这么大,少不得干了几件昧良心的事儿。 他计上心来,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叫伍应钦自己琢磨,“你在上海的事,都传到漢昌来了。我这时候把孙女嫁给你,别人要戳我的脊梁骨!” 伍应钦果然吃了一惊,手已有些抖了,“老帅……我……都怨那些桑农总想投机倒把,前几年踏踏实实种粮食,也不至于有人饿死……” 季老爷子见他这个反应,知道自己乱撒网捕上了鱼。 现在季绫被季少钧拦着不能送给伍应钦,季老爷子索性将计就计,将季绫当作挂在驴脑袋前头的一颗菜,先吊着伍应钦。 等他着急了,再狠狠敲他一笔。 虽说与伍家结亲,往后不差钱了,但那毕竟是没拿到手的“空头支票”。 现在开支大,情急之下只换得五十万两现钱,多少有点吃亏。 他语气放缓了些,挂上那副憨厚的笑,“看你一表人才,正配得上我这个心尖儿上的孙女,我自然是满意的。 伍应钦听了,紧绷的肩膀登时松懈下来。 “做生意嘛,就是要铁腕。”老帅说罢,见他嘴角勾出笑意,越发将语气放软了几分,“咱们懂,可赖不住那些愚民添油加醋,败坏我名声。” 伍应钦想起议婚宴上,那几人口口声声说的“老帅的名声”,心下越发明朗。 他拱手道,“老帅放心……我去想办法!” 季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你可靠些,我那丫头才敢放心交给你。” “是!” “请坐吧,”季老爷子脸上挂上惯常的老实忠厚的笑,“伍先生莫怪,我年纪大了,倒忘了请你坐下。” …… 季绫回房,坐在镜子前久久不语。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米儿进来,点了灯。 粟儿将手中提的餐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一碟碟地摆上桌,“小姐,吃饭了。” 米儿拦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瞎了?没瞧见小姐心情不好。” “天塌了也要吃饭呀。”粟儿自顾自地高声道:“今日的牛筋牛腩炖得好烂煳啊,我专程嘱咐高妈,大蒜早点搁进去,可入味了。哦……对,还有糖葫芦呢,我专程挑了两支糖衣最厚的。小姐,遇春堂的牛酪红茶凉了就不好喝……” 还没报完菜名,就听得木头剐蹭地面的声音。 季绫一把推开梳妆凳,走到小圆桌前坐下,“难得这丫头为我费心一次,我不吃岂不是不给她面子?” 粟儿替她盛了半碗晶莹饱满的白米饭,舀上两勺汤汁,搁在她面前,“还是小姐疼我。” 米儿无奈地笑了笑,“不是你自己嘴馋了?” 粟儿一挑眉,“小姐吃猫儿食方言,指吃得少。,我想小姐多尝两样,又怕糟践粮食,帮着吃些不为过吧?” 季绫吃了几口饭,心中的悲痛与恐慌已随着饥饿一同消失了。 她四肢恢复了力气,起身去翻找自己的柜子。 找来找去,全是些镯子项链,边边角角翻出来二 十多个银元,都是平日随手丢下就忘了拿的。 这些送给周青榆当然不够,要当首饰,可量也不能太大。 拿得出钱的典当行都依附季家,若是叫那些人知道,她小叔与爷爷自然也都知道了。 万一他们以为自己要逃婚,将自己囚禁起来严加看管,岂不是坏了事? 自身尚难保全,又从何顾及他人? 愁绪还未爬上心间,忽而她灵光一现,想到一个一箭双雕的法子,笑道,“米儿,明早陪我去找周小姐。” 米儿应下,粟儿不满道,“那我呢?你们两个出去一趟又有秘密了。” “你明日去请何太太、刘太太和秋蝉晚上来打牌,再随便请几个太太小姐来陪客。”季绫笑着哄她,“你说话周全,这事儿非你不可,缺一个都不成!” 粟儿得意一笑,“小姐尽会说漂亮话,欺负我一个没加过世面的小丫头。” 米儿闻言又嘲讽道,“惯会贫嘴。” 粟儿一撇嘴,“总比你没认得几个字,到学成了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好。” “对了,”季绫连连制止了两人的斗嘴,递给粟儿几块银元,“府里做采买的你熟悉吗?” 米儿想了一想,道,“是阿福和阿旺吧?” “是了。”粟儿笑眯眯地从她手心拿了钱,“就算是不熟悉,也能熟悉起来。小姐要什么?” “等会儿你去买些下酒菜,打听打听杉木货源何处,用途是什么,谁收得最多。” 粟儿饭也不吃了,起身就往外走。 米儿道,“饭吃了完再去,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粟儿笑道,“跟你们俩吃饭没意思,我还是爱喝点酒。” 季绫抿唇一笑,“别大摇大摆地去,省得叫别人知道了。” 粟儿应了一声,早已走到院中。 米儿连连追了出去,“少喝些酒,仔细又胃疼。” 粟儿头也不回,“放心吧,嚎丧也嚎不到你头上。”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04 米儿粟儿斗嘴真的很可爱!!! 正文 第9章 ☆、9.欸!我有一计 次日。 米儿带着季绫找了几个散户的典当行,将那首饰折价卖了,共得五百一十元。 叫车去了南湖街。 街道狭窄崎岖,人力车行走颠簸不已,像坐在摇篮里。 季绫望了一眼漫无尽头的街道,付了钱,下车与米儿走去。 这一块都是清末普通家庭的居所,陈旧而逼仄。 终于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整洁,种着两盆红宝石月季。 抬眼一看,正是76号。 敲开门,里头却传来一声略有些熟悉的男声,“绫儿?” 是周柏梧。 原来这兄妹俩都住在此地。 “周少爷。我来寻令妹,不知……” “她清早出了门,午前才回来。进来用杯茶吧?” 季绫瞥见院子虽不大,靠墙一周都种满了月季,月季前则摆满了夏堇与茉莉。 一片翠意盎然的绿,重瓣月季花或粉或红,开得热闹极了。 院子两角是两棵大梧桐,将炽热的阳光都遮蔽了,只漏下点点光斑。 院子中间摆着一只半人高的广口红釉大水缸,生了六七片翠绿的荷叶,已有一支荷花骨朵儿高高得举起来。 水缸两边栽了海棠,这时候开得正盛,一簇簇压得枝头低垂。 季绫一路走来,虽不用自己费力,可这漢昌的早上也闷热极了。 见他这院子有趣又好看,风吹过仿佛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心中便生出几分喜爱。 再一想,空跑一趟,顶着大太阳回去实在是煎熬,便笑着道了一声叨扰了。 周柏梧大约比她大两三岁,季绫记得,上一世一直到出嫁前,她都与他十分亲密。 前清时,周家先祖是个小文官。 其女周瑾天资聪颖,被清政府选派赴英美留学。 回来后,开办了漢旸冶铁厂。 因管理得当,又加上清廷大力兴修铁路,需铁量极大,周家一跃成为漢昌大户。 就是从这时起,周瑾与季绫的爷爷有交集。 彼时声震天下的季家军,离不开周瑾的资助。 至于周家的几口人,今日问了周青榆的身世,才得以知晓。 周瑾招赘了一位丈夫,育有两女,长女周立心成熟稳重,协同其母,将冶铁厂办得风风火火。 次女周知言远嫁,育有一女,这女儿便是周青榆。 近几年丈夫嗜赌成性,败光了家产,她便带着女儿回到了漢昌。 俗话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周家的荣华富贵,本就依仗清廷。 时势倾颓,自然就落败了。 清末动乱,政府自顾不暇,哪有功夫修什么铁路? 再加上周瑾积劳成疾,留下一个老太爷,纵使有两个女儿相助,也是无能为力。 转眼不过十年,漢旸冶铁厂由鼎盛期的数万工人缩减至数十余人,周家也由尽人皆知到默默无名了。 如今厂里虽没什么业务,但体量仍在,单单是维护器械都需要大量人力,因此周家人不太回来。 周柏梧原本在日本读书,有事回了漢昌。 周家工厂的事儿他管不着,也不熟悉,乐得呆在家里。 季绫想着也许是他的伤心处,拿话岔开了,“这院子真好看,是你养的?” 周柏梧笑着点点头,“四小姐若是喜欢,我改天派人送几株开得好的去府上。” 季绫拈了一颗松子糖吃,笑道,“我听说真心实意的,都说具体的时间。改天的意思就是不了。” 周柏梧道,“我原也是客套,四小姐真心想要,现在就去看看吧。” 季绫笑道,“你确实是客套了,咱们还能像从前那样说话吗?” “绫儿想要什么尽管挑去,只是要背着栖迟。” 季绫想起来,这是周青榆的字。 兄妹俩称字,她倒是见得少。 “为什么?” 周柏梧笑道,“我不过种了些花,她已经把我骂得十恶不赦了。” 季绫想起昨天周青榆在街上说她的话,也不生气,只是调侃,“照那 样看,咱们都不该吃饭了。” “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桌上的松子糖与炒白果,你快些吃。我是见她走了,才敢摆上来。” “周柏梧,我听见了。”周青榆此时推开门,不满地喊着。 走进来却看见季绫,她惊讶不已,“你来做什么?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季绫将她招到身边来,要了纸笔,在台子前展开。 她正欲开口,却发觉周柏梧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拿胳膊肘撞了撞周青榆,周青榆会意,道,“没事,我哥知道。” 季绫便在纸的上头画了个椭圆,又在椭圆左下角斜拉出一条线,线的末端又画了一个圆。 周青榆皱着眉头,看季绫画完了,才问,“这是什么?” 季绫道,“这圆的是本省,这条线是清水江,下面这个圆是贵州。漢昌平均下来一年木材交易约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大约三四十万两是杉木。” ——这些消息多亏了粟儿昨夜跟人拼酒。 周青榆点点头,“杉木用途广,造船造家具都可以。” 周柏梧也来了兴趣,“既然需求如此之大,那么就想法子叫商人买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季绫接着道,“但是清水江杉木质量远远高于本地产的,质坚色紫,市场上呼之曰油杉。” “那价格呢?”周柏梧又问,“那么远运过来,也要不少钱吧?” “清水江至本省航运便利,贵州又树木繁茂,价格十分低廉,且能覆盖本地所有需求。” 周青榆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直接叫商人买,是行不通的。” 周柏梧看向季绫,“那,你的办法是借都督府的面子,叫他们……” “不,这样行不通。”周青榆摇了摇头,看向周柏梧,“你又不是没跟那些做生意的打过交道,强行叫他们出钱,他们是不愿意的,还会找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把你堵回去。” “做小生意的呢?怎么敢得罪都督府?”周柏梧道。 周青榆皱眉道,“也不行,做小生意的没多少钱,你得找多少个才能吞下这么大的量?何况,你们革命党不是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么?现在倒是想也不想,就逼迫他们出钱了。” 眼见两人眉头皱起来,季绫轻笑一声。 她微微勾唇,“没有需求,可以为他量身定制需求。” 周青榆来了兴致,抓住季绫的胳膊晃了晃,“什么?快别卖关子了,他是谁” 季绫咬紧牙关,吐出三个字,“伍应钦。” “伍应钦?” 季绫道,“沪上富商,此次带了不少钱来给我爷爷上贡。” “既是给你爷爷,你爷爷会买杉木?” “关键就在这里。”季绫竭力平复心中的恨意,缓缓开口,“按照他们正常的计划,他给钱我爷爷,我爷爷把我交出去。他回到上海,就可仗着老帅的荫蔽压制他的死对头,拿下整个江浙的生丝定价权。但我小叔出面拦下了这门亲事,虽然挡不了多久,但我去求他,起码能再往后拖一拖。” “你的意思是,传假消息?”周青榆有点难以相信,“你爷爷不会告诉他么?” “他只不过是个‘准孙女婿’,而我爷爷在我父亲和叔父面前,说话都模棱两可,喜欢叫别人猜他的意思。”季绫耐着性子解释。 谁知道,这么多年深受老帅心意捉摸不定之害,今日竟能救她。 周柏梧笑道,“这倒是实话。这么几年,都督府的饭局我也去过不少次,可你爷爷连同样一盘菜都不会吃第三口,为的就是不叫别人猜出他的喜好。” 季绫点点头,“所以,现在伍应钦就在猜测,老帅为什么会将这门亲事搁置住。” 周青榆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你用你的手段,叫伍应钦相信你爷爷想要他买下杉木?” “正是。” 周柏梧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伍应钦会怎样想?为什么这么清楚伍应钦的处境?” 季绫信口瞎掰,“从前常听府上人说他,也见过好几回。” 周青榆点了点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季绫将自己的计划说了,笑着看向周青榆。 周柏梧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些事,你小叔知道么?” 季绫想起那天给季少钧的态度,撇嘴道,“我才不告诉他。不过,有件事倒需要周小姐去做,不知下午得空吗?” 周青榆点头应道,“请讲。” 季绫将此事该如何如何说罢,周青榆便领命出门。 季绫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周柏梧起身送她。 两人缓缓穿过海棠花架,她不小心碰着了一支,花瓣簌簌落了几片,粘在她的头发上。 周柏梧伸手替她去拂。 “头上有花。”他说。 季绫没多,仰脸笑着,“有花不好看么?” “有比花更好看的。”他没收回手,指尖从她耳后绕过,掸落一片花瓣,袖口无意抚过她的下颌线。 风从他背后吹来,只闻得到花香。 “你院子里真香。” “还怕四小姐嫌闷呢。”他说。 “不嫌,哪儿敢嫌你。”她笑。 “既是如此,还请四小姐常来。” 傍晚。 晚宴设在后头的茶室,车子从侧门进,虽不能避人耳目,也不至于太张扬。 季绫见快到时间了,忽然伏在桌边掉眼泪。 米儿连连上前,“小姐怎么了?” 季绫兀自哭了一会儿,收回表情,擦干眼泪,冲米儿眨眼,“怎么样,看得出来么?” 米儿点头,“要不然再扑点粉?” 季绫勾唇一笑,“就是要看出来。” 正文 第10章 ☆、10.秋蝉 说话间,刘太太已来了,身后跟着两位太太,是粟儿请来作陪客的。 见季绫红肿着眼,刘太太殷勤上前,“哎呀我的四小姐,怎么哭成这副样子?” 季绫捉着米儿的手,又垂下几滴泪来,只是不说话。 刘太太忙替她擦眼泪,“哎哟心肝儿,有什么事儿跟婶娘说……是因为前晚?” 正说着,高跟鞋踏在青砖的声音传来。 何太太抓着话音上前来,急急忙忙地,“四小姐,这是怎么了?” 季绫擦干了泪,“瞧我……本不该在二位婶娘面前如此失态的。” 粟儿忙引着她们去桌上坐下,“何太太,刘太太,请用些茶吧。” 各人依次落座,季绫将将各色果碟瓜子儿摆在两位太太面前。 拈起一颗荔枝,将这果子的产地、怎么种、怎么收,细细地讲着。 又亲自一颗颗剥了,请她们尝一尝。 刘太太只道她请她们来,定是有什么事要说。 方才见她哭成那样,更加确定了。 但这位小姐却迟迟不进入正题。 惹得她心中焦急,忍不住主动问道,“四小姐,昨天究竟是为什么?” 季绫见她这样问,又见何太太也看着自己,心中有了底。 这两天府里除了伍应钦,连一只外边的鸟都不曾飞进来过。 看来她们并不知道爷爷的意思,季少钧也没说。 一点消息也没有,现在看来是着急了。 季绫暗自在心中发笑。 急就好,病急乱投医,她还怕她们不急呢。 “照理说,男人们的事,我不该插嘴。”季绫说罢便顿了顿,故意垂下脑袋。 几位太太果然急切地看着她,“怎么?” 秋蝉却不显山露水地,依旧低垂着头,自顾自吃菜。 季绫缓缓道,“不知两位婶娘这些天听到南边的风声没有?” 刘太太摇了摇头,“我成日在牌桌上,哪里管得了那些。” “海军次部长夫人都不知道,我就更不清楚了。”何太太说着,刻意将重音放在“次”上。 季绫更加确认,于是放心大胆地编造起来。 她故作担忧地说,“没有最好,不过也得事先预备着。南边若是真打过来,自然要经过洞庭湖。” “打起来?”刘太太忽然攥紧了帕子。 季绫抽抽嗒嗒地,“本省太平了十余年,沿湖防线早已损坏许多……” 粟儿连连故作惊讶,“哎呀!那还了得?怎还不快些修缮?” 季绫垂下眸子,只盯着自己紧扣的指甲,“若是修缮,又须大量耗材,尤其是耐水又结实的杉木。” 何太太问道,“可是都督府资金一时周转不开?” 季绫笑道,“我都督府几时缺钱了?不过是杉木用途广,那些家具厂啊、造船厂啊,每年都需要不少。这时若是拿去修缮了,工厂进料不足,不开工了,工人怎么活?” 刘太太点头,“原来是老帅体恤民生之意。” “眼下买也不是,不买也不是。我爷爷为这个事愁得茶饭不思。”季绫说着,又掩面低泣,“自小我陪在爷爷身边,最知道他的想法。若是此时我再远嫁上海,怎么放心得下他?” 刘太太连声叫着“好孩子”,搂住季绫,轻轻拍拍她的背。 季绫止住了哭,道,“瞧我,这些天尽想着这些事,说出来也叫婶娘们心烦。……不过,到底还是要说出口,心里才好受些。” 这几位太太都是人精,这么直晃晃地一点,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几人虚情假意地将这位娇小姐哄好了,又不遗余力地赞叹起桌上的菜来。 季绫与粟儿对视一笑。 不过是叫饭店送过来的饭,竟叫她们吃得如蟠桃宴一般陶醉。 秋蝉被赵世矩娶了之后,这种场面见得倒多。 然而她生性不爱多事,也不喜交际。 从前作陪笑营生,她尚且沉默寡言,再加上她今日月事来了,小腹一阵阵绞痛不已。 现在没人理她,她乐得静静地吃菜。 太太小姐们虚情假意的寒暄,与她无关。 那几人说着说着,刘太太就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这镯子水头真足。” 秋蝉仍不言语,餐桌上忽然一片寂静。 她抬起头,看到众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才发觉刘太太说的是自己。 她才十八岁,先前在窑子里的时候,就因为没性子又木讷,受够了欺负。 如今只当刘太太夸她,客套了几句,又低下头去。 几位太太便顺着刘太太的话,都夸赞起来。 有人鼓动她取下来,纷纷传着看。 到了刘太太手上,她径直套上了自己的腕子,啧啧赞叹,“我倒是想要个这样的,可没缘分呢,有钱也买不着。” 黄太太平日跟着丈夫做买办,见过不少人,听出了刘太太的意思,有意巴结道:“这颜色,和您新做的这一身行头倒般配。” 秋蝉这才悟出来,她这镯子八成留不住了。 赵世矩才送她没两天,当时夸耀了一番多不容易才得了这镯子。 若是平白无故给了人家,回去赵世矩必要打骂。 她满眼祈求地看着素来对她关照有加的何太太,希望她为自己说句话。 何太太却并不看秋蝉。 她笑得不知有多开心,“我说今日你腕子上怎么缺点什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刘太太叹了口气,取下来,“终究还是别人的呢,我没这个缘分。诺,秋蝉,戴上吧。”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让秋蝉主动上贡的意思呢。 秋蝉支支吾吾地,“太太若是不嫌弃,就请拿去吧。” 粟儿拉了拉季绫的裙摆。 季绫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将头凑在一起,挤眉弄眼的不知说些什么。 何太太眼尖,打趣道,“四小姐,有什么话要这样说?我们就听不得?” 季绫一副被忽然叫到,吃了一惊的表情,回过头来,“粟儿和我说这镯子呢。” 何太太只道若是好话,自然不必背着人。 她存了叫刘太太难堪的意思,故意追问道,“这镯子我见着倒好,只不过四小姐见得多了,是好是孬一扫便知。” “都督府的四小姐又不是珠宝贩子,哪里能看出来这个。”粟儿有意呛了她一口。 刘太太正欲接过那镯子,被这么一说,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何太太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说不出话。 “何太太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耳朵木,听不出来好话赖话呢,”季绫故作嗔怪地看了粟儿一眼,又道,“我们不过是说,这镯子配刘太太,本是好的。粟儿却说起我前阵子得的个好镯子,我嫌压不住,一直没敢戴出来,空放着也是可惜。今日看刘太太试这镯子,才想起来了。不知刘太太信不信我的眼光……” 刘太太听了,立即喜笑颜开地退回了那镯子,“四小姐哪儿的话!不过是叫我们小门小户的多见见世面罢了。” 秋蝉惊讶地抬眼看着季绫。 原本,她预备着回去挨打,却被四小姐从中解围。 一时心中动容,竟有些想哭。 何太太面上有几分不悦,正巧小丫头端进一碟紫李子,季绫先递到何太太手边,“田里新送来的,甜得很呢。” 何太太强笑着,拈了一颗,“好稀奇,这个时候就有李子吃了?” 刘太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几颗李子。何太太早先在北平的时候,什么好东西也没见过?来了这儿,倒稀罕成这样。” 何太太的丈夫是老帅保举上去的人。 老帅携旧部撤回漢昌,教育部长在北京无立锥之地,想来自己年纪也大了,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报复。 打着回南边修养的名头,一待就是几年,再也没回去。 北京那边,早已有人顶了他的窝儿。 比起从前,如今门可罗雀,处境天差地别。 在场的都听明白了,这是在揭何太太的伤疤呢。 何太太沉了脸,手中的杯子“啪——”地砸在桌上。 “何太太这是捧我的场呢”,季绫随手接过,递给刘太太,“原本我担心太太们吃不惯这些山货,爷爷却专程派人送来的,让尝尝鲜。” 刘太太听到是老帅的意思,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尝了尝,舌头还没尝到味儿,嘴巴就一开一合地夸赞起来。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吃完,已是九点多。 刘太太与何太太见季绫兴致不高,又都陪着坐了一阵子便回去了。 秋蝉原本想道谢,但踌躇半响,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只觉得疼痛更甚,也讪讪告退。 粟儿却叫住了她,牵住她的手腕子,“你身上不舒服?” 秋蝉抿着唇,摇了摇头。 季绫问道,“ 你是肚子痛么?” 秋蝉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她,点点头。 米儿笑道,“这倒奇了,你怎么知道?” 粟儿道,“我每个月疼起来,也是这样,那时候只觉得跟刀子剜似的,倒不如死了好。你不记得了?” 米儿想了一想,才笑道,“我没经历过,竟看不出来。” 季绫早已拿纸笔写了个方子塞进秋蝉手里,“你叫你家里人去照着这个方子抓药,不过也分人。我吃着就不痛了,对这丫头倒没有效。” 秋蝉点点头,将那纸条细细收好了。 等她走后,季绫去了侧门。 万事俱备,现在,要去看看她的“东风”刮得如何。 正文 第11章 ☆、11.赌 推开门,远远地看见暖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位穿长衫的男子、一位穿青布裙的女孩子。 季绫笑道,“怎么,怕她一个人来找我被我吃了?还巴巴儿地陪着。” 周柏梧也笑,“实在是难为我,大热天在这里喂蚊子。” 周青榆瞥了他一眼,不屑道,“不是你非要跟着我不可?” 季绫没理会兄妹俩的唇枪舌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已叫王怜花带着几个村民,推着木料,去伍应钦住的饭店附近哭惨了。”周青榆说着,却有些迟疑。 无奸不商,只是卖惨,自然不能打动伍应钦。 而季绫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又怎能知晓那人的脾性? “照我对伍应钦的了解,他应该会中计的。” 季绫本想打包票,但见周青榆紧锁的眉头,又想起新阜县民的境遇,忽而惶恐起来。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赌局。 她收起脸上的笑意,有意打消周青榆的热情,“如今我能做的都做了,他若是还不入套,那也没办法。” 周青榆面色也冷静了些,“若是此计不成呢?”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难不成遇到我之前,你一件事也没做成?”季绫一挑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青榆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季绫,“你……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一句没办法?” “我什么?我该做的都做了,又不是你,难不成我要为了她们卖命?”季绫说着,故意笑看向周青榆,“周小姐,没有一定会成功的计划,也没有能叫你完全信任的人。” 周青榆面色沉了几分,转身离去。 周柏梧向季绫道了谢,追上自家妹妹。 兄妹二人顺着夜间闷热无人的街道,往回走。 周柏梧见她一言不发,问道,“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周柏梧见自家妹妹沉着脸,斟酌着开口,“她前前后后送了快一千块来,又为着这些事操心,已经够了。” “我知道。” “她祖父作了孽,她却并不是有意为之。最大的罪过是生在那样的人家,你……别怪她。” “我知道她的处境,我也感激她。”周青榆已稍稍平复了心情,“可见她刚刚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忍不住生气。” “也许她善良,但她的善良没有强烈到叫她放弃一切,不顾一切。” “你还是这副样子。” “我们只是立场不同,不分对错。” 周青榆沉默了一阵,才说,“但她说得对,是我太天真,想着走捷径。我在幻想天下掉下来一个人,能叫世界上没有苦难。” 周柏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几年碰见无力的事太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人们需要宗教,需要无所不能的神了。”她低垂着脑袋,无力至极。 周柏梧知道这种绝望之下,自己再怎么安慰也没用,只静静地听着她说。 但周青榆从来不是耽于情绪的人。 “我本想怪自己,但是,那样于现实无补。”周青榆仰起脸看周柏梧,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故作积极地:“哥,现在还不算晚,咱们去看看,还有没有家具厂开着门。” “好。”周柏梧顿了顿,又柔声道,“坚持你想做的吧,家里人我会顾好的,别担心。” 周青榆应了一声,看向周柏梧,似笑非笑的。 周柏梧摸了一把脸,“看我做什么?” 周青榆轻叹一声,“你还是死了对季小姐这条心吧,咱们家如今没落了,他父亲不会同意的。”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帮帮童年好友罢了。何况,日本那边学位还没拿到,我要不了多久就走了。”周柏梧说着,连连推周青榆,“家国民生还占不尽你的心思么?到来扯什么花月。” 周青榆笑道,“我不过是怕你不清不楚,伤了心。” 她不过是扯她兄长的事来作调剂,两人插科打诨,趁着夜色未深,自去敲那些工厂的门去了。 却说秋蝉回了赵世矩新买的房子,已出了一身汗。 她腹中绞痛,身下粘腻胀痛,心里越发烦躁。 刚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男人们交谈的声音。 她原本急着洗澡,既是有客,一时半会儿还得陪着。 秋蝉无奈地叹了口气,穿过院子,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走进会客厅。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伍应钦。 赵世矩见她回来了,冲她招招手,她便顺从地过去,立在他身边,“少爷。” 赵世矩问,“季小姐叫你去,说了些什么?” 秋蝉此时难受极了,连话也懒得说,她只希望快点放她走。 她软着语气,“也没说什么,不过是一个人呆着烦闷,叫我们出去解解闷。” 赵世矩疑惑道,“这倒奇了,这两天老帅拒不见人,我原本以为今天请你过去,是要给我们传些什么话。” 伍应钦叹了一口气,“我瞧着老帅倒是同意这门婚事,看来是四小姐看不上我了。” 秋蝉听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忽而—— “呵——忒!” 赵世矩猛地咳了一声,温热的唾液溅到她的手背。 秋蝉满心厌恶,微不可察地拿绢子擦尽了。 她指尖触碰到那只玉镯,忽然想起饭桌上四小姐替自己解围。 视线投向赵世矩下巴与腹部层层叠叠的肉,皮肤凹凸不平,一只硕大通红的酒槽鼻泛着油光。 而对面的伍先生,看样貌与谈吐确实是难得的,若是错过,再找,也找不到这样的。 秋蝉想起四小姐的意思,想必她也有意于伍先生。 于是,她强打起精神开口,“伍先生,我瞧着四小姐并没有不愿意的意思,只不过老帅最近心烦,她心地软,舍不得远嫁。” 伍应钦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是吗?那太好了,上回我见了老帅,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着,看向秋蝉。 秋蝉生平第一次被别人这样正经而不是色迷迷地看着,一时有些不习惯,将自己想说的话都忘之于脑后。 赵世矩抄起手,往她臀部重重掐了一把,“死婊子,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总是这样对她,她早已习惯了。 可今日,第一次有人认真地看着她,她却被这样对待。 一时间,心中涌起一股受辱之感,几欲落泪。 她强忍着泪水,低声道,“说是南边要打起来了,老帅要……要修缮洞庭湖沿岸的防备,只是缺杉木。因用量大,又担心市场上买叫工厂缺原材料开不了工。” 伍应钦忽然面上溢出喜悦之色,连声道,“多谢……多谢。” “怎么?”赵世矩疑惑地问。 伍应钦见秋蝉精神不好,摆了摆手,道,“姨娘也乏了,还请先去歇息吧。” 赵世矩哈哈大笑,“你倒心疼起她了?要是看上了,走的时候就带上。叫什么……伴手礼,还是什么?” 伍应钦无奈地瞅了赵世矩一眼,“男人的话,女人听了做什么?” “这倒是,”赵世矩拿鞋底往秋蝉小腿骨上踢了一下,“滚吧,一脸死相,看着就烦。” 秋蝉如释重负,道了谢便离开了。 伍应钦见她已转身,这才说,“我来的路上,正碰见新阜县的村民闹事,说什么杉木政府不收,他们还倒欠一笔粮食债,如今活不下去了。” 赵世矩的爹是漢昌商会会长,平时耳濡目染,也知道木材的行情。 听伍应钦这样说,连连阻止道,“你要是想买杉木,等十天后黔杉运过来了,我托人给你留一批。” “赵兄,你有所不知。老帅嫌我在沪上名声不好,担心把孙女嫁我惹人口舌,我正愁没个机会做些善事。” 赵世矩往沙发上一仰,不屑道,“漢昌的穷鬼多了去了,你要做善事,出门撒十块钱,能救上二三十家饿死鬼。这本地的杉木品质远远不如贵州的,你买了去,也是浪费。” 伍应钦想了想,点点头,“赵兄说得也有理,既是如此,我明日去市场上看一看。” 正文 第12章 ☆、12.失算 第二天,季绫起了个大早。 穿上轻便的衣服,正要从侧门溜出去,却被赵姨娘叫住了。 季绫立刻乖乖地站住了,“赵姨娘。” 赵姨娘连连拉住她的手,“我的乖乖诶,这几日怎么成天往外面跑?仔细落人家口舌。” 季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我前几日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很是聊得来。” 赵姨娘仿佛畏惧什么似的,凑在她耳朵边,“你别想着你爹不在家,就这样了。现在都在传你任性,府里那么些人,个个儿眼睛跟电灯似的盯着你呢。” 季绫撇着嘴,手上的帕子搅成一团,“姨娘!他们爱嚼舌头就嚼去,也没传到我耳朵里头。” 赵姨娘见她这幅委屈又倔强的样子,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这样任性,倒有点你妈当年的样子。” 季绫常听赵姨娘这样说,但看她母亲那副样子,一点儿也不信。 赵姨娘往季绫鼻尖一点,打趣道,“等你结了婚,再生两个娃娃,脾气自然都磨没了。” 季绫忽而沉了脸。 这种玩笑话,她少女时代是常听的。 嫁给伍应钦,也学会了温顺。 可结果呢? 但赵姨娘想必自己也是被这样打趣着长大的,她没有恶意。 季绫甚至没办法怨她。 她整个人萎靡了几分。 赵姨娘只当她把话听进去了,语气越发柔和,“绫儿听话。这些天家里的事情多,你安生些,不要再生事端了啊。” 季绫原本不是非去不可,可听了什么“磨性子”的话,一时间,越发铁了心要出门。 “姨娘,阿榆等着我呢!我不去,岂不是叫人家觉得我失信?” “叫你的小丫头去递个信。” 季绫忽然一吸鼻子,像是要哭的样子,“从小到大,跟我交际的人都是为了攀上爷爷,交心的朋友没有几个。好容易碰上一个……” 赵姨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眼示意她身后的不远处站着的几个士兵。 是爷爷的人。 季绫惊讶地看着那些人,又看了看赵姨娘。 赵姨娘连连解释:“你也别生你爷爷的气,他这几日不在家,怕你遇到什么危险,才派人来保护你。” 保护? 明明是明晃晃的监视。 可季绫知道,此时再闹也无用,反倒会牵连赵姨娘,只能回了房间。 木材市场。 上午的漢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材气息。 四周的摊位堆满了刚剖开的木料,新鲜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贩子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讲价声、砍木声与铜板碰撞的清脆声交错在一起,热闹极了。 伍应钦立在一间木材铺前,目光扫过整齐堆叠的杉木。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皮鞋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腹吴账房打听市场行情。 吴账房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铺子前,与木材店老板讨价还价了一阵。 他们已经跑了好几家木材行,清水县的杉木市场价都是一百五十文。 他们用量大,讲价也只讲到一百三十文。 打听到消息,这家店手里的货,三个月前出去了一大批,单价一百文。 二人便来探探究竟。 吴账房道:“老板,三个月前,你这杉木可是一百文。我这这回,要的也不少。” 木材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 蓝布短褂,双手搭在柜台上,神神秘秘地冲吴账房招了招手。 吴账房凑近了,那女人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皱着眉,听罢,转身走向伍应钦。 伍应钦问,“怎么?” 吴账房道,“那老板说了,三个月前的那笔单子,是前些日子修洞庭湖那边的防区,军里大手笔采购,他们做生意的没办法,才……” 伍应钦原本只是随意听着,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洞庭湖?” 吴账房点点头,回过头来看向伍应钦,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疑问:“爷,怎么忽然又来看杉木了?” 伍应钦没有回答,反而转身往木材堆里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杉木的切口,感受着新木料的粗糙触感,低声道:“洞庭湖又要修防御工事。” 吴账房一怔,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事还真巧了……”他压低声音,“可这三个月前才修过一次啊,难不成是防区调度有变?” 伍应钦沉默片刻,收回手,转身时目光已经冷了几分。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只是防线的正常调度。 秋蝉的消息是从四小姐那里得来的。 早晨,他担心秋蝉的话有误,又去拜访了何太太与刘太太,将昨晚席上的情景了解了个大概。 他本来深信不疑,确定这就是老帅的意思。 他眯了眯眼,视线落在那堆杉木上,神情若有所思。 看来,这位四小姐不是傻乎乎的大家闺秀,跟他玩了一招移花接木。 洞庭湖要修缮是真,老帅要杉木是真,只是,时间对不上。 伍应钦不相信她自己能有什么动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那么这个人……是谁? 意图何在? 市场的喧闹依旧,讨价还价声、斧锯劈木的响声不绝于耳,但伍应钦的心绪却逐渐沉了下去。 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他摸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伍应钦脚步一转,拐入一家书局,走上二楼的雅间,书架旁,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翻阅着一本《申报》。 “查清楚了?”伍应钦摘下手套,随手搭在桌沿,低声问。 那人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目前来看,老帅身边的心腹军官也不曾听说,这消息唯一的源头——四小姐。” 伍应钦的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深邃。这个结论,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外。 “季绫……”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那人道,“四小姐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而已,不至于骗你。” 伍应钦点了点头,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注意自己,才沉声道,“那季家的情形呢?” 那人也压低声音:“我不过时常替真味轩去季家送菜,具体的情形不清楚,但大概,季家依旧是老爷子做主,但他的大儿子似乎有些居功自傲,现在在云南,不知道做些什么。” “我记得老帅还有一个儿子。” 那人点了点头,“季少钧……你不必考虑他,他只不过是老帅养的一个替身。” “你怎么确定?” 那人将一叠报纸递到他面前,伍应钦低头扫了一遍,那是这近年来,季家参与的大大小小的战役。 那人见他看着,便说道,“漢昌人尽皆知,他并没有实权。这些年做的事,都是老帅的意思。至于为什么老帅并不打算培养他,你看……这些战役都没什么必要,老帅每次都派他去玩儿命,又不给多少兵,好些时候都险些回不来了。” 伍应钦点了点头,“我听说他尚未婚娶,也是这个缘故?” 那人道,“正是,府里早有传言,老帅不愿给他留后。” “为什么?” “他的娘是个妓女,有人根据老帅的态度推测,他可能不是老帅的儿子。但这些年,季少平蠢蠢欲动,老帅只能扶植季少钧辖制大儿子,但又不愿意真的放权。” 伍应钦沉吟道,“我知道了。” 他心中的猜测明晰了几分。 他起身戴上手套,步履从容地离开书局,径直前往都督府。 都督府门前。 卫兵依旧如旧日般肃立。 伍应钦拱手道:“通报一声,我来见老帅。” 卫兵冷着脸,“老帅不在府中。” 伍应钦皱起眉,“去哪里了?” “这我们可不知道。” 伍应钦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清楚,老帅是个疑心极重的人,不会轻易离开都督府。 眼下正是他急着求亲的时候,老帅却恰巧不在? 若是巧合,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这老头不会是故意避而不见吧? 思及此处,伍应钦心头一紧。 他转念一想,老帅不在,方才书局的那一番话重新在他脑中响起。 既然季少钧替老帅办事…… ——去探探他。 正文 第13章 ☆、13.下回别叫我猜你的心思了 租界。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金线,在黑白棋盘格地砖上投下监狱栅栏般的阴影。 季少钧站在书房里,手里夹着一支烟。 伍应钦踏入房间时,鼻尖捕捉到一丝消毒水的气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目光一转,看到一旁的桌上摆着还未处理干净的药盒,季少钧立领制服第三颗铜纽扣松脱了,半露出缠着绷带的颈侧。 ——受伤了? 伍应钦越发觉得季府的局势扑朔迷离。 既然眼前这人不过是个传话的,他便不加提防。 他开门见山道:“参谋长,今日特来向你求证一事。” 季少钧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伍先生的事,向来与我无关。” 伍应钦也不恼,微微一笑,“参谋长言重了。我就直说了——都督府近日大量收购杉木,是为了加固洞庭湖?” 季少钧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他轻笑了一声:“你不是已经相信了?” 伍 应钦微眯双眼,“三爷的意思是?” 季少钧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一个小丫头会知道军机大事?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告诉外人。” 这句话如同冷水当头泼下,伍应钦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他为什么会相信季绫的消息? 伍应钦心头一沉。 一个小丫头在酒局上跟太太们哭诉,本就是些婆婆妈妈的话,他竟然这样认真? 他握紧拳头,脸色阴沉下来:“所以,这消息是假的?” 季少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伍应钦早有准备。 他来求亲,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杉木事件,大概是老帅对他的考验。 只是目前局势不明朗,他不敢贸然出手。 而消息,可以比什么都贵。 都督府不缺有钱的孙女婿,可他一个做生意的,缺铁靠山。 对季少钧而言,谁都娶季绫并不重要,他只是个办事儿的,落不到好处。 伍应钦明白了他的意思,“三爷,你开个价。” “聪明。老帅确实需要杉木,但到底需要多少、什么时候需要、用在哪里……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季少钧说着,忽然将手中的烟碾灭在烟灰缸里,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故作一副玩世不恭的二世祖模样,“我这人,不贪心,伍先生收杉木花了多少,就给我多少。” 伍应钦深深看了他一眼,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什么破绽。 可季少钧的脸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懒得解释太多。 这一刻,伍应钦陷入两难。 他要买多少杉木? 如果买得多,他便白白砸了这么多钱;可如果买得不够,确实能少花点,但以后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老帅面前? “我看伍先生倒是比那些人爽快,再给你提个醒儿。”季少钧懒散地摆摆手:“你若想买杉木,便尽快,叫那些人知道了,可就没戏了。” 这一句“那些人”,彻底让伍应钦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让其他竞争对手捷足先登。 说不定,就有江沪一带的丝绸商呢? 他拱了拱手,带着几分恭敬地道:“那便不打扰三爷了。” 季少钧没再说话,只是目送他离去,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 他垂下眸,目光落在烟灰缸里未燃尽的烟,指腹轻轻一捻,带出一丝灰烬。 ——绫儿啊绫儿,下回,别叫我猜你的心思了。 …… 都督府。 一整个上午,季绫都被困在房间里。 房间里暗得可怕,窗外明明阳光炽烈,却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帷幕隔绝在外,连一丝温度都透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潮气,让人心生烦躁,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从最初的不服气,到现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与绝望,仿佛一切都已注定,而她不过是其中一个无能为力的棋子。 季老爷子的命令如山,她的反抗也不过是自讨苦吃。 小叔呢?她已经完全不指望了。 现在,别说逃走了,就在房门里多个动静,都会惹得士兵进来看。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地望着帷帐的流苏。 “如果活着这么吃力,还不如一头撞死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她抬起手,摸了摸床柱,冷硬的触感让她手指微微一颤。 季绫趴在床上,拿头往杆子上碰了碰……好痛。 她活着看不到希望,死又不敢死。 蜷缩在床上,哭了一阵子,哭累了又睡下。 “小姐……”米儿坐在她身侧,轻轻替她掖好被子,眼神中满是心疼。 平日嘻嘻哈哈的粟儿更像是霜打了一样,蔫头耷脑。 “粟儿,你说小姐何必呢?又不是嫁给老头子。” 粟儿恍恍惚惚地抬起脑袋,看了看米儿,“其实,我觉得议婚那天下午,小姐醒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怕不是睡觉魇着了?” 米儿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正沉默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夹杂着几人的吵闹声,惊得屋里几人齐齐一颤。 季绫坐起身,掀开帘子一看—— 院子里竟然搭起了一座祭坛! “这是……” 她视线穿过人群,看见文容卿正站在祭坛旁。 季老爷子的兵想阻止,文容卿喝道:“做什么?我自己的女儿被鬼上了身,我还不能想想法子?” 不少老妈子小丫头都凑过来,看这位一向冷静的大奶奶要做什么事,一时间议论纷纷。 “鬼上身?” “难怪小姐连伍先生都不想嫁。” “嘘……” “夫人不是不信这些么?” “你懂什么,毕竟是自己女儿。” 院内嘈杂极了,士兵们对视一眼,显然有些迟疑。 拒婚之后,府里私下传得沸沸扬扬,老帅发了怒,连带着对大小姐的看管也格外严格,可如今,夫人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他们也不好拦着。 何况,若是小姐好了,愿意嫁人了,老帅回来也是功劳一件呢! 片刻的犹豫后,几个士兵索性放下枪,帮着摆弄。 摆好祭坛,只见那道士身穿蓝袍,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围着坛前绕了三圈,最后焚符成灰,倒入一碗清水之中。 文容卿回头,朝她投来一个眼神,随即缓缓开口:“绫儿,过来,把这符水喝了。” 季绫心头一震。 她妈是读萨福和莎士比亚的女人,自然不会信这些。 季绫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迷迷糊糊,乖乖地走到母亲身边。 碗里盛着黑灰混杂的水,散发着淡淡的焦味。 她捧起碗,一口饮尽。 她余光瞥准了米儿的位置,身子猛地往米儿那边一倒,直直地栽进米儿怀里。 “小姐!”米儿夸张地惊呼出声。 赵姨娘更是哭天抢地,抱着她摇晃不止:“我的儿啊!我的绫儿啊!” 围观的人见状,顿时乱作一团。 文容卿忙道,“快叫车,送去朱医生那里!” 那朱医生名隽如,是医学世家。因几个哥哥不成器,继承了家里的医院,与文容卿交好。季绫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她。 几个士兵听到要出去,连连拦住,“老帅吩咐过……还是请朱医生来吧!” 文容卿喝到,“派人去请就是一来一回,绫儿出了什么事,你们四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被她这番话吓得不轻。 “去请吧!”其中一个咬了咬牙,终是做了决定。 见那人应下来,文容卿连连命人备车,带着“昏迷”的季绫往朱医生的医馆去。 正文 第14章 ☆、14.转机 医馆。 朱隽如正收拾着药柜,忽然听见街角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三匹,不,五匹军马正卷着尘土疾驰而来。 还不等她看清,敲门声便从楼下传来。 她撩起门帘,铜环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文容卿孔雀蓝暗纹旗袍的下摆沾着泥渍,正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外。 而她的身后,正是方才那些士兵。 朱隽如眼皮微跳,但依旧是一副镇定从容的神情,走上前去。 “夫人这是怎么了?”她目光落在文容卿怀里软绵绵的女孩子脸上。 季绫冲她挤了挤眼。 她心下已经了然,“四小姐……怎么这般模样?” 文容卿低声道:“忽然昏迷不去,请朱医生看看。” 朱隽如瞥了一眼周围警惕的士兵,微微一笑,掀开帘子,“夫人请进。” 那几个兵要跟着进来,朱隽如笑道,“麻烦在外面等候,我们西医的某些检查,有男人在,怕是不方便。” 文容卿喝道,“快去门口候着。” 朱隽如将母女二人迎入后堂,关上门后,语气依旧温和:“我的四小姐,你又在耍什么小把戏?” “朱小姐,别笑话我了。”她压低声音,焦急地说,“爷爷去哪里了?” “好像是去北京。”文容卿无奈道,“绫儿,你多少给我一个解释。” 季绫敛去玩笑之意,认真道,“妈,我之前不说,是觉得这事儿太邪门了,怕你不信。” “你说吧。” 季绫将自己的经历润色成一般人能接受的样子:“我在见那什么伍先生的前十天,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嫁给他之后,他开枪把我打死了。” “就因为这个?”文容卿难以置信。 季绫点了点头,“就因为这个,可我已经好些天睡不安稳了。” 文容卿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傻孩子……那你去周家,是想法子叫周柏梧救你?” 季绫不便多说,只故作少女被揭穿心事的笑,试探着问道,“妈同意吗?” “他在漢昌……往后倒是近,彼此知根知底的,倒比那上海来的合适。只是周家破落了,你父亲和爷爷不会同意。” 文容卿这番话,却叫季绫惊讶无比。 她原本预备了一番说辞,叫母亲相信自己与周柏梧有感情,也没损失清白。 谁知,她问也不问,便答应了。 ——往后离得近。 季绫又想起远嫁到上海的那三年,与母亲一年才见上一面。 既然文容卿这样说,她是否有几分舍不得她? 季绫向她笑了笑,沉声道,“我想试试。会尽快回来的。” “待会儿你从后门走。”朱隽如低声道。 “门口的兵不能轻易打发,得找个理由稳住他们。”文容卿道。 朱隽如沉思片刻,轻声道:“我有法子。” 说罢,她轻轻拉开门,唤那门外的士兵们过来,“四小姐病症古怪,现在正检查,不太方便让几位看见。劳烦几位多等等。”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道:“可老帅吩咐……” 朱隽如温和却不容置疑:“难道你们能比医者更懂病情?若是小姐病情加重,老帅怪罪下来,你们可担待得起?” 她这番话语气温和,却句句掐住士兵的软肋。 士兵们面露难色,终是没再坚持,纷纷退至门外。 而此时,季绫已顺着后窗,爬到对面房间,又从后门出去了。 到了约定的咖啡店,里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王怜花与她的同伴们,拉着一板车杉木,巴巴地看着路过的人。 角落那桌光线最暗,离门离人都远。 那桌的年轻男人听见声音,从报纸里抬起头。 是周柏梧。 他一瞧见季绫,眉头就皱了。 她头发散乱,微微汗湿了,裙摆有些皱。 季绫为了说话方便,直接坐到了他身边,凑近他耳旁,“现在什么形势?青榆呢?生我的气了?” “她说她没工夫想太多,挨个儿跑家具厂去了,看看有没有厂能收下。”周柏梧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手。 季绫下意识往回收了手心,他却抓住她的手腕子。 她手上有一小块擦伤,没破皮,可掌心也是红的。 他问,“你不是被你爷爷锁家里了么,怎么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天你说的那个办法都没能推进,那伍先生却并不着急,一直压价,市价一百无,他压到了六七十。青榆想去找你问问情况,却发觉你被禁足了。” “这回我都是逃出来的呢。幸亏我爷爷走了,我妈会糊弄。不过——说来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走了,听我妈说,是去北京。” 周柏梧这才明白,“我说青榆为什么突然给她在北京办报的那个同学寄了一堆新阜县的材料。” “办报?” “对,《新风》。” 季绫隐约听说过,好像是一些进步学生发起的,针砭时弊。 连她素来不关心时事的都知道,可见影响还挺大。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莫非,我爷爷是因为新阜县的事被捅出来了,才去的北京?所以,青榆是想帮我?” 即使季绫自己都没有把握,周青榆也愿意试一试。 她,信她。 季绫心里有点复杂。 “当然……靠她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周柏梧说着,对走过来的侍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问季绫。 季绫点了一杯柳橙汁与一份冰淇淋。 她见周柏梧要了一杯咖啡,笑道,“你怎么敢喝的?小心回家以后她闻到味儿了,又来批判你。” “原本我还愧疚,听多了脸皮就厚起来了。”他说着,眼神沉了几分,“你这样……叫人担心。” “嗯?叫谁担心?”季绫说着,已坐得更近了些,膝盖几乎贴上他的大腿。 周柏梧自己大腿上的手有些无所适从。 他干咳两声,“你为什么不想嫁?是因为离家远?” 季绫拿手指按他腿上的衣褶,来来回回划得周柏梧心里发痒。 “自然是因为,有想嫁的人。”她说。 “谁?” 季绫没回答。 她侧过脑袋,对上了周柏梧紧盯着玻璃杯的视线。 周柏梧被她看得耳根涨红,又是搓手又是干咳。 季绫冲他勾勾手,“秘密当然不能扯着嗓子说。” 周柏梧凑近了些。 她伏在他的肩头,唇瓣几乎贴近他的耳朵,“不过,绫儿相信那个木头脑袋总会知道的,不需要我明说。” 周柏梧一下子怔住。 他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却呛住了,直咳。 季绫拍了拍他的后背,满眼笑意,“阿兄慢些……怎么喝了绫儿的?” 周柏梧连连放下杯子。 杯口的口红印子格外醒目。 他撑着手,往窗外靠了些。 “盯了一上午,也该露面了。” 季绫没说话,靠得更近了些。 两人坐在一张单人小沙发上,身子几乎紧贴在一起。 可周柏梧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瞧瞧低头,正装上她的视线。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没见过,没见过你耳朵红成这样。方才喝的是咖啡,不是酒吧?” 他随便应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可季绫依旧紧贴着他。 身上女孩子家的脂粉气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心尖,他盯着对面,眼睛却放空。 几分钟后,他 终于开口,“你能不能远些?保不齐叫认识的看见了,又要说闲话。” 季绫挑眉:“你怕么?” “我不过是怕你被别人说闲话。” “咱们心里清楚就行了……莫非,你心里不清不楚?” 周柏梧连连摇头。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街道。 近黄昏,咖啡店里走的人多,来的人少,越发安静了。 周柏梧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做得笔直。 忽然,有什么软软的靠了上来。 季绫不知何时已闭了眼,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 他一动,她就倒进了他怀里。 他越发不敢动了。 那点分量,压得他的心口沉甸甸的。 周柏梧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胳膊,给她腾位置。她似乎感觉到了,顺势靠得更紧了些。 她睡得很熟。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掌心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在她背上,可以感受到她肩胛微微起伏。 她小声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 细软的头发擦着他的下巴,他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声,“绫儿……” 季绫没醒。 周柏梧脑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日日夜夜都能看到这副睡颜,他该有多幸福? 一时间,心跳越发响了。 直到傍晚,伍应钦露面。 但他看也不看王怜花那边一眼,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走。 周柏梧轻轻晃了晃季绫,“他走了。” 季绫软软地应了一声,睁开眼。 她似乎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紧贴着玻璃。 她的视线定格在伍应钦身后三五米处一个穿着青布衫裙的女孩子身上,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这么大一笔货,他一定不会贸然下手,这几日估计一直在木材市场比货。” 周柏梧完全听不进去了。 季绫自顾自说,“粟儿现在跟着他呢,过几日若是他看也不看我们的,这事儿就吹了。若是再去问,就还有希望。” 周柏梧暗自赞叹她心思缜密,却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这样了解他的脾气?” “我会算命。”季绫道。 周柏梧惊讶道,“算命?” “对啊,小时候抓周,我爬过金元宝和玉镯子,抓了不多不少整整四十九根蓍草。” “那你能算算我的吗?” “伸出左手来。” 他便顺从地伸出手。 “闭上眼。” 他便听话地闭上眼。 季绫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摸索至掌心,而后十指相扣。 她煞有介事地说,“这位公子,我看你近日遇到一位贵人。” 周柏梧仍不睁眼,“这位贵人是不是姓季名绫?” 季绫噗嗤一声笑了,撒开手,“我可什么都做不了。” 周柏梧缓缓睁开眼,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也许你光是存在就很好。” 季绫挑眉道,“这话你妹妹也说过,不过她说我不该存在……哎呀!怎么办才好!” 忽然听得街上传来一阵争吵之声。 抬眼看去,竟是几个警察,推搡着王怜花诸人。 “让开!别挡道!” 一道粗暴的呵斥声响起,几名警察,正推搡着王怜花等一群面黄肌瘦的乡下人往前走。 季绫连连冲了出去,周柏梧慌乱之中结了帐,跟上季绫。 正文 第15章 ☆、15.小叔,好巧 “你们做什么?” 季绫快步上前,拦在警察与王怜花等人之间。 几个警察一怔,显然没想到,有人敢插手此事。 他们转头瞥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孩子,穿得朴素,又没坐汽车,想必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为首的便拿枪托推她,“快些滚,别在这里碍事。” 季绫自小在都督府长大,这些人见了她总是一脸殷勤,她潜意识里没有惧意。 所以,她的语气毫不收敛,“这是我雇的人,我的木材,你要劫走还嫌我碍事?” 那警察原本想找个由头狠狠敲这几个乡下人一笔,谁知这些人穷得叮当响,只知道下跪,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为首的见这小丫头穿得倒不错,便厉声道,“既然是你的人,就一并带走!”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攥住季绫的手腕。 一用力,腕间翡翠镯子硌得她腕骨生疼。 季绫猛地挣脱,厌恶地拍了拍袖口,“走就走,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为首的警察眯着眼睛瞧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他朝手下挥了挥手,两个警察立刻架起她往警车的方向走去。 “季小姐!” 王怜花等人惊叫出声,想要冲上前,却被警察们厉声喝退。 周柏梧只道季绫此时是偷跑出来的,自然不能摆出季家小姐的身份。 他连连上前拦住警察,“你们凭什么随意带走人?” 那警察嗤笑道:“来,把这个小白脸一并带走。” 周柏梧眼神一沉,握紧了拳头,却又生生忍住。 季绫被强行塞进警车前,仍回头看着王怜花,柔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她神色轻松,像是只不过去赴一场普通的宴席一般。 王怜花身后一个穿着粗布褂的中年男人冷哼一声,“还当傍上了大腿呢,谁知……” 王怜花冷冷地瞪了那人一眼,“赵老二,再说丧气话滚回你的窝棚去等死……” 车门猛地关上。 街上的嘈杂被隔绝在窗外。 那一瞬间,季绫忽然泄了劲儿。 若是讹钱,那还好。 若是要别的…… 她不知世事险恶,又容易上头的性子,可把自己害惨了。 ——这次,恐怕真是棋错一着了。 警察厅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洒进来,将地板的灰尘映得细微可见。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与汗味交杂的沉闷气息,几台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却吹不散这里令人窒息的燥热。 明明还未夏至,整座江城已积蓄了许久的烦闷。 季绫与周柏梧被警察带入大堂,还未站稳,便见一人快步走进厅内。 那人身着笔挺的官服,额头上还浮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别处赶来。 她定睛一看——路厅长。 这位警察厅的头目, 与都督府有几分交情,曾在宴席上见过几回,是个油滑惯了的老狐狸。 季绫心里盘算着,比起自己,这位路厅长恐怕更不愿让老帅知晓此事。 毕竟,手底下的人瞎了眼,抓了老帅唯一一个孙女,若是磕了碰了,乌纱帽难保。 这下,不必担心了。 她松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故意放缓的温柔,“路厅长,好久不见呐。” 路厅长一踏进警察厅,听见这一声,还当是哪个讨说法的妓女寻了过来。 可一抬头,就见自己的手下正拧着季家四小姐的胳膊。 他顿时脸色大变,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一道惊雷。 ——这可是都督府的掌上明珠!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的汗瞬间滴了下来,连忙哑着嗓子低喝:“狗东西,瞎了眼了?还不快放开四小姐!” 那几个警察哪见过路厅长如此失态,顿时被吓得一哆嗦,慌忙松手。 季绫甩了甩胳膊,半是打趣,半是敲打,“路厅长真是客气,想必我爷爷若是知道了,要夸路厅长恪尽职守呢……” 路厅长大脑一片空白,额角汗珠在汽灯下泛着油光。 他声音早已发颤,“四小姐想必受惊了,还请进来吃杯茶。望小姐在三爷面前留些余地……” “三爷?” 季绫心中一震,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漆皮高跟鞋卡进砖里缝。 江轮汽笛声刺破湿热空气,直愣愣地钻进耳朵里,叫得她耳鸣。 季少钧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是巧合? 还是——她逃了这么久,也没逃出那父子俩的手掌心? 她捏紧了指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路厅长攥着湿透的绢帕,汗味儿混着码头吹来的咸腥气袭来,“三爷就在会客室……” 她冲路厅长微微一笑,故作轻快地,“原来小叔也在,那就更不巧了。路厅长,我看你素来和善,就不为难你了。你就说……没见过我吧……” “是……是……”路厅长喜得连连弓着腰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惯常的客套话,可还未出口,忽然传来皮带扣撞着指挥刀鞘的轻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不知怎得听得清清楚楚,叫她心里一惊。 季绫呼吸一滞,不自觉地攥紧裙角。 她挂好客套的笑容,抬起头,视线停在季少钧的肩章上。 继而,朝他盈盈一笑,“小叔。” 周柏梧上前半步,皮鞋尖恰抵住军靴投下的阴影。 他一如既往的沉稳有礼,“子和兄,好巧。” 季少钧忽然低笑,烟灰簌簌落在军裤上。 他抬手示意副官退下后,终于将视线移向周柏梧。 这目光太过锋利,叫周柏梧的笑意顿了一瞬—— 季少钧只是她的叔父而已,这样的反应,未免有些太超过了。 周柏梧直直地盯着季少钧,以目光回敬。 季绫察觉到这一瞬的微妙变化,心中暗叫不妙。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攥着裙摆,却强作镇定,轻声唤道,“小叔,好巧。” 那声呼唤落入空气中,轻软而缱绻,将那丝无形的火药味拽了回来。 季少钧终于收回目光,“绫儿,好巧。” 可那语调,哪有半分“巧遇”之意? 周柏梧笑了笑,像是没听出那层意味。 但季绫却听得分明,心口一紧。 ——小叔,不高兴了。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2-25 今天签约啦!更两章庆祝一下~ 正文 第16章 ☆、16.“他有什么好的?” 路厅长一边满脸堆笑地引着三人去会客厅,一边亲自为他们沏茶,手上动作殷勤得近乎谄媚,唯恐怠慢了哪一位。 茶水氤氲升起,雾气浮动,沉闷的空气却越发凝滞。 季少钧随意地歪坐在一旁,佩枪铜扣磕在桌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随手解开风纪扣,视线淡淡地扫过周柏梧,“带我的绫儿在街上乱逛,也算你来漢昌的公事?” 这时节,天气本就闷热。 周柏梧面上仍噙着得体笑容,“先前就说跟四小姐有缘,今日又在街上碰见了,就一起走走。” “哦,碰见了。”季少钧嗤笑一声,重复了一句。 他走到季绫身边,视线在她凌乱的鬓角上扫了一眼,“绫儿在周少爷面前,倒不用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话里带着笑意,可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她绞着手帕低着头,掩住脸上浮起的不自在。 季少钧又道,“绫儿,别耽搁了周少爷的事。” 还不等季绫应,周柏梧已笑了一声,“我不像三爷那样忙,留给绫儿的闲工夫倒是多。”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绫儿若是愿意,别的事,也算不得正事。” 季绫拿手指在手包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方才开口,“小叔既然在,阿兄不必担忧。” 周柏梧向她笑了一笑,“真的没事么?” 季少钧冷眼看着两人浓情蜜意。 季绫推了推周柏梧,“你走吧!耽搁了许久。” 周柏梧点了点头,临出门前,忽然按住铜把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季少钧一眼,“四小姐方才说想吃冰淇淋,只好下回再去了。” 季少钧的茶匙撞在杯壁上。 会客室铁门合页发出锈蚀的呻吟,门扉缓缓合上。 周柏梧薄呢西装下摆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季绫才察觉,自己手心沁出了汗。 “铛——”的一声,季少钧将茶匙往鎏金碟上一撂。 季绫仿佛没瞧见他的怒意,“多亏小叔在,不然绫儿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他没出声。 季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小……小叔?” “他有什么好的?”他忽而开口。 季绫却怔住。 “小叔说什么话?” 他随手拨弄佩枪穗子,慢条斯理地继续,“你是为了他拒婚?” 路厅长觉着人家要聊家 事了,自己得赶快滚蛋,搭讪着要走。 季少钧却轻轻敲了敲桌子。 路厅长刚摸到门把手的肥手一颤,又止住了步子,局促不安地站着。 季绫吃不准他为何莫名奇妙生气,连连摆手,“不是,我真的只是跟柏梧偶然碰见。” “这么说,久别重逢,连着两天偶然碰见,你们确实有缘。” 连着两天? 他知道她的行踪? 季绫一时气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你监视我?” 一旁的路厅长暗自祈求二位大人千万别吵起来,生怕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已经在构思晚上跑路该带哪个姨太太。 季少钧倚着椅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 “你派人盯着我,看我跟谁见面,可我真被关起来了,你人倒没影了,这也叫保护?” 季少钧没回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她语气陡然冷下来,“若是我被人枪杀,想必你的人只是在旁边瞧瞧,再给你带个消息说我死了。” 他唇角动了动,“只要我还在,定会护你周全。” “可不是要护得周全?”季绫忽地笑出声,“等季家把我囫囵个儿卖出好价,就好撒开手——” 咔嗒。 枪套搭扣轻响一声,打断她的讥讽。 季少钧冷声道,“哪儿来的浑话?” 季绫悲从中来,喉头发紧,“用不着别人在我耳旁吹风,爷爷着急把我嫁出去也就罢了,我没料想到,连你也……” “莫非你一辈子不嫁人?” “那再好不过,不过,”季绫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也不能护我一辈子,你自己都没法子。” 呼呼扇动的电扇突然卡顿了,发出滞涩的声响。 “就算我愿意,你敢吗?” 季绫的绢帕飘落在砖地上。 他愿意? 他凭什么留她一辈子? 她蓦地想起那日他的话。 他那句“你很漂亮”,她本以为是随口一说。 ——虽然的确是事实。 可后来他还说,“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这句话,她当时没细想,如今回过味来,倒觉得多少有点轻浮了。 路厅长的钢笔突然从前襟滑落,砸在砖地上。 她惊觉后背已洇湿大片,“那像什么话……” “你愿意吗?”他却不依不饶。 “我……” “回答我。”他穷追不舍,仿佛今天铁了心的要一个答案。 季绫突然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 季少钧冷笑一声,收回了视线,“既不愿意听,那就聊聊你为什么跟他见面。” 季绫拿指尖来回刮木桌的裂璺,眼也不眨地编出谎话,“前日来寻你时结识周青榆,脾性投契得紧。今天去了她家,就碰见了。正巧青榆的文章要改,我就跟他出来走走。” 白瓷盖碗“咔”地合拢。 他嗤笑一声。 “这套说辞还不错。” 季绫瞧着他,原本压着的怒气一点点冒上来,“多大的事,何必审贼似的揪着不放?季参谋长就这样清闲?要是成日间没事做,趁早别干了!” 路厅长恨不得替这位小姐给三爷跪下来,“小姐息怒,三爷也是为您好。” 季少钧竟然笑了。 少女生气的模样比前日瑟缩的瓷娃娃鲜活百倍,倒教他悬了几天的心落回原处。 这才是他的绫儿。 张牙舞爪,肆意妄为,骂起他来口若悬河。 那个斟酌着流眼泪,崩溃也要漂亮惹人怜爱的季绫,是对外人的。 季绫怔住了。 季少钧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快意,“绫儿,你回来了。” 她眉头蹙得更紧,“什么?” 季少钧端起已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睨向汗湿制服的路厅长,“劳路厅长说说,我的小四小姐今日行止?” 路厅长的后背瞬间僵直,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 唤来的小警员结结巴巴吐出最后“新阜县”三字,汗珠顺着季绫的脊梁滑进腰窝。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路厅长,你可以出去了。”他说。 这句话在季绫听来,就是——季绫,你完蛋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倚在椅边,“是新阜县的杉木?” 季绫盯着他,索性不管不顾,“你既知道,倒忍看饿殍塞道?尸位素餐的王八蛋。” “难道,我的绫儿之前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原指望过。”她梗着脖子嘴硬,“可现在你别拦我就行。” “你要做什么?” 季绫站着不动,“凭什么问我?” “周柏梧听得,我听不得?”他说。 “谁都听得,只有你听不得。” “你明知道不告诉我,我不会放你走。”他似笑非笑地走近了,勾住她腕间的镯子,“莫不是几日未见我,存心跟我多待会儿?” 季绫索性缄口不言。 季少钧轻轻一扯,几乎把她搂住了。 他拉了拉她身旁的椅子,“坐下。” 季绫不动。 他满眼笑意地看着她,“站着不累么?” 季绫腿早已站得酸了,此刻偏生出一身反骨,直愣愣站在他身边。 季少钧也没逼她,淡淡地笑了,“绫儿……你还记得吗?有一回,你连着吃了四串儿糖葫芦,闹着要吃第五串,我不许,你就这样在我门前站了足足一刻钟。” 他指腹按着她的嘴角,“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一句话不说,就这样瞪我。” 季绫想,她现在不是闹别扭。 他根本不理解她,不理解这种举目望去没有一个可以信任、依靠的人的感觉。 居然还笑得出来!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站得两腿肚又酸又麻,好像又回到了议婚宴那一天,她除了顺从,没有别的办法。 “你现在也在赌气吗?”他问。 季绫忽然泄了气,“可现在不是糖葫芦的事了。” 季少钧心里一阵刺痛。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绫儿,我若是不想帮你,不会同你说这么多。只是,我要你信我。” 季绫眼尾慢慢红了。 她指尖死死拽着裙摆,“对我来说,你太多秘密。” 季少钧沉默片刻,才道,”告诉你需要契机。也需要时机。你若是疑我、防我,斟酌着开口,不必全盘托出。” “可若是我说了,你转头就告诉爷爷呢?” 季少钧忽然撤回一步,一颗一颗解开军装扣子。 季绫慌了,“你做什么?” 他没答,脱下外套,又咬着牙脱掉了里头的衬衫。 上身赤裸,却瞧见着丫头拿手捂住眼。 “手拿开。”他无奈道。 “不。” 他一把拨开她的手,“你以为我叫你看什么?” 季绫被他身上的伤吓了一跳。 他结实的身体上满布伤痕,有的是旧伤,但更明显的还是新红。 特别是肩头,还包着未拆的绷带。 “我若真和你爷爷一条心,那日议婚宴上同你站在一起,图的什么?” 季绫咬着唇,眼中流出疼惜。 “绫儿,若是要把你嫁出去,用不着我这番苦肉计。直接把你五花大绑,送到姓伍的床上就行了。” 季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口的一道淤青上,“你疼不疼?” 他身子一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别乱碰。” 他压着嗓子,可压不住胯下昭然若揭的欲望。 可季绫却抬起了另一只手,按在他的伤处。 他的声音发颤,“绫儿……” “回答我,疼不疼。” 他喉结重重滚动,应答里带着喘息,“不疼。” 季绫重重一按,“撒谎。” 被她一碰,胯下那物已绷得发紧。 他努力克制着,不叫自己有多余的动作。 季绫一把抱住他,身子靠上去时,一下子就感受到抵在她腹部那灼人的硬物。 她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绫儿……别这样。” “你不是叫我信你么?”季绫把脸靠在他的胸口,“我信你不会伤我。”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把自己的计划缓缓说了出来。 可某位参谋长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了。 什么新阜县,什么杉木,什么做局…… 他喉咙被火煎得焦干。 几次三番想拉开她,未果。 他咬着牙打断季绫的滔滔不绝,“哪 儿有这么说正事的……你先放开我。” “衣服是你自己脱的,绫儿几时逼你了?” 季少钧闭了眼,沉住呼吸,竭力把火从心口压下去,“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终于熬到季绫说完了。 过了好一会儿,季少钧才缓缓开口,“漢昌并不缺好的杉木。” “我知道,可我没法子把漢昌的杉木都藏起来。”她叹息一声,“所以尽人事,听天命。”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2-25 妹宝(炸毛):狗腿子!(置若罔闻的)季少钧:可爱啊…… 正文 第17章 ☆、17.但是,可爱至极 季少钧听她说罢,缓缓开口,“如果他不买,你怎么办?” “青榆在找家具厂了。” “那也有限。” “我知道,说不定大量的木头会砸在手里。” 季绫不知怎的有些想哭。 她紧紧地攥住裙摆,不叫自己脆弱。 大人和孩子的区别。在于,孩子不管不顾地闹,而大人知道,眼泪只在爱自己的人面前才有一星半点儿的用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但我尽力了。即使结果让人难受,也只能接受。” 季少钧道,“清水河将清淤,陈家坪至龙王洞二百余里。近一个月,黔地杉木不会运进漢昌。” 季绫猛地抬头,愣愣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错愕。 ——他在帮她。 这是个好办法,他既帮了她,又不会使她父亲与爷爷明晃晃地察觉出他的意图,更不会使别人将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 季绫将信将疑地问,“为什么要帮我?” 季少钧道,“我并非帮你。云南督军是你爷爷的旧部,但与我不和。近年来,又屡次入侵贵州。此次清淤花费不算大,且是有利黔地民生的好事。” 季绫恍然大悟。 原来是借此机会,离间爷爷与其旧部。男人之间的斗争历史悠长、不胜枚举,季绫坦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季绫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虽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依旧强撑着倔强,“但是,这是你应该做的。” “我知道。”他身影扫过红木桌沿,直直地压过来,“今夜开拔,李中尉随你差遣。” “当真随意?” “掀了江汉关税务司也无妨。" “你倒看得起人!”季绫嗤笑出声。 季少钧穿好军装,把扣子扣到最上面,“走吧,我的小祖宗。” 季绫啐了他一口,“也不嫌肉麻。” 他推门而出。 警察厅台阶前,一辆军用车早已等候多时。 季绫瞥见驾驶座上,是他的副官,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季少钧撑着车门看她,“要小叔送?” 季绫瞥见警察厅门口好些好事的人,探头探脑,连向他招手,“你先进来。” 他一坐到她旁边,她突然觉得整个车厢狭窄了许多。 季绫道,“我是翻窗出来的,爷爷的人还在病房门口,你若是不管,我得自己爬回去。” 季少钧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讥讽的笑,“这才像季四小姐做的事。” 季绫轻哼一声,佯作不满,“季四小姐是都督府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看向手心的红痕,“莫非这手心擦的是胭脂?” 季绫没抽出手,笑了一声,“女孩儿家的手不好看,就不招人疼了。” “小丫头片子倒琢磨起怎么哄男人了?” “绫儿哪儿敢!”季绫说着,瞥了他一眼,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小叔可把我’保护‘得紧呢。” 季少钧没接话,随手取了车上的应急药品,慢慢擦药。 “疼。”季绫喊。 “活该。”他冷着一张脸,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 上完了药,他依旧收手,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下次翻窗户,先打报告。季参谋长好安排人接应。” “四小姐外嫁在即,贸然请你调兵遣将,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低头轻笑,“讲得我倒成了半个败坏你名声的了。” 季绫理了理鬓角,“不过……既是我的叔父,再怎么也不为过。” 季少钧没接话,眼神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本靠着椅背,此刻却坐直了,瞧着她。 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有点叫人发怵。 季绫察觉到不对,垂下眼。 “再说一遍?” “怎么了?小叔?” 她刻意咬字极轻,尾音上扬,柔得不堪。 季绫靠回座位,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裙摆,动作间,胳膊肘有意无意地碰到他怀里。 方才在警察厅,他说得好听。 可她没望,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烫得发颤,那眼神恨不得当下把她吃了。 方才那物硬挺挺地戳着亲侄女的肚子,现在随意一瞥,就瞧见他胯下还紧着。 她又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若说那是枪,自然是哄不到她的。 正经叔父,能像他那样? 他八成存了歪心思。 季绫仗着他的副官儿在开车,他不能轻举妄动,故意作弄他。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甲无意刮过他的脸颊,“小叔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方才在警察厅……身子不太爽利?” 季少钧喉结重重一滚。 她继续,“不妨告诉绫儿,说出来怕好些……” 话没说完,人就被按住了。 季少钧一把揽住她的肩,把人扣进怀里,“绫儿的小花招实在拙劣。” 他贴得极近,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可我倒吃这一套。” 季绫心口一乱,连连推他,压着嗓子,“你疯了?” 季少钧捏着她的下巴,笑得玩味,“怕人瞧着?” 季绫觉出气氛有点过火。 可季少钧没给她退的机会,指腹来回剐蹭她的唇瓣,“可惜我不怕。” 她眼睫微颤,想退,却被箍得很紧。 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小叔,别这样……” 她是真的怕了。 怕他真的不顾车里有人,怕他不再顾虑身份。 季少钧这才满意了,放开了她,“ 这件事,也是我教你的。别在男人面前这样,没人忍得住。” 季绫半响才咬着牙问,“那你呢?” 季少钧一挑眉,“我不一样,我是你叔父。” 季绫怔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小叔方才说要走,去哪里?” “滇军多次侵犯黔粤边界,近日强驻两广,我去灭灭他的势头。” “不怕我泄了密?” 他却像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似的,“我习惯信你,不习惯防你。” 直觉中生出一个答案来,她下意识地不让自己那样想。 可是这句话,却把她一直紧紧包裹着的心脏撬开了一条裂缝,注入一股暖流。 季少钧仿佛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永远是我侄女,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季绫垂着头,视线定在他磨损暗淡的军靴上,数着靴筒磨损的铜铆钉。 她是他看着从小长到大的,与哪人接触他都一清二楚,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叔侄关系。 别人说就叫别人说去,即使有方才那一场,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是很安全的,令她放心的解释。 而且,有血缘关系的人互相维护,是天经地义。而她待人处事都是他教的,以身入局叫她怎么对男人也说得过去。 可为什么她忽然有些失落? 季少钧再开口,说的话可算不得好听,“我走了,麻烦我的大小姐安生些,我可不想回来给你收尸。” “你!”季绫被他一呛,心里的那点旖旎登时四散而尽,“你说话能中听些么?” “周家那小子不是惯会巧言令色么?爱听好话就找他去。” “王八蛋!”季绫绞着帕子要骂。 他挑眉,“你不怕我生气了,把你嫁给八十岁老头作填房?” 季绫没接这话。 季少钧见季绫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弯腰凑近她面前,“绫儿,真生气了?” 他呼出的热气染到她面颊,带着淡淡的烟草气。 季绫别开脸,咬着嘴唇,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翳。 她语气里是故作的娇弱,“这些年长大了,虽跟小叔疏远了,心里也常想起小时候。我只道小叔待我好,谁知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季少钧轻而易举看穿了她的做作。 ——但是,可爱至极。 “是小叔错了,以后不说了。” 他抬手,她没有躲。 掌心的茧蹭过她鬓角,悬在红透的耳垂旁。 两人咽下唾液的声音格外明晰。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2 有的人已经酸死了但妹宝超绝钝感力(划掉),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 正文 第18章 ☆、18.不会妄想,就不会痛苦 季少钧走后这几日,季绫不便常去木材市场活动,怕叫伍应钦看到了,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 周青榆来过一回,告诉她市场上大批量的杉木早已被各大工厂定下了,伍应钦需要的量大,还在等清水河运杉木过来。 季绫愁得很,去找周青榆,她又常常不在。 而且那番话说出去之后,周青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夜色降临,她担忧进展,去周青榆家里找她,周家依旧空无一人。 她晃荡到附近的公园,寻了个无人的角落。 也不顾四下有人,直愣愣躺在长椅上,呆呆地看向天空。 浓厚的绿荫微微晃动,却无一丝凉风。 额头的汗水随着泪水一同滑落。 这几天,她像度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唯一得以喘息的,是在警察厅那天,小叔说习惯信她。 如果那天他抱一抱她,摸一摸头,告诉她不要怕就好了。 可是,那是她十四岁之前的特权。 他又要打仗了。 会很危险,会受伤吧。 广州夜里的风也是闷热的吗? 他和她正看着同一片天空吗? 他会想她吗? 一直等到夜色渐浓,季绫才敲响周家的门。 是周青榆。 季绫见了她,闻到一股浓厚的膏药味,瞥见她后颈与手腕都贴着一块。 凭她与周青榆的关系,问也让人觉得是假情假意。 她只能装作没察觉,问道,“周小姐,你那边进展如何?” 周青榆叹了口气,“进来说吧。” 她引着季绫去了前厅,里头还坐着一个穿粗布衣服却面庞干净的女孩子。 周青榆介绍道,“这是王怜花的妹妹贵花,贵花,这是季小姐。” 几人坐定。 周青榆倒了一杯茶,方道,“照市场价一百五十文,可我走了几家家具厂,那些人见是本地的杉木,百般嫌弃。这几天不知那些人从哪里听说了,我这是新阜县村民的,着急出手,越发压着价,现在最高的只出五十文。” “五十文?”季绫蹙起眉头。 伍应钦少说带了百万两,若是真叫他低价拿了去,手里还留着不少银钱给爷爷上贡呢。 周青榆点了点头。 她语调平静,可心里却有些烦躁。 季绫见那茶杯里沉了些碎叶片,也不知是什么茶,闻不到茶香。 虽有些口渴了,仍不喝它,只说,“想必这些老板都加入了商会之类的,因此消息灵通。那你怎么办?” 贵花犹豫了一瞬,低声道,“大部分村民起先还愿意听榆姐的,可现在不少人愿意就这个价卖出去,还有些人责怪她为什么之前六十五文的时候不多卖一些。” 季绫蹙起眉头,语气不满,“长一丈宽一尺的三分板市场价是二串五百文,你们若是这个价卖出去就太亏了。你没告诉他们清水河已经在清淤了,这一个月不会有新的杉木进来?” “榆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说,还是能卖出多少买多少吧。” 贵花说着,有点心虚,低着头,看也不看周青榆,“我们被这些事弄得精疲力竭,只想着快点解脱了好回去。” 季绫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 只道先前只顾自己,竟忘了别人的处境。一时间,心有愧意,“这倒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周青榆猛地放下杯子,“人争一口气!他们明知道自己吃亏,还愿意顺从?” 季绫 连连拍了拍她,安抚着,“你别说她了,这么多年想是不止这一件事,若是事事都要争,还活不活了?” 贵花连连点头,眼底是疲惫的感激。 周青榆冷哼一声,看向季绫,“我就知道你不是诚心实意帮她们,老百姓不争不抢对你这种人来说自然是好的。” 贵花忙道,“榆姐,你别这样说……” 季绫却早已习惯了周青榆对自己的态度。 何况,她生于都督府长于都督府,那宋廉,或者更多人,她都是见过的。 即使当时无知无觉,她也很难将自己完全摘出去。 她不再为自己的身份辩解,只道,“我不能保证我的计划一定成功,你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何必拖着他们一起赌?人都有看重的东西,你看重心气儿,但有的人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了,只想快点过了这一关。” 贵花连连点头,“是啊,榆姐,我们县的人别说死磕了,现在听到杉树都害怕。” 周青榆皱眉,咬着牙,“五十年前前清的时候,你姥爷为官府造桥被当成人柱埋在桥墩里,好,你姥姥带着你妈熬过去了。二十年前你爸打仗死了,你妈年纪轻轻被夫家卖到山里去还钱,好,又熬过去了。五年前宋廉带人踩踏秧苗,好,熬过去了。现在再明知他们刻意压低价,打算卖出去就算了。往后一辈子还会遇到多少事?都要糊弄过去?你还要熬多久?一百年?一万年?” 贵花只道自己说的体己话,如今却被周青榆拿来伤自己的心。 她脸色煞白,泪水猝然落下,嘴唇颤抖,“不是有所人都能像你这样,毫无顾忌地行事!” 周青榆冷着声音,“只要你足够想。”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贵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整个人因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越发泪流不止,“这些天我和你一起做事,我甚至开始妄想了,以为我这种人也可以有理想。” “你当然可以有。”周青榆声音微微发颤,可仍旧固执。 就像是,她是对自己说。 希望周青榆再坚定一点。 季绫见气氛越发僵了,连连道,“贵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难,这是无法比较的,她并不比你好,你也并不比她差。” 贵花苦笑:“可你不会明白,我们的苦难,跟你们的苦难根本不是一回事。” 贵花盯着季绫,眼里满是疲惫和痛苦,“你们的苦难,不过是心里难受罢了。” 她的声音是压抑的,可却比任何时候都刺耳。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低低开口:“你们用惯了抽水马桶,永远不知道寒冬腊月要去离家十米开外的土坑拉屎是什么感觉。担心脚下的木板断裂,担心泥土松动掉进粪坑里,担心漆黑的山林里钻出蛇,担心晚上来山里偷香菇的下村男人的脚步声……你们不会知道!” 季绫收回了手。 听到这些,比起同情,她第一反应是惊讶。 贵花却是看也不看她,“我娘一年多了,大便带血,和我一样高的人只剩六十多斤。我回家只能给她煮点粥,叫她多吃点,叫她不要省。可我知道,这不是吃不吃的问题,她病了,可我没法让她好。” 她闭了闭眼,声音微微发哑,“穷人就是这样,靠啃彼此的肉,勉强活着。现在,我要不管不顾地追求什么理想?不管不顾地反抗?榆姐,我挺恨你的。” “要是没遇见你,我只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我不会妄想,也不会痛苦。” 空气死寂。 季绫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如果以为一切都是正常的,就不会妄想,也不会痛苦。 她忽而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周青榆的手一点点垂下,指尖蜷缩成拳,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再开口,她的声音沙哑,疲惫不堪。 “你回去把她接过来,就住在咱们这儿,我给她找医生。” 贵花苦笑道,“榆姐,都说救急不救穷。何况,你救了我一人,那别人呢?难道我就能心安理得?这是我们的命,榆姐,我认命了,你是改不了人的命的。” 周青榆喉头一哽,倏然闭上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连灵魂都开始动摇。 季绫站在她身后,轻轻将她垂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以为任何语言都是无力的。 她只小声说:“对不起。” 周青榆看着她们二人,忽然无力地垂下胳膊,跌跌撞撞地坐在椅上。 许久。 她冷着声音,“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们。明早待我去见你们的人吧,若是都无异议,中午我就去签合同。” “好。”贵花哽咽着,不再言语,拭去泪水,站起身离开。 正文 第19章 ☆、19.如何形容一个女人 季绫依旧站着,柔和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眸染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周青榆撇了她一眼,声音里透着疲惫,“你还有事吗?” 季绫柔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听你骂我,我不生气了吗?” “我没有兴趣听。” 周青榆转头看向别处,语气淡淡的,仿佛已经厌倦了话语的纠缠。 可季绫不管不顾,“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像是自嘲般轻笑一声,“我刚开始委屈极了,后来仔细想,却觉得有几分道理。” 周青榆没有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 “你的话,你做的事,叫我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季绫看着她,声音低而坚定。 周青榆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她天真,“只有你我看见,有什么用?” 季绫没有争辩,而是缓缓地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在茶盏中浸湿一半。 然后,她抬手,轻轻覆在周青榆的脸上。 周青榆不解道,“做什么?” 季绫没有回答。 她将手帕拿起,取下桌上的油灯罩子,将手帕一角搁在火苗上。 火舌吞噬着干燥的布料,迅速燃起,火光跳跃间映亮了她的眼眸。 而帕子的另一端, 因为浸了水,迟迟没有燃烧。 她始终举着手帕,盯着那片湿润的布料,“也许有些地方,被水淹得太久了。” 火光微微闪烁,热度蒸发着水汽,那块湿透的布料终于开始燃烧。 “也许这一簇火苗会燃尽,也无法烤干它,可是水……已经比之前少了。” 水汽渐渐蒸发,中间也燃烧起来。 周青榆接过那半干的帕子,怔怔地盯着看了许久,面上终于露出一分笑意。 季绫欠身,忽然凑近她的脸,指尖戳了戳她的唇角,“你笑了。” 周青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吓了一跳,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推开她,“你现在讲童话做什么?只有小孩子和傻子才信。” 季绫也笑,“当街辱骂都督府家的四小姐,周青榆不是傻子,谁是?” “哦,吓死人了。”周青榆笑道。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你这样的人,比如我,这辈子也做不到。”季绫柔声道。 周青榆嗤笑道,“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说不定我半途而废,当个逃兵。” 季绫抓着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放弃了,你比任何人都痛苦吧?” 周青榆指尖微微蜷缩了一瞬,目光闪动,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是将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坚持也痛苦。” 她顿了顿,笑意淡淡的,声音低了些许:“不过……既然醒来了,就没办法再装睡了。” 季绫微微一笑,眼神明亮,“所以呢?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吧?” 周青榆沉默了一瞬,忽然笑道:“四小姐,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我喜欢你,我希望跟你做朋友。”季绫说。 这一刻,万籁俱寂。 周青榆眼神里有一丝错愕,定定地看着她。 午后闷热的风吹过,季绫额前的鬈发微微摆动。 她额头饱满光洁,出了一层细汗,被太阳照着,像是湖水散落的粼粼波光。 她的眉是粗野而浓密的,细细修过了,仍旧看得出毛茬。 拿眉粉浅浅描了一遍,张扬地斜飞入鬓。衬得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倔强与明艳。 一双明眸,睫毛忽闪着,仿佛容易受惊的鸽子。 一头乌油油的秀发梳成两个辫子,用浅青的丝带紧紧地绕着,只在脸颊旁露出麻花似的俏皮的两截。 她穿一件鹅黄洋绸鸡心领的旗袍,这颜色极嫩极鲜亮,整间屋子都更有生气,更明亮了。 周青榆静静地看着她。 明媚的,生机勃勃的。 她读过古今中外的太多诗歌,知道该怎样形容一个女人。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想,不想给她任何附加的概念。在她面前,任何人类的语言都太贫乏。 她就是这样存在着,仅仅是站在自己面前,就已经很好了。 季绫本能地不喜欢太凝重的氛围,见她神色沉静,开玩笑道,“要是我是老帅就好了,也犯不着兜这么多的弯子。” 周青榆只笑着看她,并不说话。 她跟她认识了许久,直到今天,她才把自己的视线投向她,把她的理解分给她。 季绫活泼、感性,又容易被人的情绪所影响。但那些情绪过得很快,不会在她心底留下任何伤痕。 或许,周青榆直到现在才愿意承认,季绫其实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更美好。 季绫的指尖在桌上轻敲了几下。 如今季少钧出了手,这一个月市场上不会有大批的杉木进入,她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了。 也许,她应该试着更坚定一些。 她抬眸看向周青榆,比先前更加果断,“既是如此,我现在出价一百文收购,你去告诉新阜县的人,若是等不及了,可卖给我。” 说着,她低头写下一个地址,笔锋顿挫有力。 周青榆看着那行字,抬眼道:“你不是没钱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手里有十万两嫁妆,起码能解决一半。” 周青榆盯着她,眼神复杂了几分,“你想好了?” “现在的胜算比之前大。”她嘴角微微扬起,“你去告诉她们,若是愿意信我,就再等两三天。若是不愿意,就卖给我。” 周青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她越来越发现,季绫的可爱之处了。 眼前这个小姐无可否认地娇生惯养,依旧保留着她的柔软。 她依旧允许自己难过、悲观、甚至绝望。 ——但这些情绪不会缠绕她太久。 明明在周青榆认可的解释体系里,这样的女人应该是无力的、苍白的。 她不知道她的生命力从何而来。 “好。”周青榆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 季绫又道:“再帮我添一把火吧。” “要我做什么?” 季绫抿唇一笑,带着几分促狭,将自己的计划缓缓说了出来。 周青榆听完,微微一怔,旋即挑眉轻笑,“不愧是你。” 季绫笑得更加灿烂,眉眼弯弯,“那你做不做?” 周青榆轻将纸折起,塞进袖中,“当然做。” 正文 第20章 ☆、20.季四小姐何在? 当夜,周青榆将消息带了回去。 不少村民被杉木弄得身心俱疲,急于脱手。 一百文,虽依旧低于市场价,可到底是好价格。 何况,还是那位出谋划策的小姐的嫁妆。 消息一传出去,一下子竟收了一半儿杉木,十万两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一部分见这小姐如此自信,也想趁机捞一笔,便听话地“按兵不动”,静静地等着这小姐所说的好事降临。 背靠大树好乘凉,季绫着李中尉派人跟踪伍应钦。 又令他“假传圣旨”,打着老爷子的旗号,为她解了禁。 次日下午,几人连饭也不吃,直接在都督府大张旗鼓碰了头。 季绫张罗 着给周青榆梳妆,两人将待会儿她该怎么说、怎么演,都细细捋了一遍。 她为周青榆挑了一件天青色软缎旗袍。 周青榆比她高半个头,但身量更瘦,穿起来也合适。 季绫只给她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面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头发简单地盘起来,用一支玉簪别着。 季绫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她笑,周青榆被看得竟有点不好意思了,甩手就走。 季绫拉着她的手腕,“别跑呀,我真后悔!” “后悔什么?”周青榆笑问道。 “早知道不叫你来了,我要是个男人,就把你娶回家……” 周青榆听了这话,拧着季绫的脸,半恼半笑,“咱们这样不好么?扯男人做什么?” “阿榆,你还小,才十七岁,懂得什么?”季绫倒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教训起周青榆来。 粟儿本来歪在桌边嗑瓜子儿,听了这话,便笑道,“我家小姐这张嘴,离了男人就说不出话了。” 米儿本在梳妆台前收拾季绫留下的杂乱,闻言也笑,“也不知道有的人是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季绫得了势,对粟儿道,“自己什么样,就看别人什么样。” 粟儿将一把瓜子壳儿堆在桌上,起身去挠季绫。 季绫还手道,“好丫头,都欺负起你家小姐来了。” “我管你什么小姐大姐的。”粟儿一把抱住季绫,咯吱她胁下软肉。 季绫最怕痒,被这么一挠,忍不住发笑,“粟儿姐姐饶了我吧。” 粟儿笑累了,放开了她。 季绫趁机往她腰间捏了一把,重又转身逃开。 粟儿又去追她,一时间房间里乱极了。 周青榆与米儿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身影,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闹够了,彼此歪在榻上息战。 季绫看着周青榆,“不过,说真的,我想破头也想不出你会有丈夫。” 粟儿捂住季绫的嘴,“咒人家做什么?” 周青榆笑道,“我可不觉得,这话多少比上一句顺耳些。” 季绫语气正经了几分,“我叔父的人在暗处守着,你不必担心。” 周青榆笑道,“便是真有什么,我也不在乎。” 季绫轻笑一声,“还是注意些好,那滋味儿可不好受呢?” “你经历过?”周青榆惊讶道。 季绫移开视线,“我也是猜想的。” 是夜。 府中树影在风中摇曳,映在青砖地面上,枝桠在青砖地上织出狰狞的暗纹。 季绫牵住周青榆的手腕,她腕骨的凉意沁入肌肤。 远处岗哨的探照灯扫过回廊,在她侧脸镀了层冷釉般的光。 李中尉已经等候多时,在一辆黑色福特汽车旁,军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利落的下颌线条。 “四小姐,周小姐。”他声音混着晚风传来。 季绫向两人望了一望,嘱咐道,“我说的都记下了吧。” 周青榆点点头,拉开车门。 “砰”地一声,车门合上,挡住了夜色里府邸的光。 车内寂静无声,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周青榆藏在裙摆下的皮肉绷直,心头压着的情绪无比复杂。 说是不怕,可她到底才十七岁。 虽然经历了许多事,可那时四处奔走,没想过自己也是个女人。 今日,是第一回把自己打扮成猎物的样子。 她在漢昌城里走过无数次,心绪不宁地看向窗外,指望着晚风能吹散她的不安,可梧桐树疤都生着陌生的眼睛。 她又收回了视线,攥紧了衣裙。 李中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周小姐害怕么?” 周青榆本想点头,却摇了摇头。 李中尉笑了一笑,“我跟着参谋长好些年了,今日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拿枪,连只野鸭子也没打中,可还是吓得尿湿了裤子。” 周青榆不自觉笑出了声。 李中尉余光撇了她一眼,轻声道,“那时候为着许多事焦急惶恐,今日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也许是年纪上来了。” 她没应声,可不自觉地想到,若是三年后的自己,会想起今日会作何反应? 这样一想,心里的惶恐不自觉消散了许多。 二人此后一路无言。 直至沿江大饭店。 轮胎碾碎枯枝的脆响还未散尽,周青榆的指甲手心掐出的月牙红痕已淡了许多。 她借着整理耳坠的动作,让目光掠过车窗—— 江面雾气中,沿江饭店的霓虹灯牌格外刺目。 约定的时间是七点,迟了约莫十分钟,也是刻意为之。 汉白玉石狮獠牙上凝着夜露,倚在基座旁的男子在看清车牌号的瞬间,掐灭了雪茄。 伍应钦知道这是帅府的车,连连上前,拉开车门。 车门缓缓打开,白得刺眼的路灯光倏然倾泻进车内,将夜色割裂,映出车里女子端庄的轮廓。 “四小姐今日……”,殷勤的尾音在他看清车内女子面庞时骤然冻结。 周青榆迎着那灼目的白光看过去,抬手虚扶鬓边,笑道,“伍先生,你好。我姓周。” 伍应钦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 车门里的人,不是他期待的那位。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他收回了手,礼貌地笑了笑,“周小姐。” 周青榆轻轻点头,步伐稳稳地踏出车门。 他只当接错了车,可这李中尉却是实实在在是帅府的人。 这一点,才是最让伍应钦心头发凉的地方。 李中尉比先前越发恭敬,对周青榆道,“周小姐,我在这边等候。” 伍应钦皱了皱眉,心中已有不安,却仍然维持着笑意,试探着问,“季小姐何在?” 他刻意用了个温和的语调,然而李中尉的神情却依旧冷硬如旧,“伍先生,当着周小姐的面问季小姐,是否有些失礼?” 伍应钦一怔。 这话什么意思? 他眯起眼,心中警铃大作。 他很清楚,季家这些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李中尉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个外姓女子出头。 这说明什么? 他再去打量周青榆,见她站在路灯下,神色沉稳,唇角含笑,一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竟不见一丝局促。 伍应钦虽心生疑虑,却不敢随意流露出来,连忙收敛神情,整了整衣襟,恢复得体的笑容,道:“是伍某失礼了。” 他向周青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周青榆微微颔首,步伐稳稳地跟在他身旁,走进沿江大饭店。 席间,她按照商量好的措辞开口:“伍先生,季小姐今日要替老帅招待贵客,不能奉陪。但她素来不喜失约,今日仓促之下,只好我来陪伍先生逛逛。” 伍应钦的脸色一变。 贵客? 什么贵客? 他忽然想起,那日见老帅之后,再去季府时,竟再也没能见到人。 先前明明还好好的,为何态度骤然冷淡? 莫非,是“那些人”? 今日,他本以为是季小姐主动邀约,心中正思索着这是否意味着风向有所松动,谁知到了这一步,却变成了被搁置的一方。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单纯的应酬推辞,而更像是一种“警告”。 莫非,老帅嫌他办事太慢? 他心中一沉,神色微妙地变幻了一瞬,随即迅速调整好情绪,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道,“有劳周小姐了。” 而在他对面,周青榆缓缓地端起茶杯,掩去唇角的一丝笑意。 两人静静地用着餐,气氛不算沉闷,却也谈不上轻松。 周青榆偶尔说些闲话,伍应钦随意应着,心思却早已游离。 尽管面上仍维持着绅士的风度,偶尔还会微微一笑,可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显然意兴阑珊。 终于等到九点。 周青榆抬头看了看钟,微微一笑道,“伍先生,我看今日江上的风很凉快,不知可否愿意去岸边走一走?” 伍应钦微微一怔,最终还是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周小姐盛情相邀,自然不敢拒绝。” 两人顺着饭店侧门下到江边,沿着长堤缓步而行。 江风习习,带着夜晚独有的湿润气息,远处的桅灯在水面上洒下点点光斑,波光浮动,如碎金流转。 走了一阵,伍应钦忽然留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对青年男女相携而行。 那两人距离虽未算太近,但随着步伐晃动,彼此的手腕偶尔相撞,显得过于亲密。 他原本不以为意,可江边昏黄的路灯下,女子身上的嫩粉色旗袍极为显眼,柔软的丝绸随着夜风轻轻拂动,她微微侧过头,轮廓清晰地落入伍应钦眼中。 伍应钦猛然怔住。 这背影,过于熟悉。 再细细听她的声音…… 伍应钦快走两步,拦在那女子面前,“季小姐。” 正文 第21章 ☆、21.要么生,要么死 季绫看见来人,十分惊讶。 她很快收敛起神色,冲伍应钦一笑,柔声道,“伍先生,真巧。我只道今夜不能作陪,谁知在这里竟碰见了。” 说话间,她眉眼流转,将目光往身边的周柏梧身上一扫,而后面露羞怯地移开视线。 伍应钦自然是礼数周全:“四小姐这是哪儿的话,伍某能见上四小姐一面,已是荣幸至极,哪里还敢奢求别的。” 季绫微笑道,“伍先生,这位是李先生,在广州做些木材生意。” 她说罢,又离周柏梧更近了些,“阿梧,这位是伍先生,我爷爷的客人。” 那位“李先生”并不看伍应钦,只笑着看向季绫,点了点头。 季绫道,“伍先生在上海做生意,想必你们不太认识吧?” 伍应钦的目光落在那个“李先生”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文雅却透着轻浮气质的年轻男子。 长得倒是与自己不相上下。 一袭考究的西装,袖口镶着暗纹金扣,手中盘着一串乌色木珠,指腹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伍应钦一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与疏离,随即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轻哼了一声。 没伸手,也没开口。 只笑了笑,将手里的木珠子捻得咔咔响。 伍应钦心头一沉。 这“李先生”,未免太奇怪了。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季绫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不知我爷爷有什么急事,这两天叫人家立刻从广州过来。弄得人家日夜兼程大晚上到了,老爷子倒好,今夜已经休息去了。” 她语气里透着些许嗔怨,却不过分,只是一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娇小姐对长辈突发奇想的抱怨,显得天真又无奈。 一旁的周柏梧,也就是那位“李先生”,终于开了口。 他嗓音慵懒,带着广州人惯有的口音,“绫儿,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说罢,他极为自然地抬手,扶住季绫的肩膀,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意味。 伍应钦脸色微微一沉,眼神猛然一冷。 ——绫儿?他叫她绫儿? 而季绫非但没有拒绝,甚至微微一侧身,顺从地靠近了他半分。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李先生”怀里,冲伍应钦笑了笑,“伍先生,恕我不能奉陪,改日还请来敝宅一叙。” 伍应钦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江风拂起季绫乌黑柔顺的发丝,夜色中,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亲昵。 “伍先生……”周青榆这才开口。 他收回了视线,向周青榆歉意地笑了笑,“周小姐冷么?” 周青榆将披肩攥紧了些,故意摇了摇头,“我倒喜欢这江风,伍先生若是不忙,就陪我再走一会儿吧。” 伍应钦应下,陪着她走了几步,心中想着方才的事,越发烦躁。 半刻钟后,他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腕表,道:“周小姐,伍某送你回去吧。” 周青榆笑道:“伍先生竟是这点儿时间都不愿给我了?我们学堂的女孩子们,常常说到‘沪上三公子’,我本想着今日跟伍先生见了面,明天见了她们,好去夸耀一番呢……” “周小姐,我不过是顾虑你的名声罢了。” 周青榆笑道:“伍先生是个好人,不会做什么的。若是像方才那位李先生那样……” 伍应钦忽然蹙起眉头,“他如何?” 周青榆道:“也不过是老婆子小丫头们在背后嚼舌头罢了,没什么。” “还请周小姐别吊人胃口。” 周青榆道:“左不过是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儿……可是三人成虎,谁知道真的假的?” 闻言,伍应钦越发不敢懈怠。他急匆匆将周青榆送到李中尉车上,自己叫了一辆人力车,直奔赵世矩的那座洋房。 洋房门前灯火通明,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却是秋蝉。 她见是伍应钦,略怔了怔,道,“伍先生,请进。” 踏入客厅,一股混杂着雪茄烟、烈酒和香粉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脂粉场的浮华与油腻。 赵世矩正歪在沙发上,和一个小丫头调笑。 见伍应钦来了,也不收敛,只是晃了晃酒杯,含笑道,“伍兄,进展如何?” “赵兄,替我去寻一个能支大量现钱的银行。” “你要多少?” “二十万两。” 他忽然想起季少钧的话,这位太岁,不可不花钱去送,“——不,四十万两。” 赵世矩手里的酒杯一顿,胖乎乎的手在小丫头的腰间一拍,示意她退下,而后盯着伍应钦,笑意深了几分:“四十万?敬之,你可真是下了血本。” 伍应钦沉声道:“这笔钱,不得不出。” 赵世矩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你可想清楚了?这么大的手笔,你可得确保回本。” 沪上徐家仗着郑同的势力,对伍家百般打压。 他来漢昌,他们已经知道了。 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此行求亲不成,回去之后,沪上越发没有伍家的容身之地。 他不能空着手回去,只能放手一搏。 要么生,要么死。 伍应钦将今日之事对赵世矩简略地说了,赵世矩听罢,端着酒杯沉吟片刻,随即笑道,“你可知道老帅对那做木材生意的是什么态度?” 伍应钦摇了摇头,语气里难掩几分烦躁,“我这几日根本见不到老帅的面儿,现在季小姐也不愿见我了。不过,我见那姓李的对季小姐倒是比我更亲密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底竟是难得的惊慌。 赵世矩道,“我也认得做木材生意的,从前与广州有生意往来。广州不过是齐家与何家,哪里又冒出来一个李家?” 伍应钦眼底闪过一 丝阴翳,问道,“大约是小生意人?” 赵世矩摇摇头,“不论是谁,老帅的态度最重要。依我看,你还是有可能的。这几日他不见你,是因为去了北京,倒不是刻意疏远。” 伍应钦舒了一口气。 赵世矩睁着一双色眯眯的眼,“不过……他那个孙女儿也真漂亮呢,卖便宜了,可惜可惜。” 这几日相处,伍应钦早已习惯赵世矩这副样子,自己虽对男女之事兴致不高,不过男人嘛,风流些也没什么。 他连连问道,“北京?” 赵世矩在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了翻出一份《新风》。 翻到目录,专门开辟了一个专栏,收录了五篇将新阜县之事的文章。 其中有两篇笔名“栖迟”,文采华茂又言之有物。 伍应钦草草看了看,甚至都要被文章影响到,恨起老帅与宋廉来。 所以老帅此次去北京,因为新阜县之事闹得大了,被北京政府叫去敲打? 伍应钦无不担忧地说,“今日我出门前,碰见一个新阜县的小丫头缠着我,死活要卖给我,看来新阜县的情形越发严重了。是不是老帅已经知道这事儿闹大了,想要我买下新阜县的杉木,一举两得?” 赵世矩立刻眯缝起一双色迷迷的眼,“长得如何?你怎么不留下来!” 秋蝉原本半垂着脑袋,忽而察觉到伍应钦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往她脸上一扫,她立刻将头垂得更低了。 伍应钦佯装没听见赵世矩的话,继续说,“只是我担心,出了二十万两解决了新阜县之事,他仍不愿将季小姐嫁给我。” 赵世矩嘿嘿一笑,一双肉肠似的肥手在秋蝉腰间来回摩挲,“那老头吊着你,你也吊着他。你先出了二十万,证明你不在乎这点小钱,再想个法子把那丫头办了。到时候你什么都不说,那老头比你还急。” 伍应钦的脸色一变,倏然皱起眉,“你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在侮辱我!” 赵世矩不以为意地晃着酒杯,笑嘻嘻地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个痴情人,铁了心爱季小姐。古时候的西厢记,那张生在莺莺小姐服丧的时候爬到她床上,还传为美谈呢。这季小姐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 伍应钦仍旧皱眉,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站在一旁的秋蝉始终沉默不语,听到这儿,心脏猛然收紧。 她小心翼翼地望向伍应钦,生怕他动摇,生怕他真的听信了赵世矩的言论。 生怕,自己出于好意传的话,把季小姐推到了火坑。 沉默蔓延,空气仿佛凝滞。 赵世矩依旧笑着,语气散漫,“你真当自己靠着英国人就高枕无忧了?外国人有钱归有钱,可毕竟不了解咱们的情况。他们要做个什么,都得找中国人当代理人呢。如今在国内吃得开的,都是些有兵的人。你难道不知道?” 伍应钦的眉头缓缓松开,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敲着。 思索片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勉为其难地,“不到万不得已……” 赵世矩“哈哈”大笑,“我知道,敬之兄君子如玉,哪能像我这种下三滥的人呢?” 赵世矩这人,虽然满脑子酒肉肥肠,真做起事来,倒是十分迅捷。 他向门口一挥手,立刻有人进来,他迅速吩咐下去—— 当夜,取银钱,清场地,印招牌,出价一百五十文。 …… 次日清晨,伍应钦去时,已有不少新阜县的村民卖了钱,喜滋滋地数着银元回去了。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一张张满是疲惫却终于露出笑意的脸,心情却没有半点轻松。 这一步走出去,若还是不成—— 他在心中默道:“那四小姐……伍某,对不住了。” 正文 第22章 ☆、22.胜负已定 一连三天。 前来卖木头的新阜县民越来越少,库房里堆积的杉木也远不如预期。 伍应钦眉头紧锁,亲自去清点库存。 清点完毕后,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最后,他猛地将手上的账册摔在案上。 “怎么可能?!”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一遍遍滑过,所有的数目都在往下减。 从最初的一天几百车,到昨日不到五十车,今日更是寥寥无几…… 他压着怒火,快步走到前厅,四下望去,瞧见了一个眼熟的村妇。 这几天,这女人帮着新来的县民引路,又教不识字的认秤算价格。一来二去,伍应钦认得她了。 他上前两步,拦在那女人面前: “你们县的杉木只有这些?” 那女人正是王怜花,她已知晓季小姐的计划,怕还有变数,自告奋勇来此地,就为在伍应钦面前混个眼熟。 若是得了机会,能暗中递个话儿,就再好不过。 她在这儿耽搁了快三天,也没找到个接近伍应钦的机会,正发愁呢,谁知这冤大头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眼底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怜花略显为难地说,“回老爷的话,前些天有个广州来的李先生,看我们被这木头拖得做不了事,好心出钱收下了。” “李先生?”伍应钦的眼神一厉,眯起眼,“什么李先生?” “是。”王怜花被周青榆嘱咐了,按照安排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说,“李先生还说,有多少收多少,急需,不嫌多。” 伍应钦心里一紧,皱眉道,“他出价多少?” 王怜花想起季绫并未说确定的价格,叫她随机应变,比伍应钦高二三十文即可。 她想了想,说,“李先生先前也是一百五十文,这两天因伍先生在收,他要的量不够,便涨到一百八十文。” 伍应钦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胡说!”赵世矩在旁听得直摇头。 伍应钦扫了赵世矩一眼,道:“赵兄,怎么说?” 赵世矩摇了摇肥硕的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敬之,这最好的杉木也卖不到这个价啊!姓李的疯了不成?” 伍应钦狠狠地盯着王怜花,“你们县的杉木都卖了?” 王怜 花故作思考了一阵,道,“回老爷的话,都卖得差不多了。” “砰!” 伍应钦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被震得翻倒,滚烫的茶水淌了一地,他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被人狠狠地摆了一道。 这姓李的,比他想象得还要精明狡诈,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抢先一步掏空了他计划底子。 赵世矩见他脸色难看,端起酒盏晃了晃,一副看乐子的模样,“这下怎么办?” 伍应钦咬着牙,道,“只要我出价够高,不愁那姓李的不卖给我。” 赵世矩挑眉,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讹你怎么办?” 伍应钦脸色阴沉,声音低沉如铁:“我别无选择。” 赵世矩想起议婚宴上那死丫头跟季少钧一唱一和,弄得他难堪,心下不快。 如今,他有意叫她不好过,抓住了这个机会,添油加醋起来,“那倒是,等你娶了季小姐,整个江浙的丝织业不都是你说了算?有老帅照着,要不了多久也就回本了。” “正是。” 赵世矩的笑意重新浮现,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桌沿,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可你就不怕季小姐不愿意?” 伍应钦蓦地抬眼,神色阴鸷,“她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赵世矩大笑:“这才像话!” 伍应钦不再多言,径自起身离去,心里已经盘算起下一步的棋局。 这一局,他已输了一子。 但他不能认输。 他只能破釜沉舟——要么彻底翻盘,要么一败涂地。 …… 季绫给周柏梧在沿江饭店定了一套房,教好话术,叫他扮演那位李先生。 三人在周家排练了几回,他已将话术烂熟于心。 这日清晨,沿江饭店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周柏梧站在楼梯口,整理了一下袖口,沉下心神,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然后稳步朝楼下的餐厅走去。 靠窗的座位,伍应钦已经端坐在那里,衣冠楚楚,神色沉稳,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瓷杯,似乎并不急着等人,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周柏梧径直坐在伍应钦面前,“伍先生。” 伍应钦抬眼望他身上扫了一眼,只见他今日穿了件杭州织锦的长衫,领口镶滚金线。他是做丝绸生意的,一眼就看出这料子不便宜,做工也十分精美。 伍应钦并不起身,只向他点了点头,道,“李先生是明白人,伍某今日就不跟你兜圈子……” “且慢,”周柏梧笑了笑,道,“我有件要紧事,不知可否让我先讲?” 伍应钦顿了顿,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略蹙起眉头。 周柏梧不等他应答,打开手提的一只硬质公文箱,从里头取出一张报纸样刊,摆在伍应钦面前。 伍应钦扫了一眼,看见《时闻摭时》上赫然登着一篇社论—— 《新阜五年绝粮考:一纸农改令,饿杀十万民!》 他连连伸手拉过报纸,快速地扫视。 “……据本报记者走访下河村、黄泥岗等十七乡,十室九空,草根树皮剥食殆尽……” “……村民刘王氏蜷缩茅棚,怀中幼子已气绝三日,尸身仅覆半片草席……” “……面对本报质问,老都督季某竟称:‘沙土沉胃,耐饥!’” “……街头小儿传唱:‘季都督的木头枪,宋部长的白骨仓,新阜坟头连天光!’ 伍应钦的视线停在“本报特派记者栖迟周青榆,字栖迟。:)自新阜发稿”上,猛地吸了一口气。 周柏梧道,“伍先生,可知老帅为何离漢就京?” 伍应钦猛地醒悟过来,“莫非……” 周柏梧将食指按在日期上,是明日。 “伍先生,这是北京那边的朋友传过来的样刊。” 伍应钦心下越发明了。 此次摆明了是北京那边儿要针对老帅,明日这份极具煽动性的文章一发出来,老帅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就此崩塌。 那时候,北京收拾老帅,就是手拿把掐。 ——可若是自己赶在明天之前,替老帅把后院清扫干净…… 别说当他的女婿了,当他的恩人都不为过。 周柏梧见伍应钦顿住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嘴角带着笑意,“伍先生,我们两个不要再僵持了。” “你什么意思?” 周柏梧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伍先生不是蠢人,想必知道买下新阜县杉木,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一来,纾解民困;二来,为老帅解忧。”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若是只为前者,咱们一人买一半儿,也就罢了。” 伍应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个价。” 周柏梧轻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神透着几分悠闲,“伍先生看来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与绫儿两情相悦,还望伍先生成全。” 伍应钦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成全?” 周柏梧抿了一口水,笑道,“五十万,如何?” 伍应钦想了一想,咬着牙,“行,木头在哪?” 周柏梧摇了摇头,“伍先生,我的意思是,你卖给我。” 伍应钦的脸色骤然一变,手掌倏地拍在桌上,瓷杯震颤出一圈细微的涟漪,“六十万。” 周柏梧低着头喝茶,嘴角隐隐透着笑意,并不接话。 “七十万。”伍应钦已有些慌乱了。 周柏梧看向伍应钦,眯起眼,“不过,君子成人之美嘛……伍先生若是这样喜欢四小姐……”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浓,“两百万。” 空气瞬时凝滞了。 伍应钦猛地一拍桌子,面色铁青,“这么点破木头?” 周柏梧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伍先生,两百万,和老帅一辈子的庇护,孰轻孰重,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说罢,静静地看着伍应钦。 来之前,季绫告诉他这个数,周柏梧也惊讶。 但季绫说,伍家前几年一年净到手就有三四百万,近年来被对家打压,获利大幅减少,如今一年不到一百万。 这就是伍家急着找靠山的原因。 季绫知道,上一世的三年前,伍应钦用两百万的军火买了她的命。 今天,他只会肉痛,不会舍不得掏钱。 伍应钦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他,“你讹我?我伍家有钱,也不是给人当傻子骗的!” 周柏梧微微一笑,继续补了一刀:“你若舍不得这点钱,就趁早打消念头回上海去,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伍应钦的脸色难看极了。 来之前,他只想着花点银子讨好老帅,娶了季绫,却没想到这场交易比他想象的要昂贵得多。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缓缓闭了闭眼。 片刻后。 “怎么交接?” 周柏梧笑了,推给伍应钦一张名片,“这家银行经理是我的老相识。” 至此。 棋局已定。 胜负已分。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03 周少爷傻白甜但胜在乖巧(误 正文 第23章 ☆、23.不该手下留情 三天之后,伍应钦带着杉木兴冲冲地去找刚回漢昌的季老爷子。 季老爷子听说他掏空家底买了一堆破木头,气得咳出血丝,“什么?两百万?” 伍应钦原本是来邀功,顺道炫耀自己的财力,叫老帅死心塌地跟自己合作。 谁知现如今,他一瞥见老帅颈侧那道蜈蚣疤正随剧烈的咳嗽蠕动,身子不住发抖。 季少爷子手指颤抖着,一页页翻过刚送过来的账册,“这么点破木头,你花了两百万?” 伍应钦试探着将那张报纸样刊递给老帅,“老帅息怒,两百万作假这个消息,不亏……” “放屁!”季老爷子抽出配枪,猛地排在桌上,“老子在北京替姓冯的背黑锅,你个蠢货倒好!” 厅内死寂,只剩下自鸣钟滴答作响。 老帅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浓痰。 腥臭的痰液顺着睫毛滑落,滴到嘴角,他也没敢伸手擦一擦。 老帅拿枪管抵着他的喉咙,:“送一百万去云南,要多久?” 伍应钦膝盖磕碎在砖上,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三……” “三天?””三个月……“ “砰!” 枪声炸响。 伍应钦左手腕骨登时碎成渣。 他蜷在地上哀嚎,断手还抽搐着抓向空中。 老帅转身,重重地咳出血来。 下属连连将伍应钦拖了出去。 这一天,正是季绫的二十一岁生日。 府里没有什么喜庆的气氛,爷爷刚在北京被杀了气焰,父亲与小叔不知身处何处,整个季家像是沉入了一潭死水。 季家比往日更萧条。 然而季绫看着面前摊开的厚厚一沓银票和收据,心中畅快极了。 她挑出十万两,装入一直素白信笺中,用火漆封好,揣进怀里。 “小姐这是要买什么稀奇玩意儿?”粟儿把玩着季绫今日送她的一副新耳坠,笑道。 “等我庆完生,明日送去给周小姐。” 米儿一惊:“小姐……这么多钱,咱们真的送给周小姐吗?” “这钱对她的作用,比对我大……”季绫轻轻一笑,道,“就当是我给她的谢礼吧。” 季绫将余下的一百九十万本票一一验过之后,搁进暗格中,锁好,用又用木匣封妥,亲手放进床下暗仓。 昨晚这一切,她才慢悠悠走到梳妆镜前。 那只暗红漆盒,是季少钧今晨着底下人送来的,是她生辰贺礼。 她打开了盒子,取出翡翠镯子,轻轻地扣在腕上。 圈口大小正好,水头漂亮极了。 巴洛克镜框里,鲜艳的蔻丹指甲轻叩台面。 镜中女子唇角缓缓绽开弧度,缓缓吐出一句—— “活该。” 粟儿一边儿往嘴里塞云片糕一边抱怨,“今天可真冷清!” 米儿一把夺过她面前的碟子,“你少吃些零嘴儿,晚上有好吃的呢。” “我看到处都蔫头耷脑的,只当晚上的席都吃不成了。”粟儿立即笑眯眯的。 季绫往院门外一指,隐约可见几个下人忙碌地走来走去。 她收回手,往粟儿额头戳了一下子,“赵姨娘到底是个热闹人,昨儿个张罗着杀鸡卖鱼。我想着家里不好,就不大宴宾客,只叫上几位亲朋好友,来赴家宴。” 粟儿便兴冲冲地起身,“即使如此,我去帮帮我干娘。” 她的身影风一般地消失在门外。 米儿不解道,“她几时又认了个干娘?” “上回她要吃海带芽,厨房里的高妈巴巴儿地寻了一上午,买了来,就把这丫头的心收了去。” 米儿拿帕子把桌上云片糕的碎屑扫进篓子里,笑道,“说是帮忙,我看是去‘钓鱼方言,只在厨房偷吃做好的菜’吧。” 两人相视一笑。 是夜。 席上都是平日交往的太太小姐,季绫心情舒畅,多喝了几杯酒。 勃艮第红酒与龙井虾仁的蒸气织成细密的网,黏住她后颈渗出的薄汗。 微醺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指尖,已熏红了她的脸。 她笑着告罪,穿过觥筹交错的宴厅,独自往小花园里走。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潮意,微风拂过她的鬓角,酒意更甚。 她松开第三颗翡翠领扣,任夜风灌进牡丹纹旗袍。 白日越发悠长,已经七点多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正当她倚在栏杆上,抬头望着渐暗的天幕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微微一紧,转头看去—— 伍应钦。 他站在五步之外,阴丹士林长衫下摆沾着泥,下颌绷得发白。 她有意别开眼神,佯装看不见,转身疾走。 身后忽然爆开皮鞋底碾碎枯枝的脆响,一声声楔进青石板缝里。 “季小姐,咱们说两句话吧。” “伍先生请回吧,叫别人看见了,又是风言风语。” 她已闪进紫藤花架投下的斑驳暗影中,脚下步子却加快了几分。 话音未落,腐叶堆里惊起夜枭。 铁钳般的手掌已穿透织锦料子,狠狠卡住她的肩头。 …… 今夜的天格外的黑,星星也格外的亮。 天空无一丝云彩,也没有风。 宴会的喧闹依旧,传进寂静的书房,恍若鬼魅世界的回响。 忽然—— “砰!” “砰!” “砰!” “砰!” “砰!” “砰!” “砰!” 一连七枪。 枪火撕开的裂缝里,吊灯轰然崩裂。 季少钧右手虎口还烫着硝烟,左掌死死捂住季绫耳廓—— 飞溅的灯罩碎屑擦过他眉骨,血珠正巧坠在她褪至肘弯的云纱袖口,晕开几点红珊瑚。 伍应钦身上的血洞汩汩涌着气泡,染透了满地电报。 那暗红的,顺着柚木地板纹路,爬向倒伏的玻璃灯架。 灯罩里还蓄着半汪煤油,映得尸体抽搐的眼白泛起死鱼肚似的青灰。 “好了,别怕。” 季少钧收回了枪,放开了捂住她耳朵的手。 怀里的季绫,衣物已褪去了大半。 她伏在他怀里,身体仍在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站稳,“小叔……” “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有……小叔。”季绫说着,像是想要他更确定一样,环住了他的腰,将头深深埋进他怀里。 他沾着硝烟味的拇指碾过她下唇,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红痕,“你想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说。” 他不需要她布什么局,不需要她搞什么借刀杀人的把戏。 如果她想要谁死,告诉他就好。 他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要她想。 季绫指尖微微颤动,知道自己的心思再一次被他看穿。 昨日,秋蝉才提醒她——若是婚事不成,不要和伍先生单独呆在一起。 今天李中尉给她带了消息,说季少钧大约今晚八点回府,叫她晚上少吃些,留些肚子,他给她带了广州的卤水鹅吃。 她原本无动于衷,可今晚,她看见伍应钦从爷爷的院落出来,脸 色铁青,双手发颤——他知道了。 伍应钦知道自己被耍了,知道自己被掏空了家底,知道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而老帅却仍未松口。 于是他便像疯狗一样,咬住她不放。 季绫早就料到他会来找她。 她也知道,这样的男人,一旦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怪只怪,她不该手下留情,不该叫伍应钦用两百万买下他自己的命。 她不怕她的名声,她不怕伍应钦,她不怕被毁掉…… 她唯一怕的,是季少钧不会来。 如果他来晚了呢? 又或者他失约呢? 她的喉咙发紧,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只能这样……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生生打断。 “若我来迟半刻——” “那也没办法。”她垂着眼,低着头,死也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他忽然苦笑一声,“对你而言……也无所谓?” 季绫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指尖冰冷,“那我能怎么办?我一无所有,只能把自己赌上去。” “不需要理由,告诉我就好。” 季绫心中忽然一颤—— 这个男人,比伍应钦更加危险。 原来,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时时刻刻就站在她身边? 季绫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比起因恐惧而杀死她的伍应钦,毫无理由杀人的季少钧更可怕。 恐惧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四肢都泛起了寒意。 她一把推开他。 无意间,碰到他右臂的伤口,疼得他一皱眉。 她趁着这个机会,仓皇地往外跑。 季少钧没有拦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越跑越远。 他骤然觉得无力。 肩膀上的伤口撕裂,鲜血渗透了衬衫,他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般。 季绫跌跌撞撞地逃走了,裙摆翻飞。 一只奋力挣脱捕兽夹的兔子,仓皇无措地逃向未知。 季少钧站在原地,缓慢地松开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渗出的血痕。 他看着指缝间溢出的猩红,终于确认了—— 她怕他。 季绫正撞上回来复命的李中尉。 她看也不看他,低着头,径直跑出去了。 李中尉看见季少钧满脸颓丧,心中疑惑不已。 明明片刻前,还高高兴兴地带着吃食来找四小姐。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三爷?” 季少钧没有理会,只缓缓退后几步,倒进藤椅里。 一瞬间,他仿佛连脊梁骨都被抽走了支撑力。 白色布料的右袖彻底被鲜血浸透,血滴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地上,一点点扩散开来。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7 绫儿mvp结算场面 正文 第24章 ☆、24.他明明死了! “朱医生今日出诊,派了倪小姐来。” 李中尉斟酌着开口。 “倪小姐?” 声音未落,一声温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倪见素,近来在医馆帮忙。” 这声音不大,语调平稳,透着一股行医者的冷静和疏离。 门外走进来的女子,身穿一身朴素的青布旗袍,手里提着一只药箱,另一只布袋里装着白大褂。 听说是朱家的养女,大约与朱医生一样大,三十来岁,人十分清瘦的,面庞平和。 她将药箱打开,一件件地将清创的工具往外拿。 银质的镊子、酒精灯、手术剪、消毒纱布、缝合针、止血钳。 一件件器械被放到桌上,亮得晃眼。 她取出一只小瓶子,准备针管,正要抽出麻醉剂时,季少钧开口制止: “不用,放回去吧。” 倪见素并不多问,也不多看他一眼,将麻醉剂与针放回。 她手法迅速,先用镊子蘸着酒精消毒,一点点擦拭着他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 伤口已深,周围的皮肉翻开,渗出的血肉模糊成一片,隐隐透着骨白色—— 滇粤一役,子弹擦着他的骨头而过,险些打断了。 他只在广州草草处理了一番,就回了漢昌。 趁着医生来的间隙,他忙来寻绫儿,谁知…… 倪见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动作冷静而果决。 她用镊子一点点剔除伤口里残留的布料和弹片,伤口随之溢出鲜血,她面色不变,继续用棉球吸血,直到创面清晰可见。 季少钧始终没有吭声,只是紧抿薄唇,手指扣在藤椅的扶手上,骨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剧烈的疼痛从右臂一路蔓延至脊椎。 一条毒蛇缠上了骨头,一点点撕咬他的神经。 倪见素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是因为,刚刚那个女孩?” 他只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她不再多言,只是迅速地缝合伤口,每穿针引线一次,肌肉的牵扯感便会让他的后背狠狠一僵。 清创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季少钧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倪见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包扎妥当,这才站起身。 她麻利地将用过的器械放回药箱,又取出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搁在桌上。 李中尉去取了钱来,递给她,她便提起布袋,对他轻轻颔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径自转身离开。 李中尉见倪见素走了,才说,“今天来的是新人也就算了。过几日朱医生来,何必不信她,反倒叫自己吃苦。” 每次清创,比中弹还痛,可他从不用吗啡。 他知道自己上瘾的样子会有多疯。 李中尉见他神色不似往常,便试探着问道,“怎么?是新人的技术不行?” 季少钧没有回答,重重地喘着,双拳紧握,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右手上,掌心的血痕已慢慢干涸,边缘一圈深色,像秋天的叶子。 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怕我。” 李中尉一怔。 他,从来都不会在自己面前提到“她”。 自己看不下去了,偶尔提到“她”,他都是冷着一张脸。若不是自己在他身边待得久,是看不出半分别样的情愫的。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碰上那样的 事,没有不怕的。我知道你……”李中尉顿了顿,“往后别在她面前开枪了。” 季少钧满眼苦涩地望了他一眼,又无力地摇了摇头,“你不懂她,可是我懂。” 李中尉不解:“怎么?” 季少钧轻轻抚过勃朗宁的雕花枪托,语气轻得犹如自言自语,“她不是怕枪。” “那是怕什么?” “是怕如果我伤害她,她无力反抗。” 李中尉却越发困惑,“你怎么可能会伤害她?” 季少钧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缓缓摩挲着枪管。 良久。 他嗓音低哑极了,“我总觉得,她这些天变化很大,那种神情好像走丢了的孩子,在外面流浪了很久才回到家。” “你多虑了,人怎么可能几天之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季少钧靠在藤椅里,轻轻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希望是吧。” 他靠在藤椅上,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李中尉知道是发作了,打开倪见素送来的盒子,取出一支注射器。 季少钧却推开了他,“丢掉。” “子和……” 李中尉还欲劝阻,却见他将嘴唇咬出了血。他长叹一声,“子和,得尽快了,在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季少钧只觉得毒瘾像虫子一样沿着脊背攀爬,他用尽的全身的力气,才叫自己没拿刀割开脊背的皮肉。 “子和,别犹豫了。也许四小姐……不会恨你。” 季少钧冷笑一声,“她已经不信我了,我若是对她父亲做了什么,她岂不是……” “那你就这样受着?!南边又来消息了,咱们不如离开这里,另有生路……” 季少钧攥紧双拳,竭力忍着,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我走……走了,还……能回来么?回……来了,还……还能见到她么?” 李中尉还欲再说什么,就听见他低吼一声,“出去。” 他是实相的,默默端着盒子出去了,又掩上门。 …… 都督府。 季绫的厢房。 夜色沉沉,暴雨狂肆地拍打着窗户。 窗外晃动的树影化作无数只手,冷硬的雨点砸在木窗上,溅起噼啪作响的碎裂声。 风灌入室内,吹动帐幔,轻纱浮动间,黑暗里似有影子晃动。 雷光倏然劈开夜幕,刹那间照亮整个房间。 ——她睁开眼,一瞬间惊得血液倒流,全身僵硬地绷在床上。 熟悉的雕花床柱,暗红色的地毯,缀满鎏金花纹的柜子,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竟然—— 是婚房! 是她和伍应钦的婚房! 她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瞳孔骤缩成一点。 手指冰凉,抓紧身下的床褥,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不……这里明明早该不存在了! 伍应钦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可是她明明就在这里。 如此真实。 置身其中,连空气中都残留着那丝熟悉的檀香味—— 这是她成婚时伍应钦特意选的香气。 电光再一次划破夜色。 她猛地看向窗户。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扭曲的水渍映出一个狭长的影子。 那道瘦长的影子飘动着。 “轰隆!” 一声惊雷乍开! 近了,越来越近了! 季绫汗毛倒竖,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直愣愣地躺在原地,四肢僵硬,竟是动也动不得。 那影子缓缓靠近,轮廓模糊,像是从阴暗的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魅。 她的心脏骤然停滞,浑身冷汗直冒。 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掐住,连喊声都被哽在喉头。 那影子在雷电闪烁下,逐渐显出血迹斑斑的西装。 胸口被鲜血浸透,皮肉翻卷,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伍应钦。 他死了,他却站在这里,披着一身湿漉漉的雨水,带着深不见底的怨恨。 “你害死我了……”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声音森然地缠上她的耳膜。 她拼命想挣扎,可全身像被缚住,手脚冰冷地动弹不得。 “小叔……” 她拼尽全力想要叫唤,几乎只是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想起身却没有力气,眼皮酸涩无比,连喊也喊不出来。 他越来越近,脚步声被暴雨吞没,可她感觉得到,他正慢慢靠近。 一双惨白的手伸向她的脖颈—— “小姐……小姐!” 她猛地被推醒。 视线骤然清明。 眼前不再是满屋的黑暗,而是暖黄的烛火映照出的屋梁,身边是米儿焦急的脸。 看清眼前的人,季绫一头扎进她怀里,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被惊吓过度的小兽,瑟瑟发抖地抱住了米儿的手臂。 米儿抱着她的脑袋轻拍,柔声哄道,“小姐别怕,是魇住了,米儿在呢。” 睡在外间的粟儿听见里头的动静,打着哈欠进来了,见状立刻瞪圆了眼睛,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小姐,又做噩梦了?” 季绫心脏还跳得厉害,胸腔仿佛被人掐着,呼吸极其困难。 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几点了?” “刚到凌晨两点,小姐是做噩梦了?”粟儿问道。 米儿道,“小姐自从要见那伍先生,就开始成夜成夜地做噩梦。如今不明不白死在我们府里,谁想着不怕呢?” 粟儿道,“兴许这伍先生跟咱们小姐犯冲,不如请个道士来家里看看。” 米儿担忧道,“怕文夫人见了不喜欢。” 粟儿道:“那咱们偷偷请,不叫夫人知道就行了。” 季绫静静地听着二人说话,自己喉头焦干,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过多久,困意席卷,两个小丫头重新睡着了。 屋内的烛光摇曳,刚才的噩梦仍旧盘踞在脑海里不肯散去。 季绫静静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忽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究竟哪个才是虚幻的。 她……真的醒了吗? 是她被伍应钦杀了,还是她杀了伍应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仍残留着刚才拼命抓床褥的痕迹,掌心里满是冷汗。 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回到现实。 季绫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伍应钦死了,不可能再出现了。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7 恋爱脑是这样的。另外,和妹宝一起期待一下下一章的礼物吧! 正文 第25章 ☆、25.如果能换来你片刻心安 可当夜,睡意再一次袭来时—— 梦魇卷土重来。 伍应钦那把黑漆漆的枪口对准她,扣下扳机的刹那,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绫儿,别怕。” 那声音使她安心,可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再一瞬,她梦见爷爷拿着折断的腿骨,向她求救:“绫儿……救我……那个野种,他要杀我……” 她忽然觉得脚下一沉,垂眸一看—— 自己的脚踝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 季绫的身体疲惫至极,连惊恐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依旧动不了腿,耳边是鬼魅低沉的呢喃,胸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迷蒙间,天光微亮。 熬了大半夜,身体疲惫不堪。 她终于睡去,却发起烧来。 如今本就闷热,再一发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喷出一团火,烤得喉头发干,嘴唇焦裂。 烧退了些,身体舒服点,她才勉强睡着了。 天光透进窗棂,浅淡地洒在榻上。 季绫的意识游离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再度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仍旧朦胧不清。 鬓发被汗濡湿了,枪声依旧近在耳畔。 她没睁眼,只模糊地觉察出旁边有一个人的体温。 熟悉的气息。 她下意识往那边靠过去,摸到挺括的布料,摸到一截腕骨。 直到额角贴到对方的胸口,听到布料下的心跳,她才安心了。 “绫儿……” 那人唤她,声音很温柔。 她唇角挂着笑意,“嗯。” “不怕我了?” 季绫骤然惊醒。 她看见床榻边的那道人影,那熟悉的挺拔轮廓,心蓦地一紧—— 她的,小叔。 季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他,掀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像受惊的小兽般蜷缩在床角。 她连头也捂了进去,只留出被角一丝缝隙,偷偷地探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手伸出来。”他说。 她能动,身体没有那种酸滞的感觉,看来不是梦。 “不要。”她说。 “你觉得你有拒绝的资格吗?” 是威胁的语气。 可不知怎得,却不像梦里那样让她心生恐惧。 季绫暗自在心里骂他的专制,试探性地从被子里伸出手。 一只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冰凉的金属被塞进她掌心,他的手掌覆了上来,将那东西握实。 是枪。 她指尖微微一颤,“你做什么?” “既然不相信任何人,你也该学会自己开枪了。”他说。 “任何人”,他连自己也算在内。 他是明白的。 他知道她在恐惧什么,知道她信不过任何人,甚至包括他。 所以他把枪给了她,让她可以随时对他开枪。 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掌心里的枪,光滑的金属贴在她的皮肤上,触感冰冷。 季绫的喉头发紧。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如果我对你开枪呢?” 他竟然轻轻一笑,“那么,我今天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毕竟,我总是不懂你的心思。” 他对她这样花心思,图什么? 她是被除去利爪的猫,剪掉飞羽的鸟,是被拔掉牙齿关在笼子里等候买主的兔子。 这样的季绫,是很适合作为一件漂亮的礼物送出去的。 但他却给了她枪。 他不是在等她信任他,而是在等她信任她自己。 季绫握住枪柄,指尖顺着冰冷的金属轮廓轻轻摩挲。 最后,她抬起手,缓慢而坚定地,将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掌心的冰冷顺着枪身一路传递,浸透了她的血肉。 她问,“你不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贴着自己心口的枪,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只勾唇笑了笑。 然后,他缓缓伸手,覆在她的手上,五指收拢,将她的力道一点点加重,迫使枪口抵得更紧。 她几乎能感觉到枪口下方的心跳。 他的声音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如果能换来你片刻心安。” 这一刻,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隆隆的心跳是真实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温暖的体温。 恍惚间,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他握住了她,还是她握住了他。 她心头剧震,猛地甩开手。 “咚——” 枪掉落在床榻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声。 “小叔。”季绫轻轻地唤他,声音很低,带着发烧后的沙哑。 “嗯?” 她忽然倾身吻了上去。 唇贴上他的那一刻,他猛地一震,下意识要推开。 可季绫的手插进他的发间,将他压向她自己。 她的舌尖软软地压着他,因为发热而温度过高,试探着,一点点往深处探。 理智摇摇欲坠,他强撑着要推开她。 季绫贴在他唇边,喘了一口气,“绫儿病糊涂了,不会记得的。” 这话一出口,他最后的防线被烧成了灰烬。 他扣紧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压在怀里,吻得深。 唇齿交缠,他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舌头勾着她的,不许她后退。 她的眼泪与唾液混为一体,轻声唤着,“小叔……小叔,我们不能……” 他没松开她,反而吻得更深。 喘息间,他哑着嗓子问,“现在说不能?” 季绫依旧哭着,手却不安分地摸到他的胸口,解开了第一粒风纪扣。 她喘得厉害,手上的功夫也厉害。 衣襟松开,露出他滚烫起伏的胸口。 她的指尖探进去,贴在他心口。 “小叔……” 就在她手指往更下方探时,他忽然推开了她。 季绫被推得倒在床上。 “别这样……”他抬手扣起扣子,呼吸还是乱的,“绫儿,别这样。” 季绫忽然伸手,一把摸到他胯间。 那里早就硬了,隔着布料都叫她指尖发烫。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拨开她的手。 季绫紧盯着他,“可你早就想……警察厅那天就想……” 他没有否认。 可他叹息一声,“我不能。” 季绫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得他心头钝痛。 季少钧怔怔地看着她。 她只要一哭,他就彻底败了。 或者,只要是跟她,从无胜负可言。 他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季绫任由自己的泪水打湿他的胸口。 他下巴贴着她的发顶,“绫儿……”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你哭了,我心疼。” 季绫伏在他的胸口,哭得发颤。 他贴着她的耳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乖,忍过浪头,就平静了。” 季绫哭够了,抬起酸涩的眼皮,视线从他脸上游走至领口。 这才发现,刚刚他一用力,手臂的伤口再次被扯开,布料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一点点晕染开来。 “很疼吧。”她喃喃地问,指尖虚虚地搭在他袖口上。 他垂眸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不疼。” 季绫回抱住他,含糊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太近了,仿佛她呼出的热气染上他的脸颊。 “小叔,绫儿头痛。”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听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轻轻按揉她的太阳穴,手指穿进发丝,慢慢摩挲。 季绫指尖搭在他的小臂上,虚虚勾画着那道淡青的血管。 她的手指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袖口拨弄,解开袖扣,卷上 去。她忽然发现,他结实的小臂伤痕累累,针眼更是密密麻麻,还有不少瘀痕。 行军打仗受了伤,难免要打针。 可她也拿不准,这痕迹是不是太多了。 有的印子只比肤色浅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 她盯着那些伤痕,指尖顺着其中一处浅浅的疤痕上轻轻划过,确认它的存在。 季少钧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不安分的爪子塞回被子里,一手端起药碗。 他正欲抽离,季绫却回握住他的手,怎么也不撒开。 她的手在被子里,仍顺着他的小臂摸索,“小叔……这是怎么了?” 季少钧轻咳了一声,嗓音已有些哑了,“没什么,别担心。” “你莫不是……染上了瘾?” 他斟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滞。 “是苯巴比妥。”他将药碗隔在床边小几上,“这些年行军打仗,睡不好。” 她指腹虚虚地抚过密密麻麻的针孔,“疼吗?” 他只勾了勾唇,“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军医只管打针,也不给揉散瘀血。” “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也是。”她想起他十几岁就跟着那时还是乡团长的爷爷操演团练,心下越发柔软了几分,“我在总觉得要什么小叔都给,倒没想过,小叔需要些什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季少钧望着少女投向内墙的影子。 他十四岁那年初次离家,失眠症正是从那时候缠上他。 漠北的夜也是这样晃动的影子,被篝火映在帐篷上,鼻息间满是马粪味。 回家时伤到肩胛,那时季绫才六岁,只埋怨小叔不跟她玩儿了。 可第二年年关归来,她已知道他是怎么伤的,哭着喊着要他别死了。那时候赵姨娘连连捂住她的嘴,歉意地看着他笑——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小孩子说话,没什么辞令雕琢,可他能见到她的真心。 这府里,到底还是有人记挂他的。 再一年,她拿着酒精球,轻手轻脚地替他清理伤口。酒精渗进血肉里,他只蹙起眉头,她却掉眼泪。 他早就爱上她了。 从他进了季家的门,他就注定会爱她。 这爱无涉情欲。 可欲望到底随着她长大而勃发。 “从前在榆林关,整夜听狼嚎。睡不着就数子弹,数到第一百三十颗,天就亮了。” 季少钧带着几分回忆的意思,可没料到,话刚出口,女孩子就落了泪。 他笑着,“哭什么?现在倒不用数了。 “现在如何?”她追问,声音依旧哽咽。 他忽而倾身,拿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数我的绫儿掉了几颗金豆子。”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倒这样!” “我怎样?” 季绫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腮边,“早知道小叔就是个坏胚子!”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07 李中尉:太好了是恋爱脑我们没救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季少钧(纠正):恋“绫”脑 正文 第26章 ☆、26.他的爱,并不是什么稀有的东西 季绫欲翻身睡去,枕边的书却滑落在地。 他俯身拾起,随手翻开了,“这是什么书?” “米儿怕我干躺着无聊,把从前看的书拿来了。”季绫说着,忽而瞧见那书的封面上正写着“花月痕”三个大字。 十三岁那年读的书,许久未碰,今日一见便想起来那句“轻绡裙褪红蕖艳……” ——坏了! 他视线不知停在哪一行字上,忽然蹙眉。 季绫心虚地移开视线。 “明日叫人去给你挑几本新书,总比这些……”他将书合上,放回她枕边,“腌臜话本强。” 季绫恨不能将脸埋进被褥里。 他许久没说话,她又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来,恶人先告状道,“你翻我的书也就罢了,还说出来做什么?” “这书不是小孩子看的。” ——好嘛,他倒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来了。 季绫不说话了,睁着一双眼乱看。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却瞧见他胯间那处隆起,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 她像是被一记重锤敲中,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片模糊的旖旎画面。 现在,病中无力,理智被高烧烧得七零八落,又被那本《花月痕》引逗起来,她的意识模糊地回想起那些事情。 刚才亲了也摸了,那是昏了头。现在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盯着,——起码不该看他的。 可眼神却像是被钩住了一样,移不开。 季少钧大约是察觉了她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身子,才问道,“好点没?” 季绫被他忽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浑身的热度直冲脑门,耳根像是被火焰灼烧一般。 可她就是不想松开他。 她不想放他走。 她想要他陪着她。 终日的恐惧、连天的奔波以及一晚上高烧和失眠,她的身体十分难受,理智的那根弦儿已经支离破碎。 她想要一点温暖,想要一点支撑,想要一个让自己完全放松的怀抱。 季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嗓音软软的,“这里没有。” 她又指向自己的左侧胸口,眼睛里泛着水光,“这里好了。” 她的嗓音低哑,又带着一丝撒娇的软糯,让人听了心口一紧。 说罢,她安安心心合上双眼,在他手掌蹭了蹭。 那细微的触感,像是毛茸茸的猫儿蹭在掌心,撩拨得人心头一紧。 她鬓边的发丝翘起,在他指间扫动,柔软得让人心痒。 渐渐地,她的气息缓慢起来,睡着了。 因为发烧的缘故,呼吸声很重。 灯芯轻“噗——”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他没唤丫鬟进来剪灯,反倒将灯台移得更远了些。 暖橘色的光晕斜斜切过少女的半张脸,他低头望向她,望了许久。 睡着的季绫,也很可爱。 季少钧看着她有些入迷了,连她睫毛的微颤都尽数收入眼底。 这几年,他有意疏远了她。 最后一次在她身边看她入眠,是她十六岁生辰的夜。 他从前线赶来,军氅裹着一身血气,却在门前被文容卿拦了下来。 文容卿说:“男女有别,如今她大了,就算是生父也要疏远些,何况是你?” 他说:“我虽不是她的亲叔父,可这些年看着她长大,怎会对她动心?” 文容卿只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心是控制不住的。” 那时他嗤笑一声,“这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我若是对她动心,就是禽兽不如。” 他只隔着半开的门,向她房内望了一眼。 彼时月光从支摘窗漏进来,随他的视线一同吻上她微张唇瓣。 原本不说,他也毫无察觉。 可偏偏经由文容卿提醒过后,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夜夜梦中的情形意味着什么。 他决心当好她的叔父,从她十六岁那年起,开始演练与她的分别。 此刻。 梦中的季绫忽然蹙眉,翻身那刻,被衾滑落肩头。 他倏地起身,撞到了床边小几的药盏。 茶碗应声碎裂,未喝尽的褐色汁液在青砖上蔓延至他足边。 他弯腰去拾碎瓷,却见她足踝从被地探出。 踝骨处一粒朱砂痣,艳得静心。 他鬼使神差地俯身,握住纤细的脚踝。 唇将触未触之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粟儿拎着黄铜脸盆,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坐在床榻边的季少钧,“呀……三爷。” 季少钧敛了神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粟儿拿眼扫了一遍两人,抿嘴笑了,低着声音,“三爷莫非比药还厉害?晚上烧得厉害,一直嚷着头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脸盆放在架子上,雪白的毛巾浸到热气腾腾的水里,麻利地拧干了,要为季绫擦脸。 季少钧却抽走了她手中的棉帕:“我来。” 粟儿忽然向门外瞧了一眼,声音细如蚊蚋:“夫人方才传话,要来探小姐的病。” 他却仿佛并未察觉粟儿话中的深意,“既是夫人要来,去换壶新茶吧。” 粟儿不再多言,甫一转身,却险些撞到文容卿。 赵姨娘陪在她身边,身后还跟着季绫的大哥季纵与二哥季绡。 乌泱泱进来这么些人,一下子将季绫的卧房挤得满满当当。 文容卿本是来看女儿的,谁知一进门,就看见季少钧坐在床边,正细细地为季绫擦脸。 她的脚步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季少钧并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后仍旧不慌不忙地,继续为怀里的人擦净额头上的细汗。 他的动作很轻,棉巾拂过季绫的脸颊,指腹落在她的眼角、眉峰,极尽温柔。 文容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移向熟睡中的季绫。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挥了挥手,让赵姨娘带着季纵与季绡退出去。 房门再次合上,室内只剩下微微的蝉鸣和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她上前两步,坐在床边的杌凳上,冷眼看着季少钧为季绫擦脸。 见季绫依旧未醒,她才低声道,“我知道你疼我们家绫儿,可这些事不该你做。” 季少钧的手顿了顿,却并没有立刻松开掌心的毛巾。 他低着头,视线仍旧停留在季绫的脸上。 许久,才轻声问道,“如果她想呢?” 文容卿沉着一张脸,“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拎不清?”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带着岁月积淀下的冷静,可偏偏又透着这个年纪的男人难得的固执。 他低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诉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很清楚。” 他垂眸,指腹拂过季绫的鬓角,像是在自言自语,“几年过去,我越来越清楚了。” 文容卿的手指攥紧了衣袖,眼底掠过一丝隐怒。 她冷着脸,目光锋利:“别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当年他向她承诺,他会离季绫远一点,不会碰她,不会影响她的未来。 可如今,只需要她看他一眼,不,甚至不需要看他,只需要让他看到她眼角的一滴泪水,他就无法克制,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留在她的世界里。 “你自身尚且难以保全,何况是她?”文容卿低声劝道。 “我可以带她离开,香港总督,是我的旧相识。” 更多内容请搜索: “你以为她愿意为了你,离开我,斩断她在这世上的所有联系?” 季少钧的眼神罕见地锋利了几分,“你嫁错了人,不代表她也会重复你的命运。” “季少钧,就算真有这么一天,就算她也愿意,我也永远都不会祝福你们。”文容卿勾唇笑道,面上有几分病态的自得,“没有母亲祝福的女儿,一辈子也不安生……” “你不爱她,不过是想控制她,叫她满足你未尽的遗憾!”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愤怒。 文容卿笑出了声,“那你呢?你不管不顾地阻碍她过正常生活,不也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你尽可以试试……那时候,她才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季少钧静静地望向榻上的季绫,指尖摩挲过掌心的旧疤。 也许,文容卿说得对。 那么明媚的一个女孩儿,该乘着春光,在蜜罐儿里活一辈子,不该染上他身上的铁锈与血污,不该为他放弃一切。 他的爱,并不是珍贵到无法被替代的东西。 毕竟这五年来,他疏远了她,她也过得很好,不是么? 良久,他收回目光,缓缓起身。 “我知道了。” 他看了床榻上仍熟睡的女孩子最后一眼。 她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勾着他的指节,像是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指,将她的手指放回被褥里,然后转身离去。 门“嗒——”地一声轻轻扣上。 单调的蝉鸣钻进来,显得房间更加寂静了。 文容卿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拨至而后,温柔地看着她。 她为女儿擦干额头上的一层细汗。 窗外的风掠过庭院,将樟树枝叶吹得低低作响,像是回忆的絮语,带着遥远的叹息,轻轻落在时间的罅隙之中。 “绫儿……我的绫儿……”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06 绫儿能有什么错呢 正文 第27章 ☆、27.敢亲不敢看 过了几日,季绫退了烧,终于安稳度过了一夜。 因睡得早,天微亮就醒了。 她赤足立在窗边,推开菱形窗格,却瞧见几日不见的那人,正立在紫藤花架下。 她寝衣半褪,露出圆润的肩头,也不急着撩起,顺势倚靠在窗台边,“小叔消息竟这样灵通,莫非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季少钧踏过满地落花上前来。 他敲了敲玻璃,“穿鞋。后巷等你。” 他转身欲走,季绫却探出半截雪白的腕子,去勾他的袖口,“小叔跑什么?咱们又不是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后退半步,躲开她的触碰,“三分钟,不来我走了。” “喂!” 她唤他不来,只得匆匆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上了车,季少钧看着安分地靠在窗边,闭上眼的季绫,松了口气。 ——这丫头,好歹安生了。 车行了约莫一刻钟,季绫污染攥紧他军装下摆,“要吐……小叔把车窗摇开些。” “自己来。” “绫儿病体未愈,哪有这个力气。”季绫软着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季少钧不为所动,“既是没力气,我还是送你回去的好。” 他往旁边让了一点,打开车窗。 季绫却跟着挪得更近,手指往他衣袖上勾。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不准再车上闹。” 季绫贴得更近,“小叔真凶,不像小时候那样疼绫儿了。” “疼你。”季少钧忽然扬声道,“王保,掉头。” 季绫一把捂住他的嘴,“真是奇了,被小叔凶了一通,病就好了。还是去练吧。” 季少钧无奈地冲王保招手示意,“不必了。” 季绫终于安生了些,可整个人依旧倒在他怀里。 暮春的风裹挟着梧桐絮和煤油味儿钻进来,吹得她裙摆翻飞,不时勾到他腿上。 他将军刀横在她膝头,拿刀鞘压住了。 “哧——” 猛地刹了车,季绫要倒,他连连伸手搂住了。 司机王保瞥了眼后视镜里,四小姐苍白的脸正抵着参谋长的肩头。 “稳当些,她晕车。”季少钧道。 王保连连点头,“是……路上刚冲出来一只猫,没防备。” 他要借机扶她起来,她却像扭股糖一样粘上了他。 “男女之别。”他警告道。 “只要绫儿的心思是纯洁的,小叔也不曾多想,还怕些什么?”季绫说着,手搭上他的肩头,对王保道,“你说是吧……王叔也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 王保连连点头,“三爷是最有分寸的。这几年小姐伤了碰了难过了,心疼得紧,可也守着界限呢。” 季绫抬眼看他,鼻尖险些碰到他的下巴,“是吗……小叔?绫儿只当你跟我疏远了。” 王保憋了一路,终于能说话了,自然是兴致勃勃,“嗐!小姐你是不知道,三爷……” “王保。”季少钧忽而开口喝断了多嘴的司机。 季绫眨巴着一双眼看他,他抬手捂住她的眼,手心被她的睫毛扫得发痒。 “小叔……” “晕车了就睡。” ——他让了步。 季绫心安理得靠进了他怀里。 醒来时,车在一片老林边停下。 这里离城极远,四下无人。 季绫被他拉着手腕,下了车。 “去哪?”她偏头看着他笑,“莫不是绫儿不乖,小叔要把绫儿囚在这里?” “闭嘴。”他冷着声音,拉着她往一处旧厂房走。 铁门前有两名士兵站岗,见他来了,立刻立正行礼。 季少钧微微颔首,那两人边拉开门。 一股火药味儿扑面而来。 迎面,正撞上一群年轻的兵。 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并未穿统一的制服。但腰间挎着短枪,手里握着长枪,目光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克制和杀伐气息。 季绫本以为这不过是他用来消遣、私下练枪的隐秘住所,可真进来了,她才发觉不对劲。 这里根本不像是单纯的靶场,反倒更像是一个小型军营。 那些兵看向他们。 不是打量或惊讶,而是等待命令。 季少钧没有开口。 可他站在她身边,身上的深呢制服尚且粘着风尘,军靴稳稳踏在水门汀地面,整个人就是一道命令。 士兵没有人敬礼,也没有一人动。 季绫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这里的气息不一样。 沉,稳,是只属于他的那个世界的压迫感。 “小叔……” 他只一句,“我们的人。” 我……们? 季绫想起刚刚在车上黏着他撒娇的样子,现在像是掉进了不合时宜的梦里。 “走吧。”他一把牵住她的手。 迈步向前,他们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他大步往靶位走去,“第一道靶位,往后是四小姐的。” 靶场。 季绫原本想着报刊连载的侠义小说,练习前,幻想自己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可季少钧慢条斯理地扫了她一眼,“把裙子换了。” “什么?” “我说,把裙子换了。”他冷着脸重复一句,“你不是来约会见男朋友的。” 季绫还没回过神来,他又道,“负重十公斤,绕靶场两圈。做完再回来站靶位。” 季绫:……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是这个待遇。 “你是要练枪?”他似笑非笑,“还是来走场子?走完秀就回去病了?” 她脸顿时红了,想反驳,可四周全是兵,个个站得跟标枪似的,她要是一开口,显得她娇气。 可还没等季绫憋出一句话,就听得背后“噗”地一声。 谁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极轻,却在这死寂一样的靶场里特别清楚。 季绫一下子瞪了过去,脸上挂不住了。 季少钧没动。 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片人群,“谁笑了。” 那一排兵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收了。 那年轻兵刚刚低头,装作调试靶位,却还是被一眼点中。 “出列。”他声音不高,“陪跑两圈,盯紧了,不许四小姐哭。” “是!”那兵声音提得高,跑得飞快。 季绫咬着唇,气鼓鼓地看他一眼:“你到底是不是我小叔?” 他淡淡扫她一眼:“是你说要练的,不是我。” 说完就转身朝靶位后头走去,留她一个人站在风里。 季绫站在原地,脸热得不行,手指都气得发抖,却又偏偏只能咬牙忍下。 她在心里骂他一百句老东西,偏偏还得把裙子换了,去找沙包。 一日三训,清晨晨跑,正午练枪,傍晚负重拉体能,甚至让她和士兵们一样,背着枪在靶场绕圈跑。 太阳炙热,地面滚烫。 她一个出行坐汽车居家都只穿高跟鞋的小姐,一开始凭着一腔毅力,还能咬牙坚持。可到后来,整个肩膀都要被枪托压麻了,脚步虚浮,走路都带着晃。 熬了几天,终于熬到能碰枪。 她站在那儿时,整个人精神都不一样了。 “可以了?”她看向季少钧,语气里压着兴奋。 他点了点头,把她的勃朗宁递给她。 她接过枪,手都在发热。 握住那金属的时候,她甚至在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抬手就是一枪,百步穿杨,站在全场最前,后头的兵都忍不住暗自点头。 这样一想,季绫眼神都亮了,站位、举枪、瞄准,动作还算标准。 “准备好了,”她轻声说,语气压不住的得意,“我要开了。” 季少钧站在她侧后方,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砰——” 枪声落下,弹孔没出现在靶心,甚至连靶纸边缘都没碰着。 她愣了一下,脑袋里那点象瞬间炸成一团废纸。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枪有点偏?” 他看都没看靶,只平静开口:“再来。” 她咬咬牙,继续。 第二枪,还是偏。 第三枪,擦着边。 她脸上的光一点点褪下去,嘴巴瘪了瘪,小声嘀咕:“是不是风太大了……” 季少钧站在一旁,终于开口,“那你练到风不动。” 季绫:“……” 她把枪放下,嘀咕着,“我本来以为……” “你以为你天赋异禀,一上来就是神枪手?” 她不吭声。 季少钧看着她脸上的红,语气缓了些,却还是那副训兵的调子:“别走神。别想着让我夸你。” “谁稀罕!”季绫不服气地重新换上弹匣,“麻烦这位先生能让一让,不要影响到本小姐了。” 季少钧勾唇一笑,向后撤了一步。 一连几个小时抬起胳膊,那小小的勃朗宁M1911越发沉甸甸的,光是抬起手臂就觉得费劲。 真练起来,她才知道单单维持手部的稳定就十分不容易。 连着练了几天,虎口发红,连手腕都酸痛无比。 季绫撑着靶台,看着自己东倒西歪的弹孔。 她从来不是居安思危的人,绷紧的弦儿一旦松懈,她又回到本身懒散的性格来。 “这玩意儿真是能练成的吗?”她咂舌,晃了晃手腕,“我还不如拿把匕首更痛快些。” 季少钧站在她身后,抬眼扫了她一眼,嗓音不紧不慢:“拿匕首杀人要近身,若是情况紧急,未必能一击致命。” 她倒不是真想用匕首,只是单纯的犯懒不想练。 季绫索性一屁股坐到靶场边的木箱上,把枪往他手里一塞,仰着头笑得一脸无赖:“我不练了,反正小叔会在我身边的。” 季少钧皱眉,无奈地看着她。 这丫头一松懈下来,就暴露本性,哪里还有刚刚握枪时的锐利模样? “拿回去。”他冷淡地把枪塞回她手里,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继续练。” 她撇撇嘴:“手疼。” 他不为所动,语气却软了几分:“听话。”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旁若无人地凑到他面前,故作委屈,“小叔,绫儿的手都红了。” 果然虎口泛着红肿的痕迹,掌心也因长期握枪,磨出了红印。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腕骨。 掌心的温度,竟是滚烫的。 她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指腹已经落在她的虎口,缓缓揉按,力道适中,缓解着她的酸胀。 他的手很稳,修长的指节比她的手更有力量,轻轻地沿着她的掌心一点点按压,带着安抚意味。 她的心忽然漏了一拍,想要抽回手,可他却握得极紧,不让她躲开。 正按到酸痛处,她惊呼一声—— “好疼。” “忍着。”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根的红晕,已经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揉了一阵,缓缓松开手,“继续。” 但掌心的温度,依旧滞留在她的皮肤上。 季绫拿回枪,问,“到底要怎么开嘛?你也不教我。” “等你自己先失败得足够多了,才能真正体会那些‘正确做法’的作用。”他说。 她心底莫名地有些气恼。 她抬起手臂,瞄准靶心,稳了稳呼吸。 直到最后一组子弹。 “砰!” 这一次,终于中了靶心。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枪,就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她持枪的手。 男人沉稳的声音低低从耳边传过来: “肩要再放松一点。” “后座力顺着臂骨去,别绷着。” 他整个人贴着她站,嗓音沉稳,呼吸打在她耳廓后方: “你太用蛮力了。” “还要学会等。” 季绫回头看他,还没说什么,就听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骄傲:“我的绫儿,不会差。”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整个人像是被糖水泡过似的,软得不行。 “你说什么?”她故意凑近他耳边,“再说一遍。” 季少钧没理她,放开了她的手。 可她却整个人黏上来。 之前那些日子,被他冷着憋坏了,她肩靠着他臂弯,念叨着,“刚才没听清,小叔再说一遍嘛。” “你不是都听见了。”他语气还绷着,可尾音已经松了。 她还不撒手,仰着脸冲他笑。 季少钧忽然转头,视线扫过不远处训练的几个兵,“现在不避着人了?” 季绫往旁边一缩,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我这不是……练完枪虚脱了嘛。靠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忍着笑,没再拆穿她,只淡淡道:“那你靠稳点,别再打偏了。” 她嘟着嘴,小声:“我哪有打偏……” 他没应,只伸手把她额前的汗发理到耳后。 她抬眼看他一眼,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却已经转身,手插兜里往靶后走:“十分钟休息,继续。” 这么些天的相处,她渐渐想起了他的脾气。 吃软不吃硬。 季绫在他面前越发肆无忌惮了。 原本以为自己会吃不少苦,可当枪法逐渐稳定,她的成就感便油然而生。九成都打在靶子上,算不上百发百中,但自保已经绰绰有余。 她已养成出行坐卧随手往腰间摸一摸的习惯,那坚硬的金属带给她极强的安全感。 然而,数日过去,她的手臂也因为长期训练而发酸,举枪时甚至有些颤抖。 季绫拉着他的胳膊撒娇,“小叔,绫儿想休息了。” “你小时候四处翻墙揭瓦,长大了倒没力气了?” 季绫皱着鼻子佯装生气,刚想再说点什么,谁知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高高抬起。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往前一步,几乎是半个身子都落进了他的怀里。 “你做什么?” 她挣扎了一下,可他的力道极稳,像是铁钳般将她固定在原地,“你对我毫无防备,我看就算是百发百中也无用。” “谁说我毫无防备?”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想起那日在警察厅里他说过的话,于是,学着他的语气—— “绫儿只是习惯信小叔,不习惯防小叔。” 季少钧微微一顿,目光微不可察地深了几分,像是没料到她会记得这句话。 “伶牙俐齿,油腔滑调。”他低笑了一声,嗓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却没有松开手。 “是吗?那你瞧瞧,我的牙俐不俐?”季绫盯着他,张开口,柔嫩的舌尖半探不探地。 他的手,顿时一僵。 他不是没见过她撒娇,也不是没见过她的狡黠。 可她从未见过她这样。 动作分明是勾引,偏偏带着过了火的青涩至极的小聪明。 今日她只涂了雪花膏,凑得近了,鼻息间满是女孩子家独特的脂粉香气。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视线缓缓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和那略有点不整齐的门牙上。 她的门牙更大些,挤得两边的牙不太整齐。 他从这小小的不合规矩之种,又窥见出独特的可爱。 季少钧不自觉地咽了一口津液,喉结滚动,指腹缓缓收紧,几乎要握住她的手腕。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骤然回神,冷静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看清楚了?”她问。 他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一手捂住她的唇,“风大。” “都亲过了……倒不敢看?” 话音一落,他的眼神就沉下来。 他把她往怀里一带,“我不是不敢。我是怕你……受不了。” 季绫脊背都发麻。 他看着她勾唇一笑,放过了她,“既然今天不想练,现在就回去吧。”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08 小叔内心:可爱啊!!!!!!!!!!这么会有这么萌的小东西!!!!!!!!!!!!!!!——感谢推荐票!!!一想到有人会喜欢就来劲儿了!!!我还能写!!! 正文 第28章 ☆、28.她确实存了点坏心思,那他呢? 日头正盛,微风带着暖意拂过。 天气真好,季绫还舍不得就这样回家。 她连连叫住他,“中午了,陪我去吃饭吧,家里的老妈子做饭总是那个味道,我都吃腻了。” “你想吃什么?” “那……陪我去德明饭店吃俄国菜,米儿说新来了个白俄厨子。”季绫拿食指戳他的胸口,是警告的意思,“今天不许就着牛乳吃两片面包了。” “我陪你就好。” 她撇撇嘴,不满地嘟囔,“为什么!那有什么意思。” 他轻笑了一下,“中午吃饱了,下午昏沉。” “你不睡午觉?” “睡不着,所以不睡。” “那去璇宫饭店吃茶点,”季绫不依不饶,手指绕上他武装带的铜扣,“虾饺云吞,清淡又鲜美……” 他却拨开她的手,“绫儿,别在我身上费心思。” 说罢他便转身去收枪。 季绫愣愣地看着他,心底那点怜惜一点点地攀附上来。 她小时候没父母管,但一个赵姨娘,一个小叔,教会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小,只顾玩儿,谁想乖乖睡觉呢? 赵姨娘拿她没法子,索性不管她睡不睡。 那时候小叔才十几岁,没有少年人的冲动,耐着性子守着她。 她闭上眼睛装睡,可每次等不到小叔离开,就真的睡着了。 ——虽然,她醒来之后,他依旧还在她身边。 季少钧以为季绫会伶牙俐齿地顶回来,或者耍些小性子,正琢磨着该如何抵御答应她的冲动,转身却瞧见她站在那儿,已红了眼眶。 他愣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碾过。 “绫儿?”他声音越发柔和了几分,“是小叔话说重了,不哭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含泪看他,“我哪有那样小气!” 他接过她的帕子,把她拉近了些擦眼泪,“那你哭什么?” 她说,“我可怜你。” 他呼吸一滞。 风吹过他们之间,吹散了两人指尖残存的火药味儿。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机护圈,似乎借此就能抵挡心中某处细微的塌陷。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 季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还带着鼻音,“我中午吃得饱饱的,一定要好好地睡一觉。若是有约,三点多才起,若是没有约,能睡到四点多。午觉睡得长,晚上却困得早。粟儿打趣我,一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睡觉,幸好不是个丫头,不然要被主子打的。前几日我生平第一回睡不够,白天总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做什么都没力气。” 他声音越发软了几分,“我没事,别担心。” 季绫只垂下眼,不再多言。 她见过那些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人,以为那是苦难的样子。 或者像周青榆,每一次现实的灰暗都会嘲弄她的信念,把希望一点点剥夺得只剩骨架。前进或停下都痛苦。 这几日见了他,才发觉还有另一种苦难—— 玉茗珍馐不敢入口,绣枕罗褥难以安眠。 “好了,别哭了,我陪你去吃饭。”他说。 季绫的语气越发柔软了几分,“那以后你试试午睡吧,哪怕半个小时也好,养养精神。” 季少钧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季绫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远处的江面上,铅灰的云层越压越低。 “要下雨了。”她说。 “嗯。” 她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快走吧,在路上下起来就不好办了。” 他终于低声道:“好。” 雨前的漢昌越发闷热,空气像是一块沾了水的缎子,沉沉地裹在人身上。 好在要下雨了。 等暮春初夏的第一场暴雨落下,这难耐的闷热就消散了。 季绫拉着季少钧去了她常去的一家饭店,店面不算奢华,但胜在菜式地道。 一落座,她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蹄筋、卤牛肉、香酥鸭、老母鸡汤,还有一小盘酸萝卜解腻。 等菜时,下了雨。 雨砸进窗棂,街上成了一片狼藉的黑影,檐下全是躲避的行人。 菜一上桌,红烧蹄筋被浓油赤酱包裹,色泽油亮,胶质丰厚,筷子轻轻一碰便颤巍巍地晃动着。 牛肉切得薄透,沾上泛着红润的油花,趁热送入口中,鲜嫩而醇厚。 她吃得津津有味,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鸡汤。 鸡肉炖得软烂,筷子轻轻一撕便骨肉分离,汤底浮着几颗枸杞,散发着香气。 反观季少钧,他吃了几口之后,只坐在一旁,替她夹菜倒茶。 她皱着眉头瞪他,“你到底吃不吃?” 他淡笑着看她,语气温和:“我吃够了。” “没够。”她蛮横地说。 季绫拿自己的白瓷小勺子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筋,半透明的胶质闪着诱人的光泽。 她又夹了一小筷珠圆玉润的白米饭,就着酱香浓郁的汤汁,喂进他嘴里。 她学着他教她的那副严厉语气,命令道,“吃。” 他轻轻笑了,张口含入。 牛筋入口即化,汤汁醇厚绵长,他细细咀嚼,面颊肌肉随着咀嚼微微收紧。 他咽下,喉结滚动,又抿一口茶,而后擦净唇畔的水珠。 季绫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吃得斯文极了,像一只不慌不忙的大猫。 怎么会有人吃饭也这么好看?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挑眉,“看我做什么?” 季绫忙垂下眼,撇嘴道,“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笑了,忽然抓着她的手腕,就着她的筷子,将她搛的小块烀藕吃了。 她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耳根发烫。 ——那是她用过的筷子。 他松开手,她的筷子应声掉在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唇,上面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 窗外骤然劈进一道闪电。 片刻之后,惊雷炸响,近得仿佛落在屋檐。 窗外,一棵粗壮的法国梧桐被雷击中,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 片刻之后,雨水浇灭,只剩下焦黑的枝干冒着青烟。 “不吃了?”他问。 季绫点了点头,“走吧,雨下大了就不方便了。” 雨声轰隆,他举伞,她跟着他并肩走出饭馆,裙摆湿了一截,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路边的车早就发动好了,王保一脚油门冲出街口,水花溅起老高。 他们从法租界里的一条小巷转进去,周围才慢慢安静下来。 花园洋房掩在梧桐后头。 门一推开,湿气扑出来。 季少钧收伞,把她领进去。 玄关地砖是手工磨的旧青砖,墙上挂着他那支法国来的老猎枪。屋子收拾得极静极清,没有下人,没有多余家具,一眼望过去,只有风雨打窗、壁炉未燃。 她只脱了鞋踩在地板上,一边拎着裙摆拧水,一边打量。 “你住这儿?” “嗯。”他没解释,把伞架上,转身走进屋内,“我不带人来。” “那我算什么?”季绫抱着裙摆站在厅口,眼神里透着点半认真半玩笑的试探。 他站在壁炉边扯着火柴点灯,听见这句,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他才回头看她,语气平平的:“你淋湿了,上去换衣服吧。” 她没接那话,只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缓缓上楼。 雨还在外头下,打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屋里却安静得过分。 玻璃上的倒影模糊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天色陡然黑沉沉的,不像是午后,倒像是夜间。 房间在二楼,窗子朝东,屋里地毯厚实,衣柜藏在墙内,一推就开。 季绫拎着湿裙摆走进去,随手拉开柜门,原本只是想找一件干的衣服套上。 可那一排深色长风衣和军装之间,赫然挂着几件裙子,都是她穿惯的款式。 她怔了一下。 衣服是新的,衣架是精心挑过的楠木,一眼看过去,就不是临时添进来的。 她把那几件裙子轻轻拉出来,看着他,“不是说,不带别的女人来么?” “那不是别的。”他声音淡淡的,“是你的。” “我的?” “你的生辰礼,十七岁的。柜子里还有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的。” 季绫怔住,“我以为你只是送我珍珠、宝石,没想到还有这些。” 他擦干了头发,把毛巾搭在扶手上,“还有这些。” “可你从来没给我。” “哪儿有做叔父的,”他眼神落到她身上,“替侄女挑衣服的道理。十六岁前你还小,也就罢了。”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可你挑得总是很合适。” 他没动,只垂下眼,像是听不见。 季绫转身回了房,抱着那件衣服,掩上房门。 窗外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打在法租界老洋房的窗棂上。 季少钧靠在二楼栏杆边。 房内有轻微的动静。 她开了门。 她穿的是去年的那一件——他给她挑的二十岁生辰礼,米色薄呢,裙身线条极简,肩部和腰线勾出她的骨架,像什么都没遮,却偏偏裹得更紧。 他眼神微动,连烟都忘了拿。 季绫没急着走近,而是靠在门框。 她唇角含着笑,眼睛却盯着他。“小叔挑得衣服……是不是不太像叔父的规矩?” 季少钧不答。 她声音轻得一如落雨的回响:“我长大了。” 季少钧只看着她,入了迷似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记得你说过,再大一点,就能穿这种颜色。我现在二十一了,小叔。” 他半晌才开口,“你是长大了。可再大,我也还是你小叔。” “你要是只想当我小叔……就不该年年给我挑衣服,也不该藏在你房里。” 季少钧然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季绫仰着头,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比任何一次都更慢,更深。 压抑里拽出来的野火,一口气烧得天翻地覆。 她踮着脚,整个人都快贴进他怀里,唇舌被他含着咬着,连气息都乱了。 他吻得很久,从她嘴角一路落到下颌、锁骨,手一路探进她衣襟,掌心覆上她胸前的柔软,指腹碾着她颤动的敏感处。 季绫呼吸都乱了,小声哼着叫他:“小叔……” 他将她整个人抱起,一脚踢开卧室门,将她放在床上。 灯没开,窗外的雷光在她睫毛上划过。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跪在她腿边,掀开了裙摆。 季绫骤然一惊,身子一颤。她没想到真到这个地步。 她拼了命地摇头,“不能……我们不能……” 小时候听老妈子将故事,说是有一家亲兄妹睡在一起,妹妹生的孩子有三只眼睛,可没有手脚,像一条虫。 这虫的故事忽然占据了她的大脑。 他一手扣住腰,一手按住膝弯。 他的吻没再落在唇上,而是更往下。 季绫睁大眼,声音发颤:“不可以……” “只是这样,别怕。”他的呼吸悬在她的小腹。 他掰开她的腿,轻吻了一下。 季绫羞得加紧了腿。 “闭眼,就当是做梦了。”他说,“再次睁开眼,你什么都不记得。” 季绫闭上眼,忍住内心随着羞耻翻涌的快感。 他专注地吻着,把他所有的隐忍和克制,全数压进她身体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 正文 第29章 ☆、29.偷亲 季绫再次睁开眼,季少钧已收拾好床上的凌乱。 她软绵绵地歪倒在床上,意犹未尽,“你下午有急事么?” “没有。”季少钧拨开她的手,又恢复了一如既往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和衣往椅上坐下,“客房在隔壁。” “绫儿说过要督促小叔睡觉。”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霎时间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绫儿,这个年纪的叔侄,没有在一间房里午睡的道理。” ——看来,他是铁了心的不认账了。 “你现在还……”季绫伸手要去解他的扣子。 指尖碰到衬衫的第一粒纽扣,轻轻一拨,纽扣松脱,露出结实的锁骨。 他却不拦她,只静静地看着。 她原以为他会阻拦,所以大着胆子撩拨。 谁知他竟这样,一时间她心跳失了序,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午睡还要你来帮着脱衣服?”他问。 她咬了咬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嘴硬道,“你这样坐着,身体不安稳,呼吸不匀调,难怪睡不着。快自己去换了睡觉的衣服来。” 季少钧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了一下,一粒一粒解扣子。 她本以为他会找个理由推脱,可他却动作缓慢而自然,像是在刻意逗她一般,手指从领口往下,指节一下一下地拨开纽扣,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 她愣愣地看着他,喉头微微发紧,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见季绫愣愣地看着他,他有心逗逗她,“换衣服而已,我的四小姐也要来督察么?” 季绫瞬间回过神来,连连转过身子。 方才周身虽被他又亲又摸,可那时她闭着眼,还能自欺欺人。如今她的耳根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背后传来悉悉簌簌布料摩擦的声音,她不看他,也知道他脱掉了衬衫。 她攥紧了衣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皮带被抽出的那一刹那,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布料滑落的声音,裤子褪下,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窸”声。 季绫的耳朵烧得越发厉害了。 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确实存了点坏心思,那他呢? 如果他此时从背后抱住她,她好像有一点舍不得推开他。 “转身。”他说。 一口气堵在胸口,季绫几乎呼吸不畅。 她咽下口中的唾液,缓缓转身。 可当她抬眸看向他,心里刚刚浮起的那丝旖旎期待,瞬间变成了淡淡的失落。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 睡袍整整齐齐地披在他身上,衣带系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 季少钧忽地弯腰,凑近她,险些碰到鼻尖。 “你脸红什么?嗯?” 季绫直勾勾迎上他的视线:“那倒要问小叔,为什么当着亲侄女的面儿脱衣服。” “谁说你是我亲侄女了?” 季绫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少钧直起身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你从小到大听你爷爷叫我野种,倒没想过……” “是又如何?绫儿只把你当小叔而已。” “哦,刚刚叫得那么好听,我倒忘了还是你小叔了。” 他话音未落,又上前一步。 他睡袍的垂带扫过她赤裸的膝头,痒酥酥的。 她为了逃避这无由来的痒,只得后退。 一步。 两步。 臀竟撞上了桌边。 她无路可退。 窗户没关严实,窗幔被渗进来的风吹得直想。 季绫拿手推他,手腕却被攥住。 他把她抵在桌边,“再叫一声。” 她别过脸,“你让我叫就叫啊。” 季少钧凑得更近了,近到呼吸尽数喷吐在她耳侧。 他的声音不似往常,更加湿润,更加黏稠。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唇瓣碰了碰她的耳垂。 季绫像触了电一般。 开口时,她声音越发软了几分,“小叔……” 他亲了亲她耳后柔软的皮肤,“好乖。” 一股暖流从小腹涌出。 她呼吸越发杂乱。 明明小时候,从季少钧嘴里听到这个字,是很寻常的事。 就连她摘荷叶跌了一身泥,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硌破了裙摆,他都会说她好乖。 从什么时候起……她竟是这种反应? “小叔……” 她腻着嗓子,又唤了一声。 他两腿中间的那物,到现在都没软化过。 他搂着她的腰,抱起来放到桌上。 季绫熟练地将腿盘在他的腰间,勾得他更近了些。她知道不能,但她也知道,他不会伤害她。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小叔……”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粗重。 她闭上眼,紧紧咬住下唇。 许久。 她听见他嗤笑一声。 季绫一脸懵地睁眼看他。 他语气里满是玩味,“绫儿还没躺下,倒闭上眼,预备着睡觉了。” 季绫在心里疯狂尖叫。 她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跳到地面上。 她把他往床上推,“睡你的觉去,烦死了。” “我做什么了,倒说我烦?” 季绫不再理他,只推他去床上躺下。 房间里唯一的床被他占据了。 若是没有刚才那一下,她倒可以腆着脸睡到他身旁。 可现在,谁知道他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呢? 季少钧半倚在床头,看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入睡前在窝上转圈的小狗。 季绫磨蹭了一圈,四下望望,房间里只有椅背直愣愣的扶手椅,连张躺椅也没有,更别说沙发了。 季少钧似乎觉得她有趣,“你不睡了?” “你睡吧,我今天睡得够饱了。”她移开视线。 “在想什么?” 季绫脸颊上一阵燥热,她把脸埋在臂弯,趴伏在桌上,“什么都没有想。” 他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房间沉静下来,雨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 很安静。 季绫听着那雨声,直觉的泛滥的心潮渐渐平息。 许久。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季绫终于抬起了头,她手臂已被压得红了一块儿。 她蹑手蹑脚走到他床边,跪坐在地毯上。 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第一次细细地端详他的脸。 人前的季参谋长,把她带大的小叔,讨厌鬼,长得很好看。 他眼睫修长,微微颤动着。唇色淡薄,鼻梁高挺。 坦白讲,正是按照美人的模子来长的。 按理说,他们是亲叔侄。 可她竟没从他的眉眼中,窥见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季绫拿手指顺着他的眉头划过。 他的眉峰是陡峭山丘,眉尾是平缓的河口洲。加在一起,就构成了她儿时的全部世界。 她不自觉地将手按在他微蹙的眉头,将无名的愁绪按散。 她的指尖早已染上了他身体的温度。 一时间,喉头被煎干了,连唾液都不知该如何吞咽。 季绫看得失了神,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凑近了,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唇。 ——温热的,柔软的。 松开时,却看见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她心里一紧,呼吸紊乱。 她心里耸动着一团朦胧的欲望。 想要更近一点。 再近一点。 季绫撑着身子,唇瓣重新覆上去。 她小心翼翼地留意他的反应,而他只是不动。 她便放肆了,轻柔地含住他的唇,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啄吻。 季绫在他唇畔间呢喃,“小叔……小叔……” 她舌尖钻入他的唇齿之间,他的味道竟是清甜的。 这是偷来的甜蜜,或者单方面的占有。 季绫微微抬起头,用舌尖勾勒他唇峰的弧度。 而后,她笑了,心中窝着一汪甜蜜。 季绫看着他湿润的唇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一颗心剧烈地跳起来。 她紧紧地攥着床单,捏出了一团褶子。 季绫趴伏在他身边,腿麻了也不愿起来。 怕一动,他就会醒过来,揭穿她这一点小小的放肆。 她喉头干了,唾液却分泌过多。 她怕搅乱了着一方宁静,连吞咽口水的动静都觉得太大了。 维持这个姿势久了,胳膊酸了,膝盖也有些发麻。 困意渐渐袭来,可她仍然不愿动。 如果这场午觉永远也不要醒,该多好呢。 季绫醒来时,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厚重的雨幕将整个世界隔绝,一扇窗半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气息缓缓吹进来,撩动轻薄的窗纱。 春困秋乏,这时节就是很适合睡觉。 大雨滂沱的下午,雨水隔绝了一切尘世琐事,只有这么一间房、一张床。 季绫揉了揉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却下意识地转头去找他的身影。 他果然已经醒了。 季少钧正坐在桌前,不知看些什么,很是认真。 季绫看着他的背影。 他已经重新换回军装。 季绫睡意被某种细微的情绪驱散,他穿着睡袍的那副模样仿佛只是她的梦。 可她的身体还记得,刚才那只属于睡梦中的悸动与冲动。 他衣衫单薄的料子,隐约透出肩背肌肉的弧度。 他的腰身被深色军服紧束,衬出脊背笔直而挺拔的轮廓。 他有时叹息一声,那声 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撩动她的心脏。 季绫的目光游移,落在他翻找电报时的手指上。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喝她煮的咖啡时,接过咖啡杯的那只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青筋隐隐。 她喉头有些哽塞了,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如果这双手握的不是杯子而是她的腰。 如果这双手的指节,缓缓地、用力地按在她的腿弯、她的锁骨、她的…… 她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 雨幕将世间的一切都隔开了,只有他们二人。 没有身份,没有世俗的禁忌。 仅仅是一个俊朗的男人与一个寂寞的女人。 季绫放任自己的想象,目光从他的肩膀滑下,顺着他衣袖的褶皱一路向下,停留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小腹传来阵阵酥麻,她不用看,就知道自己身下已一塌糊涂。 呼吸越发重了。 她渴望着与他近一点,渴望肌肤的接触。 她想要他。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把这份潮湿阴郁的欲望彻底燃烧殆尽。 季绫缓缓掀开被子,赤着脚踏在略显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背影。 一步。 两步。 一只螳螂悄悄走近她的食物。 或者一只蜘蛛结好了网,静静地等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谁知道呢。 她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听见自己吵闹的呼吸。 她的,小叔。 她强烈的羞耻感被更强烈的情欲裹挟,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要他。 此刻此地,除了他,别无其他。 季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斜靠在他椅子的扶手,低头看他手中的电报。 雨幕依旧浓重,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短暂地照亮他们的轮廓。 他像是终于发现了她,开口时,声音因长时间不说话而干涩低哑,“怎么了?” “小叔,明明绫儿想要你睡好,我自己倒睡死了。”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郁的撒娇意味,刻意在他身边蹭着,装作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低笑了一声,指尖揉了揉眉心,“我睡着了,别担心。” 可话音刚落,他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掩饰不住微微的倦意。 季绫眨了眨眼,依旧是故作天真,“是不是绫儿的法子没用?” 她说着,散开的长发垂下来,丝丝缕缕地撩拨他的手臂,“是的话也没关系,绫儿不会难过的。” 季少钧终于抬起眼。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面前的长发别到耳后。 他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脸颊,顺着她的轮廓缓缓下滑。 他明明可以一触即收,可却多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间,带着飘渺的试探与侵略,烙下温热的触感。 他的声音是一涌暗潮,缓缓流淌进她的耳畔—— “我还是睡着了比较好,不是么?” 季绫怔怔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迅速攀升,血液涌上耳廓,烧灼着她的理智。 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湿意,暧昧在沉默中生长,像是蓄势待发的潮水,一旦决堤,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就在这一刻—— 一道明亮的闪电照亮了整间屋子。 顷刻之后,“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震耳欲聋,像是一道残忍的警钟,将她脑海中的欲念瞬间击溃。 季绫猛然回过神来,理智回笼,羞耻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她的呼吸乱了,脸颊烧得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 她不敢再看他,强烈的羞耻感驱使她猛地站起身,推开门,几乎是仓皇地逃走了。 门被风狠狠煽动,雨水的潮气迅速涌入屋内,带着无比狼狈的痕迹。 季少钧平静地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扉,眼底的笑意却越发浓郁。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仿佛尚有余温。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0 上了编辑推荐开心遂日更! 正文 第30章 ☆、30.新夫婿 按照之前的惯例,季绫该去练枪。 想起昨日之事,她又怕他来。 可不见他,又怨他不来。 季绫坐在黄花梨圆凳上,食指绞着衣角,竟是坐立难安。 粟儿见她心情低落,买了几个好菜,叫上米儿,三人围坐一桌,吃起来。 季绫只直勾勾地盯着桌面,筷子一下下戳散了荷叶,戳烂了烤得香酥软烂的叫花鸡。 粟儿捧着青瓷碗挨着季绫坐下,解开了荷叶包的麻绳,“小姐快尝尝吧,再戳都烂成泥了。” 米儿笑道:“只怕有的人心思不在吃饭上呢……可惜了这刚出锅的酱鸭掌。” 季绫这才回过神来,搛了一块咸香入味的酱鸭掌搁进碗里,也不吃,只看着米儿笑:“那你说说,我心思在哪儿?” 粟儿道:“我听李中尉说,昨日枪械室新进了批德国造,小姐怕是在惦记……” 季绫拿筷子尖戳着碗底,半嗔半笑道:“谁稀罕那些铁疙瘩!你既成日间盯着法租界那边儿,不如收拾包袱去那里当差。” 粟儿本拿着勺子舀蟹粉豆腐,听了这话,连连搁下勺子直摆手:“可不敢,三爷连小姐都训,丫头去了还不得被骂死。” “快吃你的吧,蟹粉都凉了。”米儿扯了扯粟儿的衣袖,“我记得上一回小姐这样跟三爷走得这样近,还是四五年前了吧?” 季绫抬眼瞪了米儿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别再说了,怎么越来越像粟儿了,成日间嘴不得闲!” 季绫说着,手不知何时又放下了筷子,将枪管在掌心转了半周。 扳机磕到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米儿笑道,“从前倒想不到小姐还喜欢枪,既然这么舍不得,就不还了。” 季绫拇指蹭过枪柄,声音放低了些,“不用还,他给我了……他说去年租界暴动,他腰上别着的就是这把。”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有些得意的。 这把枪,不只是枪,而是他与她独一份的亲密,代表着某种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意味。 粟儿一听,忍不住笑了,“小姐闹着玩就算了,带回来做什么?碰上事儿了,找三爷不就得了?” 季绫垂眼看向那枪,摇了摇头,“如 今我有这个,管他青帮红帮……” 米儿半是刻意地说,“自己会开枪也好,做叔父的,总不能护侄女一辈子。” 粟儿道,“我倒想起了,这两日听说夫人正给小姐物色新夫婿呢。” 米儿道,“那可难找,不知该费怎样的一番功夫呢。” 粟儿笑嘻嘻地拿手往门外一指,“这还用找?你们看看外头,今儿府里这阵仗,像不像是要待客的样子?” 季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外头果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小丫头、老妈子来回穿梭,正张罗着些什么。 近日远道而来的客人不明不白死了,底下人议论纷纷。 季绫是个生性喜欢热闹的人,可这几日,诸事烦扰,原本活泼的性子萎靡了几分。 文容卿素来喜欢一个人,不愿理这些府里的宴席礼颂,可架不住赵姨娘话多,常常在她耳朵根子旁边念叨。 什么“四小姐生日那天,只接待了近处的亲朋好友,未曾广邀宾客,亲朋好友心中不平”啦… 什么“府里下人少了个得赏钱的门路,心中多少有些不满”啦… 再加上今日,季绫的父亲回来,文容卿担心他问起女儿的婚事,便容许赵姨娘去下帖子,选了今日,在府中设宴,热热闹闹地玩上一晚上。 不至于叫他一回来,就大发雷霆。 “就这么着急。”季绫心里明白了这顿晚宴的目的,眼神冷了几分。 她指尖轻轻一转,枪身在掌心打了个旋,流畅得像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自然是这些天他叫她开枪时的小习惯。 季绫不自觉就学会了,就像儿时学写字,像他一样拿到钢笔时,先在食指指节转上一圈一样。 季绫吃饱了,含了一口茶,漱了漱,一口吐进痰盂里。 本来心无杂念,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季少钧的眼睛。 那双眼睛,总是平静、克制的,自然不会有别的心思。 这个年纪的男人,一般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就算他不想结婚,莫非他不想那些事? 她耳根猝然染上一抹薄红。 粟儿的注意力总在她身上,立即捕捉到她的异样,“你脸红什么?想到谁了?” 季绫忽而沉下脸,收敛心绪,自顾自喝茶。 粟儿见她挂了脸,连连搂着她的胳膊撒娇,“我也没说什么呀,你怎么生气了?” “我生我自己的气。” 季绫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心里却止不住翻涌起一丝懊恼。 她怎么可以想到他? 结不结婚与她什么相干? 她狠狠地喝了一口茶,试图让这无端的心思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那双眼,怎么都挥之不去。 到了下午三四点,花厅热闹起来。 季绫顾不得换衣服,急匆匆跑去,躲在帘子后头探头探脑. 她本以为会看到宾客们的身影,谁知却见母亲正与周柏梧对坐,悠然地喝着茶。 文容卿察觉到她来了,抬眼四下望了望。 她原本神色温和,可一见女儿蓬松着发髻,连衣服都未曾换好,就这样招摇示众,眉心顿时蹙了起来。 “米儿,给小姐梳洗。”文容卿沉声喝罢,转向周柏梧,语气柔和了几分:“让世侄见笑了……” 周柏梧却已然起身,笑意温和,颔首道,“世妹真是一如既往的真性情。” 周柏梧这人,在别人面前对她,倒是知礼守节的。 她皱眉盯着他,不知他来做什么。 若是有公事,那么他是来找小叔的,自己也该退下了。 她不着痕迹地往门外看了一眼,耳边却忽然响起母亲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声音,“离晚上开席还有一阵儿,见你成日闲得发闷,且和世兄逛逛去。” 季绫心头一滞,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果然,母亲是想促成她与周柏梧的婚事。 她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淡淡的神色,“我不想去。” 文容卿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拒绝。 她从未见季绫如此倔强。 女儿虽淘气些,但自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十分乖顺。 在外人面前,向来礼数周到,给足了她面子。 一时间,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几分。 文容卿的目光深了几分,语气仍是温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米儿,把小姐带去换了衣服。” 周柏梧却及时开口,替她解围:“夫人莫怪,绫儿素来不爱到处逛,随她去吧。” 季绫冷笑一声,“周先生倒记得清楚呢。” “怎么会忘?这些年见得少,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常说,人就该多睡觉,谁敢叫你起床,你就咬谁。” 季绫忽而没绷住表情,笑出了声,“是吗?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文容卿这才开口,打破了两人稍显亲密的氛围:“绫儿既是和柏梧聊得来,不想出去就在后花园坐坐吧。” 忽然,半掩的院门外,军靴踏在石砖路上,传来清脆的足音。 越来越近了。 寻常军官自然是进不了后宅的,爷爷老了,步子也没有这么利索。 只能是季少钧。 她抬眼望去—— 半掩的院门外,一抹熟悉的暗青色军装从大樟树后头现了出来。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眼神却并未离她半寸。 季绫的心猛地一悸。 她连连向周柏梧身边站了站,笑意盈盈,“周先生,我不过是担心耽误你的正事。” 她故意将“周先生”三个字咬得清晰,语气里透着几分揶揄,几分刻意。 周柏梧笑道,“我哪有什么正事,莫非季小姐觉得我馋嘴,怕耽误了晚上吃饭?” “即是如此,周先生再等等我。” 她与他装模做样,一口一个“先生”一口一个“小姐”,她暗自发笑。 季绫说罢,提着裙子,往自己房里跑。 她的步子快,可她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 她没回头,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 可当她跑到庭院外时,季少钧静静地立在那儿,望向她。 ——他在等她。 她却佯装没看见,低着头,脚下却一个踉跄,几乎扑进他怀里。 他立即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掌心扣住她的腰,并未像议婚宴那夜一样几时地放开,反倒扣得更紧了些,“绫儿……慢些。” 季绫想被烫了一样,连连挣开他的手,叫也不叫他就跑开了。 “当心些。”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季绫没有应声。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1 今天有了第一条评论!嘿嘿(●''●) 正文 第31章 ☆、31.醋意 周柏梧刚端起茶盏,便听见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带着军靴踏在青砖上的清脆回响。他抬眸,看见季少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周少爷,现在不用避着季府了?”季少钧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周柏梧并不生气,一如既往地柔和地笑着,“周家与季家是世交,我们二人从前也熟悉无比,哪有避着一说?” “哦,看来是南边那群人不要你了。” 周柏梧面色一僵。 他指尖顿了顿,“南边风向不定,我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是吗?”季少钧笑了笑,神色不变,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腰侧的枪套,“那倒是比我预料得聪明。” 周柏梧轻轻摩挲着茶杯,“可你低估我了。” 季少钧随手拿起桌上的柑橘,慢条斯理地剥开薄薄的橘皮,“但聪明的人不会只寄希望于女人。” 周柏梧顿了一瞬,笑意更浓了几分:“你这是在提醒我什么?” “别把她扯进来。” 橘皮被剥开,一丝橘香散在空气里。 “她?”周柏梧眉梢微扬,故作不解,“她是谁?” 季少钧冷笑一声:“咱们之间,你没必要装模作样。” 周柏梧目光微闪,季少钧,今天有点反常。“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少钧神色不变,但手里橘瓣被捏得变了形,汁水渗出染黄了他的指尖。 周柏梧继续道:“如果只是需要季府的势力,我大可以去找你大哥,何必兜兜转转呢?” “……” 周柏梧想起前些日子季绫拒婚一事,心下浮现一丝猜测,“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她与别人走得太近?” 一句话落下,空气凝滞了片刻。 季少钧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指腹缓缓碾过那被捏碎的橘皮。 半晌。 “你想太多了。” “但愿如此。”周柏梧勾唇,”但我近日来,是有要事商议。” 季少钧率兵南下,将粤地滇军清退后,广州谋划改组国民政府。而周柏梧为此事,暂时中断了在日的学业,专程回国自游说季少钧。 季少钧果然随了广州那边的意思,表面上是去援助滇军,实则派了一支精锐协助革命党,果然大败云南督军。 周柏梧自以为居功匪浅,却在最后论功行赏之时,被当作用之即弃的棋子,并未打入革命党核心。 反而,因为这件事,被所有人看作季少钧的同谋,而被边缘化。 他心有不甘,约了几位朋友喝闷酒。 席上,一位日本外交官知道他是留日学生,与他从天照大神聊到明治天皇,两人相见恨晚。 知道了他的事,那人便提议替他申请两千五百万的资助,其中五百万供他重振冶铁厂,每年生铁产量的30%以成本价卖到日本,另外两千万分批次拨给季家。 从政不成,重振当年周瑾执掌家业的威名,也不错。 周柏梧将此次资助云淡风轻地说了,仿佛只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可季少钧刚听他说完,就挥了挥手,“免谈。” 周柏梧只当他要讨价还价,继续劝导,“你需要钱,现在各派系,能站得住脚的,背后不是英国人就是日本人,或者美国人。” “那又如何?” “子和,如今这时局,不进则退啊!我们若是合作……” “呵——”,季少钧冷笑一声,目光里满是不屑,“进?往哪儿进?” “自然是往高处!” 季少钧冷笑一声,“周少爷,高楼倾颓不过须臾……哪有什么高处低处。” 周柏梧还欲再辩,就听得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季绫来了。 她的神色平静,步伐稳稳当当,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到。 季少钧瞧见她,神色不自觉柔和了许多,轻唤了声“绫儿”。 季绫微微俯身,向他行了一礼,语气规矩而生疏:“小叔。” 她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生疏客气。 周柏梧冷眼看着,觉察出一丝异样。 ——这俩人,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她对周柏梧却是笑意盈盈,眉眼生动,仿佛刚才的冷淡只是一场错觉,“周先生,咱们去哪?” 周柏梧起身站在他身旁,“季小姐想去哪” 季绫微微一笑,语调轻快,“周先生,是我季家礼数不周了,留客人等我这样久。” 她说得得体极了,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温柔。 可季少钧站在一旁,眸色一沉。 ——两人之间,是别样的亲密。所谓的礼节,不过是在他这个“外人”之间装样子。 周柏梧笑道,“季小姐不是最厌恶我虚情假意的话么?怎么几日不见,自己也这样了?” “周先生想要我什么样?” 季绫冲周柏梧说完,目光轻轻掠过季少钧,未做任何停留,只是微微颔首,敷衍又疏离地施了一礼。 而后,她与周柏梧大咧咧出去了。 季绫步伐轻快,可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一道沉沉的目光,一路追随,片刻未曾移开。 她刻意不去回头,也刻意不去在意。 她只是笑着,随意地与周柏梧交谈,将那目光,狠狠地抛掷耳后。 可她的指尖,却微微发紧。 ——明明才刚离开他的视线,可她的心跳,却比先前更加紊乱了几分。 街上。 季绫今天特意穿了方便走路的平底鞋,与他在街上乱逛,像极了寻常结伴而行的青年男女。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些随意,目光在沿街的小摊上随意地扫过,“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 “阿榆近日常常说起你。” 她笑着调侃,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的揣测,“她说我什么?怕是又在说我的坏话。” “她这个人嘴虽然毒了些,可心底里还是喜欢你的。只不过近日繁忙……” 季绫忙问道,“她忙些什么?带我去找她吧。” 周柏梧道,“前面一个多月,她忙新阜县的事,厂子里的事倒丢下了,又碰上我姥姥病重,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呢。” 季绫眯着眼睛笑,“我知道了,你想法子不叫我去见她,是不是?” 周柏梧凑近了些,“那……我不叫你去见她,是为的什么?” 季绫牵着自己的裙摆,笑道,“我巴巴地换了衣服,跟你出来,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拐去了繁华的商业街。 街上人来人往,太阳晒得砖缝里都冒着热气。 是个不下雨的日子,漢昌常有的好光景,洋行的玻璃窗反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街角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季绫穿了件浅色斜襟的薄衫,袖口挽起来,露出细细一段手腕,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来,裙摆一下一下地拍在膝盖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纸扇,边走边扇,额头上却还是冒汗。 周柏梧走在她左侧,撑着伞没往自己这边偏,伞沿下的阴影斜斜地罩在她脸上。 两人谁都没说话,走过一条街口时,才听见她轻声道:“以前小时候,总以为逛街很有趣,自己长大了,才知道真的是累得要命。” 他笑了一声:“你小时候走半条街就得歇着,非要人抱,的确没累着。” 季绫眨了下眼,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些:“陈猫古老鼠的事儿,难为你记得。” “不止呢,”周柏梧笑道,“有回去城外赶庙会,你穿着红布鞋,光挤进人群那一段就踩掉了一只。你叔父说不许你哭,结果你哭得整个桥头都听见。” 她本来扇着风的手停住,脸微红地瞪他一眼:“那你怎么不帮我找回来?” “我当时胆子小,不敢钻人堆。只在边上帮你捡回了一只糖人。” “原来是你收的?那只糖人我藏了好多年。” 周柏梧偏头看她,开玩笑着:“不带着出嫁?” “没嫁呢。”她话题一转,“说来你上次提到广州,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在那边,是做生意?” “原在日本读书,近日暂休,就四处活动一番。本来想着回来能派上点用,做点实事,可惜人家用完便丢,连句好话都不肯多给。” 她听出他话里那点不甘,却没说破,只道:“挺辛苦的吧。” “认得的人多,信得过的不多。”他扯了下唇角,眼神扫过她一眼,“还好,回来之后,有人肯搭理我。” “有人呀……”她声音一转,语尾微勾,“何止是想搭理你呢?” 周柏梧脚步顿住,看她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没遮掩的灼意,“那我是不是,可以更贪心一点?” 季绫却像没听见,她忽而往前一指,眼睛一亮:“那边那家冰粉铺子,好像还是以前那家。” 话一落,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过去,头也不回。 他原地站了半秒,愣了愣,只抬脚跟上。 摊子前排了两三个人,正好轮到他们时,老板娘边麻利地舀起冰粉,边抬头笑着说:“哎呀,姑娘运气好,就剩最后一碗啦。” 季绫笑盈盈地接过冰粉,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薄荷味拌着红糖渣渣,凉得她一激灵。 周柏梧站在一旁,默默付了钱,跟上她的步子。 季绫边吃边走,他举着伞,看着她在伞底的阴影下进进出出。 她吃了几口,忽然转身,用勺舀了一口冰粉,抬手凑到他嘴边。 “喏,”她看着他,嘴角弯弯。 他一愣,“不好吧。” 季绫偏头一笑,低声问:“亲手喂的,能填补你的贪心吗?” 那勺冰粉还悬在半空,阳光落下来,晶莹剔透。 周柏梧心里乱了。 他低头,咬住勺尖。 红糖汁沾上唇角,他舌尖一点点抿去。 “还能甜一点。”他说。 季绫听了,勾起嘴角,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可惜呀,绫儿能决定的,也只有这一晚冰粉了。” 周柏梧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问,“那我,能不能把这一碗吃完?” “贪心得很。”她笑。 季绫重新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下。 她忽而歪头问:“甜吗?” 他点了点头,喉结微微一滚,吐出一个字:“甜。” “你不是说,还想更甜一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唇角沾了一点糖水,阳光一照,发亮。 他看着她的嘴唇,忽然就忘了怎么呼吸。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是他低头?还是她轻轻抬起下巴? 下一瞬,两人的唇已经贴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声音,就只是轻轻一碰,甜味就在唇齿之间化开。红糖的,冰粉的,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暧昧得发热的味道。 季绫先退开了半寸,低低喘了一下,唇上还有刚才那点糖光未散。 是夜。 府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书房内,却冷得像是没有人烟的废屋。 季绫的父亲季少平端坐在交椅上,脱去上衣,露出满是伤痕的躯体。 几道新的枪伤尚未愈合,血肉翻卷,沿着肩膀、手臂蜿蜒而下,旧伤交错,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他任由姨太太万芝用镊子清理伤口。 消毒的烈酒顺着皮肉渗进去,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文容卿被请来时,正见万芝用剪子剪断一小块腐肉,落进铜盆,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血腥味。 她神色不动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丈夫。 “你做的好事?”他的嗓音沙哑,那双眸子却透着森冷的寒意。 文容卿端端正正地立着,神情冷淡:“老爷指的什么?” “别给我装糊涂。” 季少平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原本放在案头的烟枪应声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险些砸到她的脚面。 她没有退后一步,也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抬了抬眼皮。 “伍应钦那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愠怒,猛地起身,大步迈向文容卿。 文容卿却连眉也不皱。 季少平掐住文容卿的下巴,“老子出征在外,你他娘的就在后院给我捅刀子?” “老爷不在,府里就是老太爷做主,哪里轮得到我?”文容卿不紧不慢地道。 季少平眯起眼,盯着她。 片刻后,他忽然冷笑一声,“老太爷……老太爷……” 他冷哼一声,忽然弯腰,捡起那根烟枪,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你对他可是够孝顺的。” 文容卿淡漠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道:“我只是个妇道人家,这些事,自然轮不到我插手。” “呵……”,他语气竟有几分自嘲,“妇道,现在倒知道妇道了?!” 此次他去了云南,原本想一举拿下广州那些零碎军队,好叫那云南督军黄廷认清季府的实权归属。 谁知道,革命党的军队几时起多了一批精锐,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正是需要补充军火的时候,缺钱,却后院失火。 原本,嫁出季绫,与伍家联姻,与季家上下都有好处。 可季老爷子莫非已经察觉了他的动作,宁愿不要那上海的冤大头,也要削弱云南旧部的势力? 季少平信念一转,止住了气,又上前。 他揽住文容卿的肩头,文容卿不挣开,却也不看他。 他叹了口气,“我叫那老头子在一堆冤大头里挑了个长得排场的,也没亏待我们姑娘……” 文容卿却冷笑一声,“我说过了,她不是你女儿,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卖弄。” 他置若罔闻,“莫非你叫她自己选?” “当然是我替她选,这么多年,我只后悔当初没听母亲的话……” 话音未落,季少平果然如她预料的一般,忽然将手中烟枪“啪”地一声掷在桌上—— “操!” 紫檀木烟杆在桌面撞出裂响,烟嘴与铜制烟锅霎时脱榫。 半截断杆斜斜飞出去,在冷硬的地砖上弹跳着滚远。 文容卿弯下身子,拾起那断杆,轻轻放回桌上,“你气什么?简直跟你父亲一个模样。 季少平指节抵着断茬,恍惚嗅见从她有记忆起,老宅里就漂浮的烟膏味—— 季老爷子总爱用这种掺了沉香的缅甸土膏,直抽到咳出血丝也不肯撒手。 “闭嘴!” 他扬手扫落整张茶盘,碎瓷片与断杆一同迸溅。 他草草披上外衣,斜睨了她一眼,“那我偏不叫你如意。” “季少平,我已经够恨你了。” “恨吧。”季少平冷笑一声,而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书房。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2 父母“爱情”本人唯一擅长的一款男性形象——舔狗 正文 第32章 ☆、32.不必说是我给的 季老爷子的房中,夜灯昏黄,铜熏炉的一线青烟映在木雕屏风上,鬼影似的跳动。 季少平挟着夜风撞了进来,马靴铁掌正踏在紫檀雕花屏风投下的暗影。 老帅连眼皮子也不抬。 “父亲这回倒是好手段。” 老帅冷哼一声,“自己选的路子,跪着爬着也要自己走完。” 季少平猛然一掌,拍在酸枝案几上,“你宁可把伍应钦这头肥羊放跑了,也不愿意给我一条活路?” 老帅陷在太师椅里,神色阴郁,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喉咙的痰音随着喘息起伏,“子安,你变了。” “我本来就是这样。”季少平忽而轻笑。 油灯火光闪烁着,他的影子正巧笼住墙上那副“威震南天”的泥金匾额—— “您不过是从前没看清。” 老帅的虎头杖突然重重杵地,“你当初还懂得藏锋敛锐。” “藏锋?”季少平指尖摩挲着柯尔特的枪管,“父亲教得好——枪膛里的子弹,总要留一颗防着背后。” 铜熏炉“当啷”一声倾覆,香灰倾散,漫过了滇粤一带的作战地图。 老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连举起枯瘦的手捶打胸口,直到气顺了些,才冷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云南那黄廷的消息,这几年……咳……走的是你的密电房!” 老帅突然抓起案头的滇军布防图,"嘶啦"一声扯成两半,“你蚕食滇军也就罢了,可你不该往广州伸手!” 季少平冷哼一声,“我不是你,没几年好活了就混一天是一天!” 老帅颤抖着抽出张毛了边的传真,摔在季少平面前,“苏联每个月给那革命党十万金卢布,上个月刚送了六百万军火,你拿什么跟他们斗?” “叮”的一声,镀金打火机蹿起蓝焰。 季少平冷冷吐出四个字,“不进则退。” “这世道,能够周全自身已是难得,哪有什么进退可言!”老帅怒道,“你狼子野心,可别拖累了我!” 季少平将烟凑近火苗,火光跃动,照亮了他袖口崭新的将星徽章,“您老了,胆子越发小了。该安享晚年了。” “别忘了。还有你的弟弟。” “弟弟?”季少平嗤笑一声,“您确定,他是您的儿子?” 老帅的眸光一沉,死死地掐住那虎头杖。 “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季少平像是故意揭穿他一般,缓缓地笑着,“三十年前,你枪杀的那个奸夫……” 季老爷子猛地咳嗽了几声,一拍桌子,“住口。” 季少平却越发不管不顾:“就是这个野种的亲爹。” 季老爷子咳得满脸通红,怒气十足地看着他。”那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你明知道他不是你的儿子,还把他留下?” 他盯着老帅,缓缓地道:“不过……现在您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利用我们兄弟互相制衡,来维护您所谓的平衡?” 他缓缓弯下腰,盯着老帅,字字清晰:“这盘棋,我不想陪你玩儿了” 老帅的脸色越发阴沉,“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家,我迟早要做主。” 他语调淡淡的,神色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他一把扣住老帅的肩膀,把老头子从太师椅上提溜起来,猛地抬腿—— “咔——”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老帅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的脸色顷刻间苍白如纸,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像是无数根钢针在撕裂着脊椎。 季少平撒开了手,将父亲丢在地上。 老帅的背猛然向后弓起,像是一只被折断脊梁的老狗。 疼痛使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抓住拐杖,却被季少平一脚踢得更远。 “父亲,您该歇歇了。” 季少平缓缓地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帅,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从今以后,这个家,该换个人做主了。” 屋内死寂,夜风呼啸,烛火微微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 夜色沉沉,宴厅里酒气混杂着熏香的余味,氤氲着一层昏黄的雾气。 席间宾客已然醉得东倒西歪,或笑或闹,推杯换盏间,银筷磕碰瓷碗的脆响、低声的调笑、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至极,却让人心生倦意。 季少钧独自端起酒盏,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贴着壁微微一荡。 他酒量向来不好,从不过量饮酒。 可今夜屡屡想起绫儿的冷淡,竟生出些不愿清醒的念头。 他一仰头,饮尽了杯底的酒液。 辛辣顺喉而下,呛得胸腔微微发热,意识虽未涣散,却也丧失了几分平日的克制。 酒过三巡,众宾客醉得东倒西歪,厅里乌烟瘴气。 他嫌那空气污浊,独自离席。 长廊清冷,皎洁的月色洒落在白玉雕栏上,衬得廊下的影子斑驳浮动。 夜风从庭院里拂来,卷起些许松木与樟树叶子混合的香气,吹散他肩头的一点醉意。 李中尉从黑暗里显现出来。 他见季少钧喝了酒,有些诧异。 季少钧眼也不抬,察觉到他来了,轻声道,“怎么,有事就说罢。” 李中尉私下望了望,凑近了些,“万芝说,文夫人把小姐的婚事推到了老爷子身上,大爷去了老爷子房里……” “然后呢?” “他把老爷子的腰打断了……” 季少钧蹙起眉头,咬着牙骂了一句—— “蠢货。” 李中尉无不担忧,“老头子一倒,南边各系怕是不安分了。咱们现在还没法……” 季少钧顿了顿,不自觉地轻捻指尖,回想起昨夜她皮肤的温暖。 他目光投向她厢房的方向,语气依旧是淡淡的:“香港的住处,你不是已经找好了么。” 李中尉心头猛地一震。 香港。 季少钧道:“我大约是难全身而退的,可你要保全自己。” ——原来,季少钧托他找的房子,是他准备的退路。 可那退路……只是留给她的。 李中尉郑重道,“子和,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又为我寻妹,我自然会护四小姐周全。” 季少钧笑道,“等日后你们去了香港,会见到我帮你找的人的。” 李中尉一脸难以置信,“你是说……宝姝?” “嗯。” “她现在在哪……不,现在时局未定,还是别把她扯进来……”李中尉的手微微颤抖着,说的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季少钧轻笑一声,道:“你放心,她过得很好。” 李中尉还未应声,远远地听见女孩子轻快的足音,他便知趣地退下了。 季少钧倚着廊柱,指间摩挲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在月色下翻转着。 “三爷?”身后响起米儿的声音。 季少钧听见声音,撑起身子,把那链子重新装回小绒布盒子里,“你来了正巧,把这给她。” 米儿却垂着手,并不接,“三爷如今不必对四小姐这样费心了,如今四小姐也大了,这些女孩儿家的玩意儿,我们会准备好的。” “哒——”地一声 ,他扣上了绒布盒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执意将盒子递到米儿面前,“不必说是我给的。” 米儿这才接过那盒子,手指触及上好的绒面,故意说,“小姐跟周少爷在一起倒是开心,三爷也不必多虑了。” 季少钧取出一支烟,点燃了,夹在手中,看着那袅袅的烟在夜空中散开,“是啊——今天她过得怎么样?” 米儿按照惯例,从前一夜的睡前细细说起,“现在成天把三爷给的那把枪压在枕头底下,已经不怕了,晚上睡得香,不再做噩梦了。就是早上有两个小厮打扬尘,把小姐吵醒了,起来生了一会儿气,又睡下了。” 季少钧听了,不由自主在脑海里回想她起床气的样子。 也许她皱着眉、撅着嘴,迷迷糊糊地窝在被子里,半睁不开眼,却又气鼓鼓地嚷嚷。 可这几年两人不怎么见面,从前的记忆早已模糊。 他指尖轻动,烟灰落入廊下夜色里。 不过他记得,她骂人的时候,总会露出一点点不太整齐的牙。 ——想想就觉得心都化了。 米儿又道,“早饭吃了两个南瓜饼,之后在花园玩了一会儿,回房之后教我写字。中午吃饭时,粟儿倒说起夫人给小姐物色夫婿的事。” 他的笑意顿时敛去,眉眼一沉,“她什么反应?” “说着说着脸红了,兴许想到了谁?”米儿米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是周少爷。” 一股微妙的烦躁感自心底涌起。 季少钧指尖轻敲纸烟,想起今日下午,她站在周柏梧身旁,仰着脸,笑得明艳动人,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是了,她现在和那姓周的亲近得很。 米儿见他神色变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诱的味道,“三爷,照我看,嫁给周少爷好歹还在漢昌,比远嫁去上海好。只是……怕大爷不同意。” 季少钧冷笑一声,“那姓周的正缺钱呢,叫你家小姐别太大方了。” 米儿听出他话里带着隐隐的不快,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知道了,三爷不必太担心,小姐心里有数。”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米儿说,“只要三爷记得,小姐就算出阁了,也要想法子叫我陪在她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院中那盏灯。 这盏灯燃了一夜又一夜。不灭,可也不敢让人察觉它的炽热。 正文 第33章 ☆、33.“有好戏看,我就来了” 季绫是寿星,理应陪客。 众人担忧她大病初愈,身子不好,不勉强她陪着喝酒。 她乐得没人理,难得不用费尽心思八面玲珑。 吃了好菜,抱着半瓶烧酒,自己在院子里乱逛。 “还想要我去陪男人喝酒,真是做梦……”她自顾自念叨着,走远了。 夜色沉沉,宴厅里依旧热闹非凡,喧闹声声断断续续地飘入夜风中,交错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宾客的笑语。 她却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远了,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季绫在大樟树下慢慢踱步,小口小口啜着酒。 酒液顺喉而下,带着温热的劲儿,在胃里散开。 她脚步微晃,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被云朵托着。 不需要敬酒,不需要察言观色时,喝酒才是真正的享受。只消一口口细细抿着,让那绵长的醉意缓缓浸透四肢百骸,直至整个世界都温软起来。 她喝不醉,可喝多了,就容易头脑发热,神经松懈,飘忽忽像在云朵上。 再舒舒服服洗个澡,躺在软和的被窝里,就是黑甜一觉。 她绕出内院,独自一人踱步至后花园。 蜿蜒石径被白惨惨的灯映得明暗交错,四下俱寂,只有草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季绫又抿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抖了抖。 可就在这时,她的步子一顿。 风里隐约送来一阵奇怪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伴着某种皮肉相撞击的“啪啪”声。 她眉头一皱,循着声音悄然靠近,脚步放得极轻。四周无一人,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混杂着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乌云被风拨散,月光骤然洒下,将前方的廊亭映照得清清楚楚。 季绫的目光落在那亭子里,起初她以为是园子里不知哪里窜来了一只白花花的肉猪,正伏在什么东西上乱动。可定睛一看,心脏蓦地一缩—— 那哪是什么猪,那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 上面那白花花的一团,竟是赵世矩。底下的,赫然是她父亲身边的一个小厮。 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赵世矩衣襟半敞,汗水涔涔。他正狠狠地将一个小厮压在太湖石边。 “狗奴才,叫声哥哥来听听……” 赵世矩嬉笑着狠狠往前一顶,小厮被装得向前一个趔趄。 那小厮衣衫凌乱不堪,露出的肩头带着男人留下的红痕。他双手死死攥着亭柱,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 这一幕太过荒谬,荒谬得让她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连指尖都微微发冷,酒意一瞬间散了大半。 她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 喉头翻涌的不是酒气,而是极强的恶心。 这算什么? 那些人前奉承、恭顺的男人们,却在夜色下乱成一团? 赵世矩何时和这人纠缠上的? 这两人,一个是父亲的亲信,一个是父亲的侍从……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炸开,她想转身离开,可腿却像被钉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风吹过,竹叶晃动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急促跳动着,像是要冲破胸膛。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气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月色淡淡洒落在青石小径上,晕开斑驳的光影。 季绫的呼吸急 促,指尖冰凉,心脏仍被方才的荒唐一幕搅得乱成一团。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喘息声声入耳,搅得她头皮发麻。 突然,一道玩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看什么呢?” 季绫猛地回头,看见季少钧立在几步开外,似笑非笑。 他走近几步,眸光由她僵硬的神色,慢悠悠地扫向假山的方向,“眼睛都直了。”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撞见鬼了?” 他弯腰,压低了身子,与她的距离几乎没有余地。 季少钧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目光却意味不明。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莫名有些心虚。 他低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夜色映得愈发冷白的脸上。 高烧才退,她瘦了一圈,面颊透着病后未完全恢复的苍白。 今日她对他的态度避之不及,他本该习惯,可不知怎的,胸口那股莫名的燥意却久久未散。 他带着她爱吃的酸枣糕,在花园闲逛,等着厅里的牌局散场,想着若是撞见她,便顺手喂她一块,说上两句不逾矩的话。 谁知兜兜转转,正看见赵世矩压着一个男人。 季少钧看出是季绫父亲身边的人,知道这事儿八成是季少平默许的,正欲悄悄离开,却看见假山后面,他的大小姐正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带着几分醉意,也许是不满她白天的冷淡,生出点恶劣的逗弄心思,“有好戏看,我就来了。” “什么好……”,她说着,突然想起那廊亭的活色生香,瞬间明白过来,重重锤了他一拳,“你不要脸。” 他低低笑了一声,握住她砸来的手,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扣在怀里。“季大小姐自己看了个尽兴,倒要说我不要脸?” 热气喷洒在她耳后敏感的肌肤上,她猛地一颤,指尖收紧,却挣不开他温柔的桎梏。 她心虚得厉害,嘴硬道:“我、我不过是路过!” “哦?”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指腹碾过她腕骨的细嫩皮肤,拖长了尾音,“路过还能看得这么专注?” “我什么也没瞧见,不过是来后花园赏月!” 季少钧低低地笑出了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哦……赏月。” “你……流氓!” “我一没光着屁股做些什么,二没看别人的光屁股。”他从容不迫地倒打一耙,“再说了,若不是我的大小姐在这里,我倒撞不见花园里这场戏呢……绫儿自小就爱看热闹,长大了也没变。” “我告诉爷爷去!叫爷爷罚你跪一整晚。” “那你可想清楚,你要怎么说。”他俯身凑近,淡淡的酒香混着烟草气笼住了她,“是说赵世矩,还是说你——” 忽然有风。 乌云缓缓移开,月光透过树影的缝隙,碎成斑斑驳驳的光斑落在廊亭的木柱上。 这阵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却盖不住那断断续续的喘息与令人作呕的低喃。 “……操……骚狗……吸得老子好紧……” 男人的嗓音沙哑低沉,压抑着兴奋,夹杂着粘腻的喘息,在静谧的夜色里尤其分明。 清清楚楚。 “爽吗?爽吗?” “大不大?嗯?大不大?” 其言语之密集,似乎比起用下半身,他更热衷用嘴巴与人交合。 季少钧没想到赵世矩竟如此露骨,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略微尴尬地咳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就走。 身后那两人的动静儿越演越烈。 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季绫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而粗鄙的话,胃里仿佛翻江倒海,阵阵翻涌。 未嫁人时,她也曾顺着自己的触碰放开思绪,幻想和爱人亲昵。 无数亲柔如羽毛拂过的啄吻,拥抱着睡去,睁开眼时,爱人的睡颜被清晨的阳光笼上一层光晕。 直到真的嫁人了,和伍应钦做,她发觉这事儿没姨娘和老妈子们神神秘秘地讲得那么有意思。 不过是要抱在一起的,亲嘴儿,还得把衣服全脱了。 ——虽然隔几天不做,又会想。 那感觉就像是咖啡店的烤蛋糕,闻着不知道有多香,但真吃进嘴里,只有第一口是美味的,剩下的都让人发腻。 更有甚者,吃到最后,还得勉强自己。 今晚廊亭下的那一幕,猥琐,恶心,像她曾经在街边看到的屁股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的狗。 她很难想象,她的爱人也会在她身上,撑起四肢,公狗似的耸动着腰、喘着气。 她强忍着恶心,猛地偏过头,扶着假山深吸了一口气。 季绫咬牙,压低声音,强作镇定,“我不管了,我要告诉父亲去。我的生日宴上做这种勾当……把我们季家当什么了?” “赵世矩帮你父亲做了不少事,你觉得他会偏向漢昌商会会长的儿子,还是偏向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子?” “可……” 季少钧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带着一点未完全散去的醉意。 他似乎毫不在意这场猥亵丑剧,只是缓缓地,抽出枪,递到她手里。 “今天的功课还没做。”他的声音淡然,像是平日里教她练枪时的语调。 季绫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然不能把赵世矩打死了,伍应钦的事已经惹得府里起了一阵风波。 但若是让他不可见人之处受些伤,赵世矩必然不会闹到明面儿上。 毕竟,她父亲只是“默许”而已。 月色透过树影,投下斑驳的光斑,衬得季少钧手里的枪泛着冷冽的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选择。 季绫的心跳得极快,指尖有些发麻。 成日的训练使她早已熟悉他常用的那些枪,可这回,毕竟对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接过枪,缓缓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一团交叠的人影,食指搭在扳机上。 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5 预告:下一章绫儿吃了点肉末子 正文 第34章 ☆、34.别闹 过了半分钟,就听见赵世矩低吼一声,那机械的肉与肉的撞击声便停了。 赵世矩气喘吁吁地抽了出来。 季绫举着枪,眯着眼,只看见小指头大的肉条,一时难以瞄准。 可盯着看,又忍不住干呕。 身后,忽然有一丝温热的气息贴近。 季绫一怔。 季少钧从背后环住了她,他掌握住她还未放下的枪,带着薄茧的指腹紧扣她的指节。 “绫儿,下回要自己来了。” 她偏头看去,鼻息交错间,她的唇不经意地蹭到了他的脸颊。 “别看我,看你的目标。” 季绫收回视线,食指紧扣扳机护圈。 “呼吸。”他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熏得她耳根子一阵燥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屏着气。 “瞄准三点钟方向,茉莉花架后的第三根廊柱。”他说。 季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扣下扳机。 “砰!” 枪响惊飞了树梢夜莺。 “啊——” 一声凄厉的吼叫刺破黑暗,片刻之后,巡卫的哨声响起,直钻进人的耳朵。 赵世矩猛地一颤,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抽搐着从小厮身上滚了下来。 几乎是立刻,他条件反射地捂住下身,双腿痉挛般收缩,痛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嘶声裂肺的惨叫。 季绫站在黑暗中,心跳如擂鼓,手心因为刚才的后坐力而发麻。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见他的声音,像是断了喉管的野狗。 那小厮匆忙地拿起衣服,跑了。 周围的士兵闻声赶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映出赵世矩惊恐失措的脸。 赵世矩光着屁股被人围了一圈,怕死,怕羞,最怕那玩意儿没了。 可这事儿又不能搬到明面上说,他痛得要命,只觉得有冤没处诉,嘶吼着,“医生!!!” 季少钧牵着她的手,低声道,“快跑。” 季绫连连迈步,跟上他。 从花园跑出去时,正撞见几个兵,引着来赴宴的朱医生出这趟外勤。 朱隽如视线扫过两人紧握的手,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季绫,又跟上卫兵的步子,走远了。 季绫后知后觉地甩开他的手。 手心细汗被风一吹,指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她继续往前跑,想甩开这暧昧不明的触碰。 直至回廊。 季绫坐在长椅上,一大口一大口闷着酒。 月光下,她的唇瓣被酒水浸润,微微泛着光。 她低垂着头,不看也知道,自己耳根子早已红透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灼热。 他在她身旁坐下,将牛皮纸包的酸枣糕丢进她怀里。 “哎呦!” 她被砸了一下,嗔怒地瞥他一眼。 “吃吧,下酒。”他的声音带着醉意,懒懒地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她。 季绫不接,将酒瓶子递到他面前。 “我不喝。”他说。 “你酒量很差吗?” “特别差。”他歪着头笑。 “那太好了,我要你喝。”她执拗地说。 “我怕我不清醒。”他说。 “你别怕呀,绫儿在呢。”她不想要他清醒。 前厅宴会热闹,酒兴正浓,叔父和侄女却撞见宾客偷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方才他竟那样主动地抱住她。 最好,他喝得烂醉睡去,明天什么都忘了。 她卡着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将酒瓶口对着他的唇,“喝。” 季少钧推开她的手,“别闹。” 她不依不饶地又把酒瓶递过去,唇角噙着一丝刻意的笑,“小叔,绫儿想要你喝。”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是接过了酒瓶。 瓶口还留有她口红的印子,淡淡的胭脂红,隐约可见唇纹,暧昧至极。 他喉结重重一滚,仰起头,却故意隔了半寸的距离,倒了一口酒入喉。 季绫抿着嘴笑,看那一滴酒水顺着他的下巴,划过分明的下颌线,划过脖颈。 酒入肚,原本微醺的他,登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他靠在廊柱上,合上眼。 风从庭院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气息。那一点酒精像是催化剂,将他心底的情绪一点点放大。 季绫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低着脑袋解酸枣糕盒子的丝带,心不在焉,活结扯成了死结。 拿指甲抠了半天,越来越紧,她心中烦躁,索性提起来,拿牙啃断了。 拆开牛皮纸包,黄褐色半透明的凝固膏体,被均匀地切成可爱的小方块。 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季少钧靠在廊柱上,看着她的动作,嘴角不觉又染上笑意。 她许久没张口,被骤然一刺激,腮帮子发酸。 那东西有点黏牙,哒哒地在嘴里,打架似的。 他看着她努力咀嚼的模样,越发觉得可爱极了,“你今日为何躲着我?” “我几时躲着你了?”季绫理直气壮,仿佛白天对他视而不见,跟着另一个男人出去逛街的另有其人。 他轻轻一笑,目光如沉静的夜色。 “那你答应我。”他忽然说。 “什么?” “别不理我。”他说。 季绫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耳根越发烫了。 “本来就不会。”季绫闷闷地说着,一下下地往嘴巴里塞酸枣糕。 她下意识想把嘴巴堵住,这样,就不用为自己的话多做解释。 可是,心跳越来越快了。 在静谧的夜里,她总觉得格外明晰。 他们背后是花园,前面是一方小池塘。 晚上,塘水黑洞洞的,像潜伏着巨大的妖怪。 月光洒下,水面的银色被风吹散,碎裂成无数波光粼粼的细光。 怕,却忍不住看。 季少钧凑近了,“我尝尝。” 季绫将那纸包递过去,故作随意地,“我又没拦着你。” 他却握着她的手腕,拉向自己,低头吃掉了她捏着的那一块。 指尖一小块皮肤润润的,是他的津液。 他的唇有些干燥,舌尖却是柔软湿润。 “你抢我的做什么?这不是还有?”她有几分气恼。也不知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触碰,还是因为她孩子气的占有欲。 他拈起一块,喂进她嘴里。 季绫使坏,含住他的指节,舌尖打着转儿拨弄。 季少钧呼吸颤抖起来,“绫儿!” 季绫握住他的手腕,柔软的舌根抵弄着他的指尖,舌尖轻舔他的指节。 她心里突突跳,却又不肯松手。 她觉得好玩。 平日里板着一张脸的男人,她的叔父,人前不怒自威的季参谋长,被她弄得不能自持又毫无办法。 她一只手轻轻扣住他的肩头,总觉得暗处藏着无数双仆役的眼睛,正窥伺她。 季少钧耳根子红透了,起身想走,却被她一把拉住。 “陪我一会儿,”她的声音带着微醺的倦意,透着丝丝诱哄的意味,“几分钟就好。” 他身子一滞,她顺势倒进他怀里。 “绫儿,你大了。”他说。 “大了又如何?大了小叔就不认我这个侄女了?” 季绫说这,将掌心贴着他的胸膛。他胸口的起伏透过衣料传到指尖。 被他这样看着,她那阵莫名的渴望越发强烈。 季绫抬起手圈住他的脖子,鼻息缠绕在一起,靠得更近了一些。 季少钧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后,他推开了她。 “有人来了。” “小叔讨厌绫儿,是吗?” 季绫撇着嘴,眼眶泛红,似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无奈地伸手捂住她的唇,指腹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意. 他贴近她的耳边,嗓音更轻了些:“现在有人来了,不是……不是讨厌你。” 季绫私下望了望,并无一个人影。 “骗子……”娇俏的尾音随着指尖扣进他的后颈的动作而止。 她的力道近乎发狠,仿佛要碾碎他绷紧的骨节。 像一只饥饿的兽进食,衔住他的下唇。 他猛地推开她,剧烈地喘着气,“绫儿……” “昨天你是清醒的,为什么今天就不敢了?” 她不等他回答,不管不顾地跨坐在他腿上。他绷直的脊背猛地撞在廊柱上,为痊愈的旧伤一阵锐痛。 她揪住他的领子,“小叔……绫儿不怕。” 他竭力避开她的唇,可她的呼吸却尽数喷 吐在他喉结上。 季少钧声音已哑了,“我怕。我怕我负不了责。” 她吻上他的喉结,“我不要你负责,我自己选的,自己负责。” “绫儿,你还不懂,这些事只能跟你丈夫做。” 她嗤笑一声,“你早该教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季绫不等他回应,就扣住他的后颈,含住他的唇。 男人干燥的唇瓣被她的津液润得十分柔软,唇齿间溢出粗重的喘息。 她能感觉到他胯间越发硬挺,直直地戳着她的腿心。 她轻轻动着腰,每一次吮吸都像在剜他的骨。 他的喘息更甚,眼尾是令人怜爱的红。——他终于不再抗拒她的吻。 啧啧水声中,她轻唤他:“小叔,小叔。” 只隔着单薄的布料,腿心炽热而粘腻。 季绫越发动情,只觉得怎么也不够。 她沉下腰。 他掌心碾过她裸露的腰线,拇指已陷进脊沟。 季绫愈发不肯松口,舌尖一点点探进去。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喘息随着含混不清的言辞钻进他的耳朵里。 “抱紧我,抱紧我。” 他终于无法再抑制,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按进怀里。 季绫贴着他的胸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炽热的体温包裹着她,耳边是彼此尚未平息的喘息。 正文 第35章 ☆、35.方才倒不见你讲伦常 夜色沉沉,花园里的风夹着夜晚燥热的气息,一丝丝地钻进肌肤。 季绫呼吸尚未平息,歪在他怀里,清晰摸到他的脉搏在硬领下突突跳动。 他的唇比她想象的更干燥,抿成一道生硬的线。 方才,她咬上去时,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升起无比的满足。 “低头。”她说。 从小到大都是他叫她听话一点,可今晚,季绫真的很想说,小叔一点也不“乖”。 “绫儿,适可而止。” 季绫却不管不顾,凑得越发近了,故意用犬齿碾过那道伤口,直到他喉间重新泄出闷哼。 可他的吻依旧笨拙得可笑,舌尖生涩得地迎合着她的入侵。 “季参谋长,连接吻都要守军纪?” 她退开半寸轻笑,拇指抹过他染血的唇角。 月光恰好漫过他紧绷的下颌,照见了喉结在吞咽时的颤抖。 季少钧扣住她的腰,不叫她乱动。 季绫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安然靠着她。 他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这几天,当心你父亲。” 季绫嗤笑一声,“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真扫兴!” “是他的人。” 季绫抬眼私下望去,别说有人了,树梢上连一只鸟都没有。 她拿手揉捏他的耳垂。 “你又做什么?”季少钧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却任由她的动作。 很好,有进步。现在不抗拒她了。季绫想。 “绫儿看看小叔脑袋旁边挂的是不是两只狗耳朵,竟这么灵敏?” 季绫只当是这家伙害怕她对他不轨,故意编瞎话,抬出她父亲来吓唬她。 她勾着他领口的第三枚鎏金扣子打转,指尖擦过他胸口,那里的肌束紧绷起来—— 那里有条子弹擦过的旧疤,此刻正随着心跳,在她指腹下突突跳动。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虎口枪茧刮得她生疼,却止不住她尾指已经勾进皮带搭扣。 他掐着她腕骨的指节发了狠,几乎要碾碎她骨头。 “调皮也不是你这样的。” “想必小叔有了别的女人了,绫儿不过想像小时候一样,跟小叔亲密些,何尝懂得别的事?” 季绫说着,故意把泪珠低落在锁骨凹陷处。 那攥着她的力道顿时泄去了大半儿。 季少钧只有无奈—— “别闹了,绫儿。” 季绫却含住他滚动的喉结,“小叔喜欢,对不对?” 他不敢再拦她。 她由着性子,在他紧实腰间一阵摸索,随后满意地听见皮带扣撞在青石上的脆响。 月光漫过他猛然弓起的脊背,军装下摆被夜风掀起了,那支和她压在枕头底下一模一样的勃朗宁M1911,正紧贴着她的膝盖。 “季绫。” 他很少叫她全名。 她闯了大祸的时候,他才会叫她全名。 季绫却不怕他,她指尖顺着他胸口滑落。 他抓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拨开,“别闹了。” 她被他弄痛了,一撇嘴,又假模假样地要哭。 季少钧拿她彻底没办法了。 每次都知道,她是在演。 可每次她一撇嘴一皱下巴,他就忍不住心疼。 他语气软了几分,摸了摸她的头,“别哭。” 季绫伏在他肩上,眨巴着眼睛看他,依旧啜泣不止。 他看着她的一双泪眼,“我到底是个男人,你这样闹……我没那么能忍。” 季绫勾着他的脖颈又要吻他。 他一把抱起她,“我送你回房。” 季绫把脸埋在他颈窝,“小叔,方才亲你的时候,倒不见你讲伦常。” “怪只怪,我没当好你的叔父。” 他声音里似有悔意,季绫正欲开口,身旁正路过一排夜巡的兵。 季绫连连住了嘴,直到目送那一排人离开,她的手又不安分地摸向他的胸口,“是啊,我的叔父,不该在亲我时那副样子。” 季少钧:…… 季少钧抱着她往回走,开始回想她这种娇纵任性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是她一个“永”字写了一个月也没练好,他一把收起了她的笔,“不想写就不写了。” 还是她要爬树他就在下面接着,要玩水他就在岸边守着? 说来说去,怨不得别人。 季少钧觉得,也许是自己“自食其果”。 可天知道,季绫还是个狗都嫌的小屁孩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半大小子。 那时候哪儿懂得怎么带孩子呢?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在外人面前是最知礼守节懂分寸的。在他面前,任性些便任性些吧,他总不至于伤害她。 正是酒局热闹的时候,小丫头老婆子们趁着无人使唤,或 是聚在厨房吃酒打牌,或是趁机出门逛逛。 季少钧抱着她走进院中,远远就听到一个小丫头抱怨,“咱们两个倒霉,在这里干守着。” 另一个小丫头反驳道,“三爷这回给的银子抵得上咱们半年的月钱了,怎么你还想拿了钱不办事啊?米儿姐姐刚走,你就犯懒!” 方才抱怨的那小丫头接着说,“只是大家都热热闹闹,咱们两个守在这里,觉得怪冷清的。” “这倒也是。” 两个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季少钧抱着装睡的季绫,她半垂落的裙摆正巧挡住他胯下的濡湿。 他踏上石板路,绕过院中翠竹。 其中一个耳朵尖,听见了,望过来,便作揖,“三爷。” 季少钧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小丫头凑过来,轻声问道,“绫小姐睡着了?” 季少钧道:“你们也辛苦了,去歇会儿吧。” 说着,他往她手里丢了几块银元。 见那小丫头想收又不敢收的样子,季少钧道,“快去吧,说多了把她吵醒,又要发脾气。” 她们二人便领了钱,轻快地出去了。 季少钧抱着她进了房。 铜扣撞上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门扉紧掩,他抱着她,轻轻放在床边。 季绫坐在床边,摇晃着腿,高跟鞋将掉未掉地悬着。 她拿漆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他的小腿肚,声音越发软了,“小叔……” 季少钧连连后退了几步,站在小几旁。 季绫一赌气,朝着他一蹬脚,把那两只高跟鞋都踢得远远的,只露出两只套着丝袜的脚。 她不满道,“你走吧,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想见你了。” “往后也不见了?” 季绫一翻身倒在床上,拿被褥捂紧脸,“我倒贴了一整晚,有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哪里还有脸面见……唔!” 镶银皮带扣“当啷”坠地,他忽然单膝压上床沿,握住她的脚踝。 季绫听见绶带穗子扫过床榻的沙沙声,武装带铜扣刮过她大腿内侧,在丝袜上撕开一道裂痕。 他胸前勋章的棱角正抵着她足底,凉得她颤栗。 她满心期待又害怕,他却只是掀起被子,把她的双脚塞进去被褥里。 “你该睡觉了。”他说。 门外忽然传来都督府卫兵换岗的皮靴声,他凑在她腿弯的呼吸骤然凝滞。 前厅忽地爆出喝彩,戏班子正在唱今夜的最后一出《游龙戏凤》。 清水似的唱腔混着酒香,从门缝里汩汩渗进来。 季少钧系领扣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还沾着她口脂的红。 季绫一骨碌缩进被窝里,“我睡觉了,我的叔父该出去了。” 八九点正是用电的高峰期,灯光昏黄,室内晦暗。 季绫倒在床上,像钻进了一大团阴影之中。 季少钧心中莫名触动,越发软了几分。 今日之事,是意外之喜。 可人就是这样,得不到时百般念想,得到了又渴望更多。 方才她腰肢在掌心的柔软触感,正顺着虎口枪茧往骨髓里钻。 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她哭了,不是想着哄好她,而是想让她哭得更厉害些…… 呼吸久久难以平静。 他不该再放任自己贪恋与她温存。 该保持距离了。 他的绫儿不过骄纵任性些,自己多大年纪了,竟由着二十出头的小孩子乱来? 还是那句话,怨只怨他管不住自己的心,没当好她的小叔。 他趁着最后一丝理智,推门而出。 门“吱呀——”一声打开。 暗处树影猛地一颤,青砖墙根爆出碎叶碾碎的脆响—— 那人鞋底刮过爬山虎的动静,与这几个月他注射时药物时,房顶上的轻响如出一辙。 季少钧靠在墙边,因醉酒头晕目眩。 喝酒误事啊…… 远远地,看见院门处,米儿身后跟着四个小丫头,急匆匆往这边走。 有两个是方才被他糊弄走的,还有两个大概是安排了去太太们的饭局外守着的。 有个小丫头说,“想来在府里,也不至于……” “叫你们守着,能费多大的力气?真是越来越懒了。” “米儿姐姐,是三爷的意思……” 米儿嗔道,“还三爷,小姐病着呢,三爷能照顾好?” “绫小姐跟三爷一起,也不用担心吧?” “我当时怎么交代的?一步也不能离了人。你们两个抢着去厨房吃什么好的呢?平常还不够你们吃的?这回人要是又出了什么事儿,咱们五个都别想好过了。” 她们五个边说着便往这边走,正碰上看见季少钧在门口。 米儿立即住了口,五人行礼时,神色都有些慌张。 他屈起的指节悬在雕花门板半寸处,袖口金线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像勒进皮肉的警戒线。 “你们来了就好。”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5 季绫:这么能忍?!! 正文 第36章 ☆、36.婉娩淑顺 【Triggerwarning:本章以及下章有暴力书写。可跳过,剧情梗概在38章开头。】 季少平甫一踏入房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潮湿的霉气。 屋内灯火未熄,窗纸却半开半掩,夜风将帐子吹得轻轻摆动,屋中静得出奇。 他目光扫过屋内,一抹夜行衣的暗影瞬间闪入烛火微光的阴影之中,单膝跪地。 是他的副官,姓单。 那单副官四下望了一望,低声道:“督军,我刚才看见了些……稀奇事。” 季少平解开军服最上方的一颗扣子,随意拉开椅子坐下,懒懒道,“说。” “是三爷……”,单副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与四小姐。” 房内瞬间死寂。 季少平蹙起眉头,“说。” 单副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三爷和四小姐……在花园里——” 方才那一场事,说出来总觉得难以见人呢。单副官顿了顿,换了个更加隐晦的说法,“很亲密。” “砰——!” 季少平将枪柄重重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一震,滚落在地,碎裂成瓷片。 季少平怒道,“我说怎么婚事不成,反倒叫那姓伍的死在季家,原来是这个杂种干的。” 女儿的婚事,父亲的失权,滇军 的溃败,广州的新政府,原本是零散的事,此刻却突然有了焦点。 是他。 原本革命党的兵力不强,滇军又有季少平自己助阵,此举本可一举拿下。 出行前,已向北京那边打好保票。 谁知道,竟被打得丢盔卸甲,自己也被打了一身伤。 这次战败,北京自然怀疑,季家已与革命党有所勾结。 ——原来,是后院失火。 季少平猛地站起身,抄起枪就往外走,杀意凛然。 “督军,不可啊!”单宜急忙拦住他。 “狗屁!”季少平猛地一推开他,目光阴鹜得仿佛要择人而噬,“他要玩女人,整个江南任他挑。这个节骨眼搞到老子崽儿身上,害得老子打输了仗,不是为了挑衅老子,还是什么?” 单副官忙爬了两步,抱住季少平的腿:“督军,季少钧不是个莽夫。如今既然敢这样,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叫咱们守得住这个秘密啊!” “笑话!老子连他主子的腰杆都打断了,还怕他一条丧家犬?” 单宜额头渗出冷汗,连连退了两步,拱手急道:“督军,且听我一言!” 季少平猛地一顿,眯着眼瞧着他,眼底的暴怒在夜色中翻腾。 季少平坐在沙发上,单副官连连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喝罢,怒火尚未平息。 单副官跪在他脚边,解释道:“南边各省地方势力暗流涌动,靠咱们季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如今只是老帅腰伤,坊间已有流言,说是您……” 季少平怒道:“那些狗杂碎,要说便说去!人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督军,这时候若是兄弟二人明面上撕破脸,南方仰仗老帅势力的平衡立刻崩盘。届时……您要对付的就不只是三爷,而是整个南方各派!” 季少平猛地一砸杯子。 白瓷杯四分五裂,茶水湿透了。 “……还有,”单副官顿了顿,继续道,“滇军一战,季家在北京失了信,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闹出兄弟反目,北京岂不是要把老帅的帽子扣到您头上?” 雕花窗棂将月光裁成碎刃,照见他额角暴突的青筋在死寂中突突跳动。 屋内沉寂得可怕。 单副官都知道,季少钧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季少钧是太明白了。 季少钧不在意权势,可知道他季少平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他就算知道了这野种与女儿的事,他也不能拿季少钧怎么办。 现在在外人面前,必须表演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季少平甫一发力,左肩胛那道滇粤会战时留下的刀疤便挣裂开来。 钢针刺入骨髓般的剧痛沿着脊梁窜上天灵盖,他暴怒地攥紧黄铜镇纸,掷碎了青花瓷。 许久,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戾气在眼底凝结成霜。 他猛地推开门,惊得廊下鹩哥扑棱着撞向金丝笼。 单副官疾步追上来:“督军!” 季少平眼中闪过一丝阴鹜,皮笑肉不笑:“我动不了那野种,还治不了那贱骨头?” 厢房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当,他望着窗纸上晃动的纤细剪影,想象着接下来发生事,心中竟兴奋无比。 季少平按耐着怒火,推开了雕花木门。 月光涌入,映得少女单薄的中衣透出青瓷般的冷光。 “父亲。”季绫话音未落便急急起身。 霁蓝釉瓷壶在她微微颤抖的指间倾斜,新沏的滇红尚未注入盏中,便听得玄色军靴破风之声。 剧痛自腘窝炸开。 季绫摔倒在地,茶壶中滚烫的茶汤泼洒在她裸露的胳膊上。 她手心一阵尖锐的疼痛,霁蓝碎片已深深楔进掌心。 “小姐!” “小姐!” 米儿和粟儿连连上前,绣鞋尖上沾着的碎瓷片随步子簌簌洒落。 季绫跪坐在狼藉中央,脊背挺得比祠堂梁柱还直。 她小时候常见季少平打人,知道他的性子,竭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你们先出去,不要惹我父亲生气。” 粟儿吓得掉眼泪,米儿强作镇定,连连拉着她出去了。 季少平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叩击着扶手,冷眼看着趴伏在地的季绫。 屋内的气氛死沉如磐石,他的脸色阴鸷。 烛火将他眉骨投成两把断头铡,阴影随俯身动作绞住季绫的脖颈:“能耐了?” 季绫摇了摇头,“绫儿自然是听父亲的话。父亲叫绫儿往东,绫儿不敢往西……” “你真当你老子是死的?啊?” 他猛地松手,季绫的头狠狠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上的茶水缓缓蔓延开来,漫过蟠螭纹地砖,将碎瓷泡涨成森森利齿。 “你当真要与那杂种苟合?”他冷笑了一声,忽然抄起桌上的一根乌木拐杖,重重地朝她的肩头砸下去! 第一记闷响劈下,季绫肩胛立时浮起青紫瘢痕。 可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第二杖精准抽在蝴蝶骨。 第三杖。 …… 避开要害,却狠劲十足,每一下疼得她骨头开裂。 “季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活着碍了你的事?” 季绫趴伏在地,紧紧攥着拳头。 她蜷缩着,一声不吭,摸到了腰间的枪。 他怒极反笑,猛地拽住她的后衣领,将她半拖半拎地拎起。 “说话。” “怎么?不敢说?”他的手猛地用力,眼神阴沉狠厉,“你是不是觉得他能护着你?他有兵,有枪,你就能仗着他来忤逆你亲爹?” 她的沉默,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她的身子重重摔回地上。 “你敢赌,他敢不敢真的跟我撕破脸?” 说着,他抬手,一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啪!” 耳边嗡鸣作响,季绫的脸被扇得偏过去,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一道通红的掌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放心。”他俯下身,语气森冷得仿佛淬了毒,“你不肯嫁,我偏要你嫁;你敢招惹那野种,我就叫他亲眼看着你被送进洞房!”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下袖口。 “……今天叫你看看,谁才是你老子。” 季绫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成人和孩子的区别正在于,孩子在任何人面前都把哭喊和泪水当作手段,而她清楚,在季少平面前,这些都是白费功夫。 她终于解开了内兜暗扣,迅速抽出了枪。 前一阵的训练,此刻已成了肌肉记忆。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枪,等不及瞄准就扣下扳机。 “砰!” 没伤到要害。 但他的两根手指“啪嗒”一声掉在碎瓷片与茶水之中,断指在地板上抽搐着,犹如活物。 露出的森森白骨,片刻就被血染得通红。 “操!” 季少平痛得跪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摸枪,却发觉自己来她房里时大意了,没想过这么个小丫头能有力气反抗。 季绫依旧举着枪,面上竟无一丝惧意。 她手上那把勃朗宁M1911,正是三年前自己求季少钧出兵滇北时,特意送去的一对赠礼。 季少平生平第一次害怕起来,他向她颤抖着伸出残损的手,“绫儿……我可是你父亲……” 季绫满身的伤痕,重得她已感受不到痛楚,只觉得又烫又麻。 她抬眼看了看座钟,五分钟。 刚好够米儿从院中至文容卿厢房,再回来。 “你杀了我,你母亲会恨你。”季少平浑身不自觉发起抖来。 季绫冷笑一声,“那就叫她看看,是要我,还是要你。” 季少平放下了手。 他静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只剩三根手指的手,想去摸一摸她的头发,可指尖刚触及那一缕发丝—— “砰!” 门被文容卿猛地推开。 酸枝木椅携着腥风劈面而来,椅腿劈断了,木刺扎穿了他的面颊,戳得舌根血流不止。 飞溅的木屑刺进《 女诫》屏风,恰扎在“婉娩淑顺”四个泥金小楷上。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7 季少钧教季绫开枪的心理活动belike:我的小豹子牙尖齿利但舍不得抓伤我。如果她抓伤了我一定是我让她不高兴了,所以我更应该教她怎么说“不”。(他超爱) 正文 第37章 ☆、37.提花纹绫 椅腿劈开额角的刹那,季少平嗅到酸枝木里渗出的沉香味。 他不躲。 头上一阵钝痛,不久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眉弓流进嘴角。 第二记重击将木刺楔入颧骨,文容卿腕间血玉镯擦过他耳际,冰凉。 季少平面颊翻卷的皮肉鲜血汩汩,漫过督军徽章滚烫的珥穗。 他未愈的枪伤突然崩线—— 那是前几日挨的黑枪,绷带下的血肉早被漢昌闷热的天气沤成了腐白色。 “哐当——” 椅腿断裂,砸在地砖上。 他透过糊住右眼的血幕,看见文容卿重新拾起断木。 他许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文容卿了,嘴角不由得浮上一丝怀念的笑意。 她满脸愤怒,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是他多年未见的情绪—— 滚烫的恨意,燃尽了二十一年的冷漠,一团久违的火焰。 明明最初在一起时,她热烈如正月的烟火。 然而只过了一个月,她就冷寂了下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燃尽了。 他不顾她腹中的孩子生父是谁,也不顾为他生了三个儿子的发妻,带她回家,与她成亲,给她一个男人能给的一切,可再也换不回她的热情。 他是个男人,当然不会像弃妇一样自怨自怜。 他不缺女人,姨太太一房接一房地娶回家,几乎把她忘了。 今天看到她这副失控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满足极了。 他看着她,轻笑着,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丢下母女二人,满心快慰地离开。 …… 万芝梳洗完了,发髻松散,一身薄纱睡衣未及束紧,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她察觉到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慌忙将米儿偷偷送来的那一管儿鸦片萃取液藏起来,转而换上一副柔媚的笑。 门被粗暴地推开,烛火晃了一下,季少平径直走了进来。 他衣襟未整,头发凌乱,额角还有未擦干的血迹。 万芝习惯性地心中一紧,有些害怕。 她缓缓起身,半跪着迎上去,“老爷,您今夜回得晚,可是心里烦闷?”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谁知他猛地将她按在梳妆台上,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 “老爷,急什么?今日的药酒还没用呢……” 他偏过头,吹灭了灯,黑暗倏然降临,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 季少平掐住她的腰。 她疼得倒吸一口气,但立刻娇滴滴地唤着:“老爷……” 可不消片刻,他猛地僵住,长叹一声。 万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故作娇软无力地倒在地上,柔柔地唤了声:“老爷。” 她的声音像猫一样,又轻又媚,若是往常,他定然摸摸她的脸颊。 可这一次,他甚至比刚才更烦躁了。 他站起身想去点灯,可刚抬脚,鞋底狠狠地踩在了万芝的手指上。 “啊!”她痛得尖叫一声。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极力地忍耐,等着他松开。 但——他没有松开。 他蓦地兴奋了起来。 力道加重了。 他细细地感受着脚底传来的触感…… 他听见她痛苦的喊叫。 这不是伪装的。 他听得出来。 他抬起脚—— 她终于哭了,真情实感的。 他在黑暗里踢、踩、碾,鞋尖撞到软的肉和硬的骨头。哭声越来越小,终于,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停了下来,点燃一支蜡烛,端着烛台,缓缓蹲下身,看着她。 烛光映出她狼狈模样。 无意间烛台倾斜,一滴滚烫的蜡油缓缓滴下,落在她红肿的伤口上。 “啊——!” 他盯着她,眼里是一种诡异的、残忍的平静。 他终于找到了一种能让人“真实”起来的方法。 在他面前,每个人都在伪装—— 他的妻子、他的下属、他的情人,甚至他的父亲、他的兄弟,全都是伪装。 可今晚,他妻女与妾室的痛苦,全都是真的。 他缓缓抬起烛台,又让蜡油缓缓流下。 …… 文容卿细细地为女儿处理伤口,掌心的力道极轻,但即使如此,也加剧了她的疼痛。 血水混着药粉渗进伤口,皮肤泛着青紫,季绫终于哭了出来。 泪水砸在手背上,发烫,被强压回去的疼痛,终于决堤而出。 “不要忍着。”文容卿说。 季绫的喉咙发紧,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她很痛很痛。 可若是她对她流露出一点体贴与动容,她就觉得值了。 刚才挨打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坚持下来的。 她知道米儿和粟儿一定去找文容卿了,她甚至期待,平常总是一副淡然的母亲,是否会为她心痛流泪。 而母亲毫不犹豫地砸向季少平时,她确定了,在母亲心里,她比父亲重要。 可现在…… 季绫看着她那张淡然的脸,猛地推开了她,“你走,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献殷勤。” 文容卿猛地攥紧了药碗,冷哼一声,“你认清楚,我不是你爹,我几时害过你?” “你是没害过我,你也没对我好过。从小到大,不是赵姨娘和小叔代替你和季少平……” 文容卿一听见“小叔”,脑中登时炸开了。 她语气重了几分,“从小到大就知道跟在季少钧身后,这回又伙同他抗婚,你到底想做什么?跟他一辈子?” 季绫被戳 中了心事,登时气急了,“怪只怪你这个当妈的不管我!你若是不把我交给他,我能……” 文容卿怒道:“你如何?” “你管我如何?你不是不愿意管么?既是如此,当初生我做什么?倒是只顾自己快活……” “你……!”,文容卿生平第一回被她气得发抖,猛地扬起手。 季绫梗着脖子,“你打啊,一个被窝谁不出两种人。我就知道你跟刚才打我的那个一样!你们越打我,我越觉得小叔好!” 她猛地夺过文容卿手中的药,“你走,我也不要你了。” 她说罢便回转身子,窝在被子里。 她竭力克制着哭声,可肩头止不住颤抖,齿间不时地溢出几声抽泣。 文容卿看着她,气得险些穿不上气。 米儿上前来,递过一杯茶水。 她喝了,又被米儿拍着背顺了气,才渐渐平静下来。 绫儿说的……不正是这么些年,她深夜里自我谴责的话语么? 她就是没做好这个母亲。 可这件事,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才知道。 原来,她没有耐心回答一个小孩天马行空的幻想。 原来,她被女儿咬烂的乳头,无法因她饱腹的笑颜止痛。 原来,因女儿出生导致的随时随地漏尿,无法因女儿的成长痊愈。 那时候她能怎么办呢?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她的母爱不像古往今来歌颂的那样强大,强大到可以叫她忽略自身的伤痛。 文容卿知道自己是自私的。 世界上有两个人有资格指责她,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女儿。 文容卿轻声唤她,“绫儿……” “你不许叫我。”她咬着牙,眼圈泛红。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唯一”,季绫冷笑一声,“你对你唯一的亲人都是这副样子……”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文容卿没骂她,也没生气了。 文容卿看着她的伤,心中的烦躁被爱怜取代。 她轻轻拨开季绫的被褥,露出女儿涨得通红的脸,“你知道提花文绫吗?” 在她们的故乡湖州,享誉天下的提花纹绫都出自那位文姓匠人之手。 季绫将目光投向自己枕边的那一方绫纹帕子。 这方帕子,从季绫有记忆起,就在她枕边安然躺着。 莫非,那人是她母亲的父亲? 文容卿却并未接着话头说下去, “孩子的名字都是对孩子的祝愿,可你的不是,只有我的遗憾。你骂我,我不该生气。因为我本就自私至极,不配作母亲。 “但是,在许多你熟睡的夜晚,我看着你,都会有奇异的惊喜涌进心底。你是我的女儿,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每次抱着你,我都会想起从前。 “我的母亲也会这样看着我吗?她也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时时惊喜不已吗? ——她的,母亲? 若是如此,季绫是否应该弃“季”改“文”? 如果没有父亲,她应该是“文绫”。 季绫心中忽而涌起酸涩。 所以,她的名,并非是无意义的。 “绫”字或许不像普世的美好词汇一样,世人一看便知,蕴含着家人对孩子的祝福。 可是,她母亲的遗憾、思念与哀伤,赋予了她名字独一无二的意义。 季绫向来喜欢独一无二。 文容卿垂着眼睑,眼神中依旧平淡无一丝水痕。 “可是我刚到漢昌,就接到了湖州的电报。她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因为我的任性。 “不说别的,就看今晚,你也能知道。当初是我选错了,我不该不听她的话。” 季绫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 她想原谅她,因为她很真诚。 可话一出口,又满是怨气,“你选错了,不代表我会选错。你后悔没听姥姥的话,不代表我要一辈子受你管控。” 文容卿蹙起眉头,“你选谁都行,我不再干涉。可你唯独不能选他。” “我不会碰见比他对我还好的人了。” 文容卿苦笑一声,“我二十一岁那年,也是这样想的。” 文容卿把她搂进怀里,抬起帕子擦去她眼角的泪。 可越擦泪越多。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肩头,柔声道:“想哭就哭吧。” 季绫越发抽泣不止,“妈,他不一样。” “男人没什么两样,何况,这么多年了,你能看透他的心思?” 季绫摇了摇头,不死心地说:“可他尚未婚娶……” 文容卿笑道:“莫非你以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为你守贞?古往今来,没有这样的事。” 季绫本想继续争辩,可是喉咙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男人能发了疯地爱你,就能发了疯地困住你。你该选一个老实本分的正常人。” 季绫呆呆地盯着床幔。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想想她父亲,这话多少有几分道理。 文容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绫儿,走所有人都在走的路,会轻松很多。”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8 每次看到评论里的大家,像提到一个真正存在的女孩那样提到绫儿的时候,就特别特别开心!!! 正文 第38章 ☆、38.他都在意 【36-37章梗概:季少平的探子报告了季少钧与季绫在花园之事,季少平一怒之下打了季绫。季绫用枪打断了季少平的手指。文容卿赶来,打伤了季少平。季少平反倒快慰,于疼痛中体会到罕见的“真实”,于是虐待三姨太万芝。另一边,文容卿对女儿道出自己对母亲的遗憾,母女心结解开。】 夜深,府里的喧哗消散殆尽,府中的长廊还回荡着零星的脚步声。 烛火将影子拉得狭长,轻纱帷幔微微晃动,映得室内氤氲着柔黄暖色。 文容卿坐在床沿,指尖在季绫额前轻轻拂过,替她理顺散乱的发丝。 她终于沉沉睡去,伤痕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晦暗不清,青紫的淤痕自领口向下蔓延,半隐在被子里。 哪怕睡着,她的眉头仍旧微蹙,呼吸间透着隐约的痛楚。 文容卿缓缓起身,语气平稳得可怕:“去请季参谋长。” “夫人……”,米儿踌躇着。 ——方才,她已将母女二人的话听全了。 文容卿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事?传话传了这 么多年,要不是瞧你没个亲人,早把你撵出去了。” “我……” “再不去,往后别想留在绫儿身边了。” 米儿不敢违抗,只能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季少钧立在门口,逆着屋外檐角的灯光。 他一进门,视线便落在床上的季绫身上。 灯影斑驳间,她凌乱的发丝、苍白的唇色、半露出的肩膀上浮现的青紫淤痕直愣愣地扎人的眼。 他今夜留在季府,就是担心季少平那疯子做了什么。谁知他还是来晚了,也没料到季少平下手这样狠。 他目光停留在坐在床边的文容卿身上,并步上前,只沉默地站着。 文容卿没有回头,依旧注视着熟睡的女儿,“你能弄到去英国的船票吧?” 季少钧步子顿了顿,眸色一沉,“你想做什么?” 她转过身来,眼里没有波澜,“我要带她走,二妹不是在英国么?那里可是我能想到的离季少平最远的地方了。” “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他差点要了绫儿的命。”文容卿温柔地注视着季绫,“那么,你帮不帮?” 季少钧垂下眸子,手指在枪柄上缓缓摩挲。 也许这一去,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文容卿攥紧季绫的手,一节一节地摸索她的手指,“从前,我以为……人是不能没有家的。可是,现在看来,有的家,还不如没有。” 屋外风渐起,沉沉敲打着窗棂。 季少钧开口,“我知道了。” “要尽快,七日之内。” “好。” “还有,季少平的‘药酒’……”文容卿顿了顿,看向他,“只是绫儿知道了,大约会恨你。” “知道了,朱医生弄了‘高浓度’的这几日就送来。” 文容卿略有些惊讶地扫了他一眼,而后释然地笑了。 她走到桌前,提起一壶冷茶,缓缓倒出两杯,递给他一杯:“最后这几天,好好珍惜吧。” 季少钧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色,缓缓抿了一口。 灯光跃动,印在季绫微微颤抖的眼皮上。 她的眼尾,一片湿润的光。 这一连七日,季少钧每日都来,在她醒前已然在房,待她沉沉睡去才悄然离开。 季绫渐渐习惯了,醒来时,窗外晨光暖暖地穿过雕花木窗上,光线晕染着他沉稳的身影。 她的屋子本就是极精致的,雕漆红木家具擦得光亮,窗纱随晨风微微鼓动,带来一丝院中栀子花的清香。 屋中一切雅致而宁静,连桌上摆放的点心碟子、象牙梳篦,都透着一种精心营造出的舒适感。 而她卧榻旁的一方黄铜炭炉早已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盛了温水的铜盆,里头放着母亲早晨特意送来的浸着淡淡药草香的帕子。 这几人并不避讳她,堂而皇之地在她房内密谋去英国的计划。 她知道,与他的分别在即。 这日,季绫醒了,侧头看向不远处,门边那本该是小丫头坐着的小杌凳。 季少钧正坐在那里,袖子挽至手肘,掌心托着药勺,在小炉上替她煎药。 滚开的药汤翻腾着泡沫,冒起袅袅雾气。 他静静看着那团药液,目光专注得近乎温柔。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他本就生得极好看,眉眼深邃,如雕刻般分明,眼下薄薄的青色与面颊的旧伤添了一份颓然之美。 这样的光影交错中,他看上去却有些不真实。 如果这是梦,她该用什么交换,才能让自己不会醒来? 季绫内心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会有这样一个人——每日清晨,等着她醒来,为她煎药。 但是,她早已习惯。 是啊,他一直在的。 她想。 他日复一日给那只她捡回来的小乌鸦喂饭粒;他为她重新画上玩水洗掉的记号;他陪她蹲在土埂旁,满眼笑意地听她指着挖的一个个洞想象长大后居住的屋子:“这间是我的卧房……这间是厨房。” 他从来都在。 可是现在,她要走了。 既是是和母亲一起,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还是难免恐惧。 纵使她渴望了小半辈子母亲的注意,可这一刻真的到来,她不得不承认,她和这个她生命中最亲密的女人是陌生的。 她们甚至不知道彼此口味是清是重,也不知道对方睡觉是什么习惯。 季少钧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 “看我做什么?” 在这寂静的清晨里,他的声音有种近乎亲昵的温存感。 比起糜烂黑夜中生出的欲望,这种日常的爱意更叫她痴迷。 季绫张了张口,喉咙有点发紧。 她没喝浓茶,却涩得说不出话。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微微一笑:“没什么。” 其实她有好多话想问,可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怕一问,就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怕问得太多,就会意识到,自己短暂的幸福其实是脆弱不堪的泡沫。 窗外忽然有风拂过,带动窗纱掀起一角。 透过薄薄的绣纱,她看见了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 此时树叶青翠繁茂,阳光透过枝桠落下斑驳光影,随着风晃动不已。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呢?”她心里升起这样的念头,带着不切实际的期许。 可是,她留在这里,又如何? 她吻他,他接受。 可说到底,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可能有实质性的改变。 他不可能把她留在身边,她总归还是要被嫁给别人。 她默默望着窗外,握紧了身下的锦被,试图让自己不要再多想了。 “三爷,药好了。”守在门口的米儿轻声提醒。 季少钧将药勺捞出,倒进白瓷碗里,端到她面前,“喝吧。” 她接过碗,吹了吹,一口一口喝下,药汁苦得她皱起眉头。 季少钧递过来一块糖渍山楂,“含着。” 她抬头看着他,心脏怦然跳动。 她舍不得他。 他把山楂喂入她口中,酸甜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连喉咙里未散的苦涩却越发分明。 季少钧伸手,粗糙的指腹按住她唇角,拭去那一点红艳艳的糖渍。 她心跳得更快了。 胸腔有一团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老式电扇在墙角嗡嗡转动,将百叶窗漏进的阳光切成碎片,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他取出镊子,夹着浸透碘酒的棉球,沿着她手臂上的血痕细细擦拭。 那一处伤得最厉害,还未结痂。 药水渗进皮肉时,季绫猛地蜷起手指,抓皱了被面。 “疼?”他立刻停手。 她点了点头。 蝉鸣忽然尖锐起来。 季绫望着帐顶垂下的鎏金香囊,那里头本该装着安神香,此刻却塞满止血的药。 铜盆里的血水晃出细碎波纹。 季少钧捏着镊子的指节泛白,落下时却轻柔无比。 “小叔。” “嗯。” “我在参加与伍应钦的议婚宴前一晚,梦见我嫁给他,三年之后,他因为我是爷爷的女儿,对我开枪。” 镊子当啷坠入铜盆。 她望向他,“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他却顿住。 季绫黯然一笑,“怎么,很难回答?不过这件事不会真的……” 她话语未毕,忽然被浓重的药香笼罩。 他忽而俯下身子,拥她入怀—— “抱歉,”他的声音闷在她散着药味的发间,温热的呼吸灼烧着她耳后未愈的擦伤,“我……我应该一直在你身边。” 窗外的蝉突然噤了声。季绫感觉到锁骨处漫开湿意,不知是他额角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鼻尖忽然泛起酸意,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季绫将脸埋进他的衣襟,染着蔻丹的指尖点上心口。 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呼吸却颤抖地暴露了她的动容。 这些她早已学会一笑而过的小“委屈”,甚至一场“噩梦”中他的缺席,他都在意。 “小叔。”她低低地唤他,还不等他应,搂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得离自己更近。 季绫在眩晕中被一团炽热笼罩,却远不及心口灼烫的万分之一。 电扇叶片突然卡住,凝滞的空气里,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0 下一章很肥美预告 正文 第39章 ☆、39.泛滥心潮 季绫舔了舔干燥的唇。 ——没想好,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望向他。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她想要他,无关身份,无关未来,只平息她泛滥的心潮。 季少钧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间,她却分明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呼吸也比方才更深了些。 她牵起他的手,慢慢贴上自己的唇,一点点吻着他的指节。 唇瓣柔软,带着温热的湿意,细致地描摹着他每一寸皮肤的起伏。 不是耐心的探索,更像是刻意的折磨。 “别这样。”他终于开口,被褥间蒸腾的药气突然变得粘稠。 季少钧的手被死死扣住,季绫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掐进他掌心,“你力气比我大得多,真想拒绝,早跑得远远的了。” 他可不是什么纯情少男,莫非看不出她做作的孩子气? 可他却偏偏不挣开。 季绫察觉到这一点,心底那点雀跃与兴奋涌起。 她不喜欢他平静如水。 “……子和……” 她大着胆子唤他的字。 她舌尖抵着他的指尖,刮过指节上粗糙的茧,柔软的唇舌轻吮。 他蓦地倒吸一口气,身体像是被人狠狠扯紧了弦,绷直得近乎僵硬。 “别。” 他欲抽离,而她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插入喉头,她刻意顶起舌根。 季绫几欲作呕,强行忍住了,眼角却溢出泪水。 津液顺着他的手指流出,嘴角一片晶莹。 她喜欢逗弄他,看他被逼到极限的模样,冷静一点点被自己打破,那双沉静如海的眸子里涌上无法遏制的情欲。 他抽出了手。 季绫睁着一双泪眼,轻声唤他,“子和……”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净她唇角的湿润,嗓音已被心火煎得焦干—— “你叫我什么?””子和……“ “没大没小……” “还有更没大没小的呢……”她说着,抬手勾住他的领子,用力一拽,他险些跌在她身上。 季少钧连连撑在她耳旁,生怕压到她尚未痊愈的伤。 她却已扣上他的后颈。 他握住她的小臂欲推开,她忽而皱眉—— “好痛……子和……好痛……” 他明知这里根本没伤。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放开了,俯身含住她的唇。 男人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清甜一下子占满她的口腔,舌头轻易撬开贝齿,勾住她的舌尖。 她的手不安分地顺着他紧实腰腹摸索,解开皮带时,她明显地感到他身子一紧。 他不再像从前一样阻止她,反倒吻得更深。 一想到在跟他接吻,一阵极强的羞耻感混着酥麻忽而从小腹攀至脊柱,她忍不住挺起身子迎合他。 “唔……子和……” 唇齿纠缠间,只听得啧啧水声。 她的手不安分地摸索。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喘息。 季绫忽而停住了。 他重重地喘着气,眼底欲潮汹涌。 “季少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喉结重重一滚,“知道。” “告诉我。”她忽而用力,他闷哼出声。 “绫儿在帮我……” 她使坏,只按着不动,那感觉就像隔靴搔痒,“帮你什么?” “……” 她忽而加大了力度。 “操……” …… 不多时,他无力地伏在她颈侧。 “喜欢吗?”她问。 他却不答,连动也不动。 渐渐他呼吸平静下来,她颈间已有潮意。 她像他从前对她那样,吻他的泪水—— “子和……怎么了?” 他握着她的手腕贴近脸颊,声音几乎颤抖:“你会记得我吗?” 一瞬间她鼻尖酸涩,几欲落泪。 季绫强笑着别过脸,“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是说,我永远是你的侄女吗?” 他喉结滚动一轮,也勉为其难地勾出笑意,“是啊,我的侄女。” “小叔是不是该教教绫儿……” “什么?” 季绫引着他的手划过小腹。 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触碰的瞬间轻微一颤,仿佛被灼烧了一般。 “怎么教?” “就像,教绫儿用筷子、写大字一样……手把手教。” 他微微倾身,任由那只柔软的手将他拽入温暖的被窝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熏人的暖意。 被褥下,她的体温顺着肌肤传来,如同小时候赖在他怀里撒娇时的模样。 ——可又哪里是小时候了? 他指尖轻触到髋旁拇指宽隆起的伤痕,她“嘶——”地蹙起眉头。 她不管不顾地引着他的手,“吃饭走路都是小叔教的……绫儿现在做什么都会想起你。” 他忽而起身。 季绫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攥紧了拳头。 他却走到铜架旁,撩起盆中的水。 季绫的失落一扫而过,耻感越发汹涌。 她悄悄钻进被子里,盖住了半张通红的脸,一双眼却止不住地往他手上瞧。 他修长的食指交叠,细细地洗净每一根指节。 再见面她看到这双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握住她腰间的画面。 谁知道,如今…… 她又往被褥离缩了缩,他已擦净水珠。 他转身走向她,她忽而屏住呼吸,只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 冰凉的手直愣愣地钻进被褥里,贴紧她。 她被冷得打了个寒颤,“好凉。” “那就暖热。” “怎么……唔!”,季绫的话音被温柔的入侵打散。 “小声点,别叫别人听见了。”他含住她的唇瓣。 “子和……” 他的力道重了三分,“没大没小。” 一只小船,随着波涛翻涌而晃动着舱体。 终于一个浪头打来,将小船颤颤巍巍覆入水中。 她忘情地唤着他:“子和… …子和……” “叫小叔。” 意乱情迷之时,该说些关涉永远、长达一生的承诺吧。 可谁也没有开口。 只有他的吻,只有她的泪。 房中,季绫的行李箱早已扣好,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提示着即将到来的分别。 季绫说不出话,只看着他。 许久,她才开口,“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走?” 季少钧只是低下头,唇瓣贴近她的指节,缓缓轻吻。没答。 “你说些什么……”季绫故作玩笑,可眼中已噙着泪。 “说什么能把你留在我身边?你总是要走的。” 季绫看着他垂下的眼,看着他无比认真地吻自己的指节,心下越发软了。 她试探着开口,“也许你可以勇敢一点……” “绫儿,人生在世,诸多身不由已。能多见一面,已是万幸。” “那我可真走了。” “你走,”他嗓音哑得要命,“我月月写信去英国,可好?” “写什么?” “写你今天该吃什么,该穿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 一道脚步声忽远及近。 季绫骤然一惊,绷起身子。 她扯起被子檫了擦泪水,低声催促道,“有人来了,你让开些。” 可季少钧却不躲,抵着她的额头,“你躲什么?” 季绫慌忙推他,“被人撞见怎么办?” “你不是想……”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指腹轻轻搓揉她发红的耳垂,“这回就当是预演。如果能承受,再考虑叫世人都知……” 季绫没料到,他是真的动了心思。方才她那样说,不过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如今冷静下来,自然是不愿也不敢的。 她连连摇头。 “怕被人撞见,就回答我。”他凑得更近,“你走了,会想我吗?” 季绫的耳根子红得发燥,“你现在非要说这些……” “非要。”他语气软得不像话,“否则我今晚睡不着。” “你本来就睡不着。”她撇嘴道。 忽而米儿的声音响起,是刻意放大了音量的,“周少爷,小姐这会子在休息……” “是吗?那我只进去瞧一瞧……”周柏梧的声音。 季绫手指攥紧了季少钧的衣襟,“你……” “说。” “会。”她压低嗓子应着。 “会什么?” “会想你……” 门“吱呀——”一声响了。 周柏梧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可算放我进来了。” 他身旁正站着一脸焦急的米儿。 季绫心虚得要命。 她总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可疑,发丝乱得可疑,空气里还残留着暧昧未散的气息。 ——特别是,她旁边这家伙正满脸敌意地看着来人! 她连连用被褥裹得更紧了些,故作轻松地看向门口,嘴角已然挂上笑意,“你怎么来这儿了?” 周柏梧立在门口,今日仍是一身斯文儒雅的装扮:“这几日不见你,我便来了。” 他迈步进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他审视的目光扫过季少钧,冷哼一声,“绫儿的这位叔父,真是尽心竭力呢。往后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怕是更加心疼吧?” 季少钧不紧不慢地抬眸,“周少爷说得在理,只是绫儿自小我看着长大,打小便娇惯。旁的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何必替我操这份儿心?” 季绫听得心头一跳。 有些人,嘴上说着只是叔侄关系,可到底还是忍不住。 她冲周柏梧笑了笑,“你今日怎么穿了这件?我记得你上回说,不爱这颜色。” 周柏梧也笑,“绫儿倒是细心,随口一两句话也都记下了。只是容易落得某些人误会呢……” 季绫披起一件鹅黄小衫,起身道,“瞧我,在你面前也太懒散了些。来了这么久,没请你喝茶也就罢了,自己倒歪在这儿,真不像话!” “你我二人,何必讲这些?” 季少钧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嘴角仍旧噙着笑,可眼神已暗淡了几分。 她还是他带着长大的。 现如今,她的世界,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了。 他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挡开一切不属于她的东西,更没办法像个真正的主人那样,把自己不喜欢的客人赶出去。 他甚至连一句阻止的权利都没有。 季绫仍望向周柏梧笑着,仿佛方才和季少钧那一场事不过是幻觉。 她眼波一转,吩咐米儿道,“去搬两张藤椅来,热死人了,正好喝口茶。” 米儿应了一声,搬了来,几人坐下,气氛依旧有些许微妙。 季绫侧身与周柏梧交谈,神态轻松,故意把身子微微靠向他。 周柏梧也并不刻意回避,手搭在椅背上,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 季少钧视线从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掠过,冷冷地垂在自己的指间。 桌上的小碟子里搁着些炒白果,他随手剥了一颗,指尖碾去薄壳,将白果抵到季绫手边。 她不假思索地要接过,指尖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周柏梧微微一笑,伸手拿走那颗白果,扬手丢进痰盂,嗓音依旧温和:“她现在声音都有些哑,还是不吃干的好吧?” 屋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季绫怔了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周柏梧却嫌气氛不够僵,火上浇油道:“在身边照料许久的人,竟没察觉,也不知成日间在做些什么。” 季少钧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顺手将那粒白果递到季绫嘴边,“吃。” 季绫张口含了。 季少钧微微勾了勾唇角,“绫儿一向爱吃零嘴儿,不许她吃,要闹我呢。” 周柏梧看在眼里,柔柔一笑,给季绫的茶水满上了,递到她手边,“喝点水吧。有的人不顾你的身体,可自己也要学会照料了。” 季少钧冷哼一声,“你倒是心疼她。” 那声音很淡,很轻。可季绫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刀锋轻巧地割开皮肉,先觉得冷,后觉得疼。 周柏梧唇角仍带着得体的笑意:“绫儿如今身体不好,身边人自然要细心些。” 他刻意在“绫儿”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季绫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凉。 她垂下眼,避开两人之间暗涌的较量,轻轻笑道:“行了,扯那么多做什么,不就是个白果。” 季少钧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根烟,侧向季绫。 季绫会意,拿起桌上为他备的那包洋火点燃。 ——真习惯呢。周柏梧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缕缕青烟在空气中弥漫开,模糊了他眼底的一切情绪。 “你们聊。”他的声音淡漠,而后,迈步走出她的院落,身影融进浓荫里。 风微微吹起,屋内氤氲出一团温暖。 他手指夹着那支点燃的香烟,但他仿佛忘了,不想停下脚步,一直走了很远,直到满是柳树的河堤边。 直到指间的烟快要燃尽,他才缓缓垂下手,将那截燃烧的烟头压进掌心里。 温度灼烫,烙进他的掌心,疼痛感一点点漫开。 他刻意指尖收紧,要将这点疼痛逼入骨髓。 今晚,是她离开的日子。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04 尽力了希望这个尺度可以发 正文 第40章 ☆、40.听者有心 因船票要得急,买不到同一轮次的票,文容卿已在两日前出发,先去与季绫的二姑姑季少宁汇合。 说定今晚季少钧送她登船,谁知刚才闹了那么一出,她现在避之不及。 她怕自己一冲动,就说不去英国了。 毕竟男人嘛,尝个味儿就好,小叔能有什么例外? 为了和他在一起,就得狠心放弃一切。 就算母亲、姨娘、米儿、粟儿、周青榆不怪她,她也没脸出现在她们面前。 而且想想伍应钦,嫁过去时千好百好,谁知藏了那么大的心思? 季绫决心用周柏梧拖住自己,卡着点儿回来,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我想去西山了。” “走。” 周柏梧起身。 “不过,我今天爬不了山。” “走咯。”他脱下外衣盖在她的膝上,挡住两条腿,一把捞起她。 “真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了。”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后门走。 “等下……”,季绫叫住了路过的老妈子阿桂,“阿桂,小叔回来了问起我,就说和周家少爷出去了。” 阿桂正提着一条鱼,听见小姐叫她,立住应了一声,却只看到小姐和周少爷离开的背影。厨房那边却又催促起来,她便提着鱼答:“欸!来了来了。” “你还是个小孩的样子,出个门都要跟长辈说一声。”周柏梧打趣道。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季绫笑意僵住了,“什么长辈,你这样说,好像他比我大很多一样。” 周柏梧见她这副样子,原本道猜测又验证了几分,心里无端地失落,有意拿话戳她,“再怎么样,你们也差了辈儿了。” “赵世矩三十多了,他的姨太太,最小的只有十六岁。”季绫倒有些气,“你怎么不说他们差了辈儿?” “你们之间根本不是年龄问题。”周柏梧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什么你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你不考虑别人的看法,可他对你有感觉?如果有,他就是禽兽不如。” 周柏梧话赶话,一口气说了,话音刚落,又懊恼起来。 这话太重。 ——起码不该当面讲。 季绫听了,却没朝他发脾气,只是垂下眼,一滴泪水就挂在了睫毛上,将落未落。 “季绫……” “你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我也不骗你。”她勾出一丝苦笑,“不过是自己做白日梦而已,你以为我相当就能当?他对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对不起,我……” “你倒什么歉?跟你又没关系。”她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笑着看他,“这事儿周青榆不知道吧。” 她难得不与他针锋相对。 周柏梧知道这次是真的戳到她的痛处了,而她却强撑着,故作开朗。 也许他该将她搂进怀里安慰。 ——然而他毕竟不是那个人,她不稀罕。 思绪万千,只出口三个字,“不知道。” “这世上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季绫放佛松了一口气,”……你说西山的瀑布在哪儿?前两天下雨涨水,大概好看呢,我们去吧。” 周柏梧望向府里忙碌的下人,问道:“今日府里想必有客,没有你的事么?” 季绫冷笑一声,“往后这都督府,再不与我什么相干了。” “这是为何?” “我要走了,今晚就走。我母亲已先我一步去了英国。” “一定要走么?” “你能叫我留下?”季绫挑眉看向他,见他眼中登时光亮起来,又嗤笑出声,“别想了,你没有钱,过不了我父亲这一关。” 周柏梧苦笑一声,抱着她一路出了门。 …… 季府门前。 季少钧算着周柏梧该走了,一路疾步穿过回廊,往季绫院里去,然而,屋里却空荡荡的,连粟儿和米儿都不见人影。 她会去哪儿? 不在房中,也不在回廊,他视线扫向远处的戏亭——或许她在看戏? 他快步走过去,绕过长廊,听着戏台上的丝竹管弦,心下稍安。 然当他站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依旧没见到她的身影。 不知怎的,担忧爬上心头。 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过片刻没见,他何必这样担心? 天色尚早,前厅已经灯火通明。 仿福州式样的戏台已早早搭好,红幔高悬。 庭院里已点燃了灯,蝉声噪在枝头,风过出,是这个时节的漢昌特有的闷热。 宾客陆续到场。 黄廷的使者坐在东席,徐同的心腹则自称“商会顾问”,坐在西边。 其余不过是些失了势的旧权贵。 季少平正歪在榻上,环顾四下,举着烟枪,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竟有几分季老太爷的模样了。 季少钧恭敬地坐在下首,不争不抢,依旧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先前季老太爷掌权时,万芝这种姨太太是要娶七个八个的,可明面上却要藏得紧紧的。 今日,季少平脚边加了一只小杌凳,万芝坐着,竟像是依偎在他腿边。 万芝见他看向自己,敲了敲手中崭新的烟丝罐。 季少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万芝便微微一笑抚过罐盖,随手打开。顿时,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混着独特的药草味飘散出来,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老爷,这可是我托人从兰州带回来的上好烟丝。”她笑着,语调婉转,“这烟比寻常的要绵软些,也不呛,保准您抽着舒坦。” 季少平原本正半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懒懒地磕了磕水烟壶,听见这话,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兰州的?” 万芝轻轻点头,拿起烟斗,小心翼翼地填上一撮新的烟丝,又用银压棒细细压紧。 她点燃火折子,低眉顺眼地将烟嘴送到季少平唇边,语调温柔:“您尝尝,比先前的可要地道。” 季少平缓缓吸了一口,烟雾瞬间填满口腔,那股绵密醇厚的烟草香缓缓涌入肺腑,随后,一股暖意顺着血脉流淌开来,像是极细腻的火焰,在四肢百骸里点燃。 他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似乎很是满意。 “这烟……”,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半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比之前的好。” 万芝掩嘴轻笑,双眸盈盈生辉,“那是自然,老爷日日操劳,自然得抽点好的。” 季少平心情颇佳,又悠然抽了两口,整个人微微往后靠了靠,比方才更放松了一些。 万芝看着他那副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笑意,却很快被她温柔的眉目遮掩过去。 “当——” 甫一开锣,帷幕一撩,两只提线傀儡现出来。 偶人转腕翻袖,惟妙惟肖。 这是季少钧特意请的泉州傀儡戏班子,可台下诸客,却无一人心思在台上之戏上。 沪督军徐同的人一袭薄纱长衫,手捧茶盏,眯眼看着那木偶,忽而轻笑一声,“老爷子这一‘腰伤’,像是带出陈年旧病,怕是要治一治了吧?” 滇督 军黄廷的幕僚冷哼一声,“漢昌若是乱了……” 季少平冷哼一声,吸了一口烟,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才说:“谁说我季府乱了?” 场中顿时安静了片刻。 一众目光,纷纷看向季少钧。 季少钧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笑道,“大哥说得对。” 徐同的顾问低笑出声,“三爷怕是过于谨慎了吧?外头都在传……” 季少钧道,“这木偶戏倒是妙,那偶人看似与真人无异,可若是离了背后的人,必然是寸步难行。” 黄廷的老参谋挑眉:“三爷此话,可是在影射谁?” “我哪里敢。”季少钧拱手道,“不过做傀儡倒也省心,哪像那背后的人,朝乾夕惕,不敢松懈半分……” 他说着叹息一声,“便是叫我做,我也不做。” 众人依旧是半信不信地看着他。 季少钧指尖一顿,茶盖轻轻扣在盏沿之上:“大哥,可知绫儿的消息呢?” “谁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可你放心,总不至于在我季府丢了。” 这时,一旁陪着的万芝柔声插话:“老爷把这孩子养得聪明伶俐,谁看了不喜欢,一时半会儿不在眼前,谁怕被谁带走了舍不得还呢。” 季少平将水烟重重地磕在桌上,“少跟老子花言巧语。” 万芝却一点不慌,仍旧是温顺地笑着,“再者,你今日好容易休息,饭桌上却还在为家国大事操劳,这些琐事自然是分身乏术。三爷顾好这些琐事,也是为你减轻些担子。” 一席话说得天衣无缝。 不仅替季少钧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免得季少平迁怒于他;又给季少平戴了顶高帽子,夸他心系国家大事,哪里有闲心管家中琐碎之事? 更重要的是,她话里话外,仍旧分得清清楚楚谁是“主”、谁是“次”,让季少平听得很是受用。 再看季少钧低着眼,垂着手,恭恭敬敬坐在一旁,倒是一副合格的“傀儡”模样。 这场戏,他演得合格。 季少平满意了,吸了一口烟,“也有一阵子没见她了,去找找。” “是,大哥。”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1 周柏梧:真说你俩没可能你又不乐意季少钧:老帅叫我跪下,忍!兄长叫我示弱,忍!亲自带大的小丫头跟人跑了,我…… 正文 第41章 ☆、41.忽有愚人 季少钧舒了一口气,一路走来,院中的蝉鸣早已被凄厉的戏腔压得支离破碎,只剩些不成调子的残音。 他抓住一个小厮,“小姐呢?” 小厮吓得手中的一摞瓷碗摔落在地,抖着声音回复:“回……回三爷,小的在厨房打下手,哪里知道小姐的身影……” 再抓两人问,都说不知。 季少钧站在檐下,心中越发焦虑。 胸口像被千斤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天色渐沉,无一丝风,空气越发凝滞,附在人身上,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膜。 他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试图叫自己呼吸顺畅些,却扯出了怀里那只怀表。 “啪嗒——” 表盖弹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秒针稳稳地在刻度上投下一道纤细的阴影。 三点二十了。 唱戏的声音阴魂不散地散进家中每一处角落,飘渺的,雾气似得。 听不真切,却也挥之不去。 他紧咬着牙,唤来了李中尉,“调四营的人。” 李中尉一愣,还未作答,已见他抬步向外,铁青着脸,“地毯式搜查,活要见人——” 他的尾音突兀地断在戏班甩出的高腔里。 松开手时,他掌心嵌着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怀表链子从指缝滑落,在天光里晃成虚影。 四营长靴跟相击的脆响尚未落定,院落那头的月洞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 负责厨房的柳妈拽着个老妈子踉跄而来,那人银鼠灰鬓角散着几缕,发间还粘着片鱼鳞。 这老妈子正是阿桂。 阿桂袖口洇着鱼腥气,竹篾篮里滑出条死鲫鱼。 水渍在青砖上蜿蜒而行,最终爬到季少钧脚下。 那婆子带着哭腔,颠三倒四地说了周少爷如何大胆地抱着小姐出了门,小姐怎样依在他怀里笑。 那“笑”字落下,宛如一根细针,直直地戳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眼神一敛。 可—— 好在有了下落。 “原是让老奴及时禀报的……”,阿桂仍在碎碎念。 季少钧低分吩咐:“备车。” …… 西山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沿着小溪走到中段,便能望见一座高悬的瀑布。 瀑布旁是香火颇为旺盛的宝合寺。 季绫幼时常来寺中游玩,不为参拜,只为山中清新的空气。一来二去,寺中僧人都认识这位都督府的四小姐了。 她下了车,抽了几张票子给王保,“王叔,你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喝茶。” “小姐,我还是在山底下守着吧?” 季绫笑道:“放着快活不快活,倒要在车子里枯坐着?” “小姐若是着急回去,也方便。” 季绫道:“你去歇着罢!现在能有什么要紧事?” 王保知道小姐是体谅自己,不再多言,恭恭敬敬接了钱,将车留在山脚下,自己走远了。 西山傍晚的风带着些湿意,掠过枝叶,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周柏梧见身边再无外人,伸手欲牵她,她却把指尖一缩,甩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台阶。 “绫儿?”他唤她。 她不闻不问,脚步更快了些。 周柏梧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笑意收敛,连连跨步跟上。 顺着小溪一路向上攀去,渐闻水声,便知道快到尽头了。 瀑布水气弥漫,远远看去,在暮色里像是扯开了半匹银纱。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湿润的青苔气息,好闻极了。 季绫蹲在瀑布边的大石头旁,见一簇粉色的野花开得正好看,伸手去抓。 足下的石头满是湿哒哒的青苔,脚下不稳,摔进溪水里。 “嘶——” 凉意瞬间包裹住她,她惊呼出声。 溪水不算深,但足够将她裙摆浸透。 周柏梧伸手去拽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旗袍如折翅的蝶,扑簌簌跌进凉彻骨的碎玉堆里。 惊起的雀鸟掠过潭面,翅尖扫乱了他映在水里的眼镜边框。 好容易将季绫拉了上来,自己的衣衫也湿了大半。 季绫呆呆地站在溪水旁,看着贴在自己腿上的裙摆,又看了看狼狈的他,“这下怎么回去呢?” “去寺里要一间僧房吧。”他倒是一脸平常,“小时候我们来玩,倒是没弄湿衣服。” 季绫忽然红了脸。 那时候两小儿,尚无性别之分。只怕弄湿了衣服,回去要被长辈责骂,便双双在岸边褪尽衣物,才跳进灌木掩盖的小潭里。 季绫并没有忘,可这种事,两人心照不宣,何必在如今提起? 此时约莫下午五点,太阳西沉,暮色将石阶染成了橘瓣的颜色。 西山还未入夜,就升腾起雾气。 季绫裙摆全湿了,玻璃丝袜洇出水痕,贴着皮肤,像蛇蜕般阴冷。 有风吹过,她的身体轻轻颤抖。 周柏梧忽然横抱起她,手揽住腿弯,“抓紧我。” 季绫连连去扯自己的裙摆,试图盖住裸露的腿。 他便拿褪的外套裹住她,“好了吗?” 季绫揪住他的衣襟,痴痴地看着他。 周柏梧也长大了。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她“老大”的小男孩,如今可以轻易地抱起她。 忽而,她想起某年梅雨时节——那人的军靴也是这样碾过都督府的回廊积水。 只是那日廊下,紫藤正盛,抱着她的那人,不似此刻鼻尖萦绕的苦艾气息。 此时,游人陆陆续续下山出寺,只有她们两个逆着归客,拾级而上。 青苔斑驳的台阶缝里嵌着零落山茶,小沙弥扫帚擦地的沙沙声忽远忽近,更催得人耳热。 几声猫叫,数下钟声。 声声入耳,却未能占据人的注意。 她裙摆的水浸湿了他的腰腹,腿弯冰冷。而他的掌心却始终灼热,暖意从腿弯传来。 她心里有点发软,轻轻唤了一声,“柏梧。” “嗯?怎么了。” 她故作轻佻道,“我听说你现在还未许亲,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了,我岂不是成了你的阻碍?” 周柏梧低下头,望她头顶蹭了蹭,把眼镜儿顶正,才道,“那……季四小姐该不该给我补偿?” “要钱……我是一个子儿也没有的。” 周柏梧轻笑一声,并不说话。 不时有行人偷偷瞟他们一眼,可都不会停留太久,只是淡淡地掠过。 进了寺,住持见她来了,热心得有些殷勤,忙叫小沙弥引他们去空僧房,又送去干净的僧衣。 季绫拿着僧衣进去了,他便靠在门口。 游人早已远去,和尚们收拾寺内杂乱。 黄昏已至,树影、院墙、和尚们的衣摆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 猫不叫了,树叶依旧沙沙响,世界都沉静下来。 高跟鞋掉落在地的声音,格外明显。 他抬眼望向那颗咸鸭蛋黄似的太阳,痴痴地发呆。 廊下铜磬余震混着衣料簌簌的声音隐隐传来,很轻,却让人心尖微颤。 他闭了眼,靠在门上,掌心收紧。 此刻一墙之隔,她是何种模样? 儿时常和她去玩水,在西山小溪尽头的沙坑,两人衣物褪尽,在水里扭作一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意识到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 是她十四岁那年,清澈见底的水中,忽而飘出一丝极细的红线。 她忽然捂住肚子,霎那间脸色冷白。 他只当她要死了,怕得慌忙抱起她,匆匆跑回了家,把她交给了自己的母亲。 那日说了什么他早已忘了。 只记得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挨打,被母亲强压着跪在院中,跪了一整夜,他也哭了一整夜。 他不是因为膝盖酸痛麻木失去知觉而哭,他只是害怕第二天太阳出来时,绫儿不再睁开眼。 他闭了眼,靠在门上。 呼吸已有些重了。 木门轴“吱呀”一声,碾碎最后一线天光。 季绫推开门,广袖滑落,露出半截小臂,白得像功德池里新生出来的莲花骨朵。 周柏梧踉跄跌进禅房,后腰撞上诵经台的鎏金铜边。 《楞严经》砸在地上,裹挟着雨气的山风从门中钻进。 吹得帛书哗啦啦翻页,停在那行朱批上—— “忽有愚人,待华更生。” 暮雨敲檐,佛殿檐角的铜铃在湿雾中,曳出了空茫回响。 季绫紧裹被褥,蜷在禅房窄榻上。 周柏梧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木炭,火星子噼啪爆开。 “绫儿……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季绫只露出一双眼,看着他笑意盈盈,“还能有什么打算?总归是嫁人。” 他攥着烧火钳,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炭火。 “你既不愿听你父亲的话,可是有了想嫁的人?” “柏梧,现在我们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玩闹了……你跟我单独待在这儿,又说这些话,难免叫我多想。” 他将视线从炭火里移开,直直地定格在她脸上,“也许你没有多想……” 他耳根至面颊的红晕,尽数落入她眼底。 这种毫无城府的人,让她心安。 跟着母亲去英国,不过是权宜之计。 眼前这人……倒是合适。万一,他也存了那份心思呢? 她忽然攥住周柏梧的手,一把把他拉近了。 周柏梧险些跌倒,急忙撑住床沿,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 她按住他的肩头不叫他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我听说,外国人求婚,男人都要跪在女人面前。那时候我还在想,结婚对于男人是这么好的事么?抛掉所有的尊严,也要拐一个女人回家……” 他忽然按住她的唇,目光里有些焦急了,“我不会伤害你……” “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她垂下眼,“可我不想叫你受委屈。” 正文 第42章 ☆、42.叔侄关系? “我不觉得委屈。”周柏梧连声说道。 季绫忽地抽回手,觉得自己不该欺负老实人。她和季少钧不清不楚也就罢了,何必把周柏梧牵扯进来。 季绫道:“你是新式学堂出来的青年,又留过洋,不是最讲究两情相悦么?” 周柏梧见她对自己 如此坦诚,心中越发动容。他手指在床榻上摸索着,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痛苦,可你愿意叫我知道,愿意相信我。岂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那不是爱。” “你对他的也不是,你年纪轻轻,没经历过事,认清了就好了,只是别把自己搭上。” 季绫无奈道,“你这番话,倒把我说成了个不谙世事的傻子,莫非我是任人摆布的吗?” “他自小在权力场上锻炼,是最有心计的。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视得破他的城府?” 她还要开口,却听得雨声裹挟着她熟悉无比的声音钻了进来。 “绫儿!” 季少钧的声音随着潮气破门而入,惊得她腕间翡翠镯子磕在床沿。 她猛地松开手,脑子里像是被骤然敲了一记。 不是还没到时间么? 小沙弥连连劝阻,“施主,这里是僧房,不便打扰——” 还不等他回应,老知客僧便拉开了他,“不认得人?这也是你能拦的?” 季少钧抬手掀开垂落的经幡,水珠顺着眉骨滚进领口。 他目光劈开满室氤氲的炭火气,正钉在周柏梧搭在季绫腕上的手。 周柏梧轻蔑地扫了季少钧一眼—— 季少钧,生平第一次露出这种慌乱的样子,竟然是为了季绫。 人面兽心。 “急什么?她没事。”周柏梧慢条斯理地抚平她膝旁床褥的褶皱。 季少钧眼神一沉,没理会他,快步往里走,“绫儿?” 季绫放在在周柏梧面前的从容一扫而光,死死咬住嘴唇,心乱如麻。 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疑——临行前偷跑出来,衣服换成了僧衣,与一个男人单独相处。 她不敢看季少钧,甚至不敢动,生怕一个眼神就暴露了什么。 “你……”他快步走到榻边,目光掠过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僧衣。 季绫慌忙蜷缩进被褥,脑海里乱成一团。 她能说什么? “……摔了一跤,衣服湿了。”她低声道,嗓音已有些干涩了。 季少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缓缓扫向屋内的炉火。 房间里,寂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窗棂上的细密声响。 他眸色发冷,缓缓地转头,看向床榻边—— 周柏梧仍然站在那里。 “哐当——”一声,山风吹开了窗户,窗柩重重撞在墙上。 水汽钻进来,将空气都浸染成湿漉漉的一片。 佛龛上供奉的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惊得季绫睫毛一颤。 “已经很晚了,”她的尾音也湿漉漉的,“我们……路上再说吧。” 季少钧忽然直直地盯着她,“季绫。” 他从未这样叫过她的全名。 他的视线定格在她褪掉的衣裙上,冷笑一声,“既然这样舍不得他,何必要走?” 他直直地盯着她——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季绫的心猛地一沉,腕间的翡翠镯子忽然重极了。 这是生日那天,他着人送来的。如今却硌着周柏梧扶她时留下的指痕。 房间里,寂静得几乎能听见雨滴落在窗棂上的细密声响。 她能感觉到身旁炉火的热度,可此刻,她的手心冰凉无比。 季绫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直视着季少钧。 “你是不是更该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不然,为什么我和我的青梅竹马出门,你急成这样?” 空气瞬间凝滞。 季少钧的瞳孔猛地收缩,腰带铜扣撞在指节上,“当啷”一声,惊破寂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顿住,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一瞬间无法掩饰。 “我们是什么关系?”季少钧低低地笑了一下,“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我该送你走了。” 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之意。 他上前,周柏梧立即挡在他面前,“做什么!” 季少钧眼底闪过一抹讶异,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他微微侧身,反手扣住周柏梧的手腕,顺势一带,将人狠狠一推。 周柏梧踉跄了一步,手臂上传来剧烈的痛感。 还不等稳住身形,他就转身,猛地挥拳砸向季少钧的脸。 季少钧只顾着看季绫的情形,未曾防备,结实地吃了一拳。 鲜血登时从他唇角流出。 可还没来得及再还手,季绫已冲上前,几乎撞进他怀里,“小叔——痛不痛?” 她急得紧紧扣住季少钧的手臂,指节陷入他军装的褶皱。 他扭头啐了一口血沫,撑着佛案,“绫儿,是他强迫你的,对不对?” 他希望她否认,等她告诉他,这不过是一个错误,一个无可奈何的局面。 可季绫却笑了一声。 她看向周柏梧,随后,她缓缓地垂下眼帘,低声道—— “不是。” 她听见季少钧的呼吸一滞。 外头的雨声哗啦啦地落着,世界仿佛都在这片雨里褪去了其他声音。 只有清亮而温润的女声—— “我没你那么能演,前些天明明发生了那么多,我再看到你,没办法做到满脸平静——像你一样。 “我没办法像你一样继续打着叔侄关系的旗号,用做作的孩子气来掩盖我们之间越界的关系。 “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你希望我跟周柏梧什么也没有,继续不清不楚地待在你身边,继续口口声声叫你‘小叔’。 “季少钧,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是合格的叔父,也不是合格的情人。” 周柏梧忽然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她拽起来—— “绫儿,跟我走吧。” 季绫甩开他,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以为我没了他就只能选你?” 周柏梧怔住了,显然没料到季绫早已洞悉了他的心思,甚至就这样说了出来。 季少钧忽然低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发,“绫儿,我知道你一直很勇敢。” 季绫转身看向周柏梧,语气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柔软了半分:“柏梧,你先回吧。” “……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雨水落在他肩头,衣摆被水汽染湿,沉沉地贴在他的身侧。 “轰——” 屋外的雷声滚滚,整个天地都被暴雨吞没。 水汽裹挟着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沉闷得叫人透不过气。 周柏梧离去后,半掩的门扇动着,灌进雨水。 “走吧。”季少钧说,“我送你走。” 季绫却关上了门。 她拿眼撇了撇搭在一边湿漉漉的裙子,指着那主持还专程送来供她烤衣服的小炉子。 “小叔,急什么,衣服还是湿的呢。” 季少钧低笑一声,走到炉前,拿起那件湿透的旗袍,丝袜却顺势从衣料间滑落。 他目光掠过那抹轻薄的丝织物,却没有去碰。 他告诉自己不在意,可指尖的温度,已经悄然攥紧了心绪。 软缎不可离火太近,他便撑着那料子,盯着炉子发呆。 季绫搬了一只小杌凳,坐在他身旁,膝盖紧紧地贴着他的小腿。 不久衣料便升腾起白色的烟,飘渺地,散尽空气里。 甚至不需要看她,仅仅是想到他的绫儿正靠着他,心脏就柔软而甜蜜。 季少钧想,不知她用的什么香粉,不是他从前习惯的那种了。 但味道依旧不浓烈,淡淡的。 下山需要半个小时,来时天是要下雨的样子,摸着黑在雨夜里,或许需要近一个小时。 深夜无人,开车去码头只要四十分钟。 轮船两个小时后开船。 他看着季绫,季绫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视线,打了个哈欠,将下巴靠在他的膝头。 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季少钧的思绪被一声甜腻的“小叔”打散——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叫我什么?” “小叔。” “叔侄关系。”他佯装不懂她的意思,喉头莫名有些干涩,“快烤干了,准备走吧……” 他话音未落,就被她打断——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他手中握着柔软的料子,忽而手心发烫。 季少钧透过白色的雾气,盯着那暖橙橙的、烧得正热烈的炭火。 “你看着我。”她探着身子看他。 他呼吸顿住了。 她冰凉的手爬上他的下巴,微微使力,迫使他看着她。 “再回答我。”她说。 季少钧不知该如何回答。 或者说,他就算是梦里,也不敢妄想,她们会有超越“叔侄”名义的关系。 即使有些事早已发生,他也不敢将其定义为某种别样的关系。 “季少钧,告诉我。”她眼中是无比的迫切,“至少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季少钧眼神一颤,落在她的睫毛上。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顿了顿,继而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我们就可以是什么关系。” “我要你白天做我的叔父,晚上做我的情人。我要你人前做我的叔父,人后做我的情人。” 窗外的树忽而猛地摇动起来,刮得窗柩直响。 下一刻,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的闷响,爆豆子似的。 一道强烈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暗下之后,闷雷滚滚而来。 “好。”他说。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1 有删节,详见主页(滑跪 正文 第43章 ☆、43.西山夜雨 “子和……来不及了……”,季绫说。 已经赶不上去上海的火车了,更赶不上去英国的船票了。 “是啊。”他说,“雨下得太大了。” 也许是因为天遂人愿,才骤降暴雨。 “不好回家吧?”她说。 “嗯。” 季绫坐在床榻边,蹬掉了鞋子,脸埋进方才烤干的裙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暖的炭火的味道。 这与她皮肤紧密相贴的布料,方才被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揉弄。 指尖缓缓收紧,她闭了闭眼,呼吸发烫。 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依旧缺失什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冷吗?”他问。 “冷。” 他褪下外衣,轻轻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背,他的臂膀环住她,将她搂进怀里。 那种奇怪的空虚在他的体温里,终于消散殆尽。 季绫将脸枕在他的臂弯,指尖顺着他小臂的青筋摸索,“你会问我吗?” “什么?” “比如要我从头到尾地解释——” 为什么拒婚、和周柏梧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去英国了…… 但她没办法给他一个解释。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身不由己,或者顺从心意,而后发生了。 而他将手心贴在她左侧胸口,感受她心脏的跳动。 “原谅我不懂你的心,绫儿。”他只是这样说。 ——没关系,我也不懂。她想。 怀里的人儿呼吸渐渐缓慢而绵长。 睡着的季绫如她醒着那样,不安分,不时地踢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雨势愈发猛烈,狂风裹挟着水汽涌进房间,凉意顺着窗缝钻来进来。 季少钧为她拢紧被褥,指腹顺着她鬓角轻轻抚过,思绪万千。 朱医生为他做治疗时曾经说过,人会不自觉地遗忘不愉快的回忆。 他比她大八岁,如今回忆起来,自己人生的记忆,竟是遇到她之后才有了开端。 九岁的季少钧牵着一岁多的季绫蹒跚学步,季绫在门槛狠狠摔了一跤,爬起来含混不清地叫他当心; 三岁的季绫往他嘴里喂了一块酸枣糕,他第一回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七岁的季绫看着他被父兄打出来的伤会落泪,八岁的季绫已经会轻手轻脚地为他消毒,还天真地哄着他叫他别哭; 他和季绫打闹到祠堂,撞翻了灵位,十一岁的季绫在面色铁青的老帅面前挺直腰杆:“绫儿一直闹小叔,小叔才带绫儿来的,要罚就罚绫儿。” 十四岁的季绫初潮,文容卿板着脸告诉他男女之别。那时二十二岁的季少钧只觉得好笑,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动心? 两年后,老帅要他娶一个富商之女。议婚前一夜,他梦见自己拿着喜秤挑起红帕,露出的是她的面颊。 季少钧一直都知道,季绫对谁都好,他不过是占了“叔侄关系”的便宜,与她独一份的亲密。 季绫不是傻乎乎的小丫头,她清楚后果。可这具柔软的躯体里,有一颗比他坚韧百倍的心。 他也知道,她向来勇敢,只是常常考虑不周,有些鲁莽。 只要她想,她定会闯出自己的活路。 但如今两人成了现在这样,他难逃其责,得为未来打算了。 睡着的季绫脸颊仍带着方才的微微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安稳极了。 他盯着她柔和的脸,却见她眉头忽而紧皱,似有痛苦神色。 也许做噩梦了? 她的眼角晶莹,印着炉火的光。 原来在梦里也会流泪。 他凑近了。 唇瓣在她面庞缠绵,化开紧锁的眉,吻过挺翘的鼻梁,小巧的鼻尖。 季绫轻轻哼了一声,半梦半醒间,他含住她的唇,吮吸,辗转,轻舔。 贝齿微张,放任他的进入。 宽大的僧袍揭开,凌乱地缠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冰凉。 在唇畔一阵流连,将无意识的呻吟吞入腹中,他终于放开,一路向下吻去。 他哑着嗓子唤她,“绫儿,我的绫儿。” 手顺着她的小臂滑过,直到手心,与她十指相扣。 她指尖不自觉地勾了勾,终究放任了他的动作。 他伏在她耳边,“你醒了,我就停,好么?” 季绫被他亲醒之后,仍紧闭双眼,一副竭力装睡的样子。 她其实早有预期。 男人到底是不会只满足与亲吻的,后果不需要他们承担,她的 小叔也不例外。 但真的开始时,她紧张得绷起身子,不敢睁开眼睛。 怀孕了怎么办? 她会生下奇怪的孩子吗? 往后该怎样面对众人? 他会抛下她吗? 他指尖触及她领口,她心中恐惧更甚,想推开他的手。 而他手腕微微用力,攥住她的腕骨,压在她的耳边。 三年的婚后生活告诉她,反抗是麻烦的,而顺从反倒省事,毕竟,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这一次,快点结束吧。 季绫闭上了眼,要怨只能怨自己,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怨自己不坚定,选择了又后悔。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灼热染上她颈间的皮肤。 她紧张地绷起身子。 吻落在她脖颈间,斜着一路向下吻去,直至锁骨。 停下。 而后,他又顺着她的肩头吻至胸口。 停下。 …… 没有撩拨,没有挑逗,身上那种紧绷的感觉却随着他的亲吻消散。 季绫只觉得奇怪,偷偷将眼睁开一条缝—— 他在吻她的伤痕。 每一道伤都被他指腹细细地抚摸,唇瓣的触碰似有若无,轻柔无比。 他吻得那么轻,似乎害怕她的伤口会因为他多施加一分力而越发疼痛。 她鼻尖一酸,眼眶就湿润了。 季绫的指尖蜷缩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在她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愿意这般耐心地亲吻她的疼痛,抚慰她所有的恐惧与无措。 紧绷的身体一寸寸地软下来,如消融的冰雪化作春水潺潺。 季绫被他的吻一点点安抚,周身包裹进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之中,终于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了,却又烫起来。 他的吻轻柔而专注,仿佛啜饮一杯酒,或一本读不尽的书。 极轻,极慢,却比热烈的深吻更让她难以呼吸。 季绫的身体随着他的亲吻,升起一簇簇火焰。 周身的冷意一寸寸褪去,心中那一团朦胧的渴望,雨水润泽下勃发的种子。 迅速生长着,迫切地渴望着阳光的温度、雨水的滋润,或者风的爱抚。 她是一口孤单的池塘,一片寂寞的天空。 一尾游鱼搁浅在岸边泥泞,或者一只飞鸟,盘旋在天的边缘。 “唔……”她的喉咙里不自觉地逸出一声呻吟。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腹部传来,呼出的热气撩拨得她一阵酥痒。 季绫想应,又紧紧咬着唇不出声。 继续。 她在心里说。 忽而他笑了,“我都忘了,你睡着了。” ……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水汽砸在地面,起了一层雾,近地面的一切朦胧不清。 最后一个吻落在眼皮。 季绫终于睁开眼,眨了眨,仿佛大梦初醒,眼底还带着未消散的朦胧,视线第一次聚焦在他脸上。 “子和。” “睡吧,我在呢。” 窗外的风微微吹拂着帷幔,昏黄的炭火轻轻跳动,投下暧昧不明的影子。 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因雨声、风声与烛光的交织而变得沉静又温柔。 他手掌松松地搭在她的后腰,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着。 温柔的夜色将两人的轮廓隐去了大半儿。 透过半扇未关的窗,依稀可听见屋檐下连绵的雨线坠在地上的声音。 密密匝匝地敲击着屋檐,溅起水雾,潮湿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夜色里。 这是漢昌夏天的第一场雨。 …… 夜半十分,炉火早已熄灭,残热消散,彼此的身体是唯一的热源。 榻上的两人相拥而眠,季绫的鼻尖贴在他胸前,呼吸缓慢而绵长。 季少钧却忽地睁开眼,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又来了。 一股焦躁沿着脊柱悄悄爬上来,像一条蛇一寸寸缠绕他的神经。 他竭力克制着气息,不愿打破这个难得的夜。 可喉咙里那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喘,还是泄了出来。 季绫在他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身边的人又重重地喘息出声。 “小叔,你怎么了?”她坐起身,灯火未燃,虽看不见他的眼神,她心底已惊慌无比。 季少钧猛地别开脸,“没事……梦魇。” 可他整个人僵硬如弓,额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被褥间,霎时间满是他的冷汗。 季绫连连握住他的手,却发觉他掌心冰凉。 他紧咬牙关,“走开……别碰我。” 她却紧紧地掐着他的肩头,“你不说实话,我就不要你了。” 季少钧的颤抖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毒瘾。” 她心头“轰地——”一响。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他怕她误解,强撑着解释,“先前失眠,朱医生开的苯巴比妥被换了,是……” 他强撑着不叫自己倒下去,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别解释了,我不怪你。你平日发作是怎么解决的?”季绫将他拉进怀里,轻拍他颤抖不止的肩。 他没力气回答,周身难以克制地颤抖。 季绫没见过他这样。 她总是在他面前撒娇在他面前哭,可现在却莫名地坚强起来。 她扶着他躺下,披上外衣,“你等等,我去叫人。” 黑灯瞎火,她顾不得找鞋,赤着脚冲出了僧房。 雨点砸下,山间夜风卷着松针味,打得人睁不开眼。 她顺着回廊一路狂奔,披着月白单衣,掠过寂静佛院。 主持正与两名年长僧人清点香火账簿,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推门而入,眼中猩红,气息凌乱。 季绫喊道,“快叫四个力气大的和尚,把季参谋长送下山。” 一听是季府三爷,主持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了几名和尚。 季绫僧衣衣摆早已湿透,贴在小腿上。 她足心被石子扎得流了血,被冷水一浸,生疼。 此刻却顾不得了,重新迈上步子跟上和尚们,“季参谋长是在你们寺里出了事,若是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当心我爷爷平了你们山头——” 小和尚们吓得直点头,一边跑一边说:“小女菩萨恕罪,阿弥陀佛,不敢,不敢……” 季绫浑身湿透,乱发贴着脸颊,一手死死攥着衣摆。 不多时,四人抬着担架奔入僧房。 季少钧虚弱地侧着脸,额角汗水与雨水混在一处,昏昏沉沉间,他只觉被一股温热的小手握住,耳边有她的声音一遍遍地响着: “我在,别怕。” “你撑住。” “我带你下山,李中尉一定知道怎么做,对吧?” 他费力睁眼,正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 ——他的绫儿比他想象得更强大。看来,就算他不在了,她也会顾好自己吧。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1 绫儿是很厉害的宝宝! 正文 第44章 ☆、44.海洛因 山下。 季绫看见那辆黑漆福特车停在山下,驾驶座却不见王保。 大约是她先前叫他去喝茶,他等了半夜,又下了大雨,自己寻了间旅店睡下了。 季绫站在车前,也怔住了。 她不是没开过车。 前些年,府里送女客,她一时兴起,央着季少钧教过她几回。 她记得清清楚楚,换挡时油门要轻踩,离合要稳,转弯前要大方向,刹车要踩到底。 只是——她不过是开着玩,慢悠悠开了几回。 季少钧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仍颤抖不已。他强撑着开口:“绫儿……前襟……钥匙。” “小叔……我……” “死辽算逑。” 他故意学她父亲的口头禅。 “王八蛋,你跟个鬼似的还有心思开玩笑。”季绫气得打了他一拳,伸手探进他的前襟,摸到了一串冰凉的金属。 他艰难地勾出一丝微笑。 “啪嗒——” 钥匙落尽掌心,她将湿发从脸颊拨开,打开车门。 小和尚连连把季少钧抬进车里。 季绫钻进驾驶座,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 “咔哒。” 发动机轰鸣,灯光亮起。 季绫一握上方向盘,心里忽而踏实下来。 她两眼紧盯前方,踩下离合。 挂档、松手刹、轻踩油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我送你下山。” 她低声说,语气无比坚定。 车轮碾过石板,溅起雨水,在山路上颤颤驶出一道窄窄的光线。 暴雨如注,水珠如珠帘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下,刷不尽雨幕。 车灯拐进前方街口,一座熟悉的洋楼被一寸寸照亮。 季绫终于把车停在了砖红色台阶前。 引擎熄火的一瞬,季绫双手仍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掌心满是冷汗。 后座的人已经完全没了动静。 “小叔,我们到了。” 她来不及歇一歇,就拉开车门,试图把他拽出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李中尉。 他身上还穿着军装,鞋底啪嗒啪嗒踏在水洼里,喊道:“四小姐?” “三爷这是——”他急步绕过车头去拉车门。 季绫压住自己发抖的声音,镇定口吻发问: “平常,他要是发作……你们都怎么处理的?” 李中尉一怔,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 “说实话。”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李中尉一边背起季少钧往厅内跑,一边道:“……毒发前,注射少量海洛因。” 季绫猛地怔住了。 她在书里读过,在警察厅听过——海洛因,是鸦片的提取物,是鸦片的“孪生兄弟”,只是更纯、更烈、更快夺人魂魄。 “那不也是毒?”季少钧被放在大厅时,她已把嘴唇咬得发白。 “是。可这……是目前医学界唯一的法子。否则……三爷根本撑不过来。” “医学界?”她呆呆地重复了一遍,眼角挂着雨水,也不知是泪。 “备药,”她闭上眼,“快点。” 李中尉很快回来了,怀里紧紧捧着一只盒子。 他盒子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 盒内药瓶、针筒、酒精棉球摆得整整齐齐。 “其实……”,李中尉低头取出药瓶,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今天本来就是注射的日子。” “我们想着,等把四小姐送上火车,他回来就用。”他说着,用酒精麻利地擦拭针管,“谁知道三爷怕耽搁小姐行程,就硬撑着……大约是自己忘了。” “打了就能好么?” 以毒攻毒的法子,季绫还是将信将疑。 “的确,就算打了,也不一定能压得住,”他声音低了些,“最近……效力越来越短了。” 季绫没说话,只是站在桌边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湿透的旗袍,水迹沿着领口滴在地板上,唇色苍白,双目泛红。 她在季少钧面前动不动就流泪,可今天却没有哭。 季绫冲李中尉伸出手,“让我来。” 李中尉将针管和药递给她,“四小姐,那我教你。你来打也好,他也许能……安稳些。” “他……以前就这样?”她嗓音干涩。 “比这还严重。”李中尉轻声,“前几次发作,疼得全身抽搐,把桌椅都掀了。现在他能扛着不开口,已经是咬着命撑。” “谁换的药?”季绫问。 李中尉正欲开口,季少钧却强睁开眼,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李中尉无奈道,“还没查出来。” 季绫垂下眼,不再回答。 ——不是她爷爷,就是她爹。 还能是谁呢? 季绫低头看向季少钧的手臂。 那原本紧实线条的臂膀,肌肉下的青筋依旧清晰可见。 而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细密的针眼,密集地布在他的皮肤上。 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泛着红,有些则仍隐隐青紫。 她想象不出,他是怎么一个人把自己扎成这个样子的。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鼻子一酸,终于没忍住,眼泪砸了下来。 “小姐……”李中尉轻声喊她。 可她只是摇头,手里捏着针管,泪一颗颗滑落。 “他教我打枪、教我识字、带我出门……小时候我发烧,他抱着我跑了整条长街……”她哑着嗓子说,“可他这副样子,却不告诉我。” “他把我藏在身后那么久……”她将棉球浸上酒精,擦拭他的手臂,声音发抖,可手依旧是稳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小姐,他是怕你担心。” 季绫没回话,只是捧住那只布满针孔的胳膊,试图缝补着她眼前这个千疮百孔的男人。 “他只有一件事做错了,不该小瞧我。” 她眼泪含在睫毛上。 季绫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针头刺入他的皮肤。 药液缓缓推进。 须臾,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 季绫坐在床沿,一手握着他的,静静地陪着。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温软,将他那张疲惫至极的脸勾勒出浅淡阴影。 他终于镇定下来,手指的抽搐也止住了,呼吸绵长,陷入沉沉的睡眠。 季绫松开他的手,指腹依依不舍地摩挲过他掌心的薄茧。 她站起身子,“李中尉,替我找一双鞋来。” 李中尉这才发觉,她原来一路连鞋也顾不得穿。 趁着季绫处理足心的伤口之际,李中尉上了楼,片刻提着两只袋子下来了。 一双白色坡跟小皮鞋,一条茶玫粉绢纺改良旗袍,一件柔雾米白薄纱罩衫。 季绫将那衣服一一摆在床上,“他倒是会买,堂堂参谋长,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 李中尉从袋子底取出一只崭新的贝壳扣小提包,打开了,里头是一对珍珠小耳坠,另一只盒子装着条米珠项链。 季绫笑道:“都很好,只是这只包未免大了些。” “正好放枪。”季少钧忽而开口。 季绫看向他,包也不管了,急急忙忙扑进他怀里,“小叔!绫儿只当你要死了。” 季少钧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季绫反倒压得更紧,抱着他又哭又笑:“你嫌我!我就不撒手。” …… 既是不去英国了,季绫便不能肆无忌惮地夜不归宿。 天未亮时,季少钧已好得多,便把她送了回来。 自然是不能在她房里久坐,别人不说,米儿和粟儿的两只眼都快粘在他们两个身上了。 粟儿打着哈欠沏的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便离开了。 季绫虽有困意,却不愿入睡,在房中转来转去。 米儿试探着问:“小姐不走了?” 季绫面不改色地扯谎:“下雨了,火车还怎么开?轮 船也不是能坐的。” 米儿道:“一夜未归,幸好府里的婆子们没来呢。若是见了,怕又要嚼舌头。” “这家也不是什么好回的去处,我倒乐得天天在外头。” 粟儿便笑道:“既是如此,小姐索性搬去租界,也省得在这家里憋屈。” 米儿喝道:“你这丫头又打胡说,叔叔跟侄女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粟儿撇着嘴嘀咕,“我不过是想跟过去,看看洋玩意儿,开开眼界。” 季绫从八宝攒盒的一只空格子里摸出几块钱,丢在粟儿面前,“要去你自己去,又不是不知道钱在那里。” 说罢,她连连推粟儿出去,“快去提了热水来,我要洗漱。” 粟儿道:“好稀奇,大半夜的上哪去给你弄水?厨房还没烧呢。” 米儿便强拉季绫去床上躺下,“小姐还是先睡下吧,枯坐着,坐到什么时候?” 季绫和衣而眠,二人自去补觉不提。 再次醒来时,已是十点多了。 看来昨夜确实是累了。 季绫只披着件月白小衫,趴在窗边向外看。 不远处,几个小丫头在修建花枝。 风仿佛吹过来“三爷”两个字,她屏息凝神,侧着耳朵听—— “听说三爷晚上来接小姐去看电影呢。” “好久没看了。” “三爷那样忙,还有功夫带小姐玩呢?” ——想是他又来过? “小姐仔细凉着。” 米儿碰着铜脸盆过来,把季绫从窗边拉了回来,“快中午了,外头还凉得沁人呢。” 粟儿风风火火撞开槅扇:“裁缝铺把新衣裳送来啦!水红色乔其纱的,说是上海最时兴………” “毛脚鸡似的。”米儿拧了热毛巾给季绫擦脸。 粟儿歪坐在桌边,看着季绫梳洗。 忽而“噗嗤”一声笑了。 “小姐可是睡糊涂了,头油也能当成牙粉的?”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1 季绫:季少钧我讨厌你!!!!!!!(甜死我了) 正文 第45章 ☆、45.王八蛋! 季绫这才回过神来,搁下那珐琅彩的小盒子,“就你眼尖。” “要是早几日送来就好了,我见那鹅黄色乔其纱鲜亮极了,做成荷叶边太阳裙,腰间系一条珍珠链子,正适合看完电影,再去江边逛公园。”粟儿依旧笑嘻嘻的。 季绫忽而顿住了,指尖悬在头油盒子上半寸。 米儿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早上三爷差人送的电影票,我收在梳妆匣第二格了。” 粟儿抓住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米儿,“啊呀,有的人,倒说我是毛脚鸡了。” 她说着,连连去把那电影票找了出来,递到季绫手里。 季绫却看也不看,揉皱了,往地上一丢,“谁要和他看电影了,倒不怕别人说闲话。” “那不如叫三爷留在家里,我陪小姐看如何?” 粟儿正说着,忽然被米儿拧住了脸,“把洗脸水倒了去。” 两个小丫头出了门,季绫坐在小几旁,忽然看见玻璃纸里夹着一张便笺: “七点半。” 钢笔字力透纸背,正是那握着她手腕教写洋文那人的笔迹。 贴身荷包里的那粒铜扣惹得人心口发烫。 她连连捡起那张电影票,展开了,看了又看,重新夹在玻璃纸里。 可是一抬头,看见那西洋座钟—— 才十点半呐。 季绫有意寻些事做,不让自己的心头太焦干。 她出去乱逛了一圈,走累了,蹲在花园小溪旁,看着潺潺溪水傻笑。 远处传来几个老妈子的声音—— “小姐今日真高兴。” “不知什么戏这样好看?” “晚上大约在外面吃饭,不回来了吧。” 溪水里,少女故意板着脸,生怕自己的笑意暴露了什么。 日头落了,她却还不见车来,情绪随着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 已经七点了。 “小姐尝尝新到的马卡龙?”粟儿献宝似的,端来一叠。 米儿蹙眉拦下,“洋点心齁嗓子,不如喝点碧螺春定神。” 暮色爬上纱窗,粟儿忽然从月门外跑进来,大叫,“车灯!” 季绫碰到了一把椅子,连连冲出去,却瞧见她大哥季纵从汽车上下来。 季纵见季绫这副急切的模样,“你跑什么,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季绫理也不理,转身回了房。 米儿蹲下身子,替她擦净鞋尖的尘土,“时候还未到呢。” “你们出去。” 季绫盯着秒针机械的转动,那针也在视线里模糊了。 泪珠从脸上爬过,痒痒的。 她闭上眼,极力克制着,泪水却止不住。 米儿叹了口气,拉着傻愣着的粟儿出了门。 不多时。 “吱呀——”一声门响。 季绫嘶喊着,“我都说了别进来。” 身后的脚步却越来越近。 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因为这种小事掉眼泪,“出去。” 门轴“吱呀”,碾碎了尾音。 季绫把脸埋进臂弯。 身后飘来松木香混着硝石的气息,带着薄茧的手覆住她颤抖的肩胛。 是他。 粟儿在门外跺脚,就要往里闯:“三爷的手在淌血呢!吓到小姐怎么办!” 米儿拽住她:“去取白药和绷带,轻些。” 把粟儿支走,她却重新掩上门。 季绫依旧没抬起头,“你来得好晚。” 这小丫头。 他明明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等了一天?”他问。 “你总是让我等你,往后我再也不等了。” 季少钧单手卸了武装带。 军服浸着硝烟与血锈,左袖裂口处 露出草草包扎的纱布——那是今早工人暴动时挨的砍刀。 他的喉结擦过她的耳畔,袖口还留有烟熏火燎的焦痕。“码头工人往轮船上浇煤油,爆炸了……” “小叔的怀表也炸了吗?叫我好等!” 他从胸袋摸出个铁皮盒:“法租界买的牛奶糖,再不吃就化了……” “谁稀罕……” 尾音消弭在突如其来的吻里。 “别碰我……”她含混不清地喊着。 季少钧的唇干燥皲裂,蹭得她生疼。 “别哭了,绫儿。” 她却哭得越发剧烈。 “我不是在哄你,”他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她,“你哭起来真的很好看。” 季绫死死咬唇。 怨他来得这样晚,怨他只想那些事。 季绫挣开他,袖口扫落了妆匣。 香水砸在地上,苦橙香混着他指尖的血腥气。 她扬手要打,却被他掌心包扎粗糙的纱布刺得心头一惊。 “小叔……”她尾音发颤,指尖蔻丹刮过绷带边缘。 “不妨事。现在去还能赶上开场。” “都这副样子了,还想着看跟我电影!”她把他往椅边推。 季少钧向后仰靠藤椅,喉结在阴影里滚动。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不松手,“何止是想看电影呢。” 季绫跨坐上来,吊带袜金钩刮过军裤呢料。 季少钧扣住她后腰防止跌落,掌心温度穿透了薄薄的衬裙:“做什么” “这里疼吗?”她唇瓣贴在虎口绷带渗血处。 季少钧被她没轻没重地压到大腿伤的伤,疼得几乎失去平衡。 他手向后撑着桌面,桌上的瓶瓶罐罐却被撞倒了,滚落一地。 粟儿端着药在门外僵住,震惊地看向米儿。 见米儿一脸平静,她连声问道:“你……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米儿无声地抽走她掌心的钥匙,却笑道:“我知道什么?” “小姐和……” “胡说。”米儿连连喝断了她的话,“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下人多嘴?” 房内。 季绫摸索着去解吊带袜,他却推开她,“这么急?” “小叔……” 季少钧放开了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走吧,迟了就看不了电影了。” 季绫滑坐在地,呆呆地抬头看向他。 暮色吞没了镜中交叠的身影,只剩方才扯落的怀表链子嵌在旗袍开衩处,随她战栗的呼吸起伏。 “换衣服吧,要小叔帮你么?” “王八蛋!滚出去!” …… 上了车,季绫碍于司机在场,不敢大动作,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坐直。” 季少钧扳过她乱蹭的脑袋。 车轮碾过电车轨道,季绫顺势栽进他颈窝。 她的食指顺着武装带铁扣滑进去,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就被枪茧密布的手掌攥住。 “小叔…”,她往他耳廓呵气。 “别动。”黑暗中他掐着她后颈迫近,拇指却摩挲着她突突跳动的颈动脉,“再闹就送你回家。” 她几乎想把自己完全揉进他身体里。 如果有什么方法的话,她甘愿变成一滩水,被他吸收。 或者把他一口一口吃掉,进到自己的血液里,成为她永远的一部分。 终于挨到下了车,进了影院。 而他居然真的只是看戏。 偶尔偏过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脸颊。 不够,不够。 黑暗里她抱着他的胳膊,极为用力。 她想要他紧紧地抱着她,抱到窒息。 影院的胶卷咔咔作响,烟草与止血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季绫终于把他的袖口咬穿了小孔。 “季绫。” 他第三次调整坐姿。 难得叫她的全名,是警告的意味。 季绫反而把他的整条胳膊圈进怀里。 蕾丝刮过他手背的绷带,洇上一块暗红。 “砰!” 银幕忽地爆出枪响。 季绫被吓得身子一颤,虽然立刻缓过来了,却趁机把鼻尖埋进他肘窝。 “小叔,绫儿害怕。” 她感到他的身子紧绷,黑暗中是极为克制的呼吸声。 银幕骤亮。 季少钧收回了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散场了。” 终于进了门。 季绫在玄关处迫不及待地抱住他吻他,一手解自己的盘扣。 越急越解不开。 那绳结平日稍一动作就滑脱了,今天却卡着,怎么也弄不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怎么这么着急?” “小叔……” “嗯?” “小叔……,”她紧紧贴着他,不安地扭动身子。 她扯自己的领口,指尖被绳扣勒得生疼,终于扯开了两个盘扣。 “说话。”像是命令,但他的语气却柔软至极,叫她莫名心慌。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窝在他怀里撒娇,“小叔。” “怎么?” “我想你。” 他却刨根问底,“想我什么?” 季绫红着脸,想赶紧糊弄过去,“就是想你。” “我一整晚都在你身边了,你还要什么?” 他一定要她说出来,仿佛很好玩。 季绫咽了咽口水,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他轻笑一声,一把抱起她。 季绫惊呼一声,紧紧地攥住他的领口。 他却并不急着带她回房,而是抱着她在在屋内转了一圈儿,“看看我这儿,合不合四小姐的心意?” 季绫抬起眼,这才发现,这栋灰鸽子似的洋楼已经变了样。 前一阵子,季少钧的宅邸还像座冰窖——苍白的墙,铁灰的窗幔,空白得叫人心烦。 如今却换上了鹅黄色的窗纱,藕荷色的软垫。 还有满屋的法兰绒地毯,珐琅立灯,湘绣屏风。 ——正是她房里那样,明媚而华艳。 她只撇了一眼彩釉花瓶里的波斯菊,打趣道,“几日不见,季参谋长改行卖花了?” “前儿从上海运来的,也是你房里的那种。”他的语气倒有些殷勤。 季绫想起他今日吊了她一路,有意不给他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季少钧并不嫌她反应平平。 他又引着她去了会客厅,“还有钢琴,米儿说,你先前想要,可府里没地方安置……” 原本陈列军功章的位置,如今摆着她在北平买的兔儿爷泥塑;那尊冰冷的大正三年式山炮模型,早换成了她跳坏的狐步舞唱片。 季绫冷笑一声,“我说你怎么这么懂本小姐的心思,原来是安插了奸细!” 她忽然扯他的皮带。 铜扣“当——”地弹在施坦威琴键上,震出个颤巍巍的升C调。 他任由她将皮带抽了出来,并不阻拦,“沙发换了你喜欢的弹簧款,地毯厚度添了三公分,浴室……” “谁要听这些!”她咬他下巴,“你当我还是七岁,要拿这些小玩意儿哄?” “那你要听什么?” “绫儿想知道,”她在他耳畔呢喃,满意地看着那截脖颈泛起红潮,“你卧房换了鹅绒被,是不是?” “眼见为实。” 他一把抱起她,大步向卧房走去。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1 希望这个尺度不会被毙掉……这种事情真的是情感发展很重要的一环啊(再次感叹我们绫儿太娇了太可爱了!!!) 正文 第46章 ☆、46.白天叫小叔 房中。 季少钧一把掀开被子,将她轻轻搁在床上,欺身而上。 旗袍开叉处,发出轻微的裂帛声。 此刻季少钧拇指已按上她的唇珠,将珊瑚粉的口红蹭出一道暧昧的痕迹。 季绫从齿缝间呜咽出一声—— “唔……不要。” 他压着她,唇瓣轻蹭她的鼻尖,“不要?” “不能怀孕。” 季少钧探着身子,在抽屉里翻找,摸出一件新鲜玩意儿,丢进她怀里。 牛皮纸盒子外头印着“Kimberly”几个洋文,侧面的火漆印还粘着伦敦海关的税票。 “小叔,这是什么?” “怎么,没见过?” “没见过。” 她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拨开封口,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橡胶套,她一怔,随即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却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季绫从他不怀好意的笑容里,隐隐猜到了答案—— “莫不是你和别的女人用的?” “吃哪门子飞醋?这盒子的报关单,”他指尖在她光洁的背上游走,“是你二十一岁生辰第二天签的。” 季绫盯着他:“你……早就备着?” “不是怕怀上我的孩子么……”,他摸到她后腰的软肉,捏了一把,“正巧备的英国货,比日本产的厚三倍。” 季绫瞬间觉得耳根一热。 她别开脸,“谁要知道这些啊……” “哦?”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在她腰侧似有若无地摩挲,“那你问我做什么?” 他这样贴近,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气息中,心头那点羞恼顿时被引得更深。 季绫一时语塞,眼神游移不定,随手把那盒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赌气道:“给你!自己留着用吧!” 季少钧用牙齿撕开铝箔包装,橡胶特有的气味漫过来。 “可以么?”他问。 季绫忽而想起重生后初见他,他也这样问。 不过,那时候是问她可不可以抽烟。 她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颈,“把灯关上。” 季少钧倾身去捻熄台灯。 季绫忽然绷紧脚背,织锦被面被揉出窸窣的潮声。 “小叔……”,她齿间溢出半句,又被他咬住下唇的力道截断。 他抵着她,伏在她耳边,“别怕。” “不怕。” “不想了就喊停,骂我是不管用的。” 她反倒张口就骂:“王八蛋!” 他掐着她的腰,鼻尖蹭过她耳后,“叫我什么?” 季绫勾住他腰际的力道突然收紧,“子和……唔……” 她尾音被撞碎在樱桃木床头的浮雕上。 …… …… 窗帘半卷,夜色从窗外流泻而入,月光与烛光交错,在床头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夏夜的风终于凉了一些,屋内弥漫着汗意与亲密事后的温热气息。 几缕零散的发丝贴在季绫颈边,她也不去理,只窝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锁骨颈窝。 用过的橡胶套已被他收拾妥当,仍扔在床边桌上,一半藏在折起的手帕下,若隐若现。 房间安静,只剩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季绫手指漫无目的地在他胸前画圈,“我原以为你不会费心思准备那东西。” 季少钧半阖着眼,唇角懒懒一挑:“那你以为我会怎样?” “我以为你……不在意。” “那你还愿意?” 季绫亲了亲他的唇角,又拿指尖摸索他的眉尾眼角:“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但总觉得,只要是你,就有法子不会伤害我的。” 他低头咬了咬她耳垂,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这么信我。” 她挣了挣,却没挣开。 他笑出了声,指尖落在她后背,轻轻摩挲着刚刚褪去潮红的皮肤:“绫儿,我可从不觉得你是个会被人‘带坏’的小姑娘。” “我本来就不是。我想坏就坏。” 他又是轻轻一笑,将她重新抱进怀里,“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今晚。” 她没答。 季绫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额头紧贴着他的肩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不后悔……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梦醒。” 他手掌收紧,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你要是真梦见醒了,就告诉我。我陪你重新做一遍。” 他一下下啄吻她,声音在她唇角呢喃,“绫儿……” 她呜咽一声,抬手揽住他的脖颈。 他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一下下啄吻她眼角的泪,“为什么每次做完……你都会哭?”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幸福得要命。 不多时,季绫缓过劲儿来,又开始不老实—— “方才第一回你怎么那样快?莫不是许久没碰过女人了?” “你猜。”他应着,又吻她。 他总觉得吻还不够,犬齿叼住她的皮肉轻轻啃咬。 “三个月?”她懒洋洋地任由他吻着,浪潮褪去后的空虚被柔软的触碰填满。 “二十九年。”他说。 她自然是当他开玩笑,表忠心。 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哪个男人为女人守贞的。 那些军官把宿妓嫖娼当茶余饭后的点心,他莫非能独善其身? 可如果是真的呢? 她好像有点更喜欢他了。 季绫咬住下唇,发顶蹭乱他敞开的领口:“那前几日小叔看我吃玫瑰酥……” 她蔻丹染红的指甲划过他的喉结,“喉结滚得那样快。若是没经过事,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只看着她笑,任由她在自己身上乱摸。 “绫儿忽然又想起了,教我开枪的时候,身后硬硬地抵着我的,我觉得是枪。现在看来,倒是不然。” 她撑着身子,温热的呼吸抚过他渗汗的鼻梁,“这几回,小叔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倒是熟练得很。” “还有……” 季绫还欲嘲弄,他拇指重重擦过她红肿的嘴唇,“二十七师的特务连教过……怎么审讯俘虏。” 季绫在他身下笑成一团。 “那……俘虏招了。季参谋长有什么刑罚……都认……唔!” 季少钧忽然扣住她的后颈,一翻身将人困在身下阴影里—— “刑罚?不是奖赏么?” …… …… 月光淌过铁床,她汗湿的发丝粘在他的锁骨上。 “去洗洗。”季少钧的嗓子还是哑的。 ——奇怪,明明方才叫得大声的那个,可不是他。 季绫蜷得更紧些,足尖勾过他的腘窝,“不是洗过了么?” 他拿手往她腿心摸了一把,湿漉漉地点在她的鼻尖:“都这样了,也不洗?” “好累,不想洗。” “谁叫你第一回就自己来?” 她忽而红了脸,“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有位大小姐实 在是娇纵任性极了,连小叔都不叫了,倒嫌我不好好说话。” 季绫梗着脖子贫嘴,“有的人倒知道是我的小叔,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不是说白天才叫小叔么?怎么现在又叫起来了。莫不是你喜欢被你的叔父……” “王八蛋!” 季绫又骂他,却顺从地任由她抱起自己。 她腕间玉镯磕在他的肩骨上,脆响混着未平息的心跳:“阁下要把我押去哪儿呀?” 他却不理她,抱着她一路进了浴室。 这租界洋房的浴室倒也新鲜,里头铺了马赛克拼花地砖,墙面至顶部贴满奶白釉面砖,黄铜蛇形管冷热水龙头刻着一串儿西洋字母。 他抱着她不撒手,拿肩抵开了磨砂玻璃门。 里头是一只铸铁搪瓷浴缸,早已放满了热水。 她眯着眼笑,“到底是洋玩意儿,一下子就有了满缸热水么?” 他缓缓将她放进浴缸中。 热水烫到他的伤口,他微不可察地一皱眉,旋即笑道,“这水是从屋顶锡铁水箱来的,须得仆役提前八个小时烧锅炉。” 她猛然红了脸,——大约是被热气熏的。 八个小时前,电影刚散场。 原来他早有打算! 可她却心疼他的伤,将他的手拨开,“我自己洗。” “现在倒碰不得了?” “不识好歹!”她视线往他手上早已打湿的绷带一瞥。 他笑了,“原来是我的小白眼狼终于知道心疼我了。” 季绫掬起一捧泡沫吹向对面,肥皂泡粘在季少钧眉骨还未擦净的血痕上。 她眯着眼坏笑,“小叔既是不怕疼,身上都是泡沫,快来水里泡一泡。” “你当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 她便撩水,是邀请的意思,“那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身上有伤,现在不方便。你洗完了我要用药的,下回伤好了……” “没有下回了!”季绫撇着嘴,将泡沫往身上搓了搓。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季绫也洗完了。 她跨出浴缸,见他直愣愣看着自己出神,笑骂道,“不要脸,盯着你侄女看什么?” “站好。”季少钧扯过棉浴巾兜头罩住她,水珠顺着季绫的小腿在地板上蜿蜒。 他单膝触地,握住她脚踝擦拭趾缝。 季绫一只脚蹬着他的肩,冷不丁问道,“你的后路在香港?” 他略有几分差异,“哪儿来的消息?” “你就说是不是。” “香港可没有地暖,冬天踩大理石地砖冻哭你。” “谁说要跟你去了!”她抬脚踢他肩头,却被他顺势扛起。 季绫捶他后背:“放我下来!” 他一巴掌拍在她臀侧:“老实点。” 他把她抱回床上,扔开毛巾。 “真要跟我去?”他指尖绕着她半湿的发尾打转,“那边可没糖葫芦。” 季绫翻身咬他手腕,“但有皇后大道的法国餐厅呀。” 她得意翘起的唇角被他用拇指按住。 他犬齿磨着她耳骨,“香港总督见我也得敬礼,若是我不在了……” “说什么晦气话呢!”季绫“呸呸”两声,突然伸手戳他,“脏死了,一身的汗,倒来我床上。” 他轻笑一声,转身进了浴室,暂且放过她。 季绫听着浴室的水声,思绪从今晚滑到明日。 明天,明天又要回那深宅大院。 她忽而想起小时候,小叔给她读的文言小说。 书里头,失魂落魄的书生误入荒山里的宅邸,遇一美人,与之行鱼水之欢,暂解尘世之忧。 可一觉醒来,那怀中美人儿早已消失不见,自己竟睡在一片孤坟之上。 她抓过他的衣裳,陷在绀青呢料堆里,闻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拥有了他之后,她开始害怕入睡。害怕睡着之后的梦境里,没有他。 浴室的水声停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开门的声音。 身侧的被褥被掀开了一角,床陷了下去。 熟悉的气息重新裹住她。 她眼角沾上泪。 “又哭了?”他俯身吻她,“我在呢。” “不想睡,怕……” “梦里见。”他说。 她挤进他怀里,伏在颈窝笑了,“梦里见。” 次日。 晨光从百叶窗横条间里渗进来,细碎的光影斑驳地落在柚木拼花地板上。 季少钧的体温烘暖了真丝枕套,掌心仍扣在季绫腰际。 楼下传来有轨电车驶过河街的叮当声,混着卖初夏第一茬栀子花的阿婆的汉腔。 半梦半醒间,季绫不自觉地往旁边蹭了蹭,额头撞进坚实温暖的胸膛。 昨夜的事像潮水一样倒灌而来。 她没有立即睁开眼,只是抬起手,抱住他的腰身。 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肌肤上,还留有未褪尽的吻痕。 季绫缓缓睁开眼,倏然跌进他深邃双眸。 晨光打在他眉眼间,令他本冷峻的轮廓越发添了几分温柔。 她本该羞耻,却莫名踏实。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喉结一路滑下,锁骨处交叠的浅色疤痕,昨夜被她一一吻过。 她一时有些恍惚。昨夜的画面似乎还停留在眼前,烛光下的影影绰绰,彼此的气息交缠,她忘情地沉溺其中。 如今晨风掀起蕾丝窗纱,捎来街角咖啡馆新烤的牛角包香气,昨晚的旖旎变得那么不真实。 季绫指尖顺着他胸口的疤痕划了一下,却听见身旁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醒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懒倦。 季绫柔柔地“嗯”了一声。 “早安。”他说。 “安什么……”季绫轻轻捶打他的胸口,“我现在浑身酸疼呢。” “怪我?” “小叔到底是长辈,绫儿不懂,小叔也没有分寸?” 季少钧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是吗?我的绫儿比我可懂得多,现在倒怪上我了。”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9 不是我拉灯,是某瓣不允许:(请全票打飞这个小作者orz 正文 第47章 ☆、47.晚上做情人 季少钧用下巴蹭她发顶,一晚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刮过她耳后敏感处。 她拽高被子遮住肩头红痕,却被他连人带被卷进怀里。 床单的触感让她又想起昨夜,——他握着她的腰陷进这堆鹅绒枕。 她忍不住嘟囔:“……你一直这样看着我,不累吗?” “不累。” 晨光将她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衬得她肌肤莹润,未梳的发丝凌乱极了,是他看不够的她刚睡醒的慵懒。 她不满地眯起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流氓。” 季少钧笑了,在她唇瓣间留恋,低声呢喃:“我对你做什么了?就这样骂我。” 季绫睁大了眼,杏眸中浮现出一丝恼意。 她举起枕头就要砸去,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往怀里一带。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喉结滚动。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绫儿,我的绫儿。” 季少钧低声唤着,仿佛第一次拥有她那样新奇。 她窝在他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初夏略显炽热的温度,她忽然生出强烈的安心感——一种前所未有的、似乎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感觉。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脸颊贴在他胸口,指尖悄悄收紧了些,抓住了他的衣襟。 季少钧轻轻将她的手抽开,正欲起身,却被季绫抓住了。 她娇声道,“别走嘛。” 季少钧哑然失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是说过,白天做叔父,晚上做情人。” 季绫懒懒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十分无赖,“谁说得,我怎么不知道?” 他穿戴完毕,将季绫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落地镜前。 晨光穿过半开的百叶窗,裸在雕花镜框。她周身细小的绒毛在金色光束的照亮下,像蒙了一层蜜糖。 季绫一丝不挂地站在穿衣镜前。 她眉眼尚未描画,如瀑黑发披散着。 季少钧站在她身后,拨开她胸前的头发。 “做什么?直接看我还不够,要从镜子里看?”她冲镜中的他笑。 他不答话,目光从镜中她的脸下滑,滑落至锁骨、胸口、小腹…… 她被他看得起了一身细小的鸡皮疙瘩。 “小叔……别看了。” “让我记住你是什么样子。” 她抓住他的手腕,扣在自己腰间,笑道,“往后看的日子多着呢。” 他却答非所问,“你太漂亮了。” “我知道……可你现在来说什么甜言蜜语?” “我宁愿你只是个普通女孩。” “怕我不要你了?”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这世道,空有美貌如锦衣逃难,又生在这样的家庭。” 季绫倒觉得他多虑,“我有钱有枪,何况,我还有你。” 季少钧应了一声,而后,一件件地替她穿衣服。 先是裹上抹胸与亵裤,再挑出一件柠檬黄软雪纺的无袖落肩伞摆连衣裙。 “举手。” 她缓缓举起胳膊。 裙子至上而下套过她的头顶。 柔软的布料拂过她的额角、鼻尖、锁骨,最后在胸前落定。随着她垂下双臂,裙子顺势落在她身上。 他将裙后拉链拉合,裙摆收紧出,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季绫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望向身后那人。 他传着件衬衫,衣角未扎,袖口挽起,正对上她的视线。 他又取来一对小巧的墨绿宝石耳坠,夹在她耳廓上。 季绫不喜欢叫自己的身体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因此没有打耳洞。耳夹难买,倒也难为他寻到合适的。 季少钧从绒盒中取出一条做工繁复到有些浮夸的祖母绿宝石链子,拂开她的头发,系在她颈间。 原本周身的颜色有些浮了,被这条链子一压,越发好看起来。 “头发呢?” “别盘。”他站在她身后,慢慢将她的头发在后头拢起,用一根浅青色绸带绕过头顶,再编进辫子里,“我喜欢你这样。” “谁管你喜不喜欢了?” 季绫翻了个白眼,见他编好了,拉过小包就要走。 季少钧盯着她的背影,心口发痒,又生出几分与她温存的意思。 “绫儿……” 季绫没回头,“该走了,我的小叔。” 门廊下阳光正好,洋房外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季少钧刚为她拉开车门,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Wow!小姐……好漂亮!” 是几个刚从附近大使馆出来的洋人,都没上唇,大晴天拿着长柄伞,一看就是英国人。 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原本嘴里叽里咕噜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但眼神却齐刷刷地落在她颈间的宝石上。 ——当然,也不只是宝石。 “Miss,youshinelike……月亮小姐,你像月亮一样美!” 季绫轻轻勾唇,只低头笑了一下。 季少钧一个眼风扫过去,缓缓开口,“Gentlemen,inEngland,theysayamanwhostarestoolongiseitherblindinsoul……orFrench.先生们,据说在英国,盯着女人看的要么是灵魂瞎了,要么是法国人。” 对面那几人面色由粉转白,又由白变青。 其中一人不知骂了句什么。 但他们见这人穿着军装,是军官的模样,终究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地朝洋行走去。 季少钧轻轻扣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一侧坐下,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季绫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凝着一团笑意,“小叔还是注意些,你这个反应,叫别人看出端倪来……” “换了别处,我早叫人抬走了。” 季绫笑着哄他,“那我往后不穿了?” “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谁敢不规矩,我一枪崩了他。” “但你刚刚不开心。” “你在我身边,我高兴得要命,”他拉过她的手,按在心口,“心跳得快疯了。” 季绫立即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红着耳根笑了,“快开车吧,不知在哪儿学的,这样不正经!” ——好嘛,这小祖宗穿上裙子不认人,现在倒是道貌岸然地教训他了。 季少钧捏了捏她的脸,发动了车子。 季府大门前。 下了车,刚踏上台阶,就正撞见她大哥季纵。 季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满口嘲讽:“四妹妹真是好享福,妈现在不知音信,爸担心成那样。你倒好,还在外头逛到现在才回来。” 季绫脚步一顿,挑眉看他,“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季纵双手抱臂,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语气更是刺人,“不过是觉得你心真大,家里都乱成这样了,你倒还能悠闲自在。” 话音未落,身后的车窗缓缓摇下。 季绫连连回头,信口胡诹道:“小叔,给我爸爸调理身体的药你去拿了吧?下午五点之前送来,今晚就要煎一帖!” 季少钧垂着眼,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这才回过头,故作担忧地看着季纵:“大哥刚才说什么?爸怎么了?” 季纵被她这么一盯,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匆匆转身,“没……没什么!” 季绫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提着裙摆转身进了门。 身后,季少钧半眯着眼,指尖轻敲着方向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内。 他的绫儿刻薄起来也可爱得要命! 院中。 米儿正提着一支锃亮的铁水壶浇花,远远地看见她,连连惊喜道,“小姐!” 粟儿听见声音,从月门里一溜烟窜了出来,连带着身上掉下几块荔枝壳。 她直接扑进季绫怀里,呜呜哭起来。 米儿在一旁笑道,“这丫头昨晚哭了一宿,说什么小姐骗她是去看电影,实际上偷偷去了英国。” 季绫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哭什么,我真的不走了。” 粟儿仍抽抽嗒嗒地哭着。 哭够了,她抬起脑袋,却发觉季绫脖颈间几块明显的紫印子。 她拿指腹抹着季绫的脖颈,“呀!可是碰着了?怎么这儿又紫了一块。” 米儿也偏过脑袋来看。 季绫想起什么,红了脸,捂着脖子连连往房里跑,“没什么,不疼。” 身后是米儿压着嗓子说,“小姐斯文些,老爷来了。” 季绫步子一怔,正欲跑开,季少平已察觉了外头的动静,拿眼扫向她。 他正坐在 几旁喝茶,她三哥季维垂着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候着。 显然是在等她。 他是几时来的? 若是来得早,岂不是发觉她一夜未归? 房中。 季少平正坐在她的妆台前,指尖转着她的那支象牙书签。 “回来了?” “嗯。” “昨晚在哪儿?” 季绫目光沉静,“周家。” “周柏梧?” “周青榆。” “她不是在冶铁厂?” 季绫顿了一秒,仍旧是面不改色:“昨夜回来了。” 季少平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只书签放回原位,而后,从她梳妆盒底下抽出一封信。 季绫忽然紧张至极。 那是文容卿走后,赵姨娘送来的那封。 只有短短一句话,可季绫看过几遍,早已烂熟心间:“我带你走。可你若要留下,未来就别怨我。” 季少平并没有拆那封信,他只是用食指轻轻敲了敲信封。 他将信重新放回妆匣下面,笑了笑,语气平静:“绫儿——你可知道你母亲身在何处?” 他那句“你可知道”分明是故意的。 可他偏不说破。 正文 第48章 ☆、48.克勒满沙街的玫瑰 房中,沉默了几秒。 外头的风吹过窗纱,照在季绫脸上,半明半暗。 她轻笑一声,“我不是您派出去盯人的人,怎会对别人的行踪了解得那样清楚?” 季少平眼中闪过一丝凉意。 季绫替他倒了一盏茶,恭敬地递到他面前:“我娘的脾气,您也知道。这回究竟是她想去,还是为了我好,您心里有数。” 季少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她脸上却是他熟悉无比的虚假的笑意。 ——不愧是文容卿的孩子,越发像她了。无情,冷漠,自私。 “也是,”季少平慢慢起身,“你娘的脾气……呵。” “您若真是放心不下,再派人去查一查。兴许绫儿身边有什么蛛丝马迹,自己疏忽了呢?” “不着急,慢慢看。”季少平听出她话里的刺,只淡淡地说,“绫儿,你近来可好些了?” 季绫在心里嗤笑一声。 这副样子,就像是问她有没有头疼感冒,而不是问他亲手打出来的伤。 可她依旧一副恭敬的模样:“爹,好多了。” 季少平拍了拍她的脑袋,“是爹不好,那晚太气了,你好好养身体。” ——跟她道歉,倒是第一次呢。 印象中,季少平从来都不会承认他错了,自然也从来不会道歉。 季维终于抓住了开口的机会,连连道,“小四儿,你千万别怨爹。你瞧,爹的伤……” 季绫早瞧见他脸上也多了一道新鲜的伤,从太阳穴直至嘴角。 那夜打她,她痛得没能细想这伤的来历。 现在想来,家里之所以急着要把她嫁出去,就是为了继续滇粤的战役。 可那边儿,断断续续打了三年多,季家早就没钱了,只不过表面风光而已。 怪不得着急卖她。 季少平踹了季维一脚,“狗东西,老子还需要在自己女儿面前卖惨?” 他咳了两声便起身,拿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盒子,“先前……你身子不好,我不方便过来。这是从云南给你带的玫瑰花饼。” 季绫没应声。 “你的脾气倒是随你娘,可你不该拿枪。”季少平目光转向那只被包扎的手:“我们父女一场,莫非我会下死手?” 季绫终于抬起眼,“那天若不是我开枪,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您说话吗?” 季少平不屑地笑了笑,“你还小,又是女孩儿家,哪儿能随便碰枪?你小叔也太惯着你了……那把枪你或是还给他,或是给我都行。再想要什么别的,我都给。” 季绫声音很轻,“我别的都不要。” 季少平显然没料到她这样倔。 这丫头,确实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了。 “季绫,你跟你娘一个性子,给脸不要脸。放着好好的富太太不做,上赶着给人当小的儿。” “龙生龙凤生凤,我既如此下贱,父亲想必也……” 季少平猛地将那只余下三根手指的手拍在桌上,起身离去。 “哐——”地一声。 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季绫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哼笑一声。 她也不看一眼那鲜花饼,只坐在桌旁。 她本可以生气,可面对她这个暴躁的生父,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粟儿笑道:“老爷真是好呢,每回从外头回来都给小姐带好吃的。” 米儿骂道,“死丫头,眼鼻子浅,再怎么样,他也不该打小姐。” 粟儿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拆那纸盒包装,笑嘻嘻地,“我倒觉得无所谓,总比光挨打,啥也没有好吧?” 粟儿是窑子里长大的,小时候没少挨饿挨打。 长到八九岁,偷跑出来,被季绫撞见了,这才得以脱离苦海。 米儿不一样,是被拐走的。 那时年纪小,连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但却记得走失前,家里人可宠着呢。 她没在外面受多久挫折,就进了季府,此后一直跟在季绫身边。 米儿心里可怜粟儿,却也看不惯。 她见粟儿伸手去拿那鲜花饼,打了她一下,“贱骨头,跟着小姐这么些年了,还没改好?” 粟儿也不躲,伸手拿了一块,咬了大大的一口,心满意足地咽下,才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些年了,小姐不打我,还给我这么些好东西,我还觉得跟假的似的。要是真打我几顿,我倒踏实了。” 季绫听着两人说话,原本心中残存的那一点儿人伦私情消失殆尽。 她摸了摸粟儿的脑袋,像是对粟儿表态,更像是对自己说,“我不打你。” 米儿道,“小心这丫头蹬鼻子上脸呢。” 粟儿嘻嘻一笑,不说话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季绫只当季少平又杀了个回马枪,刚准备起身,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女声传来,“四小姐看来是好了,都有力气打人了。” 院内几人回头看去,正是朱隽如,提着一个药箱,她身后还跟着倪见素。 季绫见是她,笑道,“朱医生又打趣我了。” 说罢,她看向倪见素笑了笑,“怎么前几日那样严重,倒是朱医生一个人,现在快好了,却叫个帮手来?” 朱隽如道:“我忙着呢,哪有功夫成天来看你?往后换药就交给倪小姐了。” 季绫向倪见素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倪小姐了。” 倪见素接过药箱,柔声道,“阿永是担心四小姐皮肤娇贵,我会很小心的。” 季绫听赵姨娘说过,倪见素是朱家老太太娘家远方亲戚的遗孤,打小就养在朱家。 只是从前身子弱,不大出来。 这几年,像是朱隽如弄到了西洋新药,给她养好了不少。 近来常去朱小姐医馆帮忙,平日离不了朱隽如半寸,两人感情极深。 既然知根知底的人,季绫也就不再担心。 倪见素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药膏。 “不会痛。”她的声音很轻。 季绫“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因她父亲突然找来,打得她措手不及,她满心想着,立刻去寻季少钧商议此后的事。 可这位倪小姐,做事比朱医生认真得多。 那几乎痊愈的伤口,她也凑近了,细细地用棉签沾了药水,一点点地轻按着。 季绫有点着急了,不安地晃动着身子。 倪见素头也不抬:“四小姐有约了?” 季绫猛然被撞破了心思,支支吾吾地:“不……不着急。” 倪见素勾了勾唇,“那我便快些。” 不知怎得,季绫看着这个瘦弱苍白的年轻女人,总觉得有些害怕。 她给人的不是压迫感,而是洞悉内心一切隐秘的惶恐。 季绫素来大大咧咧的,本可以不在意。 可昨夜,和季少钧……她心里本来就有鬼,只能祈祷着倪小姐未经男女之事,看不出来。 倪见素问罢之后,季绫越发坐立难安了。 她沾了药的棉签划过她脊背的鞭痕,冰凉的触感让那些原本无感的吻痕灼热起来。 "四小姐昨夜受寒了?"倪见素突然开口。 棉球按在腰窝淤青处,季绫一瞬间绷紧身子,仿佛赤裸的背正被倪见素的目光反复熨烫。 不过是换药而已,她觉得像是一场漫长而蓄意的摧残。 当她的听诊器滑到季绫心口,鎏金蛇形纹饰的听头竟教她忽而想起季少钧冰凉的指尖。 “心律过速。”倪见素慢条斯理地收好器械,银质的探头在搪瓷盘里叮当作响。 季绫松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玻璃药瓶碰撞声里,倪见素忽然插进来一句:“法租界的玫瑰,开得比都督府的芍药好吗?” 季绫胡乱系衣襟的手指突然僵住,怔怔地看着她。 倪见素凑近了,从她鬓边拈出一小片枯萎的花瓣,“没认错的话,这是克勒满沙街的吧。” 季绫忽而红了脸。 “四小姐,有些花儿开着娇艳动人,可若是不管不顾地摘下,怕是要被刺扎破手呢。” 倪见素说罢,向她微微颔首,便整理行装,出了门。 季绫仓促地跑了几步,在门口望向她的背影,扶着朱漆门框的手指微微发颤。 倪见素的身影已走出两丈开外。 季绫忽然觉得冷。 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皮肤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直到倪见素走远了,季绫才回房:“粟儿!帮我找一套衣服来。” 米儿问道:“小姐才回来,又要出门?” “要那件织锦缎的!” 粟儿翻开衣柜,头也不回:“有约呢,现在出门连咱们都不带了。” 樟木箱底,粟儿翻出那件浅蓝旗袍,领口盘扣浸着旧年熏的香。 记不清了,总归是他买的。 “要不要加那条浅青的纱披肩?”粟儿问。 “带着。” 米儿一边侍候着季绫更衣,一边问,“小姐,又是要去租界?” 季绫的动作顿了顿,冷声道,“刨根问底的,竟像我父亲似的。” 米儿笑了声,上前替她梳妆,“小姐拿我比他,不知是辱没了他,还是辱没了我呢?” 季绫也笑,“你和粟儿两个,一个耍明枪,一个使暗剑,可怜我嘴笨,尽受你们欺负!” 粟儿拉高了调门,“哦——我哪儿敢说话,但凡有一句两句的不对了,有的人就摆起小姐的架子来。哎呀!真吓人。” 米儿道:“你少贫嘴,去替小姐找双轻便的鞋来。” 梳妆完毕,季绫回身吩咐一句,“车备好了吗?” 粟儿连连应着跑了出去。 米儿却站在门口,迟迟未动。 季绫刚要抬脚,米儿就一把拉住她的衣摆,“小姐仔细些,可别把真心错付了……” 季绫一怔。 两人对视,她忽而笑了,“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赌。” 米儿松开了攥着她衣摆的手,“可这回,小姐赌的是人心。” 季绫不答,只听得粟儿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车来了!” 正文 第49章 ☆、49.戒断反应 车窗外的景象模糊了季绫的视线,车行过一道道错落的街巷,绕过几座早已沉睡的红砖小楼,最终在季少钧的住所前停了下来。 司机连连下车,恭敬地开门。 季绫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付了钱,踌躇地走向那扇熟悉的大门。 她抬手,敲门的动作却悬在空中。 该说些什么呢? 她不是来哭着问小叔该怎么办的,她是来与他平等地谈论他们的未来。而后者,她没什么经验。 季绫将额头抵着门,一片冰凉。 她本想着,只当是满足自己的夙愿。结束之后,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昨夜的 亲昵不过是共同做了一场梦罢了。 然而醒来之后,她偏偏无法忘记。 她还是想要他,想与他相拥而眠,再在他怀里醒来。 最终,决心如同冻结的冰面在一瞬间破裂,她轻轻敲了敲门。 不久,门开了。 李中尉见是她,不禁愣了下,脸色瞬间变了,“小姐?” “小叔在么?”季绫按耐住心头的急切。 李中尉稍作停顿,似乎斟酌着,最后低声回答道,“三爷今晚有事,怕是不回来了。” 季绫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种失落感涌上心头。 想到今夜不能再见,她越发想他。 她垂下了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知道了。” 她不想回去,回去也是坐立难安,索性在附近晃来晃去,想等他。 直到双腿麻木,疲惫爬上她的身体。 夜色渐渐深沉,街道两旁的电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散发出昏黄的光。 忽然间,她发觉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传来一阵扑鼻的香味。 她眯起眼,看见一个女人从屋内走出来。 季绫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身体僵住。 她站在阴影里,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是说自己“忙得很”的朱隽如。 她不像来季府是那样素净,而是身着艳丽的苹果绿缎旗袍,提着一只黑色漆皮镶满水钻的包,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耀夺目。 季绫的视线紧跟着她,屏住呼吸。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朱隽如抱住了门口那人—— 即使隔得远,门口的光线昏暗,她也清楚地看出那人正是“晚些时候回来”的季少钧。 季绫知道他们的未来是无望的,她不喜欢提前担忧,叫自己不好受。 可事实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 季少钧揽在那女人腰际的手,昨夜还握着她的脚踝,往丝绒沙发里拖。 甚至他领口的风纪扣已松了两颗,那女人为她换过无数次药的手正抚平他肩章流苏。 她没有立场去质问什么。 作为侄女,作为情人,她都不够格。 按照报刊上的小说,她此刻应该失去理智,放声痛哭。 可她心里一点儿情绪也没有。 她转过街角,走到大路上,看到几辆黄包车停在路边,挑了个顺眼的车夫,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都督府。” “好嘞!小姐坐稳了!” 车夫是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长着一张紫棠色泛红的圆脸,是个喜势人。 他扭头瞧了一瞧,见这位小姐坐稳了,便甩开胯跑起来。 人力车一踮一踮的,季绫的牙随着颠簸磕得响。 她撑着脸,任由街面上的行人从身边掠过。看电影似的,总像隔了一层。 没要多久,就到了都督府门前。 季绫摸出一块银元,丢进那车夫手里。 收回手时,才见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破,留下了月牙形的四个血印子。 回到院中,米儿见她来了,连连笑着迎上来:“小姐在外头逛了一天?什么这样好玩。” 季绫没理她,自顾自坐在桌前。 案几上放着各色的点心蜜饯,季绫随手抓了一把松子糖,塞进嘴里。 糖又硬又粘,她嚼得腮帮子发酸,太阳穴胀痛。 米儿笑着上前,为她沏了一盏茶水,“在外头饿着了?怎么回来一句话也不说。” 季绫只是不理她,索性端起碟子,将所剩无几的松子糖尽数倒进嘴里。 舌侧被糖磨得起了燎泡,嚼起来,一阵刺痛。 她端起茶盏,一仰脖,就着滚烫的水将嘴里的残渣咽下。 米儿察觉了她的不对,要夺她的杯子,“小姐这是做什么?饿极了也不是这样吃的!” 季绫一抬眼,眼神空洞地扫了她一眼。 两人争抢中,季绫踉跄着撞翻了案几上的瓷盘。 玫瑰酥滚落在地,碾碎的核桃衣沾上了她颤抖的指尖。 “小姐当心碎瓷!” 米儿慌忙去扶,却见季绫从地上捡起整块玫瑰酥,猛地塞进嘴里。 糖霜在喉管黏连成团,她指甲缝里都嵌着鲜花馅的暗红。 外裹的红纸黏在喉头咽不下,她顾不上碎瓷,拿手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将摔碎的玫瑰酥皮拢成一堆,捧起来。 正要往嘴里塞,米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子,“小姐这是做什么?!” 那一捧酥皮顺着腕子滑进袖口。 季绫用力推开她,指尖撞到桌腿,一根木刺插进了指甲里,也顾不得疼,抓起那把酥皮塞进嘴里。 直到胃部胀痛,她才觉得心中的烦躁好了些。 米儿见她终于歇下来,松了口气,却见季绫将手指头戳进喉头。 她干呕了两下,弯着腰呕吐起来。 糕饼碎屑粘在她的发丝上。 米儿连连拍她的背,“小姐,吐出来才好些,方才那样吃是使不得的。” 吐过之后,季绫直起身子,坐在桌前。 米儿舒了口气,为她重新倒上一盏茶,她端起来喝尽了,又抓起藕粉糕。 吃了两口,噎在心头,她拿拳头狠狠锤了自己几下。 再连嚼也顾不得嚼,抓起来塞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下去。 才喝了两口,呛得咳出声。 喉管受了刺激,她止不住地干呕。 藕粉糕混着未吐净的玫瑰酥渣,在喉管糊成黏腻的团。 “小姐……”米儿眼中的泪光闪烁,试图拉住季绫的手,“你……不要这样,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季绫没有回答。 当季绫第三次把手指插进喉咙时,米儿终于哭出声来。 刚从热水房回来的粟儿手中的热水铜壶砸在熏笼边,一把夺过季绫怀里的茯苓饼,摔在一旁。 她攥紧季绫的手腕,泪水随着喊声涌出—— “季绫,你疯了!” 季绫的手砸在地上,她一头歪进粟儿的怀里,终于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雪白的饼屑纷纷扬扬落满梳妆台,铜镜里,映着她沾满杏仁残渣的唇角。 季绫哭得眼睛红肿,才刚喘匀些,便拽着米儿的袖角,声音被胃液腐蚀得嘶哑: “姨娘……我想要姨娘来。”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唇角残着哭过后的水迹,发鬓一缕缕黏在脸边,越发可怜。 季绫自诩到如今也经过不少事,可一次两次的失控,都是为了他。 这一回,她比发烧那次更甚。 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只靠在榻上,无力再动。 粟儿早已红了眼圈,轻声应下:“我这就去请赵姨娘。” 米儿轻手轻脚地替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裙,帕子慢慢擦拭她发丝粘连的呕吐物,再绾成个松松的髻。 外头风声紧了些,赵鸢一进屋,便一眼看见她的小姑娘窝在床头,像小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只露出一双眼睛。 “绫儿,”她轻唤一声,便快步上前坐下,把人抱进了怀里。 “姨娘……”季绫的嗓子哑哑的,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 赵姨娘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这些年无数次抱她时一样。 赵姨娘不像她母亲,从不问她为什么哭;也不像她父亲,责怪她不像大家闺秀。 她只陪她哭。 待季绫的呼吸渐渐平稳,赵姨娘缓缓哼起了哄年幼季绫的湖州民谣—— “囡囡乖,吃块糕; 糕里糖,甜到心; 囡囡笑,穿新袄; 新袄花,阿娘绣……” 她的声音低而温润,唤回了季绫童年最早的记忆——雨滴打在藤窗上,母亲在油灯下读《麦克白》,赵姨娘坐在旁边抱着小小的绫儿,拿蜜糕蘸茶喂她吃,她吃得嘴角都是糖。 季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没有再抽噎,只是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姨娘……我累了。” 赵姨娘把她抱得更紧些,额头贴上她的发顶,声音像夜雨一样轻柔: “囡囡不怕,姨娘在这儿。” …… 法租界。 季少钧察觉到监视他的那人已经离开,连连放开了朱隽如,“走了。” 朱隽如四下望了一望,压低声音:“下次是周四,对吧?” “嗯,多谢你了。” “你还没查出来?” 季少钧顿了顿,道,“不是那人还能是谁。” “那你最好快些,这法子不是万无一失的,可别死我手上了。”朱隽如道, “我的医馆如今本就步履维艰,到时候传开了,又是一桩大麻烦。” 季少钧轻笑一声,“死了倒好,省得许多麻烦。” “你死了,你那小丫头要难过的。” “也许是吧;不过她要是知道我为了活下来,要对她父亲做的事,会不会恨我?” “别跟我扯这些,现在诊所里的海洛因没多少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知道了,再给我半个月,就不麻烦你了。” 朱隽如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季少钧目送着朱隽如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身后并无奇怪的人跟随,他才转身回到了门口。 门一合上,季少钧就泄了劲儿一般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李中尉连连扶住他,“四小姐下午来过。” “下午?” “是的,”李中尉答道,“那时您正在发作,朱大夫在场,我只得告诉四小姐,您今晚有事,恐怕不回来了。” “知道了。” 他虚应了一声,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中尉见他领口已经汗湿,嘴唇白得没血色,连连将他扶进了屋子,像从前一样,自己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内静得仿佛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暖黄的灯光,透过大玻璃窗,投映在地毯上。 季少钧的手搭在额头,指尖微微发颤,冷汗浸湿了衬衫后背,脊椎上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海洛因是低剂量的,只能暂且缓解。 现在“药效”已过,吗啡的作用重新上来。 针口处微微发热,毒品随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仿佛被温暖的潮水缓缓裹挟。 那种熟悉的安宁感让他生出错觉,让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沉溺下去。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假象—— 心跳开始不规律地加快了。 一阵又一阵冷颤从脊背袭来。 季少钧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竭力使身体平复些,可胸口像被一只生锈的钩子反复拽扯,每一口气都像是灌了火的刀子,撕裂着肺。 这就是戒断反应—— 海洛因能暂时缓解吗啡的成瘾症状,可这不过是换了一种毒药而已。 初次注射时,朱隽如就说过,只有这个法子。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法子。 季少钧伏倒在地,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从骨缝中爬上来。 他强撑着翻身坐起,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摸出枪。 枪口抵住自己胸膛,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像冻僵了一样连扣动扳机都做不到。 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一片,皮下涌动着数以万计的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用尽全力想拔开保险,手却一松,枪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哒——” 枪口滚出一颗糖。 是那种她小时候吃坏了牙的、包着镭射纸的,晶莹剔透的橘色水果糖。 他怔了一下。 是她放的。 不知是何时,也许是他不在时她偷偷藏进去的,也许是她从前在他床头丢下的那颗,又被他藏进了枪里。 她一向这样,随手的事,却偏偏叫他记了一辈子。 糖纸被他颤抖的手撕开,糖落在他掌心,有点粘。 他缓缓地,把那颗糖喂进了嘴里。 甜味一点点在舌尖化开。 他又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咬着牙,忍受下一波泛滥的毒瘾。 正文 第50章 ☆、50.可是今夜漫长 风从窗缝灌进来,掠过地板上的冷汗与药味,屋内一片寂静,只余惨败电灯光。 季少钧靠着桌角,尚无力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李中尉端着托盘进来。 他将一碗热粥放在几上,又摆了碟腌菜和一小碟姜丝豆腐,望着那狼藉一地,眉头紧蹙。 “子和,吃点东西吧。” 季少钧没有答话,先是干咳了两声,才勉强撑着直起身子。 他接过粥碗,手仍在颤,瓷碗磕在木几边沿,发出一声脆响。 李中尉连连扶他的胳膊,问道:“今日发得重,是不是剂量多了些?” “……不是。”季少钧低头喝了两口粥,声音低哑,“是身子开始扛不住了。” 李中尉没应声,只起身拉了窗帘一角,让风小些。 “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中尉这才开口:“这两月烟瘾越来越大,咳得厉害,但手却一根接一根地抽。他说最近睡不好,情绪也暴躁。米儿把剂量加了些,万芝也配合得紧,按时往烟丝里喷,换的都是他平日爱抽的那几种。” 季少钧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上,骨节清晰得瘆人。 “他上瘾就好。” “可您自己……”李中尉低声道,话未说完。 季少钧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真瘾,真药。他随他亲爹,疑心极重。” 李中尉垂下眼眸,半晌才道:“谁知他疑得这样深,先前换了药,就叫他察觉出端倪。” 季少钧嗤笑,“这种人,败就败在自大上。你没瞧见,今日他的人没等我发作,只看着注射了就回去复命。” 说完,他又抿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头。 “你盯紧了,万芝和米儿……这盘棋走到这里,一步都不能乱。” 李中尉低头应声,“是。” “会见面的。”季少钧忽然又开口。 “什么?” “你和你妹妹。” 李中尉无奈一笑,“你我二人还谈什么条件?当初你从老帅手底下救我一命,挨了半宿军棍,我本无以为报……” 季少钧只笑了笑,不再强撑着,放任虚脱无力的身体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次,也熬过去了。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他今天第无数次回忆起昨夜,依旧惊喜得像在做梦。 ——不,他做梦都不会这样好。 他只能梦见她,还来不及接近,就会醒来。 可是……昨天她就那样躺着,任由他亲吻。 他可怜的宝贝,浑身是伤,可这么些天,哭都没哭一声。 季少钧甚至卑劣地希望,她可以像小时候 那样,一头撞进他怀里撒娇,可是她也没有。 但是,她在周柏梧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她是不是对他有一丝半点的别的依恋? 季少钧想起昨夜,他抱着她,柔软的、可爱的她,就那样放松地在她怀里睡去,光是回味起来,心被腐蚀的空洞就充满了粉色的温暖液体。 他很想见她,可是,今夜还很漫长。 “绫儿……”,季少钧低声喃喃着她的名字,咀嚼出甜味,“明天见。” 第二日早晨。 粟儿端着热水进来,米儿已将妆匣摆好了,床上的人还蒙着头一动不动。 “小姐,起床啦。” 她眼下挂着青影,钻出了被褥。 粟儿见她神色憔悴,不禁心疼:“昨儿不是敷过眼就睡了么?怎么又肿成这样?” 季绫盯着铜镜,忽而轻笑一声,“我活得像个笑话。” 米儿将她的头发缓缓拢起来,“谁说的,小姐只是心软了点罢了。” “心软?”季绫冷笑一声,“我是没骨气,没脸。” 粟儿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劝道,“昨晚都过去了……小姐就当是看错了罢,三爷平日待小姐好,我都看在眼里。叫他解释一番,也就罢了。” “我亲眼看见的。”季绫咬着牙,语气一顿一顿的,“她穿着苹果绿的旗袍,胳膊挂在他脖子上。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死绝了,我也不是离了他就不能活。” 米儿和粟儿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 季绫深吸了一口气,穿好衣服:“我得走,越快越好。” “去哪儿?”米儿忙扶住她。 “南湖街,找阿榆托人帮我订船票,至少我妈不会背叛我。”季绫一边换衣裳一边吩咐,“粟儿,去找车。 周家门前。 门开得很快,但却并不是她想找的人。 是周柏梧。 “绫儿?”他一怔。 “阿榆呢?” “她在厂里,你找她有事?” “我想请她帮我买一张去英国的船票,再想法子跟家母联络,只说我身体不适,晚几日到,教她不要担心。” 周柏梧没说话。 季绫只当他介意西山那事,笑道:“你放心,我不麻烦你。只是我认识的都是些小姐太太们,不知道该怎么买票。” “先进来坐会儿吧,她中午也许回回来吃饭。” 季绫不便推脱,进了厅中坐下。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彼此坐着喝茶,气氛有些尴尬。 季绫来回摩挲那细腻的白瓷,茶水微微晃动,倒映出她红肿的眼睑。 忽而有穿堂风掠过,鬓边一缕发丝扫过颈侧,她未曾察觉,只顾低下头,恍恍惚惚地再度抿了口茶。 周柏梧眼神不离她,“你还好吗?” 季绫喉间泛起一阵酸涩,胡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绞着帕子,支支吾吾地想解释,“柏梧,那天……” 周柏梧无奈地笑了一声,“那天我也受伤了,可你只看到他。” 季绫瞥见他手腕隐约透出的纱布,这才想起是那天在西山伤的。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周柏梧见她要开口,忽而倾身向前,指腹按住她的唇瓣。 晨光穿过万字纹窗格,在他眉宇间落下细密阴影,“你走,我是极为支持的。你们在一起了,就算是传出去,也不过叫人家觉得他风流。可你……” 未尽的话被茶烟吞没,只剩下她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桌上的一声脆响。 “我知道。”她猛地抬头,“那天原是要他送我去上海搭邮轮,偏偏那晚……所以我想离开一阵子。再回来……” 季绫说着,忽地咬住下唇,殷红的胭脂染红了贝齿,她的声音在初夏的早晨凭空生出几分凄凉—— “他或许已经结婚生子,那时候,我也早就淡了。不过一想到要去异国他乡,虽有母亲姑姑在身旁,可你也知道,我自小她们照看得少,难免生疏……” 周柏梧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大公报》的边角,将那报纸搓揉了又展开。 再开口,他的声音已有些哑了—— “或许,有别的留下的法子。” 季绫却想也不想,忍不住将这些天的担忧倾泻而出,“留不住的。这几个月我房里丫头的月钱都拖着没发,每日的菜也少了两样,花园的花枯死了,改种了菜,可见家里确实是没钱了。云南那边打了几年,依旧没个结果。” 季绫盯着案几上渐渐晕开的茶渍。 恍惚间,又想起昨夜的梦,父亲将自己的庚帖印上火漆,打发她出了阁。 季绫的声音越发消沉了,“我留在府里,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有没有想过,你回来之后呢?那时他若是结了婚,更帮不了你。到时候你的命,不过是你父亲一句话的事。还是说你要背井离乡,在英国待一辈子?” 季绫看着他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故作轻快地,“你当滥好人当惯了,这种事也要管?” 周柏梧看着她,一字一顿地,“绫儿,你做过什么,失去过什么,我都不介意。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她见他这副认真的神色,“噗嗤”一声笑了,“我以为,你这种读了洋书的,都追求两情相悦。” “原本是想的,不过这么多年了,也没等来‘两情相悦’。现在却觉得,彼此合适,已是难得。” “合适?”季绫诧异道,“莫非我们合适?” “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丈夫,我需要你……还不合适么?” 季绫笑道:“我听说你们厂里衰败了,你莫非是需要我的钱?” 周柏梧立即起誓:“咱们可以现在去找律师签协议,就算你嫁到我家,我也决不动你一分钱。” “那你难不成图我这个人?外头不认得我的,倒说我温婉贤淑,可你知道我是个什么脾气,人又懒散,嘴上也不饶人……” “我就喜欢你懒散,就喜欢听你骂人。” 季绫伏在桌子上笑了。 笑够了,她抬起脑袋,“既是如此,那你就想法子,跟我妈通个信儿吧。” 周柏梧胸口一热,像有人塞进了一团火。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尚无实感。 他忽然单膝触地,执起她冰凉的手,“绫儿。” 季绫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躲开,也没有害羞。 他俯下身,在她无名指节落下一吻,“我没本事替你挡天下的雪,可你若信我,我就在你身边。” 季绫心里轻轻一颤。 但仅仅是那一颤而已。 十八岁的季绫会因此动容,想到连载小说里的男主角,想到玫瑰色的未来,完美的爱情,数不完的幸福。 如今,二十一岁的季绫静静地看着他吻完,然后抽出手,勾了勾嘴角,“我嫁给是谁都是嫁。如今你愿意娶,是我占了便宜,没有不嫁的道理。” “但你要知道,喜欢这东西,不是用来过日子的。”她顿了顿,忽而轻轻一笑,“你要是娶我,就别想着都是甜的。” 她笑得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生意。 周柏梧喉头发涩。 她答应嫁给他,可不是因为爱。 片刻之后,他轻声道,“你放心,我自己选的,我担得起,我永远……” 季绫忽然捂住了他的唇,“嘘”了一声,“别说永远,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我们当下不辜负彼此就好。”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03 别急叔长嘴了下一章见面了就解释 正文 第51章 ☆、51.今年春天的尾巴 车上。 座位窄,两人几乎紧紧靠在一起。 周柏梧的体温隔着薄呢料子传来。 他握住她的手,往他曾吻过的指节套上一只金刚钻戒指。 季绫举起手看了看,这戒指竟是合适的。 看来,周柏梧等了很久?可她为什么心里麻木至极,连一丝感动都没有? 一想到嫁给她,她一点儿和他旖旎心思都没有。 季绫知道,她还不爱身边这个男人。可是她必须得爱他。 季绫庆幸上天让她撞见昨夜的那一场,而后及时清醒。 她不想被万人唾骂,或者与他躲藏在无人认识的角落,隐姓埋名地生活。 季少钧,没有那么重要。季绫一遍遍对自己说。 周柏梧,往后就是她的丈夫了。 她是幸运的,在她走了弯路之后,这个人依然愿意接住她。 龙女为报恩嫁给柳毅,白蛇为报恩嫁给许仙,莺莺为报恩嫁给张生。 季绫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这个行列,未来是古往今来无数女人亲身验证过的美好愿景。 她要用这银色的小圈儿牢牢套住自己,把那个人永远隔在她生命之外。 她不管不顾地靠在他的肩头,攥紧他的手。 流言蜚语传得快,要不了多久,她和周柏梧的事就会传到季府。 季绫知道,她越漂亮,越贞洁,就越值钱。 她有意“坏了自己的名声”,季少平知道了,再想把她往出送,只会觉得送不出手。 到了那时候,季少平巴不得赶紧来个冤大头把她娶走,哪里还顾得上拿她当筹码谈生意? …… 都督府。 季少钧立在廊前,望着屋里空空的藤椅,轻叩响那一层木窗。 屋内小丫头的绣绷惊得翻倒,丝线散作彩蝶,滚落一地。 “绫儿呢?” 小丫头是粟儿,原先见他,还会唤一声“三爷”,连连将他迎进去。 今日竟将一张小圆脸绷得紧紧的,眼也不抬,“不知道。” “她是你主子,她去哪儿你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三爷有这功夫纠缠我们小姐,倒不如哄哄别的女人!”粟儿转身离去,将半掩的房门摔得震天响。 季少钧缓过神,却瞧见米儿坐在院中老榕后头。 她见季少钧看向自己,从树荫里抬起头,冷声道,“这么些年了,我只当我看得清楚,谁知道,三爷和外头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想是误会了,你说清楚。” 米儿起身,脸上的冷笑未曾散去,“误会?三爷把小姐带出去看电影,孤男寡女的在外头过了一夜,第二天却拒而不见,小姐在您门口孤零零等了许久,却等来三爷跟别的女人搂抱。这能是误会?” 季少钧心下狠狠一坠。 演给季少平看的戏,竟叫她看见了。 李中尉说她是下午来的,看来,她一直等他等到晚上? 他一想到她孤零零地站在街边,巴巴地望着紧闭的门,心就揪得疼。 石桌上的《玉梨魂》被风吹过,泛黄的书叶“哗啦啦”地散开。 米儿见他不答话,忽然重重地一锤桌子。说话间,眼泪已顺着脸庞滑落,“原来是我蠢,这几年都在把小姐往火坑里推!” “你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 米儿抹了一把眼泪,“即使如此,三爷还是放手吧。” 季少钧不便与小丫头们多言,急着去寻她。他刚从垂花门出来,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从转角传来,“你可真小气!我说送我到家,你就送到大门口,连一步也不愿多走了?” 是她。 拐角处,她正拉着周柏梧的手摇晃。 周柏梧搂着她的腰,俯下身子,额头贴着额头。 真亲密呢。 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两人只顾着打情骂俏,都未注意台阶前的身影。 直到季绫一抬头,脚步倏地顿住。 周柏梧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眼神落在季少钧身上,颔首轻笑道:“子和。” 季少钧没应,眼神如钉般落在季绫身上。 “周少爷,还是注意些,别坏了绫儿名声。” 周柏梧道:“子和,你几时学会搬弄陈腐道德辖制人了?” 季少钧自然是无言。 大清早就亡了,他侄女跟年轻男人自由恋爱,他有什么资格干涉? 只不过是除了这话,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姓周的这小子罢了。 季绫看着他,唇边笑意收了收,却不闪不避,只是淡淡地开口:“回来了?” “嗯。”季少钧应了一声,嗓音干得厉害。 季绫点点头,客套至极,“那小叔有事就去忙吧,我不耽搁了。” 说罢,她偏头看向周柏梧,笑了笑,“你先回去吧,路上别叫太阳晒着。” 这话听在季少钧耳里,像是刀子割肉。 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直到周柏梧转身离开。 “绫儿。”他忽然开口唤住她。 季绫停住,转过身,眉眼干净澄澈,“三爷还有事?” 三爷。 不是“小叔”。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是低声开口:“……你昨晚看到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挑眉,“不是我以为的哪样?” “我与朱隽如,没有私情。” “那她打扮成那样,是拜年?还是回门?” 季少钧一噎,片刻后道:“她那样打扮,是因为有人在盯我。她假装赴约,实则为我送药,能掩人耳目。” 季绫没出声,脸色却沉了下来。 季少钧缓声道,“……我从十六岁起就有失眠的毛病。严重的时候三四天睡不着,整个人是散的。去年之前,我撑着也不愿碰药。后来朱隽如继承了朱家医馆,知道些法子,就劝我注射苯巴比妥。” “你瞒着我的事倒不少。”季绫蹙眉,语气却软了几分。 “我没想瞒你。”他看她一眼,“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叔侄关系,我不便多说。” 季绫四下望了望,道,“小叔这是哪儿的话?莫非我们现在不是叔侄关系了。” 他不置可否:“一开始确实有效,睡得早些,白天精神也好。可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开始依赖那东西。” 季绫忽然忘了跟他赌气,眼里满是担忧,“你的药……被换了?” “焦躁、无力、情绪失控……你西山那晚见到的,就是从那时开始。朱隽如察觉有问题,去查了药瓶,发现橡胶塞上被人打过针孔,里头的药物被抽,换成了吗啡。” 季绫怔了怔,“是医馆的人?” “不知道。”他摇头,“她当时说要立刻停药,可我不能停。我得钓出那个在背后动手的人。” “你一个人扛着?” “还有她和李中尉。”他顿了顿,“他们知道我每一剂注射后的反应,也知道我被监视——每次我总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注射 、发作之后,才肯离去。” “所以你不敢停,只能真打。” “是。” “后来怎么办?” “我开始让她送低剂量的海洛因,作为缓解。她不是赞同的,可那时候别无他法。” 季绫站在原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儿。 阳光斜照着她的脸,让她看起来没什么表情。 他走近一步,试图搂住她的肩头:“昨晚让你误会了,是我不好。但我……” “不是误会。”她打断他。“你不告诉我,是不信我。” 季少钧眼神一动,抬头看她。 她望着他,竭力平静道,“你说你们没有私情,我信了。可你那样信她,却不信我。”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心疼你。”她轻声说,“可我也委屈,我想跟你有未来,可你呢?藏着那么多秘密。” 季绫没哭,眼里却起了雾。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拦着你,是怕我不懂你,还是怕我哭闹坏了事?我知道我还没有能力处理好一切,别人不信我也就罢了,你也不信我。” 季少钧怔怔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也许他在未曾察觉之处,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希望自己可以解决好一切,希望季绫不被牵扯进复杂的斗争之中。 “从前你教我开枪,陪我推进我的计划。”她声音倏地低下来,像是一针扎进他心口:“所以我以为,哪怕这天下人都觉得我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子,你也相信我不是。” 她眼圈微红,却始终挺着背,站得直直的,拒绝了他的拥抱。 他喉头哽咽,不为自己辩解,只轻声说,“绫儿……往后我不瞒着你了,好吗?我们一起……” “季少钧,我不要求来的信任。若我没撞见昨晚的事,若我没说这番话,你还是要瞒我。昨晚我嫉妒她,是作为一个女人,看见她抱了我爱的男人。现在我还是嫉妒她,是作为一个人,看见她平等站在你身边,而我只能依靠你。” 季绫想如自己说所地坚强些,可还是哭出了声,“她当然值得你信。她年纪轻轻就独自去外头读书,回来后与你共谋,独自把医馆撑起来。她沉稳,能扛事,不拖你后腿。” “你信她,是因为她可靠。”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苦意:“那我呢?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从小什么都要你教。你教我用筷子,教我走路,教我写字,我走一步,得靠你撑一尺。” “绫儿……” “在床上的时候你肯定我是个女人了。”她轻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浓浓自嘲的意味,“可一穿衣服,你还觉得我是个孩子。” 屋里一时安静得过分,连窗纸轻颤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少钧站在那里,指尖轻轻收了又松,嘴唇抿得死紧。 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季少钧开口时,声音竟然是哑的:“绫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们学着平等地面对对方。” 他说得极轻极慢,像是语气稍重些,她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儿一样飞走了。 “小叔……其实我最害怕的,不是你拿我当小孩。而是我自己也享受这种关系,我喜欢被你护在怀里。人都是有惰性的,而我尤其好逸恶劳。” 季绫缓缓抬起手,将无名指那枚钻戒抬到他眼前。 戒圈边角还泛着一点新磨的亮。 她轻轻一笑,笑意是极淡的,说不出是喜是悲:“小叔看见了吧?我已经答应人了。” “他……比我合适?你觉得在他面前,你们是平等的?” 季绫不置可否,只直勾勾地盯着他,“是啊,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到现在一直在学堂里,人很单纯。我喜欢他这份单纯。你比我大八岁,比我经历过太多事,你的关系太复杂。你爱我我惊喜不已,可你片刻的冷漠即使事出有因,也叫我痛不欲生……”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04 这一章是妹宝成长的新阶段~第一次是她被伍枪杀之后,认识到所谓的浪漫爱情都是虚幻;第二次是她和周青榆的交往,不再把自己看作工具,开始看到世界的苦难不再顾影自怜,也开始思考女孩儿不一样的活法;第三次是她想用计谋让小叔为自己开枪,但小叔把枪交到了她手上;第四次是她有钱有枪后相信自己的力量,心中的恐惧消失,不再瑟缩着,而为了自己的欲望勇敢出击;这里是第五次,朱医生与季少钧的平等关系让她开始渴望成为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不过目前进度50%,绫儿宝贝还会继续成长的~ 正文 第52章 ☆、52.你是我的 季少钧脸色一点点冷下去,手指在袖下慢慢收紧。 他忽而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力道之猛,像是要把这一天一夜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都一口气捂进这一寸胸膛里。 季绫猝不及防,肩膀狠狠撞在他胸口。 她挣了两下,没挣脱。 她咬着牙,低声斥道:“不要这样。” 可他不管不顾地说:“从你十六岁那年,我察觉到不该对你动心思,就开始逼自己学着冷下来……告诉自己你迟早会嫁人,会离开,会叫我小叔一辈子。” “可你偏偏——” 他凑近她的发丝,唇瓣碰了碰,“偏偏抓住今年春天的尾巴闯进来,把我所有防备都打乱了。” “你说你不想嫁人,我以为你只说着玩。” “可我没想到你真的下了筹码,真的拼尽全力去做。我原本只是想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像你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可我没想到,我竟然——” “我真的,不想放开你。” “我爱你,绫儿。” 季绫闭上眼,泪水一点点往下涌。 “我要嫁人了,”她声音抖着,“你不该这样……” “那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低头看她,声音带着颤意,近乎哀求:“你说过——白天做小叔,晚上当情人。你说的。” 这句“你说的”,像是刀一样扎进她心里。 季绫没预料到,他的爱是这样不管不顾。 男人对女人最极端的爱不是占有么?折断她的脚骨,用金链玉镯圈住,叫她一辈子不能有别人。 他本可以这样做。 可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俯下身子,直至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她面前,祈求她的些许爱怜。 她终于崩溃,眼泪倏地涌出来—— “你混账……” “你混账……”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下一刻,季少钧吻了上去。吻又急又狠。 一场雨夜的惊雷,声势浩大,猝不及防。 他的吻带着报复性的深情,几乎要把所有错过的日日夜夜都吻回来。 她眼泪还没干,唇瓣已经被吻得发红。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腰,一路向上,将那件薄薄的洋装褪下去。 季绫终于回过神来,抬手抵住他胸膛,“……我的丈夫。” 她没有挣扎,只是试图用这一句话把他拉回理智。 可他像是被刺痛了似的,动作顿了顿,喉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 “如果他爱你……” 他一边吻她,一边解开她的衣扣,“看到你哭成这样,看到你发抖、喘不上气,他只会心疼你。” “只会想让你好受些。” “而现在,只有我能让你好受些。” 季绫闭上了眼,唇角颤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吻得深,吻得乱。 她的呼吸被夺走,理智一点点从指尖流走。 裙子落在地上,褶皱翻涌如泛滥心潮。 他终于撕裂了体面和距离,把她整个卷进去。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几不可闻:“我们不该这样。” 他没答话,只是抱紧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可我们已经这样了。” 季绫手指扣着他后肩,指甲抠进皮肉里,一声都没叫,只是眼尾泛红,喘得极重。 他掐着她的腰,进入的前一刻,低头吻她的颈侧,喉咙哑得近乎失声。 “还有一件事,”他贴着她耳廓,“最后一件,瞒着你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身体猛地一僵,指尖停在他背上。 他却继续说下去,一字一顿。“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我也不是老帅的儿子。” 季绫怔在原地,眼睫剧烈颤抖,“什……什么?你早就知道?” 他手掌抚上她的后颈,带着安抚的意味,“绫儿,只有这一件,我藏到了最后。不是因为不信你,是因为……我痴心妄想着,就算不能做你的情人,也依旧是你无法割断的亲人……哪怕是假的。” 她眼里潮水翻涌,声音发颤,“你说……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眼里只有赤裸的诚意,和比诚意更深的——执念。 “我们没有血缘,你不用担心。” …… 书房门掩着,窗帘也落得严严实实。 季绫躺在书桌上,背贴着那本《黄埔军校条令》。纸页翻得皱巴巴的,墨香与皮肤的热气混杂在一起。 他一寸寸地深入,唇贴在她耳侧,“受得了吗?” 她咬着唇不出声,忽然身子猛地一紧。 “嘘——”,她低低地说,“有人。” 下一刻,她听见外头走廊传来压低的男声。 “……奇怪,三叔不是不住在府里么?怎么书房里好像有动静?” 是季纵。 还有季维那懒洋洋的尾音:“是不是猫跳进去了?” 季绫整个人僵住,指尖死死扣着桌角,喘息全往喉咙里咽。 她想推他,可他偏不肯停,手扣着她腰,往怀里收紧。 “不要……”她几乎是哑着嗓子说,“会被撞见的……” 可她这句话一出口,就让他低笑了一声,“绫儿怕了?” 她气得咬唇,可一紧张,她不自觉地夹紧了他。 他低低倒抽一口气,没再出声,动作却更狠了几分。 她几乎哭出来,脸埋在臂弯,整个人发抖,“王八蛋……王八蛋……” 门外脚步声越走越近。 “真有声音,我听见了。”季维说。 “你别挤我——我进去看看。”季纵说。 季绫心跳几乎炸裂,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夹紧双腿,“你放开……之后我什么都依你……” “哐——” “哐——” 门被用力推动,可门闩竟是挂上的。 季绫惊魂未定地舒了一口气,不忿地瞪他。 ——王八蛋!耍我。 季少钧终于开口,是他平日在人前的冷冰冰的语气,“你们做什么?” 门外两人顿住。 “……原来是三叔。”季维讪讪地说,“我还当家里进了贼。” 季少钧把手一抬,捂住她的嘴不叫她呻吟出声,“我取些东西。你们有事就进来吧。” 进来?这老男人疯了。 季绫恶狠狠地一口咬住他的虎口。 门外季维连连殷勤道,“没事没事。” “小叔你忙。” “……快走啦!”季维推着季纵离开,走远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俩的喘息声。 季绫死死闭着眼,整个人软在书桌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俯身贴近她耳边,舌尖轻轻扫过她颈侧,低声笑道:“刚才怕了?” 季绫往他小腹狠狠蹬了一脚。 有了先例,季少钧越发没脸没皮。他也不喊疼,又凑近了,“别踢……踢坏了你用什么?” “滚。” 季绫骂着,又抬脚要踢,却被他攥住脚踝挠脚心。 她最怕痒,忍不住笑了,在桌上扭来扭曲,“你别……别……” “是么?求我。” “小叔……好小叔……饶了我……”季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少钧放过了她的痒肉,手掌顺着小腿一路摩挲到她的大腿内侧。 他哑着嗓子,带笑地问,“到底是用套舒服,还是直接来舒服?” 季绫喘息未定,却咬着牙回他一句: “再舒服——我也要嫁给别人。你说……该怎么办呢?” 他像被谁用枪托敲了一下,神色猛地一滞。 他咬着后槽牙,低下头,在她颈侧狠狠咬了一口,“闭嘴。” “就说,我跟我丈夫可是名正言顺的!” “当心我把姓周的毙了。”他的声音从喉骨深处碾出来,“你一口一个你丈夫,真当我多能忍?” 季绫不说话了,只抓紧了书桌边缘,肩膀发颤。 …… 空气里还残着未散尽的潮热。 她坐在书桌上,衣裳半散着,垂下两条腿,周身满是他留下的吻痕。 他半跪在她面前,替她穿袜子。 季绫将左脚蹬在他的肩头,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忽而开口,“你不许有别的女人,一辈子也不许。” 季少钧一怔,抬头看她。 她不看他,只把脸撇开,盯着墙上那副老旧的地图,“跟朱医生那回,虽说是你的计划……可非得抱她才行得通么?我现在一想起你这双手抱过别的女人,心里就犯恶心。” 季少钧笑了笑,“不是说只作为一个人吃醋么?” 季绫嘀咕着,“是你压着我行男女之事的。你说,你到底抱过几个女人?” “只因为计划抱过朱大夫,除此之外我只有你。”他低笑了一声,嗓子眼还有没散尽的哑:“可你都要有丈夫了,倒来说我?”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季绫生起气来,“你是我的,我不许别人碰!你不能去抱别人。哪怕只是演戏——不许。” 季少钧替她穿好了鞋袜,直起身子,笑道:“小丫头现在又不讲理了。” “这种事要怎么讲理?你是我的,不答应就滚蛋。” 他是她的? 当然。 季少钧没听过比这句更叫他心动的话了。 他的绫儿小时候就这样,从不说喜欢,只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是我的,你们不许碰”。 他没忍住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眼底满是笑意。 半晌,他低声说:“好。你说不许,我便不做。” “说你一辈子是我的。”季绫说。 “我一辈子是你的。” 季绫把脸埋进他怀里,笑意藏进他的衬衣。 没人再说话了。 只有胸膛贴着胸膛,彼此都听见对方狂乱的心跳。 正文 第53章 ☆、53.老房子着火 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天边泛着淡淡的紫灰,暑气未退,蝉鸣渐歇。 季少钧靠在回廊下的石柱边,手里夹着半支烟。 他见她已穿戴整齐走来,只懒懒地抬了抬眼。 季绫夺过他的烟,丢了:“还抽呢,当心没命了。” “不抽了……晚上去我那儿么?” 季绫闻言,眉梢轻挑:“叫府里人知道了,怕是要说闲话。” 他不紧不慢地回:“就说你身上不舒服,去朱医生那儿了。” “她知道我们的事?” “早就知道了。知道的人多着呢,李中尉,米儿,香港总督,还有……你母亲。” 季绫先是一震,“我母亲也知道?” “若不是她这些年拦着,我就……” 季绫勾住他的脖颈,“你就怎样?” “我也不能怎样,我没那么禽兽不如。” 季绫眼珠一转,没吭声,只是低头偷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季少钧偏头看她一眼,唇角一抬:“那你现在不讨厌朱医生了?” 她哼了一声,眼尾还带着点未褪的笑意:“本来就不讨厌。要讨厌也是讨厌你。” 他轻笑,伸手去摸她后颈的发丝,“那你讨厌我,可还要来我这儿么?” 她轻轻打了他一下:“你别碰我,府里下人多。” 他抓住她的手腕,不紧不慢地往廊柱后头带,贴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就别在走廊说话。去我那儿说。” “小叔还是去忙正事吧,跟我纠缠做什么?”季绫甩开他的手,跑开了。 夜沉了。 府里灯盏熄得早,只有角门那一边,残着一盏黄豆般的小灯。 夜深露重,天上没星,风从窗缝灌进来,簌簌作响。 粟儿打了个呵欠,抱膝守在榻边,正要劝小姐早点歇着,忽听“咚咚”两声轻敲,在沉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谁?”粟儿起身要去开。 米儿快她一步,拦住她:“我去。” 门只开了一条缝。 外头那人站在阴影里,低声道:“劳烦开门,我有要紧事要见绫儿。” 粟儿瞥见来人,一听这话就炸了:“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再要紧,也不该这时候进姑娘屋子里来罢?” 米儿没搭理她,只回头看向内屋,眼神带着点犹疑。 季绫原正半躺在榻上,听见门响时,手里的闲书都掉了。此刻正坐直了身,怔怔地望着门口。 “行了。”季绫起身披了件外袍,掩住薄薄的一件中衣,袍带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让他进来罢。” 米儿没吭声,只轻轻开了门。 粟儿在旁边瞪大眼睛:“小姐你疯了?米儿……” “粟儿。”她语气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缓和,“和米儿去外间坐着。” “……我不去。”粟儿倔强地看着季绫,声音压得极低,“府里这么多眼睛——” “他不是外人。”季绫轻声道。 米儿拽着粟儿走了出去,临关门前瞥了季少钧一眼,多少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是怨他太猖狂。 季少钧走进屋,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得不算规矩,发也没束好,领口散着,锁骨小小一截露出来,“你来做什么?” 他不答,反手将门闩上。 屋里静得只剩一盏灯火,在她眼里颤啊颤,心头的火也跟着摇。 “你不来,我以为你在赌气。”他说。 “我没,我是真的起不来。”她垂下眼,“何况,我也没答应要去你房里。” “你也没说不见我。”他又笑,“那我来你这儿,省得你早晨担心。” 她抬头看他一眼,半嗔半笑,“……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他慢慢走近几步:“一整个下午没看你。” 季绫别开头,不看他。 季少钧叹了口气,语气却更低了:“我忍得很辛苦。”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那么多年都忍得,现如今一个下午倒忍不了了?” “现在尝过了,舍不得了。”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颈侧,声音轻到只她能听见:“你若说‘走’,我就走。” 季绫不答话,只翻身上床,又把一只软枕往床外头推了推,自己倒往床内侧挪了挪,“关灯吧。” 他宽衣躺下,一把把她捞进怀里,“只睡觉么?” 季绫嗔道,“不睡就滚出去。” “我睡,我不动了。”他说着,手却钻进她腿心。 季绫拨开了,“你又做什么?” “你前些天不是说,你从小到大睡觉都喜欢把手放在这里,才睡得安心么?” 季绫无奈至极,“那是我自己的手!” “我真不动你,睡吧。”他说罢,便搂着她,果真呼吸渐渐绵长。 屋里床帐低垂,月光透着窗纸斜斜落在榻前,像是拢了一层银白的雾。 季绫睡得不安稳,他贴得太近。 他像块不规矩的火炭,抵着她,一动不动,烫得她喉头焦干。 她翻个身想躲开点,刚侧过去,他手就顺势搭了过来。 “……你别乱动。”季绫低声警告,气音软绵毫无威慑力。 “我没动。”他低低道,嗓音哑得要命,“是你靠过来的。” “你才……” 她刚想反驳,就感觉他手掌轻轻往她胸前探了一点。 “你真是躺着就不老实。”她捏了他一把,他闷笑一声,也不躲,手却不安分地抚上她的腰。 “你还不是不躲。” 她被他贴得发热,喘息一点点轻了,咬着唇哼了句:“……躲了还不是被你逮回来。” 他顺势把她抱进怀里,呼吸贴着她耳尖:“那你还躲不躲?” 她不答,只是把他胸口轻轻推开一点,试图拉开距离。 可一下一下,越推越近。 季绫呼吸乱了,心更加乱了。她竭力将眼睛睁着,不敢闭。 “粟儿还在外头呢。” “我知道。”他埋在她肩窝,轻轻咬了咬,“我就亲一亲,不动。” 季绫半嗔半笑,“我看小叔是老房子着火。” “什么?” “一 发不可收拾。”季绫压着嗓子说着,自己先笑了。 他没头没尾地接了句:“小丫头们都睡死了。” 她气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耳朵好。”他说得一本正经,“她翻个身我都听见了。” “你又不是猫。” “我不是猫。”他低头吻她耳后,“我是你小叔。” 季绫一巴掌拍过去,被他一手接住,两人都不敢笑出声,只在被窝里僵着,压着呼吸,像一对偷腥又怕被发现的野鸳鸯。 季少钧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压低声音唤她:“绫儿……” 她躲不开他,索性直勾勾地盯着他笑,“一直喊什么?怕我跑了?” 他俯下身子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恨不得把你一口口吃掉,可吃掉就没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嗯?” “说出来有些不道德。”他仍是笑着,凑近她咬她的耳垂。 季绫被他咬得一阵酥痒,可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也不看看有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倒觉得某些想法不道德了! 季绫笑够了,忽然低声问:“你这算不算不守信?” 他装傻:“哪句?” “‘亲一亲,不动’。” 他哑着嗓子道:“那是你先靠过来的。” “你……” 她刚想骂,被他吻住了唇。 …… 屋里灯灭得快。 外间只点了一盏青白的小油灯,米儿和粟儿铺着薄褥,睡在屏风旁。 一开始是静的。 静得只剩外头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 可过了一会儿,床开始发出极轻的响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晃,压着夜色一点点往上攀。 起初只是隐约,像窗外竹林的风。 可渐渐地,那声音越发清晰,床脚摩擦着地板的颤音,有如低潮里轻舟撞岸,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细听的隐秘。 米儿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低声道:“粟儿……你听见了吗?” 粟儿早就醒了。 她背对着她,眼神平静,没说话。 米儿忍不住低声:“我去拦下来。” 她刚掀被,粟儿一只手按住了她。 “别进去。” 米儿怔住。 “粟儿,你知道他们在……”,她声音微微颤着,不知是羞是气,“小姐她……怎么能——我原以为他只是想见见小姐……” 粟儿哑然失笑,“这个年纪的男人,能忍住就见了鬼。” “可是小姐要跟周少爷订婚了。” 粟儿黑眸在暗处亮着,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小姐的脾气你不知道么?她若不愿,三爷再来十回,也进不了这门。” 米儿怔在那里,似懂非懂。 粟儿拉着米儿慢慢躺下,拉了拉被子,替她盖好了:“……我亲妈是个婊子,我小时候什么都听过。今日我听见的,不是逼的,是愿的。” 她闭上眼,脸上没什么情绪:“小姐是心甘情愿。” 米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床声还在,轻轻地,一下一下,仿佛谁在叩着旧梦的门。 粟儿把脸埋进被子,闭上眼,轻声呢喃:“只要她不后悔就好。” 正文 第54章 ☆、54.赵姨娘 窗外天色尚未泛白。 屋里仍是夜的余温,檀香未散,被褥间藏着身体交缠后的热气。 季少钧小心翻身下床,动静极轻,不想惊醒她。 衣襟刚拢上,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被褥的声响。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腰间多了一双胳膊,纤细、温热,从背后圈住了他。 季绫贴着他后背,声音还带着点醒未全的沙哑:“你……去哪儿?” 他低头笑了一声:“不是嫌了我一晚上么,又舍不得我了?” 她没答,手却收得更紧了些。 他回头看她——她头发有些乱,脸埋在他后背,眼没睁。 他偏过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我该走了,再晚就该有人起了。” “你今晚还来么?”她忽然问。 他停了一瞬,低声回她:“你要我来,我就来。” 季绫拿手指扣了扣他腰侧,小声道:“……那你走吧,别叫人撞见。” 他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嗓子压得更低:“今晚见。” 她没应声,只在他走后,把头埋进枕头里,偷偷地,笑了一下。 天已微亮,帘外有鸟啼。 季绫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透了进来,铺在绣着花纹的床幔上。 她动了动,后腰发酸,腿上还留着没褪去的红痕。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粟儿唤了一声:“小姐,该起了。” 她轻咳一声,坐起身,发散着,鬓角乱了。 米儿领着粟儿进来,手里捧着洗脸水与换衣。 米儿一脸懵,见她慢腾腾披衣,还以为她昨夜没睡好,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哪儿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 粟儿眼神一扫,低头退开一步:“水热了,小姐先净个面罢。” 季绫咬着唇没说话,动作慢吞吞的,衣襟拉了半天才扯好。 她本想装镇定,一落床,膝盖一软,只得在米儿搀着下才站稳。 米儿更疑惑了:“真病着了?不然我去请朱医生?” 季绫避开她视线,理了理发鬓。 “……不请。昨夜睡沉了,一时起得急。” 米儿应了一声,端了铜盆退后,替她挽发。她手一动,头皮紧了一下,忍不住吸了口气。 米儿停下:“轻些?” 她连连点头。 用了早饭,季绫照例要去前头厅里坐一坐。 赵姨娘早坐在厅里,穿着一身浅灰织锦绣花衣,头发梳得利落,脸上只施一层淡粉。 她见绫儿一进来,放下手中茶盏,笑着招手:“快来,坐我旁边。” 季绫笑着应了声,走过去,动作比往日慢些。 赵姨娘目光落在她走路的步子上,没吭声,只顺手将她的手拉过来摸了摸:“怎么手心冷的?” 季绫笑着抽回手:“昨夜没盖好被子。” 赵姨娘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她耳下微红的一小片皮肤上。 “今儿粟儿说你一早起不来,发了懒。”赵姨娘声音还是温温的,“你从小最怕叫人等,说病也不像,倒像是……” 她话没说完,只笑了笑,换了句,“是不是梦见你母亲了?” 季绫低头,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轻声:“没梦着,只是昨夜没睡好。” 赵姨娘轻轻嗯了声,眼神却落在她袖口那一点被发带遮得不自然的红 痕上。 她没有戳穿,只慢慢伸手替她将那根发带轻轻一理,笑道:“这色不好看,你衣裳太淡,换条素白的好些。” 季绫微怔,眸光一动:“是我自己系的,没留神。” 赵姨娘点点头,仍是笑着。她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小了我十几岁,我小时候就见你娘抱着你上花厅,那时候你不过几岁,爱哭,黏人。” “如今长大了,出落得这样好,却跟姨娘生疏了。” 她语气轻得很,手指却落在她掌心一按,低声道:“可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你若心里难过了,姨娘都护得你。” 季绫眼里一酸,低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赵姨娘像是知道她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 两人私房话说罢,又自去与府内众人寒暄一阵不提。 是夜风大,天上没月。 后院厢道幽深,小六子脚步快,一路躲着人,袖口里藏着一封折得极细的信。 快到四小姐院门口,他刚掀起衣摆要跨门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哟,这不是三爷身边的人么?” 小六子浑身一僵。 回头一看,季纵正倚在假山边,懒洋洋地撑着廊柱。 “半夜三更的,送什么风花雪月?” 小六子强作镇定:“三爷托我来取遗漏的传真。” “送给谁呀?”季纵笑,走近几步,手往他袖口一探。 小六子一闪身,脚下却踩到青苔,险些栽倒。季纵动作更快,一把捞住他胳膊,手指从他袖中抽出那封纸。 “还藏得紧。” 他翻开看了两行,眼神微微一顿,旋即笑意变了味:“‘夜子时,门不锁’——哟,谁这么大胆子?” 小六子脸色发白:“您别管。” “我为什么不管?”季纵把信在手指头上晃了晃,“这是在我季家地界上,三叔夜半私通,信都送到小妹房前了,我若睁只眼闭只眼,回头我父亲问起来,我算个什么?” 季纵笑了,扇子一收,往小六子胸口一戳,“回去告诉你主子,想偷人就得干净利索点,别让人撞见了。这封信我留着,哪天心情不好,说不定就拿去给老爷瞧瞧。” 小六子咬牙,额角见汗:“少爷,您不该拿三爷的事做赌……” “嘘。”季纵一挑眉,“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他将信捏在手里,背手走远,边走边哼了两句小调。 小六子怔在原地,脸色煞白。 季纵站在花厅小径旁,一手举着那封折起来的信,另一手摇着扇,借着月光往下细看。 “‘夜子时,门不锁。三刻钟内必至’——啧,这三叔也忒有闲情……” 他笑着读,读到一半,忽听“砰——”地一声。 一记短促的枪响,从夜风中炸开。 信纸应声而断,自中间裂成两半,飞落地上。 子弹擦着他手背过去,带出一抹血线。 季纵瞪大眼,脸色瞬间刷白,四下一看,月影深沉,廊柱投下的阴影间,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谁在那儿?”他扯着嗓子喊,嗓音发抖,连带着后脊一阵阵发凉。 没人应。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冷不丁地掠过他脚边。 季纵脚下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连连朝四下磕头。 “大人饶命!饶命……我不知道是您!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连字都不识!” “我死也不说的!这信我没拿过!” “我发誓!” 他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额角撞出血来,也顾不得抬头。 夜风一吹,那被打碎的信纸翻了几下,贴在青砖地上,白得刺眼。 半空中,一点烟火轻飘飘地熄灭,连枪的热气都没留下。 可季纵知道,那持枪的拿得准。 再不长眼,就不是打信了。 季纵刚磕完第四个头,脸上鼻青脸肿,正想爬起来逃,脚下一歪,险些撞倒路边一只香炉。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刚走出两步,忽然眼前一道影子拦住了他。 他猛地一顿,手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跪下半边身子。 “谁?!” 月光落下,一身素衣的女子立在前头,发髻挽得极高,眉眼清雅,是赵鸢。 她手里拿着一串檀珠念珠,眼尾含着倦气,却依旧整齐端正。 “你嚷什么?”赵姨娘站定,垂眼看他,“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季纵一见是她,脸色变了又变,刚才那点骨气早就被吓得干净。 “姨、姨娘,我、我不是……我就是出来透个气……” 赵姨娘不紧不慢地收好念珠,冷声一句: “府里哪怕有点风吹草动,你以为能逃得过老爷的眼?” 她看着季纵,不疾不徐地道:“你记着,连你都能发现的事——是老爷早就知道的。” “你若多嘴,坏了事,出了乱子,真以为老爷只拿你一个人问罪?” 季纵脸都白了,嘴唇抖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姨娘上前一步,眼神扫过地面上的那一张纸,唇边浮起一丝极轻的笑意。 “有时候,眼瞎耳聋才是福气。你去佛堂念两柱香,就当自己做了场梦。” 季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一动不动,手心满是汗。 赵姨娘走到回廊尽头,回身望了一眼花厅的方向。 袖中那封她从季纵身上顺下来的信,还在指尖。 她没有看,也没有烧,只淡淡地一折,藏进怀里,而后转身向季绫的院落走去。 正文 第55章 ☆、55.定亲 季绫回了房,将枪往床上一掷。 粟儿连连来替她宽衣,“小姐撞见什么了?一副吃了炸药的样子。” 季绫骂道:“小叔今日莫非是昏了头?平常做事滴水不漏,今天却叫人撞见了,要不是我久等不来,出去看看,还不知要出些什么岔子!” 粟儿笑道:“小姐,我看呐,你们俩人谁也别说谁……” 门口传来米儿通传的声音:“赵姨娘来了。” 季绫连连倚在罗汉榻上,换了件单薄的小衣,往额角贴了一块冰片,翻开一册《花谱》, 故作一副纳凉之貌。 粟儿打着团扇坐下,轻轻地在一旁摇着。 赵姨娘没等人迎,已自己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方小帕,脸颊带着微汗,显然是急着来的。 她目光扫了一圈,见屋里没有别人,才关上门,径直走到季绫跟前坐下,“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这么热还开窗。” 季绫见她神色不对,接过米儿递来的茶盏,却没喝:“姨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姨娘没立刻答,只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被子弹打穿的信,放在几案上。 她看着季绫,语气重了几分,“这是什么?” 季绫脸色微变,垂下眼帘,指尖捏紧了茶盖。 赵姨娘没逼她,只继续道:“你以为你藏得住,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娘不在,你爹更是靠不住,后宅里只我一个站得出来——你可曾想过退路。” 季绫只当自己此行解决了一桩危机,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叫姨娘撞见了。 她嗓子干得发紧,嗫嚅着:“我没想连累您。” 赵姨娘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你要是玩心重,那我今日就撕了这封信;你若是动了真心——” 她将那封信慢慢折好,塞进季绫手中,“那就得认真来处置。” “认真?” “我只问一句。”赵姨娘将信塞回袖中,坐得笔直,眼神在烛火里晃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将来怎么办?” 屋里蝉声一声一声吊着,空气闷得透不过气。 季绫指尖扣在茶盏边缘,没说话。 赵姨娘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她慢慢开口。 “……周柏梧向我求婚了。” 赵姨娘眼皮动了动。 季绫的声音很轻,“我若愿意,这门亲就成了。” “好孩子,你怎么想?” 她抬头看向赵姨娘,勾了勾唇角,苦笑道:“我和季少钧,没有将来。” 赵姨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半晌,她收回目光,“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帛,走到门边,季绫连连跟在她身后送她。 赵姨娘临出门,像是无心之言般随口问了一句:“你可喜欢周柏梧?” 季绫没答。 赵姨娘停了一瞬,嘱咐道:“……他是个老实孩子,别辜负了。” 门开了一条缝,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 赵姨娘走出去,没再多说什么。 季绫回身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指腹划过瓷沿,一圈一圈地转。 房里闷热,窗未开,帘子拉得极死。 …… 季少平伏案批阅文书,听下人通报“小姐求见”,眉头蹙起,将手中的笔随手一“掷”:“叫她进来。” 季绫一进门,福身行礼,站定后抬起头。 季少平仍不看她,只顾写写画画,“有话便说。” “我打算应下周家的亲事。” 话音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 季少平盯着她,冷声:“你母亲不在,你自己就作主了?” 季绫不辩:“姨娘已知情,特来知会父亲一声。” “胡闹。”季少平将手边的镇纸推开一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与周家那个小子仓促定亲,你叫人怎么想?” “儿不是仓促,是认真。” “认真?”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你背后那点事?你一口一个‘认真’,那跟你叔父也叫认真?” 季绫神色不动,并未如他预料的一般恼羞成怒,只淡淡地说,“父亲既知道了,莫不是叫我继续跟小叔?” 季少平眼神一沉:“寡廉鲜耻的东西,住口!” 她却并不收声:“若是如此,纸包不住火,叫外人知道了,我只能砸在您手上。外人不会说是我失德,只会说季家教女无方。还会说……您与老帅无异,一个拿我换钱,一个拿我辖制次弟,甚至,您的名声还不如爷爷……” 季少平狠狠盯着她,指节攥得发白。 季绫垂下眼,慢慢道:“我若答应周家,日后归于名正言顺。事从此了。我若不答应,就只能继续被人看笑话——今日是府里的下人,明日是街上的口舌。我是不怕的,父亲好容易爬到这个位子,叫新党知道了,该怎么说您?” 屋里静了片刻。 季少平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拿我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选择。您若允,今后我便是周家的人,清清白白嫁过去。您若不允——”她抬起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那我只能继续做‘不清白’的事。那时候,不是我砸了自己,是您砸了我。” 季少平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只冷冷甩下一句:“随你,滚吧。” 季绫却并未退下。 “父亲,”她再度开口,毫无退让之意,“不能随我。” 季少平抬眼看她。 “我前日同柏梧已经商议好了,是今日来下聘。请父亲出面。” 季少平面色微变,手指顿住。 “这是成亲,不是儿戏。”她低头行了一礼,“女儿若没有父亲撑腰,便只能叫人看轻。外人也只会说我委身于他,叫人笑话您栽了女儿一回。请父亲——给我一个体面,也给自己一个体面。” 她站直身,话已说完。 屋里沉了半晌。 季少平终于低声应了一句:“你去梳洗,我自会安排。” 季绫再次躬身:“谢父亲。” 午后热得厉害,屋檐滴下来的水珠砸在青砖上,碎得极快。 季绫坐在妆镜前,让米儿替她梳发。 她发丝被一缕缕拢在掌心,唇上淡扫了一层胭脂,红得不重,像一笔故意收着的画。 “簪子不要金钗。”她轻声说,“拿那支玉簪来,白玉的。” 米儿应了一声,从匣子里取出一支素玉簪,簪上无纹,温润通透。 她接过来,自己插上。看向镜中,里头的人神色从容。 “替我去传个话,给赵姨娘。”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就说——周家那边,我答应了。” 米儿手一顿,没作声,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是。” 她起身换衣,选的是一件绯红色的杭绸,样式庄重,是她母亲出国前为她备的,原说是留着订亲时穿。 她站在镜前,理了理衣襟,指腹在腰带上顺了一圈,收着一口气。 粟儿端了茶水进来,见她正系衣带,一愣:“小姐这是……” “周家下午请人来下聘。” 她转过身,对着她笑了一下,眼尾的弯弧压得极稳,“我总不能一直拖着。” 粟儿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没能劝出口。 季绫低头,轻轻理好袖口的皱褶,声音淡淡的:“我答应了,你不必多言。” 下午,天热得像在冒烟,连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都焦干。 季府门口张起红绸、挂起灯结,两个体面仆妇捧着礼盒,笑着迎周家人入厅。 季绫站在门前,身穿绯红薄绸旗袍,编着的辫子盘了起来,倒有几分妇人风韵。 她今日未戴金,只簪了一枝白玉,颈边一枚珍珠,衬得她整个人端端正正的。 周柏梧穿着月白长衫,站在她侧前方,与赵姨娘说着话,静静地等候季少平的到来。 季少钧刚进府。 外头暑气未散,他身上还带着烟尘气味,手臂隐约有伤,军装未换,靴底沾泥。 他停在垂花门前,没进去。 红绸飘起,门外马队还未散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正好落在她身上。 季绫察觉了,回头看他一眼。 她没动。 也没笑。 昨夜的亲昵恍若隔世,今日再见面,两人神色都平静至极。纵使季绫未曾知会他今日定亲之事,他也早就知道,这是他们的命。 他握着马鞭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嘴唇紧抿,胸口起伏却不动声色。 身后勤务兵低声提醒:“三爷,您不是要找四小姐……” 他转身。 一句话没留,拂身进了廊下,风都被他卷得直响。 身后礼乐声一响,锣鼓起,鞭炮响。 季绫低头整了整袖口,抬脚进厅。 正文 第56章 ☆、56.你要的正常,我给不了 周柏梧坐在偏厅里,茶早凉了。 他指节抵着膝,手心微湿。 今日是正式下聘,不料见到的尽是女眷。又枯坐了一阵,才被请到了季少平书房。 下人说:“老爷要见一见。” 他应了声“好”,心里却腾起一丝不安。 屋里窗未全开,只有一角虚掩,光线昏沉。 季少平坐在圈椅里,身侧青铜香炉袅袅冒烟,桌上一只描金烟罐静静地搁着,盖子没合严。 “柏梧,坐。”季少平抬眼,语气淡淡的,“姨娘,看茶。” 万芝连连上前,熟稔地揭开白瓷盖,往茶盏里沏了一杯茶。 周柏梧坐下,双膝并拢,礼数尽得十分妥帖。 季少平捻了一撮烟丝,手指极稳地卷起:“你和绫儿……交情是旧的?” “不是旧,只是熟识。”他答得快,带着一点拘谨,“此前多有照拂,是绫儿信得过我。” “信得过,”季少平重复了一句,又拿眼将他扫了一遍,看得周柏梧如坐针毡,才缓缓开口,“那倒是难得。” 周柏梧闻着屋里的味道,心下起疑。 烟丝是旧制的,混了香料味,乍闻下像龙涎,可他细细一辨—— 不对。 太甜了,太黏了。 他祖父从前是个戏子,沾过这东西,染了瘾,一熏半晌,窗纸都沾着那种味道。 是鸦片。 可他素来听闻季绫的父亲为人节制,姨太太虽娶了十来个,也只有四个孩子。平日在军中不赌博不抽大烟,只吸水烟过瘾。 他指尖僵了一下,背脊立起一层汗。 莫非……是季少钧干的?若是季少平倒下了,绫儿日后有什么事,岂不是尽听季少钧的安排? 季少平却毫无察觉,缓缓将点燃的烟丝搁进香炉,手一撑桌沿,偏头看他。 “你对绫儿,是认真打算?” “……是。” “你知道她是季家人?” “自然。” “你家跟我们不是一条路的,你知道么?” 周柏梧抬眼,唇动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答话,窗外风动,香炉一歪,烟雾裹着那股甜腻味往他脸边扑来。 他强撑着没躲开。 季少平笑了,“既然想娶,就得懂事。懂事的人,我才不拦。” 季少平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又卷了一支烟,“你们铁厂,三个月前塌了南炉,赔了一笔。一个月前你换了一批德国的高炉,谁知水土不服,又赔了一笔。” 周柏梧眼皮微跳,却没答。 “你找过季少钧,想叫他跟你一起,和日本人合作,他没答应,对吧?”季少平语气很平,话却扎得准。 周柏梧额角一粒汗珠爬到脸颊,发痒,可他却不敢抬手擦一擦。他低声道,“……督军消息灵通。” “灵通才活得久。”季少平将烟卷点着,抽了一口,才道:“三菱会社的青木,直接找到我了。” 周柏梧一怔:“青木?” 正是先前跟周柏梧谈合作的那个青木正雄。 他原以为,青木提的这场交易,不过是看在他的交情上一时兴起。 他拒绝之后,三菱会社被北京政府盯上,说是什么勾结地方势力,狼狈为奸。那时周柏梧还庆幸,自己没跟他们搅在一起。 谁知道,他们又来找了季少平。 “还是先前跟你说的条款。”季少平道,“你们厂年产的生铁,拿出三成,交给他们,作为铁路外包配料。还是五百万。”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话茶资。 周柏梧脸色却变了。 五百万,不是个小数目。如今被盯上了,他们还敢这样大张旗鼓? 可若是能拿到这笔钱,周家的危机迎刃而解,母亲眉间的愁绪散开,铁厂的工人也不必被遣返。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娶绫儿。 他心下一动,故意留了个话口,“他们、他们不是上个月被中央盯上了?这会儿还敢……” “所以明面上找我,只走你们那边。”季少平打断他。 屋内静了片刻。 周柏梧闻着那股鸦片味,喉头发涩。 他缓缓道:“督军是叫我……做个中间人?” “中间人说得好听些。”季少平靠在椅背上,冷冷一笑。 周柏梧望着他,面色平静,却没再说话。 季少平一手夹着烟,忽而换了个话头,像随口似的问:“你想娶绫儿?” “想。” “那你打算给她什么?” 周柏梧抬眼望他,脸上是学堂里没经过事的年轻学生才有的坚决:“我会给她幸福。” “呵。”季少平冷笑,把烟往桌上一掷,“你真能给她幸福,早能在厂房塌了第一天就挺过去,不是去找她三叔,也不是四处求告无门。” 周柏梧垂手不语。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不止救你自己,还能救你想要的。这条铁厂条约,配合得好,我河漢铁路明年开工,全部的钢轨订单——都写在你们厂名下。” 河漢铁路连通南北,若是叫他们一家铁厂全部吃下,想必要吃三五年。 周柏梧眼中闪过一丝希翼的光。 季少平笑了:“就当作是绫儿的嫁妆。” 他说着,伸手摊开地图,一手扣住最中心的一笔红线,“如何?” 周柏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督军。” 季少平抬眸,眼神森冷:“该改口了。” 周柏梧轻轻吐出一口 气,抬头一笑: “多谢岳父。” …… 天将傍晚,云沉得低,蝉叫都慢了几分。 季少钧洗了手臂上的血迹,换了身干净衣裳。 周家下聘的人已散去,只留周柏梧刚走出季少平的院落。 他穿着那身月白衫子,走过来时步子极稳,带着几分名正言顺的丈夫的气度。 “子和,今日之事……多谢成全。”他先开口。 季少钧没说话。 周柏梧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轻声笑了笑:“我知你心里未必服气。可你也知道,她是个要体面的姑娘,也懂得权衡利弊。” 风吹过,廊下帘子轻轻一荡,投下一道淡影。 季少钧负手而立,站得笔直,从头到脚都裹着沉默的壳。 他没看周柏梧,只低头擦了擦掌心,指腹的烟疤已起了皮。 周柏梧看着他,神色不变,却收敛了笑意:“我会护她。不是说说而已。” 季少钧手一顿。 片刻,他点了点头。 “但愿你护得住。” 周柏梧垂眼:“那是自然。” 转身离去时步子不快不慢,比起来时的虚浮,如今每一步踏得越发扎实了。 季少钧站在原地,没追,也没看他走远,只将手掌一收,指骨骨节一寸寸泛白。 晚风起,廊下四角挂着帘子,微微晃。 季少钧独自坐在石案旁,摸出一支烟来,想起她不许,索性将那一整盒纸烟丢得远远的。沿烟盒翻滚两下倒进花丛里,才回过神来——如今她不会在管他抽不抽烟了,他还这样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足音。 季少钧回头一瞧,是万芝提着一盏白纱灯过来。她今日身穿月牙灰的纱衣,鬓边簪着一朵茶花,一如既往的眉目温婉: “三爷,表我收到了,替妹妹谢过您。” 她递过一张入学表,纸面还带着微微的香粉气。 季少钧没接,只点了点头:“一切照旧办,你待绫儿好,我看在眼里,不会亏待你。” 万芝笑了笑,“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绫小姐的为人,我看在眼里。” 季少钧听她说绫儿的好话,心情好了不少。他便开口宽慰了几句,“你妹妹万若聪明,日后必定有所作为。” 万芝松了口气似的:“哪里指望她有什么宏图伟业,不过是叫她不走我的老路子罢了!” 季少钧笑了笑,没说话。 万芝四下瞧了瞧,垂下眼,又递了一张小折起来的纸条过来。 “今儿我照着绫小姐教的写的字,也不知对不对。您先替我看看,不对便撕了,省得小姐又笑我。” 他接过纸条,摊开。 白纸黑字,清秀小楷一笔一画写着: “漢旸生铁,三成归日;河漢钢轨,尽属周氏;平获两千万军火,梧得五百万投资。” 季少钧瞧罢,手指一紧,将纸拿洋火点燃,烧尽了。 他轻声道,“还需练习,再去临一张吧。不要看赵孟頫的,绫儿前日说给了你一副《多宝塔碑》?” “是,我已拿到了。”万芝轻轻笑了笑,眼神恭敬:“谢三爷。”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远。 …… 夜深,蝉声已息。 屋里香炉熄了,风吹动纱帐,热气不散,连水盆里的水都带着微微温度。 季绫坐在妆台前,身上还穿着那身绯红旗袍,只是衣襟半解,发未卸,妆还在。 镜子里的人,眉心点着胭脂,眼角描得极细,唇色浅红,带着点刚立完大事的体面和稳重。 她抬手扶了扶耳边的发簪,簪子动了一下,发根隐隐作痛。 她不动了。 手就停在镜子前,慢慢握成拳。 屋里极静,米儿在外头守着,没有进来。 季绫盯着镜子,盯了很久,镜中自己的面颊一点点模糊起来。 那张脸,笑的时候太安静了。 不像她。 不像她以前坐在花厅偷吃点心时、在大香樟树梢喊她小叔“你再不来我真跳下去了”时——那时候她是活的。 现在是定的。 稳的。 嫁得出去的。 镜子里的那张“新妇脸”,太稳了,稳得不需要眼泪,也不需要旧人。 可她还是哭了。 眼泪一点点溢出来,掉进脖颈,打湿了衣领。 她没出声,也没擦。 只坐在那里,望着自己的脸,清晰——模糊——再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没回头,泪还在脸上,指尖还捏着发簪。镜中那张脸带着红妆,湿了眼角。 熟悉的脚步声落在身后,是他。 他没出声。 只站了一瞬,走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肩,轻轻转过她的身体。 她被他一带,从椅上起身,脚下虚浮,直挺挺倒进他怀里。 他低头吻她。 没有问,没有说,也没有犹豫。 只是吻。 一寸一寸地吻,落在她颊边、嘴角、唇瓣。 她手指颤着抬起,握住他衣摆,力气小得像小时候撒娇。可他知道她不是撒娇。 她不会再对他撒娇了。 他捧着她的脸,亲她的泪。 季绫回吻他,眼睛没睁开,睫毛还在抖。 他抱着她,一步步把她抱回榻边。 她没有拒绝,只哑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吻着她的额头,缓缓开口:“我怕我来得太早,会逼你回头。你要的‘正常’,我给不了。” 正文 第57章 ☆、57.季!少!钧!!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动发丝,贴在季少钧肩头。 季绫环住他,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声,喘息不稳地说:“我要你。” 他低头吻她。 先是唇瓣,缓缓地碾上去,停留了一会儿,再轻轻吮了一下。 季绫嘴唇微张,气息热而短,含混不清地喊着“子和”。 他顺着往下,亲到她脖颈。 她仰着脖子,让他吻。 季少钧吻得很慢。每亲一下,都要稍稍停顿,呼吸贴在她脸上、脖子上,热得发烫。 他唇边带着一点水气,每一寸都落得实在。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隔着衣料扣住她,将她缓缓抱近。 季绫轻轻一颤,没躲,而将手抬起来,慢慢揽住他后背,指尖在他肩胛上扣住。 他把她往怀里压了一点,手探入她后背,一寸一寸往里摸。像是拨开甜点上的糯米纸,生怕折碎了。 她衣服的扣子顶在他指节下,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头鹿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水,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季少钧没继续动,而是低头亲她。她身子热,皮肤上有 一层细汗,他舌尖滑过去时,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他贴着她停了片刻,呼吸有些乱了。 再往下,他嘴唇贴着她胸口皮肤,贴着那一块细腻柔软的地方,声音低下去,“我一想到,会有别的男人……这样亲你、这样碰你,我就难受得要命。” 他说这句话时,掌心贴着她后背,指节陷进她的肌肉。 她身体软着,却明显绷了一下。 季绫没说话,只是俯身亲他,手扣着他后脖子,把自己贴得更紧。 他们唇齿相贴时,她喘得厉害,眼里全是湿意。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也撑不住了。 季少钧脱她的衣服脱得极慢。 就像是人面对珍馐,有意忍着饥饿不去大快朵颐,期待比享用更美味,他希望无限拉长。 他先从最外层的扣子开始,一颗颗地解。指腹压在布料上,扣子松开,他没有立刻往下,而是贴着她衣服边缘,慢慢往里探。 季绫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呼吸越来越热,心跳也越来越快。 第二颗扣子解开后,他把手伸进她衣服内侧,贴上她腰腹的皮肤。他的掌心有些凉,贴上去时,她身体轻轻一缩,吐出一口气。 他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摸,越往上,动作越慢。 到第三颗扣子时,他手指停了一会儿。季绫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身子微微向前靠,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在他胸口。 他低头吻她的额头,手再往下,解开剩下的扣子。她衣襟敞开了大半,内里的布料贴着身体,已经被热气熏得暖乎乎的。 他将她衣襟拨开,用掌心压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一寸。 她没有说话,嘴唇微张,眼睫颤得厉害。 他手指滑进她衣服里,将布料一点点往下剥。拇指按着她肩头的料子,一寸一寸往外推。她的肩膀露了出来,白得几乎发光。 他没停,继续往下,手指贴着她的皮肤缓慢移动。她的身体随着他动作微微起伏,皮肤上起了细小的汗珠。 他低头亲她肩头的那块肌肤,唇贴上去时几乎没什么声音。他没有咬,也没有吮,只是贴着,呼吸打在她皮肤上,带出她身体的轻颤。 她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指尖陷进他衬衣的布料里,胸口起伏愈发不稳。 他将她另一边衣袖褪下。她整个人在他怀里赤裸了一半,肌肤滚烫。他依旧没急着脱光,只是将衣服拨开,用手掌捧住她后背,将她抱得更近一些。 她的呼吸打在他颈窝里,每一口都灼热。他贴着她的胸口,听见她心跳飞快,像要挣脱身体似的撞着他的胸膛。 季少钧喉结滚了几下,嗓音低哑:“继续吗?” 季绫点头,指尖在他后背轻轻抓了一下。 他终于俯下身,将她按在榻上,扣住她的手腕,唇贴上她胸口的皮肤。 他亲她,一寸寸往下,把所有的爱意作种子,种进她的血肉里。 季绫眼睛一直睁着,望着夜色下他的脸。月光打在窗棂上,一线冷白,映得她的眼有些空。 他手落在她腿侧,慢慢往上。 她忽然问,“你白天看见我,有没有一瞬间,想过跟我走?” 他停住,没说话,手指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撒谎。” 他看着她,不否认,也不承认。 她忽然笑了下,那笑藏在呼吸里,哑得厉害,“我也没求你跟我走。” “我知道。” “你一点都没挽留,我也一点都没犹豫,”季绫低声说,“倒是很体面。” 他垂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在她皮肤里,“太体面了。体面到我现在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 她喉咙一紧,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在发丝里。 她抬起腿扣住他的后腰,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得更近,“那你今晚,看够我。” 他忽地抱紧她,手指掐住她大腿的肌肉,额头抵着她胸口,一下一下地喘。 …… 帘子垂着,风从窗缝进来,带着屋外一丝丝晚凉,把两人身上的薄汗吹得微微发冷。 季绫躺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他的手绕着她腰,还紧紧扣着。 屋里没点灯,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烛光透进来,落在她裸着的肩上,肌肤泛着细微的光。 她轻声问:“你想开了?” 季少钧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紧绷了,“总比你嫁得远远的,一辈子见不了几面好。现在想想我们的将来……起码,还有许多夜晚,是属于我的。” 季绫没说话。 她转过头去看他,眼角还残着一点未干的红。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声音很轻: “你想做谁的妻,我不拦。可有些夜晚,要留给我。” 她贴着他唇角轻轻一吻,“我是不是太贪心了点儿?” 季少钧低头看她,在她唇畔啄吻。 “明明今天刚订了婚,”她声音很轻,“明明白天还跟你一副正经叔侄的样子。可我又想你,也不想退亲。” 季绫没哭,只是眼角潮了,眼睫还沾着汗。 她贴着他,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一寸寸落进去,“我知道没有女人可以什么都要……可我想试试看。想要安定,也想要激情。想要这一刻,也想留一点以后。我真的……太贪了。” 季少钧低头亲她的额角,轻声问她:“那你想不想?” 她没有抬头,只是靠得更紧一点,闷着声,“我想。” “你只管想。想做什么、想去哪儿都可以,我会跟上你的。” 季绫闭着眼,整个人都沉在他怀里,没动。 半晌,她才含着一点鼻音,轻轻应了一声:“小叔……”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 “其实我也挺爱看你哭的。” 他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也?你还爱看谁哭?” “你不是说爱看我哭么?”她笑出声来,眼尾带着一点坏:“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你带我调皮捣蛋被抓现行时被我妈骂得没话说,闷着脸也不敢走,嘴角还抿得可用力了——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哭一哭就好看了。” 他低声笑了,抬手捏了捏她下巴:“那不是怨你?不带你出去野,就要闹腾我。” 她眨了下眼,轻声:“你现在哭,我也不嫌你。” 他凑过去咬了她唇一下:“你说我哭给谁看?” 她靠近他耳边,声音极轻: “哭给我看呀。——我只让你哭给我看。” 季少钧身体一顿,刚要抬头,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你平时太冷,太稳,什么事都压着,从不乱一寸。可你刚才一红眼睛,我心跳得要死。” 她说得坦白,甚至语气里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我就想……你要是再难受一点,再喘得重一点,再疼一点,我大概就要疯掉了。” 季少钧整个人一僵。 季绫看见他这个反应,笑得更轻了些,眼尾还红着,说出的话却几乎算得上坏心:“小叔,你不懂的。我是说——我最爱你忍不住的时候。” 他沉默了许久。 她靠在他胸口,满眼真诚:“你真的太好看了,哭起来也好看。” 话落,她正要再靠近一点,忽然感觉他动了。 男人的手从她腰后滑下来,贴在她大腿内侧,掌心的温度一寸寸逼上来。动作不急,存了心思撩拨她。 “不过——弄哭你更容易吧。” 季少钧没等她反应,俯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 “别总拿我寻开心,”他声音哑着,气还不稳,“你哭起来,更好看。” 季绫还想笑,可被他咬了一下肩头,立刻倒吸了口气,没敢再出声。 “再说一遍你刚才的话,”他咬她锁骨,含糊不清地说,“我听得不太真。” 季绫脸贴着他,整个人发热。直觉上,刚才那话说出来,她会有“危险”,却忍不住低声道:“你喘得重,眼睛也红,我确实……看得心软。” 他扣住她手腕,将她压得更近一寸,“心软?那今晚让我看看你哭起来,是不是也能叫人……喜欢得发疯。” …… 天刚亮,窗外的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季绫睫毛动了动,像是刚醒。身上的被子滑下来一寸,露出肩头还未消退的红痕。 她一睁眼,就对上他那双眼。 他早就醒了。 季绫往后缩了一点,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贴着他胸膛,腰上有一只手臂扣着,不紧,却不松。 “你还不走?”她声音刚睡醒,带着些哑。 季少钧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沉着,像是整夜都在看,连一眨都没眨过。 她避开他目光,低声说 ,“别让人撞见了。” 他说:“天还早。” “你真不怕被人议论?” 季少钧没答,反倒凑近一些,手掌从她腰上收紧,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季绫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不怕,议论也罢,风声也罢,我怕的是你醒了,就不让碰了。” 季绫歪过头贴在他肩头,声音低得几乎要淹在晨光里:“昨晚已经是意外了,小叔,你别再犯错了。绫儿性子冲动,莫非小叔也管不住。” 季少钧把脸埋在她颈窝,笑了一声。 季绫仿佛被这安静的抱抱得有点烦了,抬手推他一下:“真别赖着。” “再让我看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敲门。 “绫儿?” 是赵姨娘的声音。 她顿时僵住,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去找衣服,一边低声喊:“你快躲起来!” 季少钧却一点不慌。 他还半倚着床,衣领扣了一半,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是你姨娘,又不是巡查兵。” 季绫着急了,他竟然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反倒离门口更近了。 她吓得赶紧躲进被子里,“你疯了……姨娘问起来怎么办?” 他淡淡道:“我又没脱衣服。” 门外赵姨娘又唤了一声:“你可醒了?姨娘带了些酸梅汤来,怕你昨夜热着。” 她咬着唇,一张脸红得要滴血,低声骂他:“你藏起来,快点!” 他往门口走去,慢条斯理地开了门: “姨娘,早。” 赵姨娘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送她点药。昨夜不是不舒服?”他说得云淡风轻,眼都没眨,“顺便看看她退烧没有。” 赵姨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朝屋里看了看。 他挡在门边,没让她看进去。 “她还在睡,醒了我让她去找你。” 赵姨娘没再多问,只点头:“那你记得让她喝些汤,别又只喝凉茶。” 门口送走了人,他回身,季绫一张脸还红着,眼里全是羞与恼。 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贴着她耳边低声笑:“你这副样子,姨娘要是真看见,才真得问我给你吃了什么药。” 季绫满脸通红,袖子一卷,抬手就往他肩膀打了一下。 “你疯了你?!” 他没躲,反而抓住她手腕,顺势一拉,把人带进怀里。 “你还敢笑?!”她又去推他,被他按着肩膀轻轻抵在床上。 他低头看她,眼尾还带着刚才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我怎么疯了?你让我藏,我也藏了——起码没说实话。” “你藏!?”她气得不行,咬着牙,“你那张脸只差贴上‘本人在此耽搁了一夜’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嘴角,她刚想躲,就听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那你叫我一声好听的,我就出去。” 季绫骂道,“……你做梦。” 他贴着她的脖子轻咬一口:“那我就在这儿待着。” “你敢!” 季少钧抱着她不松手,“你都敢让我在你屋里过夜了,怎么不敢让我再多赖一会儿?” “昨晚困得很,以为是做梦呢!” “绫儿,叫我一声嘛。”他拿牙轻咬她的耳垂,“你昨晚都叫了那么多遍,现在装什么正经?” 没了夜色的笼罩,季绫脸烧得厉害,手一把推开他就要攥紧被褥里。 他立刻捉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捞进他怀里。 “我不出去也行。”他声音极低,“你若不怕姨娘回来,我倒真想再来一回。” “……你滚!”她咬牙。 他轻笑,低头在她锁骨上一点:“你不叫我,我不滚。” 他低声说完,就低头吻住她。 她气还没喘匀,就被他抵在床边亲得一阵发软,手还死死撑着床沿,咬着牙不肯松口。 他吻得不急,舌尖一点点往深处探,唇齿纠缠,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进怀里。 季绫手抬起想推,刚碰到他肩膀,就听见门口一声轻响: “小姐,我给您送……” 粟儿一只脚踏进来,脸盆还端在手上,话卡在喉咙,整个人定在门口。 她眼睁睁看见—— 三爷正压着小姐亲,姿势极不正经,手搁在小姐腰后,亲得专心致志、毫无悔意。 小姐整个人被他贴得紧紧的,嘴唇红得不像话,头发散乱,脸上泛着一层潮红。 空气顿时僵住。 “……” 粟儿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没预料到这俩人如此放肆。 她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脸盆差点没拿稳。 她在米儿面前说起这种事,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但她小时候,只听了个响,哪里见过如此香艳的场面。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转身就跑,差点撞在门框上,“砰”一声关了门。 季绫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烧得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手指颤着推他:“你还不松开?!” 季少钧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声音还低着:“她早该知道了。” “你疯了是不是?!” “她撞见一次,下回就不敢进了。” 他说完,低头又咬了咬她耳朵,轻声笑:“我们也省得藏。” 她一巴掌拍他胸口:“你、你以后别想再踏进我房门一步!”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可你昨晚不是还说——爱看我哭?” 季绫又拍了他一下:“你走不走?!” 季少钧慢悠悠整好衣襟,俯身在她唇边亲了亲,低声道:“走。” 她刚松口气,正要把他往门口推,下一秒,就见他一手从床上拎起什么,往怀里一塞。 是她的系裙子的丝带。 她愣了一下:“你干嘛?!”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一点也不慌,甚至还笑了。 “你昨晚不是扯得快?我替你收好。” 她瞪着他:“还我!” 季少钧转身往门外走,手还稳稳贴着怀里那条丝带,慢吞吞地道了句:“今晚再还你,省得落在别人床上。” 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门口,顺手替她带上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炸了。 “季!少!钧!!” 她抄起枕头朝门口砸过去,撞上木板,落地无声。 床上全是他刚才留下的皱褶,她气得缩回床上,抱着被子,咬牙切齿:“……流氓。疯子。王八蛋。” 窗外阳光洒进来,帘影微动,落在她脸上。 眼底是数不尽的笑意。 耳尖还红着呢。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12 前两天有事没来得及修文,今天量大管饱~~~ 正文 第58章 ☆、58.五百万 洗漱罢了,季绫换了件月白短打衣裳,头发挽成个利落的髻,戴了顶遮阳的帆布帽,纤细身形一裹,就像变了个人。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嘴角紧抿,哪里还有昨夜的半点痕迹。 季绫盯着自己看了一瞬,满意地出了门。 人力车驶出季府时,街巷光影刚好洒在门口的石阶上,亮得晃眼。 前方有个身影走来,军靴踏在地砖上,步子不急,一身戎装扣得整齐,袖口收得极妥帖。 季少钧。 他似乎偶然路过门口,正无意间往府里看,一眼就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他唇角微微一扬,朝她笑了一下。 可季绫一看到他,脸色立刻变了。 她气鼓鼓地别开眼,没说话,头一偏,扶着车身坐得更直了一点。 车夫正要停下,她抬手按了按帽檐,没让。 人力车碾过青石砖,轮子压出接连不断的沉响,她眼睛盯着前方,一寸都没挪。 风把她帽沿吹起一角,露出雪白下颌和紧绷的唇线。 街角一阵风掀起她裙摆,车身轻轻一晃,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车夫没听见,她却自己红了脸。 骂完这句,她又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把手伸进袖口里,指尖轻轻摸了摸腕骨下那一块微红的地方。 仿佛还是烫的。 车行了半个多小时,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渐渐远离了繁华市井,进入远郊。 路越来越颠,街面商铺早已不见,只剩下枯黄的杂草、零落的石子,车轮碾过时,发出干脆的响。 天光正烈,季绫望着前方山麓那片沉沉厂区,眼底无波。 漢旸冶铁厂到了。 山脚下,远远望去,一片灰土压顶的厂房鳞次栉比,却早已没了过往的热火朝天。 车停下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左手边那座已然衰败的大厂房。 青灰色的砖墙上布满裂缝和水渍,烟囱半塌着,焦黑的烟痕一直爬到顶部。地面被风沙刮得凌乱不堪,厚厚一层铁屑与煤灰混杂在一起,踩下去便是一脚灰尘。 空气中焦味呛人,风一吹,仿佛连嗓子都染了锈。 季绫起身跳了下来。 她没嫌脏,也没皱眉。 擦得发亮的漆皮小高跟鞋踩在泥土里,鞋沿立刻沾上一层灰,她只是抬脚拿帕子扫了扫,径直往厂区里走。 一排排老旧的机械沉默地立着,表层锈蚀斑驳,齿轮裸露着。 季绫回头望了一眼。 起风了。 来时的路已经模糊在风里了。 她知道周家的冶铁厂不如从前,可没想到——竟破落至此。 这些年南北局势多变,管控收紧,她早就预想过周家的萧条,可这一眼望去,不是“暂时的困难”,是骨头里的空。 她站在厂区边缘,手搭在一根生锈的铁栏上,手指蹭了一层灰。 远处传来几声钝重的锤声,偶尔有工人走过,面上神情麻木,手动作机械。 她忽然觉得脚下的这片土,反倒比府里的青砖地稳。 她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头望向厂房深处。 门口守着个穿着旧灰布衫的小工,见她身上打扮干净利落,一双眼神又亮又锐,不像厂里的女工,立马拦住道:“找谁?” “周柏梧。”她语气温和,唇角淡淡一勾,“你告诉他,季四小姐来了。” 小工一听这称呼愣了愣,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赶忙往里头跑。 厂门被推开,一股热浪裹着煤焦味迎面扑来。 厂房内比外头更显破败,光线阴沉,梁柱裸露。 几名工人还在打磨铁胚。 她刚走进去没几步,便在人影交错中望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周柏梧。 他穿着一身粗布旧衣,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净手臂。整个人伏在一台老旧的冶铁机旁,一边摸索部件,一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迅速写着什么。 他似乎比昨日更憔悴了一些,眉目间却多了几分专注。 季绫认真地看着他,不自觉嘴角上扬。 他白净的额角有汗,是那种还没被世道打磨的新派留学生,骨子里透着书卷气,在这厂子里,有几分突兀。 季绫兀自笑了笑,走上前:“周大少爷几时也在厂子里钻了?” 他闻言猛地一抬头,明显一愣,随即眼里亮了一下。 “绫儿?不是叫你在近郊的咖啡店等我么?”他笑起来,抬手想摸摸她的脸,瞥见乌黑的手指头,又缩了回去。他语气透着掩不住的惊喜,“你这是……真脏啊。” 季绫低头看了眼自己裙角,果然沾了不少灰。却也不在意,只抬手拍了拍,“我路过瞧见你不在,自己又闲得慌。” “闲着也不至于往火坑里跳。”他说。 她反问,“你都跳了,我跟着不行?” 他一愣,随即忍不住笑。 “快进去坐着吧,”他示意她进里间,“你这身打扮在这里站太久,怕被当成来做女工的。” 季绫快走两步,牵住他的手。 周柏梧正要回身,手上还沾着煤灰,被她这一牵,愣了一下,连忙轻轻挣了挣:“绫儿,脏。” 她不放,抬头冲他一笑,“我们小时候玩泥巴,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脏?” “那是小时候,你如今大了,该有个小姐样儿。” 季绫脸色一僵,松开手,语气冷了半分,“你怎么一副酸腐气了?什么小姐样?我最见不得这些话!” 他一怔,见她真有点不高兴了,忙侧身哄她:“我不是那意思,真的。我不过是……心疼你。” 他的话虽有点冒犯她,但眼神却是极认真的。不是讽刺或规劝,季绫从他的眼底窥见几分藏也藏不住的心疼。 周柏梧说罢就别过脸,不吭声,耳根却悄悄发红了。 他手指动了动,想伸回来牵她,又不太敢。 她看见了,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只好低头掸了掸刚才被他蹭到灰的裙角。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替她拍了拍:“大小姐,我认错,您别罚我。” 她抬眸瞥他一眼,唇角还是抿着,心里却软下来一块。 季绫上前两步,牵住他的手,“我不要你护着我,脏乱我都不怕。” “好,先去里头坐一坐吧。” 里间隔着薄薄一层木板,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老椅子三条腿都歪,墙上是泛黄的厂区图纸。 季绫看了一圈,坐下才道:“你叫我来是看这些的?” 周柏梧倒了杯水,递过去:“我想着,既然你要嫁给我,我不能瞒你。这些是我的家底——烂也好,空也好,总得让你知道。” 季绫接过杯子,没急着喝,眉眼间多了一丝认真:“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你的钱。你不是问我——怎么说服你父亲的么?”他说,“我来告诉你。” 季绫眨了眨眼,看着他。 “我们和三菱会社谈成了合作。他们愿意投进来五百万,”他说得不快,却带着抑不住的喜色,“你父亲牵了线,还把河漢铁路的钢轨订单当作陪嫁。如今战乱频发,民生凋敝,拿不到枪支订单,只能做些民用。” 季绫一怔,随即眼神一亮,脱口而出:“太好了!民用用量小,又琐碎。就算是投了五百万,也未毕有需求。” 她是真的高兴,那一瞬间仿佛回到过去——她什么都不必操心,只要等着春天来了、花开了,和周柏梧打打闹闹就能安然度过此生。 周柏梧也笑,“我知道你一片好意,可你不该出钱。我想让你嫁给我,不是因为你要来填我亏空。” 她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水,眼神微微闪动。 他看了看座钟,道,“再歇息一会儿,带你去见见我娘。” “好。” 片刻后,周柏梧引着她穿过一条幽暗的小路、成堆的废弃铁轨与砖石,走进了一间狭窄却整洁的屋子。 虽是白天,屋里光线昏黄,一盏老式电灯挂在横梁下微微摇晃。桌案旁站着个穿着浅色上衣的女孩,身姿挺拔,是周青榆。 她对面坐着一位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五官清秀,眼角却带着笑纹。那正是周青榆的母亲,周知言。 两人面前堆着几摞账本。 周知言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拿着毛笔,在账本上飞快地勾勾画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神色轻松,似乎不是在清算一家濒临倒闭的冶铁厂账目,而是写什么家长里短。 听到门口动静,她猛地抬头,眸光一亮:“绫儿?” 季绫扬唇轻笑,“小姨。” 周知言几乎是一下子扔下毛笔,连椅子都顾不上推,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季绫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是我们家那丫头欺负你了,还是受了这臭小子的委屈?不然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语速极快,笑得眉眼弯弯,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活像是把季绫当自己带大的。 季绫看着她,不禁笑出声来,轻轻道:“小姨,我也该来看看了。” “你早就该来了!非要等着做了我们家媳妇,才上门?”周知言笑道。 周青榆慢慢收拾桌上的散乱,笑道,“妈,你少贫两句。” 周知言拍拍季绫的手,又压低声音对她道,“绫儿,阿榆这孩子越长越严肃,你看她,现在还有我半点样子吗?小时候别提多黏你了——你还记得她十岁生日那年我带她回漢昌?你小叔带你来我们家,她一整天跟在你屁股后头,‘姐姐姐姐’叫得甜得很。你要回去了,她哭着不撒手呢。” 季绫听得大笑,“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她实在想象不出,如今这个板着脸天天教训自己的周青榆,曾经会一见面就哭着拉她的手不放。 “小姨。”她唇角浮出一丝温柔的弧度,“这厂子如今这模样,你倒是成天乐呵。” “我为什么不乐?”周知言大大方方地一甩袖子,声音朗朗,“今天难,明天说不定就好了!阿榆天天皱着眉头问‘怎么办’,我就说——还能怎么办?日子还得过,厂子还得开。最坏也不过就是再穷一点嘛。” 她顿了顿,嗓音轻了些,“我这辈子最穷的时候吃过树皮,啃过观音土,不也活下来了?” 季绫站在她面前,忽然就觉得,答应嫁给周柏梧,似乎真的不是个错误。 她从小听惯了那些话—— “步子大了,婆家要嫌。” “说话多了,婆家要骂。” “调门高了,婆家要打。” 未见其人,先惧其门。 可若她的婆家,是这样乐观又敞亮的女人们,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笑了,眼里满是自己也未察觉的光亮。 见季绫不说话,周知言神色微敛了一分,语气也跟着低了下来:“绫儿,我们厂子现在不同从前,欠着一屁股债……小姨是喜欢你,可这亲事,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 “我有法子了。”周柏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断了周知言的话。 “什么法子?”周立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昨天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非得等卖关子到现在才肯说?” 周柏梧瞧见他母亲来了,便缓缓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 “哪儿来的?”几人几乎同时出声。 他便一五一十地讲了。 三菱会社如何提出合作,他原本设想去找季少钧求助,未果,结果他议婚那天,季少平主动重提此事,转而与日本人接洽,最后更是爽快地拿出了河漢铁路的钢轨订单,作为季绫的陪嫁,一并送出。 屋里沉默片刻。 周知言沉着脸没说话,周青榆神情微动,却也不见喜色。 只有季绫,听到“钢轨”、“陪嫁”那一刻,眼神里浮出明亮。 而周知言忽而开口,打断了那一丝明亮。 “跪下。” 周柏梧怔住,看向季绫。 季绫也怔住,刚要出声,周知言却牵住了她的手。 “阿榆,”周知言说,“带绫儿出去。” 周青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轻轻拉着季绫的手,将她带出屋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季绫站在廊下,风从厂区吹来,混着焦味与铁锈,她蹙起眉头,盯着紧闭的门。 正文 第59章 ☆、59.给我奖励。或者奖励你 站在院中,隔得老远,还能听见戒尺抽打皮肉的声音,一下一下,钝响沉重,叫人听着都觉心惊。 周知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下来,“绫儿,这事儿……办不了。” 季绫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解:“为什么?” “现在各国要生铁,不是造铁路,就是造枪。” 话音一落,院中一阵沉默。只有风从厂墙缝隙里穿过,带着焦味与铁锈气息吹进她袖口。 季绫是聪明人。 她没有问第二句。 她低头盯着院中斑驳的地砖,指尖绞着帽带,心底已经明白了母女二人的顾虑。 先前周柏梧简单地跟她算过一笔账。按照冶铁厂现在的规模,三菱会社若真资助五百万,产量至少要扩十倍。 欧陆大战之后,军工市场重新洗牌,各国皆警觉,最紧缺的正是钢铁与枪械原料。 ——如果真再打起来,漢暘冶铁厂流出的铁,保不齐哪一枚,是做成子弹打在她们自己身上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先是低低的絮语,接着是零碎的脚步声。这喧闹夹着一股尘土味,一下子灌了进来。 再仔细一听,那口音竟是新阜县的。 周青榆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 为首的,是贵花。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日见过的旧衣裳,脸颊晒得有些发红,头发扎得不整,眼神里却亮晶晶的。 看见季绫时,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咬着,低了低头:“绫小姐 ,我还是来了。” 季绫敛了神色,走上前笑问道:“家里如何?” 贵花低声道:“我姐说我才十四岁,家里的担子轮不到我扛。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还能出来瞧瞧。我就想着,还是来帮榆姐做点事儿。” 说着,她往身后看了一眼。 “她们都是村里的嫂嫂婶婶们,家里实在没东西吃了……想着,能不能来这里讨个活计。” 很快,跟着她进来的那一群人也纷纷开口了。有人眼圈发红,有人搓着手不敢看人,还有人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尘土。 “榆姐……” “周小姐,周家给我们施过恩,我们也不是白吃饭的人。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就做牛做马,能吃上口饭就行。” “我们力气大,干什么都行!” “我织过布,做点细活不怕苦!” “我家男人是打铁的,带着他一起来了!” 周青榆站在门口,脸色微白。 这些人,她都认识。 她救济过她们,发过米粮、送过布料,她知道她们的处境,也知道现在这求一口饭吃,已经是走投无路。 种了几年树的土地,一下子想种回庄稼——要垦荒,要翻土,要等天时地利。 种子下去了,也得熬几个月才见得着苗。 这几个月里,她们喝什么?吃什么? 现在若叫她们离开,无异于将她们往绝路上赶。 周青榆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无法开口说“你们走吧”。 可她也明白——自己连眼下这一摊子都撑不起,再往这艘摇摇欲坠的小船上添人,只怕连浮都浮不起来。 正此时,季绫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留下吧。” 众人一怔,纷纷看向她。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你们吃饭、干活,银子花不了多少。只要厂子没倒,就不欠你们一口粮。” 一瞬间,那些原本低垂着头的妇人都抬起了眼,眼神中多了一丝光亮。 贵花怔了怔,眼圈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四小姐……” 周青榆皱着眉,低声道:“厂子现在这样,别把你所有的钱都砸进来,值不值得还两说。” 季绫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扫过院中站着的那些妇人——脸上沾着煤灰的,袖口补丁开了线的,目光里写着惶恐与乞求,却不敢多言。 她缓缓开口:“厂子难是不假,可……总比她们强。” 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一瞬间,院中气氛微妙地变了。 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妇人,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一些,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有人猛地点头,嘴唇轻轻颤着。 周青榆站在她身旁,忽然觉得胸中那口压了许久的闷气,缓缓松开了。 她才十几岁,母亲身体不好,大哥又远在日本读书,这一路她赶鸭子上架似的承担了太多。 刮炉子、跑账目,都说实业救国,可真投入到实业中,只有日复一日的琐事,消磨了她的热情,叫她筋疲力尽。 可这时候,站在她身侧的这位姑娘——那个一开始连锅炉和机床都分不清楚的大小姐,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了她这边。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知言看见女儿的表情,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 她带着那些县民去了安顿行李。 几十道疲惫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季绫看了一眼周青榆,比上一回所见,更多了几分倦意。 她知道,现在周青榆最需要的,不是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完美的方案。 毕竟,上一回卖杉木的计划能成,并不是因为自己多有聪明才智,而是因为她熟悉伍应钦、熟悉季家那些人。 还有许多误打误撞的成分在。 这次就更困难了。 冶铁厂的问题,关乎金钱、资源、政局、劳力,不是谁的一句承诺,或者谁的一点私心就能解决的。 可她相信,只要周青榆支棱起来,她一定会寻得自己的出路。 季绫沉默了一瞬,道:“你需要多少钱,告诉我。” 周青榆听见这句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知道季绫在想什么——那二百万。 这大小姐,没真正吃过苦,对钱没什么概念。若是还保留着从前那种“有人求,我就给”的心性,将来一旦被什么人打动了,掏钱、掏心、掏命也不是不可能。 “你当我是投资也行。”季绫看着她,语气平静至极,“日后厂子好起来了,给我分红。” 周青榆干脆道:“我给你算一笔账。你真要投钱,也得知道投到哪儿。” 她拉她往账房走去,翻出一摞账本,摊在她面前,“厂子一年下来,技术顾问、工人、杂工的薪金合计要四万两,采购铁矿石、焦炭等原料是十万,设备维护、水电运输杂费两万。” 季绫听完,笑了笑:“听着也不算多。阿榆,你不必担心我把全部身家都赔进去了。” 周青榆摇头,“这还只是日常支出。” 季绫一怔:“还有别的?” “厂里积欠了工人工资和去年分红,加起来十万多点。新买的十台冶铁设备,有一半还未结清尾款。你看这本——高炉一万一台,烧结炉、冶炼炉等也得四千左右一套,这些设备都得装、得运、得买保险。” 季绫捧着账本,自己低头翻了翻,指尖一页页往后拨,看得格外仔细。 “也就三十来万。”季绫执着地抬头,“我不是没数。” “可光有钱,不够。厂里前段时间因设备故障耽搁了一阵子,老货源和别人签了长期大额订单。现在要扩大生产,得重新找矿源、找焦炭——时间,关系,物流,全是一笔账。” 季绫道:“大不了都投进去。” “你先别急。”周青榆翻出另一本账本,递给她,这是近三年钢轨的单吨成本与实际折损情况。” 季绫接过来翻看:生铁每吨二百两,加工成钢轨还得二三十,另外还有两成损耗。算下来,每吨钢轨差不多要亏八十两。 “既然是亏本的生意,你们为何还做?”季绫皱眉。 “因为三年前,谁都以为能赚。”周青榆叹了口气,“那时候修铁路是大势,所有人都盼着把厂子盘活。可那年打仗,修路停了,轨价跌到底,成了尾大不掉。要转型,就得先拆旧厂、换设备、再招人,又是几万两砸下去。”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现在厂里光是本银就欠了八十多万两,息银六十多万。” 季绫沉默了。 周青榆轻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笔钱,你真要投,就得认清楚——不是往个聚宝盆里扔,是往一口吃水吃不饱的井里填。” 季绫只蹙眉看着账本。 “我们也不是没法子活。”她勉强笑笑,“就着现有的设备,接些民用,总归吃饭还够。叫新阜县民过度半年,等田里的稻子熟了,就送她们回去。” “我都跟你哥订婚了,以后咱们同进退,你们不好,我也不好。”季绫执意道。 周青榆却笑意一敛。 季绫怔住:“怎么了?” “你可以不嫁他,如今登报离婚的也多。”周青榆自嘲地笑了笑,又道,“我一想到我们一起做了那么多事,你心里却是他先,总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季绫低声,“你们不一样。” 她想走得再近一点,鞋跟却卡进砖缝,险些跌倒,被周青榆扶了一把。 “所以别扯上我哥,”周青榆轻声说,“咱俩的关系,和他无关。你的决定,也和他无关。” “我帮你,是因为想让你觉得我不是没用的大小姐……”季绫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不过也有一点点,是因为要和你哥结婚。” 周青榆瞪她一眼,叹气:“当朋友不用有用。” “没用也可以?”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算计,纯粹点行不行?”周青榆刚谴责完,又想起初见时,这位大小姐笑嘻嘻地说她爷爷要把她卖了换钱,语气里竟半点不委屈。 周青榆心里一动,伸手把季绫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轻下来:“你愿意,我愿意,就够了。” “知道了。” 两人回到账房,草拟了一份初步合同。 其中约 定,次日要交出债务明细、工厂资产评估等材料。 看完,季绫点点头,正要收起来,周青榆忽然道:“还差一份。” “什么?” “一份父兄同意书。” 季绫一怔,“为什么?” “法律规定。”周青榆说,“要是已婚,要有夫家的允诺状。” 季绫的心却沉了一下。 她不能让父亲知道自己藏了钱,更不能叫他查到这笔钱的来路。 她试探着问:“能不能……不要?” 周青榆摇头:“《民律草案》就是这么写的。我妈和小姨办厂时,哪怕只是订一份短期订单,也得先交这个。” 季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过了一会儿,轻轻道:“我明白了。” 她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知道,这事——只能最后再去找一次季少钧。 法租界。 季绫将那封刚请律师拟定的《父兄同意书》捧在怀里,穿过沉沉暮色,走向季少钧的书房。 门未关死,她抬手轻敲两下,听见里头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她走进去,屋里灯光昏黄,映得他身上的军装轮廓分外分明。季少钧正坐在桌前翻阅文件,见她来,文件也顾不得看了,连连上前搂住她,“白天去周家了?” ——倒有几分委屈的意思。 “小叔等了我一天?” “倒也没有刻意等,只是看这文件看不进,字里行间都是你的名字。” 季绫抿嘴一笑,将纸递给他,“这是我与周家的合同草案,需要你的签字。” 他依旧把她圈在怀里,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没说赞成也没说反对,只问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季绫没有说话。 “相当于与季少平正式决裂。”他放下纸,视线落回她脸上,“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会怎么报复你?” 季绫垂下眼,“我不知道。” “若是他将河漢铁路的订单转给别人,不但你们铁厂会损失一大笔稳定收入,反倒会扶植出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季绫捏紧了袖口,垂着眼不作声。 可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说吧,你想让我出面?” 她咬了咬唇,“我……” “我可以帮你解决他。”季少钧淡淡开口。 “解决……”,她眨着眼看他,有几分装无辜的意思。 ——这事儿太大逆不道,为了一百五十万,要她爹的命。 季绫虽然敢想,可叫她亲口说出来,难免惶恐。 “会留他一命。”他打断她的试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这才舒了口气,却又不免狐疑,“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只需要你答应,不会因为我对你父亲做的事,恨我。” 她愣了一下,低声道:“我本来就不会恨你……” 他便提笔在那封《父兄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灯光映在他的脸上,轮廓清晰,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柔情。 “不必顾虑你母亲那边。记住,一切都是我做的,你只是身不由己。”他说。 季绫心中一动,偏还装得一副无辜模样:“小叔,你现在这样护我,将来可别后悔。” 他没说话。 只盯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指腹还压在纸角上,始终没松。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两个名字——一个是她的,一个是自己的——并排落在右下角,墨色未干,贴得过分亲密。 季少钧忽然抬眼,声音低哑了一分:“——有奖赏么?” 季绫笑意未散:“不是你说,不跟我交换利益?” 季少钧嗓音极轻,落在她耳边,“但如果你主动……” 他话没说完,眼神已经从她脸上缓缓落下。 带着点危险的情绪、不肯遮掩的渴望。 季绫没动。 她只是站着。 “小叔,我们早就绑在一起,分不开了。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她一字一句,不轻不重,“我为什么还要奖赏你?” “那好,”他说,“以后你别求我了。” 季绫眨眨眼,“我要真不求了,小叔可就寂寞了。” 话音刚落,季绫转身要走,手才搭到门把上,身后一阵风掠过,整个人被扯进他怀里。 他扣住她的手腕,低头抵着她耳后:“你这样说完就想走?” 她被他扣着动不了,抵着门。 他一手扣住她腰,一手轻轻摸上她的耳根,指腹温热,带着点发烫的颤。 他贴着她发边,嗓音压得极低:“或者,我来奖励你?” 季绫没吭声。 他不动声色地亲了一下她耳后,“嗯?” 她强撑着,轻轻一抬下巴,语气冷淡得几乎过分:“奖励我什么?” 季少钧低了一声,嘴唇贴着她耳根子:“奖励我的绫儿……长大了。慢慢学会独当一面了。” 他的手仍落在她腰上,却没再往下,只是安稳地扣着。 他额头抵住她颈侧,停了半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可我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你一下子就长大了,一下子就和我远了。有时候,我真想……”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了闭眼,把那些剩下的字咽了下去。 季绫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低了些:“你想怎么办?” 季少钧手臂从她腰间收紧了一些,气息贴着她耳后。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真想把你捆起来。关在没人知道地方,让你一辈子只能见我一个人。” 她心下一震,没推开他,指尖却轻轻蜷起。 他没松手,继续说:“你说你要去签合同,要嫁人,要这要那,我一点儿阻力都不想给你。可我恨不得你哪儿都不去,谁也不见。” 季绫问,“那你为什么不那样?你明明可以轻易做到。”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屋里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气息,还有门后那盏昏黄的灯,晃得人眼花。 季少钧喉头动了一下,嗓音干哑,像是用尽力气才没让声音发抖:“因为我不只是想要你而已。我爱你。” 她整个人一顿。 那句“我爱你”,说得没有一点花哨,也没有一点欲望的成分。 干净,沉静,直直落在她心上。 她转身看着他。 季少钧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慢慢地闭上了眼,“所以,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就够了。” 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里倏地起了雾,却还是硬撑着没动。 可他已经轻轻吻了下来。 不是吻唇。 是落在她眼角,湿润发烫的地方。 正文 第60章 ☆、60.季厂长 一周后,漢昌商会二楼会议厅。 屋内光线明亮,铺着墨绿色呢毡的长桌边,落座了七八人。 商会黄副会长坐在正中,左手边是周立心与周知言,右手边是季绫与季少钧。 她今日穿了件墨灰色短襟旗袍,袖口绣着极细的一圈白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一对南珠,不言不语时神情冷静,丝毫看不出几个月前在议婚宴上流着泪拒婚的小姑娘模样。 黄副会长翻着合同,四下扫视一周,轻咳了一声:“双方都确认了?” “确认。”周知言道。 “确认。”季绫答,声音不高,却清楚。 几名随行人员将文件一一摊开,递到签字席前。 “根据合同,甲方(季绫)注资总额银圆一百五十万,分三期交付,”黄副会长缓缓念道,“乙方(漢旸冶铁厂)现估值作价银圆二百万,甲方占股四成三厘,乙方原股东持股五成七厘。” 季绫拿过纸,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指印。 黄副会长点了点头,又道,“甲方委派账房与监察各一人,进厂常驻,有权查阅所有账册与合同。凡采购矿石、添置设备,单笔超过五百圆者,须由甲方代表签押。” 季绫签完,将笔稳稳搁下。 “此外,”黄副会长继续念,“每年净利优先提取两成用于偿还甲方注资本金,剩余部分按股分红;若连续两年无红利,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原股东,按年息八厘补足。” 这句话一出,坐在末席的账房轻轻咳了一声。 黄副会长只是斜睨一眼,脸上挂了一丝笑意道:“这年头,女眷愿意出钱,还能算得明明白白,也算商界异才。” 季绫轻轻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不动声色一扬:“如今时代变了,黄副会长还在翻哪门子的老黄历?” 黄副会长顿了顿,干笑两声:“是是。女中丈夫。”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 出门时,街上已有等着消息的小报记者,被随行的季少钧拦下:“改天再约季小姐采访,她今日事务繁忙。” 而季绫站在商会石阶上,望着街口灰尘滚滚的方向,一言不发。 从这一纸合同起,她便不再只是季家的四小姐,不再只是周家的未婚妻。 ——她是漢旸冶铁厂的股东、是这个城市金融版图上新添的一枚棋子。 她指尖还沾着印泥,风吹过来时,微微发冷。 季绫看见周青榆站在门里,两人目光一接,都笑了。 周青榆做了个请的手势:“季厂长,去厂里瞧瞧吧?” 漢暘冶铁厂。 大门外的牌匾换了新漆,五个大字——漢旸冶铁厂,黑底金边,立在灰白厂房上方,顶着天光格外醒目。 季绫下了车,脚踩在铁屑与焦炭混杂的地面上,一抬眼,就看见烟囱又冒起了烟,锤声也一声接一声,带着新打的力气。 她往厂房深处走。 沿路经过几个车间,机器已经重新开动,轨道上拖运的铁胚冒着热气,汗味、煤味、焦炭味混成一股,呛得人眼睛发红。 几个戴着头巾的女人正在炉边作业。 她们不再是当初满脸尘土、手脚生疏的模样,现在动作利落,手持长钳将烧红的铁条夹入冷却槽,另一边有人在记录温度与出炉批次。 “拉板,别让火花落进去!”一人喊道。 “明白!” 那是贵花。 她似乎长高了一点,再一细看,原来是习惯性含胸驼背如今也站直了。她胳膊上套着厚厚的布套,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热络。 “下一批三号料口,温度拉高三度!”有人边喊边挥手。 站在操作台上的,是她们村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嫂,此时正拿着温控表与时间表比对,一旁还有记录员跟着抄写。 这些人——新阜县来的嫂嫂婶婶们——在过去一周在厂区内反复练习,如今已能胜任一线操作。 “季厂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锤子声、风箱声、炉火声此起彼伏的厂房,竟在那一瞬一静。 季绫抬眼看去,就见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从火光与煤烟间抬起来,都是她当初在厂门口看见的那批人。 有人摘下手套,跑了过来,小跑着、带着点风,笑得满脸通红:“季厂长,今天亲自来啦!” “婶儿们干得怎么样?可还行?” “您放心!这炉子我现在能盲背全部程序!”一个年纪最长的婶婶把手往围裙上一抹,“就怕您嫌我们年纪大、手慢,其实我们也顶得住!” 季绫笑着点点头,“不嫌,工字不分年纪。” 身后有记录员低声请示:“季厂长,要不要现在去看成材率报告?” 她点头,又说:“让账房一并过来。还有今天那批新料,我要先看进厂流程。” 她话一出口,周围几人立刻分头去忙。没有谁因为她是女人、是“大小姐”而轻慢一分,反而比之前更听话,更敬重。 厂区西边的三号炼钢车间刚停炉,空中还飘着一丝烧焦的焦炭味。 季绫站在操作平台上,看完了这批炉料出成情况,抬腕掸了掸衣角上的灰。 “季厂长,账房那边周先生叫您过去。”有个小工跑过来,小声传话。 她点点头,转身往厂东边走去。 帐房的门一关上,外头嘈杂的锤炼声立刻隔绝了。室内只剩纸墨气与账册翻动的声响。 周柏梧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信封。他没说话,只把信封拆开,将里头的几张照片倒了出来,一一排在桌上。 照片熟悉得令人窒息——她站在廊下回廊,季少钧的手伸向她脸颊,光线模糊,角度暧昧。 他语气不高,“是你刚刚在厂里视察的时候,商会的人送来的。” 她望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正欲解释。 “不用说。”他打断她,语气平静至极,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绫儿,我知道这是假的,不需要你解释。” 季绫怔怔地看着他。 ——这话,明明是他在自我欺骗。 周柏梧将照片收了起来,“应该是赵会长的人。赵世矩先前在季府被枪打了,他爹自然怀疑到你们头上。商会赵黄两家向来不对付,如今你在黄副会长的主持下签了合同,他怕是要为难你。” 季绫沉下气来,将那几张照片细细看了一遍,打算顺坡下驴:“我以前拍写真,倒有几分经验。这种构图与光线,不像一次曝光。” “什么意思?” “很可能是拼贴——人是真的,背景却未必是当时的;或者脸是当时的,手势、距离都是另调的。” 周柏梧点点头,“可以。就按这个方向走。” “这事儿不要藏着,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放在明面上说。我会立刻让厂里出面声明,请商会配合查实,并请摄影馆的人检验。”季绫道。 周柏梧摸了摸她鬓边的头发,“绫儿,我跟你一起去商会。”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信。” “信什么?” “信一个男人,若知道自己的妻子与别人‘不清不白’,却还能毫无反应——那就一定是假的。” 季绫看着他,半晌没 出声。 她本是想着开口解释一切,没想到,他连听都不听,就替她想好了借口。他只是和她站在一起,立场干干净净,像厂房里刚浇出的钢胚,一锤敲下去,沉实,不歪不斜。 “好。”季绫点点头,“那就去。” …… 漢昌商会会议厅,春日午后,窗外光线被帘子隔了大半,厅中却一点也不暖。 为首坐着赵会长,长桌边坐了十来位商界与实业界代表,河漢铁路项目的几位联络官也到了。 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人来,看到赵世矩果然是早有预谋。 季绫与周柏梧一同入座。 赵会长率先开口,笑得假假的:“哎哟,四小姐来了。我这个老骨头本想等你签完合同先说说话,毕竟近来你是商界新面孔,风头也最劲。” 季绫向他点了点头,“赵会长当面讲也是一样的。” 赵会长笑了,“四小姐行事磊落……不过,我到底还顾忌别弄坏了女孩儿家的名声。如今冶铁厂和河漢那边的合作,可是我们商会的挂号大事,背后牵涉不小,若有点风吹草动,外人可都是盯着看的。” 说着,他点了点头,示意在座诸人把面前的信封拆开。 一时间,探究的、猥琐的、厌恶的目光都在照片与季绫身上来来回回。 赵会长装模做样看了一眼,将照片往前一推,语气和气得近乎慈爱:“你瞧,我们也不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传成这样了,实在不好往下办事啊。” 周围几位商人也笑,有人轻声道:“这年头,女人能进商会,我们是高兴的,可终究不是哪个年岁都能容得下这些新规矩。” “季小姐年纪轻,姿容好,但凡事还是收敛些才好。” “最怕的是言官上嘴,轻则议风俗,重则质商业道德,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有人说得绕得远,有人说得假惺惺。 只有坐在角落的河漢铁路那位联络官,大约是有什么把柄在季少钧或季少平手里才答应了此次钢轨订单的安排。如今,他面色难看却不敢多言,支吾着说:“铁路这边不是质疑,只是后续流程需要更审慎些,一切还得请商会这边配合确认。” 季绫没有抢话。 她只是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了过去,轻声道:“我们理解商会的立场。这是我们请漢昌摄影馆做的鉴定报告。原照片为拼贴合成,人物与背景分别来自不同底片,光线与焦距对不上。编号与洗印流程也查得清楚——这不是一次性快照,而是暗房重构。” 季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水,一点点沉到会议室的底,打消了空气里的质疑。 周柏梧接过话头,环视众人微微一笑:“我们只是来说明——照片是假的。若是我未婚妻真与别人有什么,诸位说,我还有面目来这儿喝这杯茶吗?” 有几人态度越发松动,将照片撕毁了。 还有人看着周柏梧,赞许地点点头。 周柏梧端起桌前的盖碗,轻轻一碰,瓷声脆响,“我还不至于当了旁人笑柄,却甘之如饴。” 有人“咳”了一声,脸色略僵,没人接话。 季绫顿了顿,忽而一笑,“只是可惜了——照片合成得好,编故事的本事却不行。说我拉订单靠裙带……说谁不好,倒编派上我的亲叔父了!” 说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神色自若,“若是无事,恕我先告退了。厂里还有工人等着排料。” 周柏梧跟着她起身,殷勤地替她提起手包,“走吧,绫儿。” 只有赵会长咳了一声,像是缓场:“四小姐说得也是,我们商会……讲的是事,讲的是实据,外头的闲言碎语,还是少理的好。”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16 解释站得住脚的根本原因是周大少爷这个四千年难得一遇的大舔狗:) 正文 第61章 ☆、61.求不得 商会门口人声嘈杂。 季绫与周柏梧刚踏出门,迎面便是一阵快门声—— “咔哒——咔哒——” 一群小报记者像是早就等着了,齐刷刷挤到她面前: “季小姐,请问你如何回应‘裙带牵线’的质疑?” “请问你和季参谋长真的是……” “周少爷,您怎么看待外界说您吃软饭?” 季绫帽檐压得极低,没回答。周柏梧侧了侧身,挡在她身前,挡住了前方拥挤的小报记者。 可人群越聚越多,有人不知从哪儿喊了一句: “这不就是季家那个撅腚求操的骚蹄子么!” “肏亲叔叔的烂货!” “裤腰带松得能挂城门!哈哈!” “后头跟的姘头倒是白净,怕是夜夜给人舔脚底板讨饭吃!” 半只豁口夜壶从人群中飞来,砸在周柏梧肩头,黄浊液体溅湿了季绫半幅裙裎。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始作俑者是个粗黑汉子。 他扯开汗津津的短褂,露出黑毛丛生的肚皮:“四小姐赏个脸,老子可比你叔父大两寸!” “哦哟!!!” 周柏梧的西装前襟蹭满秽物,他脸一下沉了,正要高声理论,季绫伸手拽住了他。 “别。”她低声说。 他还要说什么,她眼神一压,拽着他进了车内:“不必多言。” 周柏梧猛地带上车门,连连揽住她的肩头:“绫儿……” “你越给反应,这些人越兴奋。他们不想听解释,他们想看我失态。” 她说完这句,抬头对司机道:“开车。” 车窗被烂菜梆子拍得砰砰作响。 “小娼妇仔细生儿子没屁眼!” 车内沉寂。 周家。 季绫转进乌木屏风后,剥落脏污的旗袍,换上订婚那日的茜色罗裙,金线绣的并蒂莲依然灼灼生辉。 周柏梧指尖划过今早送来的《漢昌晨报》,头条标题用加粗黑体写着:“名门艳史再发酵!知情者爆料叔侄同游江漢关”。 他把报纸垫在咖啡杯底下,褐色污渍渐渐吞没了那两人的名字。 季绫转了出来,瞧见周柏梧遮掩的动作,上前道:“这是什么?” 周柏梧勉强笑了笑:“还是不看得好。” 季绫强拉过报纸瞧了瞧,隔在桌上,又瞥见记事簿上写了三号炉也在闹,今早的铁水槽里被人投了几盒头油…… 她没想到,这场风波甚至波及到了厂里。 她挨骂也就罢了,可钢轨订单的生产不能耽误。 周柏梧引着她坐下,“坐吧,绫儿,有件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牛皮信封,递 给她。 季绫疑惑地接过,抽出里头的纸,纸面墨色未干,字迹工整。 “日本留学生事务局签发的长期签证,还有船票。”他说。 季绫低头看着那张纸,指腹轻轻一摸,纸质厚实,边角锋利。最下方一行日期——七天后。 书房窗半开,风一吹,纸张鼓了起来,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声音极轻。 她看着茶盏,没说话。 他笑了笑:“日本那边的奖学金批下来了,只剩最后一个学期。我若完成,就能拿到教育学位。”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要走?”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他看着她,语气慢了下来,“我们一起去。” 他说着,又抽出几张票据,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栏“关系”后头,赫然写着——“夫妻”。 季绫按着纸面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事情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 周柏梧道:“我今早收到回函才确定了,原本打算处理完照片的事就告诉你。” “非走不可么?” 他盯着她,忽然道:“莫不是,舍不得?” “舍不得谁?” 他脸色冷了几分:“还能是谁?你不是说过,要做我的妻子?你说,‘若我不负你,你便一辈子不负我’。现在正巧有个机会,我能带你走,远离是非算计……” 她咬住下唇,嗓音微紧:“我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事太突然了。从早上到现在,接二连三,我还来不及多想……” “那你想一想,再说。”他靠近一步,“说你愿意跟我走。” 屋里风忽然大了些,窗纸轻轻鼓动。 季绫握着茶盏的手指泛白,过了好久,才轻声开口:“我不愿背井离乡。你知道的,我母亲在英国,从小我就怕长路,也怕离人。如今厂子的事……” 周柏梧没出声,只走到一旁,从书架上取出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东京一带:“我在那儿生活过。你别怕,那边也有中国人,也有几个你能说得上话的姑娘。只需半年,等风波平息,我们就回来成亲。” 季绫还是没说话,手里的那封签证轻轻一颤。 “绫儿,”他忽然看着她,问得极轻,“你莫不是想等他发话?” 她的反应快得过头:“不是。我为什么要等他?我都要嫁你了。” 周柏梧没答,只看着她。 那一刻,季绫笑了,笑得像赌气,“你想太多了。我若真想他,早就不该答应你。我们订亲了,亲都订了,还等谁?” 周柏梧没答,只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问:“那他要是现在开口呢?” 她一愣,随后嗤笑一声:“他早开口了。香港,说有熟人,能改身份,没人认识我们……我不去。” 他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过了,只笑了笑,“太好了。我送你回去收拾,这几天你把该交代的交代好。下周一我们出发。” 他站起身,衣袂拂过她裙角,低头看着她:“你放心,我不比他少什么。” 季绫也站起身来,轻轻一笑,握着那张写了她名字的签证,指尖一寸一寸收紧:“你何必比他?你是我未婚夫,将来是我丈夫。他——从一开始就没资格比。” …… 是夜。 屋子里焚着茉莉香,夏天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 赵姨娘给她解了发髻,用温水替她擦了脸,又亲手拧干巾帕,轻声道:“这些年倒头一回,咱们娘俩能这般说会儿话。” 季绫倚着卧塌,头发还湿着,额角红润,眼里却没有笑意。 “嗯。”她应了一声,轻轻拉着赵姨娘的袖口,“姨娘还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学戏吗?” “哪能不记得。”赵姨娘笑,“你才四岁,非要在大堂上吊嗓子,唱得全府都听见,老爷回来都说你是小戏子。” “那时候我想做的事太多了……”她声音轻,像一阵风扫过记忆的灰,“可长大了才知道,人生有诸多无奈,多少事无法随心所欲。” 赵姨娘看着她,不说话,只坐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过了一会儿,季绫忽然把脸埋进她膝上。 “姨娘……”她声音发颤,“我真的舍不得……” 赵姨娘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她已经开始颤抖着哭出声。 一开始还忍着,咬着唇,哭得极轻。后来再也压不住,肩膀颤抖不已。 赵姨娘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背,一声声哄着:“绫儿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抱着赵姨娘,像小时候怕打雷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姨娘抱着她,轻轻问:“你这是为哪个心疼啊?” 她不答。 哭了好久,终于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姨娘,你想法子给妈通一封信。说明我的婚事,厂子里的合同和协议一定要帮我收好,等我到了日本,我们再想法子联络。” 赵鸢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把季绫抱得更紧了些。 季府后院的灯笼都熄了,只东厢那一盏油灯还亮着,光线细弱,落在门槛上,一抹不均匀的黄。 季少钧走过回廊,停在门前,抬手推门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没有动静。 他扫了一圈,脚步缓慢走入。桌上的茶水搁着,茶面平静,未动;帘帐未撩,枕上整洁;被褥叠得齐整,香炉早就熄了,铜底泛冷,炉口干净。 他停住,视线落在空床上。 屋子里没有她的气息。 “人呢?” 屏风后,米儿拎着外衫走出来,瞧见他,脚步迟疑,眼神闪了一下,才开口道,“三爷……四小姐不在屋里。” “今日街上的事该怎么处理,我要跟她谈谈。” 米儿低头,嗓子发紧:“小姐说……她快要走了。这几晚宿在姨娘屋里,说是想陪她说话。” 屋里一片安静。 外头风起,吹得窗纸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动。 灯还亮着,落在墙角,孤零零一盏,没有人收。 窗纸被风掀了一角,灯火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 米儿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房中。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口道:“三爷,小姐说……若您来了,叫我转一句话。” 他没应声,只低头看着桌上一只发簪,指尖一点点收紧。 米儿轻声说:“她说,两人还是各奔前程吧。她原也不愿说得这么绝,可世事两难全。” 他声音有些颤抖,“什么叫世事两难全?” “小姐叫您别困在她这里了。她这一生,自身尚且难以保全,未必能收好一份真心。” 屋里很静,风从窗外穿过廊檐,吹得灯焰又晃了一下。 季少钧还是没动,也没抬头。 米儿垂着眼,声音低得快要融进夜色:“她说,您待她好,她记着一辈子。可有些事,身不由己。” 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一口冷风呛进喉咙。 没再看米儿,也没说一句话。 只抬手,将她留在案上的发簪收起来,扣进掌心。 然后转身离开。 季少钧出了门,身后那盏灯还亮着,没熄。 风沿着廊下吹过来,吹得灯影在他脚边晃了又晃,落得他一身的寂寥。 他只一人走下台阶,踏过青石地砖,步子不快也不停。 走过回廊转角,是她常坐的那块廊檐石。月亮被云遮着,地面的夜露潮湿,薄薄一层水光,映着他军靴下的阴影。 他停了半步,又继续往前走去。 掌心还紧紧握着她那支发簪,一片冰凉。 正文 第62章 ☆、62.恨别离 法租界。 季少钧后肩还沾着一层淡尘,军靴踏在石板上,一步不快,直往厅内走去。 前廊的灯还亮着,李中尉迎出来,立在台阶下。 “三爷。今日下午——四小姐来过。” 他动作顿了一下,脚尖未落地,脸略偏了一点,声音不急:“你怎么不来叫我?” 李中尉低声答:“她没吩咐见您,只说是来看看。我原本想通传,她拦了。我便陪她在您屋里转了一圈。” “她说什么?” 李中尉摇头:“一句话没说。只四下看看,钢笔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窗边站了会儿,书案边坐了一下。我一直站在门边,没敢近前。她走的时候,头低得厉害,袖子拽得很紧。眼圈……很红。” 季少钧垂下眼,站在原地没动。 廊檐上风穿过去,吹得灯晃了一下。 李中尉低声道:“三爷,她哭过。” 季少钧没应。他的眼神落在门槛边,没抬脚,也没转身。站着,似乎想听他说下去,但李中尉没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脚迈进门内。 屋里灯没关,书桌上的一盏台灯还亮着。 案上那支钢笔,歪了一点,没放回原处。 椅子挪动过,没对齐。 茶盏里有水,杯沿粘着一层极细的唇印。 他低头看着这些痕迹,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没人说话,也没人进来。 他没碰那支笔,也没去收桌上的茶。只是靠着,右手还握着刚褪下来的手套,指节收着,关节一节节泛白。 屋子静得很,钟声敲了一下,是八点整。 洗漱过后,季少钧披了外袍,在屋中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 他慢慢解开衣襟,将外袍褪下,搭在一旁。手刚一掀开被角,指尖便触到一封薄薄的信。 素笺纸封,信口压得很平。 封面写着四个字:子和亲启。 灯光没能照得很亮,他坐直了身,把那盏台灯调高了些,将信纸铺开。 字迹一行一行落入眼底—— 子和, 这次我是真的走了。 也许回来时,我们又要生疏了吧……不过那样也好。 先前说什么做情人又做叔父,那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我把握不好分寸。 我到底还需要一位丈夫,一个能光明正大地与我并肩的人。 而这位丈夫,他的性子就算再温吞,也不会是个睁眼瞎,容得下我的过往、我们之间的事。 我不愿事情传开,使我声名扫地;也不愿割舍我一路求来的体面、托举我的交游、背后的门第、乃至我赖以立身的一切。 你不会懂一个女子若是孤身一人,脱离了正轨,被人指着说“失节”、“疯魔”、“淫妄”,那是什么样的下场。 多少个夜里在你怀里醒来,我心安无比。可欢喜褪去,我心里仍旧是恐惧。 如果世上除我以外,只有一人,我希望那人是你。 可到底不是。我不能活成那样一座浮萍孤岛,被整个世道推在边缘。 所以我走了,我们的事,就当是绫儿最后一次任性。最后一次,需要我的叔父替我收拾残局。 我希望你保重身体。我知道我父亲待你不好,若他将来真有什么报应,落在你手里,我不会怨你。 也希望你……去爱人。 原谅我自私,明明自己已经许了人,写下这行字,却还是盼着你只爱我一人。 可我不能陪你到老,不能永远在你身边。 我不愿看你老来孤独,踽踽一人。 ——绫字。 纸张垂在指尖,信尾的“绫”字落笔很轻,收得偏,墨色稍淡,像是她写到最后迟疑了一下,才肯落下。 光落在信纸上,一闪一闪,是灯焰晃,不是泪。 季少钧一直扣着信页,指节压得发白。 喉头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那张纸,没有合眼,也没有合信。 窗外夜沉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就那样坐着,坐在她最后睡过的地方,一直坐到天色将明。 都督府。 之后的几天,天色一团阴,地上的砖缝湿了一线一线的水光。 季绫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轻手轻脚起了床,披了衣坐到窗边。窗扇开了一半,风吹进来,夹着潮气。 天井角那株樟树,灰得发青,枝叶一动不动。她就这样坐了大半个时辰,盯着它,像在等什么时辰过完。 她没再去找他。 他也没来。 没人提起他,连粟儿也学得安静了,照顾她吃饭穿衣,从不多嘴。 可下人们的嘴拦不住。 这日清晨,天光才浮上来,她坐在廊下翻绣样,绣框搭在腿上,右手执笔,刚描完一支桃枝。 屋外有两个洒扫的小丫头边走边说话,声音低着,顺着院墙角传过来: “你听说了吗?三爷,好像昨儿个夜里走了。” 她手里那支笔轻轻一抖。 “去了南边?” “是啊,好像是,带了人马,说还带着李中尉一起。”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 风从屋脊上拂下来,把这几句压低的说话声吹散了。 季绫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还举在半空。描笔悬着没落下,墨从笔尖晕到纸上,一点一点地渗开,一滩黑得发浑。 她收了笔,把本子合上,站起身往屋里走。 米儿见她脸色不好,忙上前:“小姐,要不要歇一歇?我给您沏点热茶。” 她摇了摇头,嗓子干哑:“……我没事。” 她进屋,站在窗前,把绣本放在桌上。 她只是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竟连一声都不留。 也许是报复。 也许是放过。 也许……是他再一次顺从她的心意。 爱上他是一件痛苦的事,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窗边还放着她昨夜没动的茶盏,茶已经冷了,里头一圈茶渍,颜色发黄。 季绫盯着那盏茶看了好久,指尖压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她一直以为,他会再来一趟。 她盯着那盏茶看了好久,指尖压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她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其实她无数次想过—— 要是那天他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把她捆起来,关起来,不许她走,不许她嫁人,一辈子都只许看着他一个人。 她也许就认了。 她愿意认。 可他没有。 他信她、让她选、体面地放她走。 她低下头,眼前一阵发昏。 原来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责难,不是抢人,不是挽留。 是他不拦她。 是他真的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季绫不愿承认,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心里最盼的不是“自由”,其实是他反着来、替她背着代价,替她抢人、夺人、毁了 体面都要留她。 她说想体面,他就守着她的体面。 可现在,她只有一间空屋子,一盏冷茶,一场赶不上的雨。 七天后,季绫与周柏梧搭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等半年之后,一切泛滥的心潮平息,她就回来完婚。 到了南京,需要停一晚。 夜色洇透窗纸,远处长江的涛声裹着汽笛,在屋檐与墙缝间游走。她站在窗边听了听,发现无论宁漢,长江流淌起来的声音都一个样,潮湿、沉长,没什么分别。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六朝旧地的水气,扫过她裸露的手臂。 季绫打了个寒颤,转身将窗掩了些。 屋子没点香。她躺下不久,便觉得不安,睡不着。 白天的时候,她能笑着应对周家亲戚,能沉住气去和周柏梧挑盘子选花色,能照着车票日期按部就班。 可夜色一落,身边安静下来,那个人就像锁进脑子里似的——一步都不肯退。 她抠着床沿,指尖陷进木头纹理里,木刺扎进指甲缝,钻心地疼。她不拔,有意压得更深了点。 天花板上的电灯晃了一下,光影不稳地摇晃着,季绫盯着那光线发了好久的呆,眼神空落落的。 ——隔壁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了呼吸,喉咙一热,几乎要叫出声。 “小……” 她差一点就喊出来。 可理智钳住了她,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把那句“叔”硬生生咽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不是他。 是周柏梧在读书。 她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边,望向那扇薄薄的墙。 墙壁没有回音,也传不来回应。 她闭了闭眼,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按紧自己的胸口。 她从他身边跑了出来,一路没停。 可现在,夜里一闭眼,还是他。 还是那个教她握枪、教她藏话、在灯下亲她眼尾的男人。 她躲过了他,没躲过自己的心。 季绫闭了闭眼,某种比长江江水更冰凉的东西从眼角慢慢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块。 “怎么了,绫儿?” 周柏梧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一扇墙,温和、低稳,却叫她更加酸涩。 她猛地咬住被角,嗓音从喉间溢出来:“没事……就是有点怕。” “怕黑?”隔壁藤椅轻响一声,像是他放下了书,“你屋里不是亮着灯?” 她没接话,手指揪紧了绣被的边角。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滑下来,一滴滴,落在杭绸睡衣上,晕开一点一点的水痕。 她咬着被子,声音低了些:“从小到大,没独自睡过。” 这话是真的。 在季家,总有小丫头守夜。换地儿住,也有人照看。哪怕是外祖家,她也不曾一个人过一整个黑夜。 可这会儿,说出口后,她脑子里浮起的却不是任何一个丫头的脸。 她想到的是旧年一场暴雨,天雷劈开院墙外的梧桐树。她被他一把抱进西厢,衣角都是雨,贴在背上发凉。他脱了外袍给她披着,把她裹进榻里,坐在窗前守了一整夜。 那一晚,她睡得极沉。 雨大,风也大,可她什么都没听见。只记得他在身边,呼吸很稳,气息温热。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想。没有如今这些不敢说、不能说、不好说的事。 那时候,她可以在他怀里哭一场,第二天也不会尴尬。 现在不行了。 现在她一靠近他,就会想要他。 季绫将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不该这样。 他们本该一直那样的。 若能回到小时候,她想就那样一直留在他身边。她可以一辈子做他的小侄女,一辈子住在季府后院,看他穿军装出门,回来就带她吃糖。 他们之间,不该有欲望的。 季绫听见走廊地板突然发出一声断裂似的呻吟,紧接着,自己的房门被敲响了。 “绫儿,开门。” 是周柏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她怔了一瞬,连忙抹了一把眼泪,起身拉开门。 江风卷着松烟墨的气息涌入,夜色潮湿,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有未散的凉气。 她连声道歉,嗓音低低的:“对不起……我不该吵你。” 周柏梧没有答话,只淡淡问了一句:“要我过来,还是你过去?” 她才刚摇头,他已经侧身进了门,顺手将门关上。 她坐回床边,抱着膝盖,眼神空落:“对不起……可是晚上躺下了,就忍不住乱想。” 可季绫知道,这不是夜色的错,是她自己。 她的心太乱了。 思绪像被拴在一只风筝上,已经飘远了,拽不回来。 周柏梧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身,轻轻抱住她,手掌抚着她背。 “好了,不要道歉。”他说,“我知道,心是难以控制的。” 季绫怔住了,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掉下来。 眼前的人这样好,她该爱他,她要爱他。 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靠过去,贴近他的唇。他指尖伸过去,摸索着他的领口,轻轻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他身子一颤,肌肉下意识地收紧了。 季绫凑上去,唇碰着他的,声音哑哑的:“让我的身体……先记住你,习惯你。” 周柏梧扶住她,动作有些发抖,“绫儿,你现在……心里是他吗?” 她没回答,只俯下身,沉下腰。 干涩的痛感瞬间冲上来,她咬着牙忍着,没吭一声。 是她主动的,每一次下压都带着几分狠意,像在惩罚自己。 她闭着眼,声音极轻:“是啊……是他。可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从今往后,一辈子……都是你。”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26 周柏梧:最后应有尽有PS:叔先下线几章,妹宝先自己成长一番 正文 第63章 ☆、63.温柔围猎 窗缝透进来的风早已停了,灯没灭,却比刚才暗了一些,映在墙上只剩淡淡一层影。 季绫侧身背对着他,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身上的痛感还在,潮湿、滚烫、每一下起伏都清晰地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柏梧坐起来,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他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动了一下,顿住了。 那一瞬,她意识到——他早就知道。 不是怀疑,是确认。 他知道她和季少钧之间,早已发生了所有该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你不必这样。” 他没听。 又问了一遍:“他会怎么做?” 她闭了闭眼,嗓音发哑:“……他会吻我的眼泪。” 话音刚落,周柏梧低头,贴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吻下去。 从眼角,到鼻梁,到鬓边。 他吻得很轻,没有停,也没有急。 她睫毛颤了颤,没推开。 “他会抱我,抱得很紧。”她说。 他便伸手,从背后抱住她,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会让我先躺一会儿,再带我去洗澡。” 他点头,轻声应着:“我记得了。” 周柏梧抱着她,直到她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下了床,替她捡起地上的衣物,又走进洗间倒水,调好温度。 她披着浴衣走过去时,温度正好。 他卷起袖子,半跪在浴盆边替她解带子,把她小心扶进去,水面没过肩膀,他把湿毛巾浸进水里,再拧到不滴,敷在她额角。 她闭着眼,说:“他会帮我洗头。” 他走到后面,半跪在浴盆边,指尖小心地理着她的发。 洗完后,她靠在浴盆边,他替她裹上干净的浴巾。 “他会替我擦头发。会开窗,让风把热气吹走。” 他拿毛巾替她擦头发,又拉开窗一角,夜风透进来,拂在她脸上。 “然后,”她说,“他会不说话,把我抱回床上,再躺在我身边,等我睡着。” 周柏梧动作慢了半拍。 “你不必这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应,动作还是照做。 她被他抱回床上,枕头被抚平,被子掖好,他躺在她身侧,一言不发,手搭在她背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他果真没再说话。 一切照她的话来,一步也不差。 屋子里没有响动,只有他平稳的呼吸贴在她背后。 他已经照她说的每一步做了,洗头、抱她、给她水喝,连掖被子的动作都一样。 她心里默念:季少钧做的,不过就是这些。 他没有多温柔,也没有多特别。只是帮她洗头,抱她上床,再等她睡着。 ——这谁不会做? 周柏梧做得更细、更稳,没半点急躁。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些事不稀奇,也不难复制。 她已经拥有了眼前这一位,愿意接她的愁、吻她的泪,也愿意照着她的剧本,一字不漏地演完。 她该满意的。 她该安心了。 可她脑子里忽然浮起另一个画面。 那人不这样。 他不会温温吞吞地接住她的每一句话,不会小心翼翼地抚她的背,不会让她说一步才走一步。 他总是靠着一边,看她做作地委屈,耍点无关紧要的脾气。 他先看她演。 等她演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拆穿,戳破她那点小心思。 她假装生气,他就故意笑她,说她脸绷不住了。 然后她就真的生气了,拿枕头砸他,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人抱进怀里,低头咬她耳朵,哄她、笑她。 两人笑作一团,枕边闹成一窝。 那些夜晚,像是没完没了地推拉,又轻,又黏。 季绫厌倦了没完没了地回忆的自己。 天色未亮,屋里一片灰白。 窗外传来几声断续的鸟鸣,隔得远,声音轻得像还在梦里。 季绫醒了。 周柏梧睡得很沉,侧身朝着她,眉心微蹙,呼吸均匀,嘴角轻轻抿着,像还在做梦。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从他胸前慢慢绕过去,抱住了他。 她把脸贴在他肩窝里,闭着眼,呼吸慢慢放缓。 半梦半醒之间,周柏梧被她这一下惊动,伸手反抱住她,力道比她紧。 他没睁眼,声音含混又低哑:“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瞬。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但她没让那东西涌上来,只是轻轻说:“没什么……你睡吧。”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手掌轻拍了她一下,又慢慢落定,继续睡下去。 …… 东京,夏末。 街头还有点热。电车轧过道口的声音咣当咣当地响,天上的云低得像要落下来。 季绫提着箱子站在站前街口,仰头看着路牌。木质招牌上写着片假名,她不认得,只觉得像是汉字拆开的偏旁部首。 “我们该往哪儿?” 周柏梧背着行李,低头翻手里的地图。“往那边,过了这个路口左拐,西大久保方向。” “走吧。”她头也不回,提着箱子先迈了出去。 东京的街道干净,地面是新修的青灰石板。行人来去匆匆,多是穿着学生制服的青年,身边小饭铺飘出饭团和酱油的味道。 季绫变得话多起来—— “你看那个女学生的裙子好漂亮,她们学堂里都兴穿这种么?” “那边有卖蒲烧鳗的铺子,要不要去试试?” “哎,那个门口挂着布帘的,是不是澡堂?” 她兴致极高,眼睛东看西看,一路都在讲。 周柏梧没接她所有的话,只点头:“先找到房子。” “好好好,先找房子。”她笑,“先去你说的那一带。” 到了地方,果然是华人留学生扎堆的街区。街角那栋洋楼只剩顶楼一间,房东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说话夹着重重的东京腔。 “楼道好黑,当心点。”她边说边自己爬上去了。 钥匙很旧,是黄铜的,插进门锁时“哒哒”一响,门开了。 屋内分两间,一大一小。前间是起居室,铺了浅灰色榻榻米,西式结构,屋顶是裸露木梁,天花板高了一点,通风还算好;后间是寝室,靠内,纸拉门,一盏灯吊在正中,角落堆着被褥和一只木柜,是前一任房客留下的。 窗是木框玻璃的,推开后能看到对面巷口的烟囱和洗衣铺,还有左边街角的小面包屋。 水龙头在走廊尽头,供整栋楼共用,冲洗不便。屋后有个小型澡堂,他们打算轮流去洗。厕所是蹲式,公用,需出门拐到后巷。 屋内略带霉味,是雨季前常有的潮气。 两人行李不多,只有两只皮箱,一口是衣服,一口是书和生活用品。 季绫站在三楼狭窄的阳台推开窗,看见斜对面挂着洗着的白衬衫、街下有卖文具的摊子,还有隔壁小巷贴着“明治牛乳”的广告牌。 她一手撑着窗框,身子探向窗外,眼睛发亮。 “就这里吧。”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喜欢。” “不想再看两家?” “懒得看了。这不挺好?房子都大同小异,重要的是我们要过的日子。”季绫把围巾往沙发上一扔,转了一圈,“我去买点窗帘,买块地毯,再摆点花瓶——你说是不是挺像样?” 周柏梧把行李安置好,看了她一眼:“绫儿,你是不是太兴奋了?” “兴奋不好吗?”她挑眉,“我今天就是想开心点。” 她坐到木地板上,鞋子也不脱,往后一倒,盯着屋顶上那盏裸着灯泡的电灯,头发披散下来。 周柏梧要拉她起来,却被她拽到地板上躺下。 季绫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胳膊,“柏梧,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他索性也不顾地板是否擦洗赶紧,与她并排躺下,“是啊,我们的家。” 他们花了一下午时间打扫。 周柏梧把窗户拆下来擦洗,又把榻榻米用干布一寸寸擦干;季绫站在椅子上抹灯罩,手指被玻璃划了一道,往嘴里含了含,又继续手上的擦拭。 “还有点霉味。”她说。 “明天买碳包,顺便看有没有熏香。”周柏梧答。 两人一边打扫,一边往柜子里放衣服。柜子有一大半空着,她特意留了一排挂他的白衬衫。 周柏梧铺床时很讲究,拉开铺盖, 震两下,叠成方角,再放一只折好的毛巾。 东京比漢昌湿冷,他们装好简易电炉,点上一盏热水壶。火苗跳得慢,暖融融的,叫人看了心里很踏实。 厨房只是一口炉、一张案板,一口小水缸。 他取出顺路买的小包盐、酱油、一小袋米,两人轮着收拾。 晚饭没做,去巷口吃了碗热汤面。季绫多看了那家铺子两眼,说改天去问能不能买些小菜回来腌。 饭后回到屋里,她洗完澡,头发未干,穿着睡裙坐在窗边,捧着一本旅日学生的生活手册,一页一页翻着看。 周柏梧把茶杯放在她旁边,“这是煎茶,刚泡的。” 她接过,笑了笑,“倒真有点过日子的模样了!可我总觉得像是小孩扮家家酒。” 周柏梧也笑道,“扮着扮着就成真了。” 夜晚冷下来。窗没关严,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灯罩轻轻晃着,一道斜光打在墙上。 榻榻米上的被褥抖得不成样。 季绫跪在床边,整个人趴着,埋在臂弯里,哭得快喘不过气来。 是压不住的、忍了太久之后猛地冲出来的那种嚎啕。 她头发散乱,额角贴着冷凉的布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指尖死死抓着被子边角。 她白天才刚擦完窗子,选完窗帘,试图用一点一点布置,让自己相信这是个可以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她真的稳了一整天。 周柏梧站在门口,没立刻上前。 他靠着门框,看着她哭。 心里有一点发疼,也有一点……无法言说的东西——她在他面前不藏了。 她在他怀里动过、吻过,演过、笑过,可像这样哭,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她连在姨娘跟前都没这样哭过。 只有他。 她从最克制的沉默,到最没分寸的崩溃,全落在他眼里。 这是一种痛苦的亲密。 周柏梧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背。 季绫没躲。 他手掌一下一下落在她肩胛骨上,“没事,你哭吧。我知道你白天撑得太久了。” 她哭得喉咙发哑,抽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枕头边溢出来:“我想活成……体面的样子,我好讨厌现在的我。” 周柏梧抱着她,手掌紧了些。 “你在我这儿怎么样都行。”他说。 凌晨两点。 窗外电车停运了,街上静得听得见风吹电线的声音。 季绫醒了,口干,想起杯子搁在厨房门口,便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刚挪到榻榻米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不急,力道却极准,扣得她一下站不稳,几乎跌回被褥里。 “去哪?”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喝水。” “我给你倒。”他说着,坐起来。 她刚想说“不必”,他已经披上外套,走到厨房,点了灯,烧水。 季绫坐在床边,看着他把水壶晃了晃,又转身替她找干净的杯子,擦了两遍,才倒满。 “你刚刚睡了吗?”她轻声问。 他把水递过来,盯着她,“你动了,我怎么会不醒?” 季绫接过杯子,垂下眼:“我以为你睡得很熟。” 他慢慢走回来,坐到她身边。“以后夜里要什么,告诉我。别自己起来。” 季绫勉强笑了笑,“又不是不能动弹了,叫你照顾我。” 他看着她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喜欢醒来后你不在床上。” 她转头看他,目光里有点惊讶,“……我只是喝水。” “嗯。”他点头,“可那样会让我恍惚间以为你要离开……烫不烫?” 季绫摇头,低头喝了一口。 周柏梧等她喝完,接过杯子放到一边,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自己怀里。 也许是夜色,也许是窗外那道斜斜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种温和变了味。 更静,也更沉。 多了几分压人的东西。 “水也喝了,”他轻声说,“接下来……” 他没再说下去。 吻已压下来。 不重,却直接,落在她唇上,一寸一寸逼近,带着隐忍太久后的克制爆发。 季绫唇被他吻得微红,头往后靠了靠,被他一手托住后脑。 她没推开,可已经呼吸发紧。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19 再憋屈一下就舒坦了真的! 正文 第64章 ☆、64.浮士德女士(上) 【浮士德精神:永远追求,永远不满。】 清晨九点,东京上野线的电车从街头驶过,街边的海棠开得正盛,落英散在石砖小道上。 周柏梧今天去报道,季绫陪着他一起。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大学附属教学楼。白墙木窗,红砖灰瓦,走廊上挂着公告板,来往多是中日韩三地留学生,日语夹着中文,交谈不一。 “你进去就行了,我在外头坐一会儿。”她说着刚要转身。 周柏梧却抬手拦住她,“一起进去吧。” “我?” “我也替你申请了。” 她一愣,站在原地没动。 “语言班,初级一组。”他递出一封信,“课程不重,每天半天课,选修自由。老师是个旅日华人,脾气不错。” “我什么时候说要报这个了?”她语调里带出一丝不悦。 他平静地看她,“是我想你需要。在东京,语言通了,走动才方便。你不想永远靠别人做翻译,对吗?” 来这儿语言不通自然是不 方便的,可季绫不喜欢他不知会自己一声,就决定好了。 这才多久,来东京是一次,学语言又是一次。 她接过那封信,低头扫了一眼,名字是她的,笔迹却是他一笔一划填的。 她半蹙起眉头,“我还能退吗?” 他温声笑了笑:“退得了。但你至少先进去看看。” 季绫不说话了,手指夹着那张入学通知单,站在走廊口没动。 身后有学生经过,说了句:“失礼します(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周柏梧连连拉着季绫,侧过身子,留出走廊的道:“いえ、どうぞ(不,您请便)。” 季绫看着周柏梧如此自如地用另一门语言与别人交流,即使只是一两句简短的答话,也叫她心中生出一丝艳羡。 等那学生走了,她拉着周柏梧,进了办公室内。 周柏梧给她选的是东京语学塾的初级班,下午两点就上第一节课。 窗外阳光落得斜,纸窗上映出柳枝的影子,投在讲台边。 教室不大,前排坐着三个女学生,背挺得笔直,手指握着铅笔记得飞快。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五十音。 季绫坐在靠窗第二排,手里握着笔,作业纸展开到第二页,空白一行未动。 她目光盯着黑板,眼神却没有焦距。 眼下这张课桌,是周柏梧替她找的。 课本是他买的,名字是他写的,就连她坐在哪一排,都已经安排好了。 不是控制,只是理所当然。 他觉得她来东京,应该学语言、应该有个方向、应该走稳。 他觉得她需要,他就替她做了。 她知道他没有恶意,甚至是好意,可那种“我知道你需要什么”的温柔,让她忽然很累。 黑板上的字看不清了,窗外的树枝在动。 她轻叹一声,握紧了笔,慢慢学着老师的笔画,往作业纸上抄写。 下课铃响起。 教室门一打开,光线从外头涌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季绫慢慢收好课本,走出教室。木廊长而安静,窗棂晒得发烫,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走远了。 她站在廊下,略一仰头,阳光正落在她眼睛上。 一股微热的风吹过来,拂得她耳边发丝微动,带着外头泥土和老砖墙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 视线尽头,走廊尽头的角落—— 周柏梧正站在那里,穿着灰蓝色长衫,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她,眼神温和,淡淡一笑。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温和的墙,挡住她身后所有岔路。 这条廊、这所校、这门课、这段关系,这一切从来没有逼她,可就是这样的不逼、不拦、不争,让季绫突然意识到: 兜兜转转,她已经重新走进了为人妻这道很深、很软的围栏。 甚至,她甘之如饴,庆幸自己足够幸运碰上这样一位温柔的丈夫。 她的所有骄纵任性、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过是季少钧惯的。 她以为她有钱会开枪就够了,可离开家入了社会,这世道能叫她安稳的法子,就是安心做一个女人。 季绫以为一切都是自己选的,她从未察觉,她的选择始终是有限的,阻力重重的。 周柏梧朝她走来,手接过她怀里的课本,“累不累?” 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还好。” 回家吃过饭,又收拾了一会儿,屋里已经暗下来。 没开大灯,只在茶几上放了盏小台灯,光照落在榻榻米上一块,暖黄却不算太亮。 周柏梧在厨房煮水,偶尔传来瓷盖轻轻碰撞的声响。 季绫坐在窗边,双膝并着,桌上摊着下午那本语言课本。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缓缓滑过那排假名。 她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指尖按在那句句式练习上,轻轻念了一遍:“これは、わたしのノートです。” 她吐字很清楚,语调也对。 声音落在房里,没有回响。 她又念了一遍。 “これは、わたしのノートです。” 这只是“这是我的笔记本”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季绫低头盯着那句日语,她确实可以一字一字学会、说好、考过。 但这不是她的语言。 她坐在这里,说着不属于她的句子,过着不属于她的日子,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有成为这个男人妻子的资格么? 窗外街道安静,偶有电车滑过的震动,从地板上传来一丝细细的共鸣。 她合上课本,手却一直按着封面没移开。 厨房那边水刚烧开,周柏梧拎着壶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两个小瓷杯。 热气沿着他身后晕开,他走到她身边,将茶轻轻放在桌角,不碰她的书,只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今天学了什么?”他坐下,语气温和。 她没答,低头看了眼合着的课本,手指敲了敲封面。 “今日は……いい天気ですね。” 他说:“发音准。” 她笑了笑,接过茶杯,指腹贴着杯壁,没急着喝。 手指冰凉,连瓷杯的温度都捂不热。 他没注意,正翻她书页,随手翻到最后一页作业那栏,“字写得也好,绫儿,你说不定有语言天赋。” 她没有再笑,只低头把那杯茶凑到唇边。 热气扑在鼻尖,她闭着眼喝了一口,喉咙发紧,咽下去时像烫着了一样,却没出声。 茶很温,不烫也不凉。 他递过去的,一向都恰到好处。 夜里临睡前,他关了灯,翻身靠近她。 她知道他想做。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唇贴着她耳边,手沿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指腹绕过衣襟,轻轻拢住她的腰。 她没有动,也没拒绝。 只是没回应。 他吻她,从脖颈到锁骨,一寸寸落下去,呼吸贴得很近。 她睫毛动了动,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不带情绪,也不抗拒。 他像是得到应允,手探进衣内,动作仍旧细致,没有急切。 她微微抬了下腰,配合着换了个姿势。 整个过程,她都闭着眼,身体没有僵硬,但也没有令人沉醉的燥热。 他的气息越来越重,手掌落在她腰下,扣住她往怀里带。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手扣着他后背,一如往常。 可她心里却像坐在教室时那样——安静、游离,甚至有点出神。 周柏梧伏在她身上时,她眼睛睁开了一线,看着窗外那盏街灯的光落在墙角,一片寂静。 这盏灯,在她学完那句日语之后照着她,现在,仍旧没变。 他动作渐重,她咬着牙,配合地叫了一声,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等一切结束,他抱着她,手指一下一下抚她后背。 “冷不冷?”他低声问。 她摇头,“不冷。” 他抱得更紧一些,像在确认她还在自己怀里。 他吻了吻她额角,没再说话。 周柏梧睡着了。 呼吸轻稳,手还搭在她腰侧。 季绫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身下榻榻米的触感发黏,内腿处隐隐有点潮,已经凉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没动。 “今天他忘了替我洗干净。” 以前他总是做完之后会带她去洗,扶着她坐进澡盆,拧好水温,替她擦干。 季绫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他没做。 他太累了,她想。 不重要。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该起来擦一擦,至少换件衣服。 可身体一动没动。 “算了。” 她轻轻闭上眼,把手收回来放在腹前,指尖擦过那一片还未干的湿冷。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 只是这件事可做可不做,她怕麻烦,也懒得开口,索性不做了。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那盏街灯不知何时熄了,纸窗透着淡淡的一层灰,恍惚间不只是天快亮,还是没黑透。 季绫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眼泪又落下来。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喉咙发紧,嗓子像堵着什么,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湿了枕头边的布料。 季绫伸手擦了几下,越擦越湿,最后只能缩着肩背,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 她只是想——如果周柏梧能抱一抱她就好了。 她心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是在就好了。” 她不该想,可这句话偏就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想靠近一点,只要一点,让身子贴着那点熟悉的温度。 可身边的人在她翻身的瞬间,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半梦半醒之间,出于本能似的——转了个身。 背对着她。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换了个姿势。 可季绫瞬间僵住了。 眼泪忽然滚下来,砸在被褥上。 她没有再动。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死死咬着牙。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19 我承诺真的只憋屈这一章了!!! 正文 第65章 ☆、65.浮士德女士(下) 一天下午,东京罕见地出了整日晴。 季绫洗了头,把头发披下来晒了一会儿,坐在阳台小凳上翻语言课的笔记。 隔壁阳台有动静。 一道年轻的女声用标准的东京音和谁道别,接着一扇木门滑开,一名穿学生服的日本女学生探出头,冲她微微一笑:“こんにちは你好……” 季绫愣了下,也回了句:“こんにちは。” 两人坐得不远不近,阳台间隔着一条细长的缝,两人能清楚地看到彼此。 “あなた、日本の学生ですか?你是日本学生吗?”那女孩问。 “……いいえ。”季绫摇头,断断续续地说,“私は……中国の……留学生、の……つまです。”不是,我是中国留学生的妻子。(因为她不知道“未婚妻”怎么说) 女孩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 “ああ、結婚しているのね结婚了啊……” “はい……けっこんしています是的结婚了。(因为她的词汇量还不足以解释)。” 女孩点点头,喝了口茶,“専業主婦?” 这个词季绫听不懂,她偏头,“すみません、もう一度……?抱歉,可以再说一遍吗” 女孩重复了一遍,又换了个说法,“あなたは……働いていますか?你在工作吗” 季绫这才听懂了,“いいえ……まだ……。不,还没” 女孩点点头,“……勉強、しないの?不读书吗?” 季绫犹豫了一下,道,“ちょっと……言語学校……だけ。只上了语言学校。” 女孩笑了一下,眼神温和的,却透着一种奇怪的意味。 不是轻视,更不是侮辱,而是带着温和的怜悯去看她——温顺、成婚、跟着丈夫来求学、没目标的、传统的、被照顾的中国女人。 那女孩没再问更多,只笑着道了句:“頑張って。” 意思是“加油”。 季绫礼貌地点头,也笑。 回到屋里,季绫坐下时,忽然没法集中注意力。 茶凉了,课本没翻动。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女孩那句:“勉強、しないの?” 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她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眼里,是被同情的。 她无法解释。语言不够、词汇不够、立场也不够清楚。 她说不出:“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也说不清,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晚饭是在家吃的。 周柏梧今天回来得早,他煮了味噌汤,炖了土豆牛肉,蒸了一小碗米饭。锅热,桌上还冒着腾腾的气。 季绫坐下,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柏梧,我打算报个旁听生。” “嗯?”他刚夹了一筷子菜,动作顿了下。 “我打听了一下,明治大学,经济学部那边,有几个课程接受旁听。”她说,“我查过了,非正式学籍,但能听课、写报告、用图书馆。” “你不是在语言学校上得好好的?” “我不想只上语言课,我想要接触更深的内容。” 周柏梧放下筷子,“你不是只在这里陪我一年吗?一年时间很短的,经济类的又难,还是日语教学,你可以吗。” “我要试试,我学了一周已经完全记住平假名和片假名,还能和别人简单对话了,我相信我自己。” 季绫说着,把下午借的一本经济类的教材拿出来翻开:“你看,很多专有名词是用假名写的,读音和英文差不多,我先前在教会女校学过英文。比如这个……マーケット,就是market,市场。还有这个インフレーション,就是inflation,通货膨胀。” 他垂了垂眼,“可我学位修完就回国。” “那我一个人留在日本。”她说,“这边不少女孩子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学习。”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季绫觉得自己好像遇到鬼打墙一样。不管她怎么证明都无济于事,她忽然生起气来,嗓音陡地紧了一些:“我知道你对我好,也没逼我。但我不能什么都照你的安排活下去,我本来不是是这样,怎么现在倒像是把我自己弄成适合你的形状才能嵌进你的生活。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连一句‘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女人’都说不出来,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说得再多也没人信。” 周柏梧看着她,眉头拧了起来,“绫儿,你现在太激动了,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你不能因为我的语气激烈就否认我话语的内容!” 他说,“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你现在状态不好,夜夜都哭。再有学业压力,我怕你扛不住。” “我要试一次。”季绫执着道:“我需要做事来让我转移注意力,先前忙厂子里的事,虽然繁琐,我倒不多想了。” “可你只在教会女校读过几年,这边的课程你吃不消。” 季绫终于猛拍了一下桌子,汤水震出碗边。 她站起来,眼圈已经红了。 “所以我一辈子就只能在你身后了吗?我连试都不行?那我在东京,到底是干什么的?” 季绫声音哑了,眼泪一下压不住。 她强忍着不掉,结果越忍,喉咙越发紧,眼泪掉得更凶。 “我只是不想……每次要点什么,都要靠哭一场才有结果。就像小时候那样,要糖吃、要出去玩, 只有哭了,长辈才会松口。可我不是小孩了,我明明在好好跟你说。” 她转身擦眼泪,肩膀一颤一颤,手一直在抹,却怎么都抹不完。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好。你去报,不哭了好不好?” 季绫一顿,没回头。 “我陪你去。”他说。 她低低吸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汤已经冷了,她盯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声音干干的:“我以为我能跟你讲道理,但其实我还是靠哭。” 她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点疲倦。 她手攥着一张餐巾纸,眼泪已经擦干,但鼻尖微红,唇也有些发白。 周柏梧看了她一会儿,没立刻开口。 季绫也不看他。 两人就这样静了一会儿。 他把筷子收起来,放回碗里,低头擦了下桌面上震出来的汤渍,然后才开口。 “绫儿。” 她没抬头。 “我错了。”他说。 她指尖顿了顿。 他看着她的手背,手心发热,“我说不放心你,其实是我想你一直待在我安排的地方。我觉得这样你不会出事,不会离开,不会累。可我没想过那不是你要的。” 她没说话,只轻轻咬了下唇,抿着没出声。 他慢慢道:“你说得对,我把你当成小孩子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疼你、护着你、帮你选、替你扛,那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季绫听到这句,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柔声道:“你不是非要靠哭来争取,只是我刚才没往那方面想过,脑子别住了,所以你那个时候说理已经不管用了,除了哭没有别的办法。对不起。” 季绫轻轻吸了口气,把那团餐巾纸放回桌面。 她笑了笑,故作玩笑的语气缓和气氛,“知道就好啦,说得这么严肃干什么?” 他也笑,点头,“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汤,眉头皱了起来。 “冷了。” “那我去帮你热一碗。”他站起身。 她说:“不用了,我来。” 第二天一早,东京的天又阴了一层。 季绫难得的喜悦,起得很早,洗漱、换衣、梳发,一样不落。她穿了件素白衬衫,外罩深蓝粗呢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也熨平了。 “我今天自己去。”她在出门前说。 周柏梧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她点头,没多说,只背上书袋出了门。 学校在早稻田一带,一条街两边都是文具铺、旧书摊和咖啡屋。她找了一上午,和教务处交流时连比划带写汉字,最终还是递出了表格,清楚地说出了“私は経済を学びたい……です”。 对面那位助教稍稍愣了一下,确认道:“経済?” “はい。”她点头。 …… 中午她拎着热的牛奶面包回来,一进门就脱了外套挂好,气色比前几天都亮。 周柏梧正看书,抬头一眼就看见她脸上的神色,“绫儿,报上了?你比前几天开心了许多。” 季绫笑眯眯地点头,走到茶几前坐下,“报了。” 他递给她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她喝了一口,神采奕奕道:“助教又给我讲了一下课程大纲,比手册上的更详细。我以为只是学理论,原来市场怎么定价,成本怎么折损,合同哪一条怎么写都有教。而且下次不论是面对那个日本女学生,还是别人,我都能说清楚:我懂我在做什么。” 她说完,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那袋面包的包装袋,嘴角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周柏梧专注地看着她,“太好了,我为你高兴。你现在比前些天精神好多了!” 她吃了一口,咽下,才抬头笑嘻嘻地看他,“别高兴得太早,我可能没法每天中午都跟你一起吃饭了。” 他说:“没关系。” 她顿了顿,笑道:“我不是不想,是——我开始有自己的时间表了。” “我知道。”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特别好。” 下午就有一节课,季绫上完回来,正好和他一起买了菜,煮晚饭。 她心情好,手艺也比往常利索些,煎豆腐没碎,汤也没咸。 两人坐在小方桌前,她吃得比平时多了。 “今天上的是什么课?”他问。 季绫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汉字上标注的假名,“けいざい……がく……がいろん(经济学概论)。” 周柏梧勾唇一笑,“才第一天,就像模像样的了?” 她得意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讲得全是日本例子,但我听得懂大意。老师讲到钢铁和铁路,说到成本倒推、折损分析,我忽然就觉得有点意思。你还记得我们厂子那会儿,我第一次看阿榆的账本,看不懂的那一堆名词——现在课堂上好多都讲到了。” 她说着,眼神越发亮了,“我早该学这个的。” 周柏梧没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添水。 她说得尽了兴,才稍稍停下。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沉沉的,落得很稳。 “绫儿。” 她转头看他,“什么?” 他轻声说:“你在我身边,也能长得很好。” 她怔了一下,没回应,只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掉。 周柏梧抬手,替她拨了拨鬓角垂下来的发丝,指腹扫过她耳边。 季绫知道他在跟谁较劲。 她也知道——这场较劲,他不会停。 哪怕那人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生命里。 不过,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的课呢。 厨房的灯是单独开着的,橘黄一团光映在水池上,斑驳地跳动。 周柏梧卷着袖子站在水槽前,一边洗碗,一边侧头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水冷,碗碰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客厅那边,季绫蹲坐在矮桌前,背挺得直,发挽得高,脖颈裸露,落在灯光下白得清清楚楚。 她左手按着明天的讲义,右手泛开一本厚厚的词典,在把不认识的词标注上。 她还穿着出门的衬衫和裙子,只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周柏梧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水放光,用抹布把碗口一只只擦干,再将碗倒扣整齐地码在竹架上。 厨房落锁声响起,他拧干毛巾挂好,才慢悠悠走出来。 季绫翻了一页,没抬头。 “还没看完?”他问。 “还没呢。”她眼睛还盯着那一段段术语,“我怕上课听不懂,先熟悉一下读音。” 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捡起她掉落在桌脚的一支笔,放回她手边。 他斟酌着开口,“绫儿,有些词我认识,要不要我陪着你看?” 说罢,他又怕她要嫌自己全都包揽,连连补充道,“我只是觉得挨个儿翻词典太慢了。” “太好了!那你快些来。”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21 其实我们妹宝才学了几天日语,超绝语言能力(没永别,小叔还有两三章左右就上线了) 正文 第66章 ☆、66.新生 有周柏梧陪着,果然快了许多。她好几个小时查出来一个章节的词,在他的帮助下,不多时就弄完了。 他叫季绫自己读一读熟悉一下读音,自己拿着下几章的讲义,开始帮她标假名。 老师的语速对季绫而言太快了,她需要提前熟悉这些词。在查词的过程中,顺便能把下一部分的内容熟悉一下。 季绫读了一会儿,见周柏梧开始打哈欠,道,“你先睡吧,你写的这些够接下来好几天用了。” “好。”他应了下来,勾着她的脖子,把人一把拉进怀里,“早点来,别叫我一个人。” 季绫笑着把他推开了,“那你别耽误我了。” 他“嗯”了一声起身离去。 季绫没抬头,仍在小声读着。 周柏梧没多留,走进寝室,门仍旧开着。 她听见他掀被子的声音,屋里灯光忽然暗了一格,只剩她这一盏台灯亮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 她合上讲义,起身伸了个懒腰,踢了踢脚边拖鞋,拿起茶杯去了厨房。 热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是他烧好留着的。 她刚打开灯,就闻见一点米香——洗净的米泡在锅里。另有一只大汤碗,泡了几块漢昌带来的干鱼,泡一晚上,明天直接煎了就能吃。 季绫这才想起,自己白天随口提了一句,她想吃鱼了。 两块干净毛巾洗得发软,折得整齐,放在洗脸盆一侧。她的牙缸也洗过,倒扣着,底下还垫了块干布。 她站着瞧了瞧,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走过去把毛巾收起来,折成四方,抱在怀里。 回身时,月光正从厨房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季绫擦完身子,打开门。 热气还未散尽,她踏着木地板回到屋里,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周柏梧还没睡,靠在床边看书,身上只披了件薄衫,灯光斜落在他手边那本册子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朝她伸手。 季绫没有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而是半跪上床,骑坐到他腰上。 周柏梧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低头亲了他一下,又拿手指去扯他的领子。 “绫儿?”他出声,嗓音还哑着,“怎么……” 她没理他,只是动作更快地解他衣襟,扣子崩了一颗,滚落在床边。 她俯下身吻他脖子,指腹贴着他的腰侧游走。 周柏梧想伸手抱她,却被她反扣住手腕。 “别动。”她说,“我来。” 灯还亮着,季绫俯身时光落在她额角和锁骨,水珠顺着头发滴落,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她从他腰侧摸到背上,再探到腰线下方。 周柏梧强忍着喘息:“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就是想这样。”她俯下去吻他,舌尖顶开他唇缝。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多问,身上紧绷的劲儿越发松懈了。 她没再说话,只俯身贴着他,继续着动作。 他闭上眼,放任呼吸与她交错。 …… 事后,周柏梧很快就睡着了。 真的很快,甚至没等她下床。 他呼吸均匀,手还搭在她身上,连被子都没盖好。 季绫坐在床边,慢慢起身,把落在地上的衣物捡起来,一件件叠好,放到椅子上。又从衣柜抽出一块干净的毛巾,往盆里倒了热水,一点一点擦净身体。 回屋时,周柏梧还在睡,侧身朝墙。 她把他落在床边的被子拉好,掖进他腰侧。然后回到自己那边,掀被躺下,枕好,关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过了一个冬,连日都是太阳,东京开始转暖。 季绫拎着笔记本,从明治大学出来,风吹起裙角一角,她下意识用手按住。 巷口那家老书店门口挂着半帘布,一排新刊摆在木架上。她走近了,弯下腰,在底层翻出了一本最新的关于市场结构的书。 一抬头,身边传来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声音:“あれ、あなた(啊,你是)……” 季绫顿了一下,抬头。 是那个日本女学生。 她还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头发束得利落。她站在原地,眼中有一丝迟疑,像是认出了她,却又不太敢确定。 季绫微微一笑,站直了身,顺口回了一句:“こんにちは。お久しぶりですね。(你好,好久不见)”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惊讶,随后笑着点头:“本当に、お久しぶりです。……日本語、すごく上手になりましたね。(真的好久不见,你的日语现在说得很好。)” “勉強しましたから(因为学了)。”季绫笑了笑,“経済の講義を聴講しています。今は三つの講義を取っています(我旁听经济学,现在在上三门课)。” “経済?”那女孩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大学で(在大学)?” “明治大学の経済学院です。”她点头。 女孩顿了一下,微笑道,“いいですね(不错呢)。” 季绫把刚选中的那本书放进帆布袋,冲她轻轻一笑:“それでは(那我先走了)。” 回程路上天阴了,书袋压在右肩,季绫走得不快,脚下是东京开春以后干净的街道。 转进住处那条小巷口时,她一眼就看见了周柏梧。 他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前,左手提着装满蔬菜和豆腐的袋子,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头在等账。 付完钱后,他转身,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季绫到了跟前,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一只袋子。 他问:“今天怎么样?” “很好。” 两人肩并肩往住处走。 楼道狭窄,地面依旧有点潮,光从窗户斜落下来。他让她先走一步,自己随后踏上台阶。 进屋后她放下袋子,蹲在门边理菜,一只红辣椒从袋口滚出来,她接住了。 “刚才路上,”她难掩心中的开心,“遇见以前那个女学生了。” 他正在挂外套,回头看她,“之前住隔壁的那个?” “她还记得我。” “她有没有说你日语进步了?” “说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又问,“那你们还说什么了吗?” 她道:“我说我现在在读书了,她也不像当初那样看我了。” “你做到了无愧于己,也无愧于心。”周柏梧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把还没收好的菜一一拣出来。 两人并肩坐着,菜堆摊在两人中间,风透进来,门口那正盛开的一树樱花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天之后,天气越发热了,樱花开得越发盛了。 漢昌的信是一树粉色的花落尽了、长出绿叶来的那天早上送到的。 季绫刚吃完早饭,正坐在窗前削苹果,门口传来敲门声。 是留学生协会代收的信件,用油纸包得紧紧的,落款是冶铁厂的账房。 她接过,重新坐回门口的小杌凳上,小心拆开。 纸封用油纸裹得紧,打开后是一份由厂中账房手写的汇报。 她静静看完,翻到附页,一页是厂内焦炭采购变动的简略说明,一页是新一季度运输议价表,还有一张工资发放记录的复印件。 季绫粗略地扫了一遍,隐隐察觉出不对,将信纸摊平,起身从书柜中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她记得的那 几页——原材料波动与工时成本、流动资金的短期回笼方式。 这些,她几个月前还看不明白。 现在,她能看了,也能算。 季绫没喊周柏梧,只自己动笔,把那张表重新画了一份,横坐标是采购热值,纵坐标是单位产出。每一笔焦炭的热值、耗量、产成比,她都逐项算出写下。 她咬着笔,神情不动。 奇怪的有两点: 焦炭消耗量较上个季度增长实为15%,而原表格上只写了5%,生铁产量仅提升3%。 工人加班津贴暴涨,但在随信附上的高炉作业记录里,对应日期“设备检修停工三日”,实际工时应当减少。 她脑中浮现周青榆的身影,绝无贪腐之心。 至于负责财务的周知言,来信写道,她风湿加重,卧床数月,托周柏梧在东京买过年带回家的进口药膏寄回去。想来原本她盼着春天气候转暖,谁知终日阴雨连绵,竟是连一整个太阳都没有,这时难免忽略琐务。 用人不疑。 等等…… 春季多雨? 再一瞧,加班的日子正是周知言诊单上就诊的日期。 季绫出一张信纸,写下疑点: 其一焦炭虚报。上月阴雨,露天堆放的焦炭大约是吸水涨耗,监工为掩仓储失职,将15%的消耗量涂改成5%。阿榆性子耿直,切莫让监工用“估算”糊弄了去。 其二谎报加班。上月17至19日高炉检修三日,津贴却暴涨,定是监工趁你陪你母亲瞧病时,把空班虚报成“紧急抢修”。 “治标不如治本。”季绫起身,从笔记里找到德国克虏伯钢厂案例,裁成书签夹进信笺,方蘸了新墨写道: 一设焦炭日报。请商会矿业部三组介入含水率检测,他们去年购进的德国干燥仪该见见真章了。另附本月东京气象厅湿度数据对照表,若汉口实测值偏差超5%,烦查仓储组雨布采购账目。 二改工薪算法。即日起拆除高炉区所有挂钟——盯着铁水别盯时辰。工人多产百斤生铁加三分利。 …… “冶铁厂暂请阿榆照此办理。若有疑议,另函回述。——绫字。” 等季绫写完收笔时,指尖已经冰凉。 茶凉了一盏,她没顾得上喝。 她站起身,把信装进信封,火漆封缄后,觉察出喉头已经焦干。 半月后。 季绫终于收到了漢昌来信。 她径直扫过溢美之词,看向重点: 矿业部那帮老学究原不愿意,待干燥仪测出焦炭含水率高达18%,倒比我还急——王监工在雨布里掺了稻草充数,现下正抱着铺盖在场外头哭呢。 高炉挂钟已熔了,祖传的“慢工出细活”匾额我也叫人劈了当柴烧。 季绫目光落在最后一句“炉前新栽了银杏,等你回来沏茶”,落款是“榆丙寅年谷雨”,她不自觉笑了笑,看罢信,搁在桌上。 周柏梧正上了课回来,见她面上难得的有笑意,连连道,“怎么,下周要发表的结业报告有眉目了?” 季绫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下周一。 讲台前的黑板已经擦净,季绫站在讲台前,深灰色裙装剪裁得体,发挽得极整齐,桌上摊着她提前抄好的讲稿,一页纸,一支钢笔,一本装订的报告。 底下坐着十来位学生,日中韩三国都有,靠左的是助教,右侧角落坐着本学期的授课教授——年近五十的中泽先生,戴着眼镜,翻着她的资料,一页页看得很细。 季绫语速不快,带着几分中国人的口音,每一个音都较真儿地发得清晰: “本日、私は焦炭含有水率の管理と労働賃金構造の改良を通じ、限界費用理論の実践的可能性を検証します。(今天,我将通过焦炭含水率管理与工薪结构改良,验证“边际成本理论”的实践可能性。)” 她不是空讲概念,而是结合半月前一事,条理分明,数据充分。 她讲到第二段时,有学生开始认真记笔记,有同学抬头看她,神情专注。 季绫没有用复杂的句子,只用简单精确的日语,夹杂两三个经济专业词汇,所有逻辑推演都贴着数据,没有废话。 最后,她举起克虏伯案例的汉译本总结道:“切れ味は刃先の角度で決まる——経営も、理論の角度を現場に合わせねばなりません。(经营如锻刀,需调整理论角度适配现实。)” 中泽教授缓缓点头。 讲完后,她合上讲稿,向众人鞠了一躬:“以上、私の発表でした。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以上就是我的报告内容,谢谢大家。)”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响起掌声。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22 绫儿真的很聪明! 正文 第67章 ☆、67.一个两个都是恋爱脑 结业之后,季绫与同乡结伴,回去了两回。没回季家,只去周家瞧了瞧她们与铁厂诸事。 一来二去,竟不像是未过门的媳妇,倒像是没出阁的姑娘,周柏梧才是那个准女婿。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年,季绫算着该到周柏梧毕业的时候自己也就懒怠与来回跑,又加之国内北伐交通不便,就在东京陪着他。 又是一个冬天。 东京入冬前的黄昏来得早。 这日天刚擦黑,屋里灯已点上。餐桌上一盏铜灯,光照着两人之间那只小铜壶,还在冒热气。 信是下午送到的。 周柏梧一直没提,吃饭时没说,喝茶时也没说。 直到两人都收拾完碗筷,他才站在季绫跟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 “绫儿。”他低声开口。 季绫坐在桌边,刚翻开一本杂志。还没看上两行,听见这一声,又想起他今日闷闷不乐,便抬头瞧他:“嗯?怎么了。” “教授说我手里的课题数据还没弄完,中途换人他不放心,给我延了一学期。” 她没立刻说话。 屋子静了两秒,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周柏梧仿佛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垂着眼,低声道:“我……可能要明年春天才能结业。” 季绫将杂志合上,结果他手里的信瞧了瞧,又放回桌上。她握住他攥得发白的手,安慰道,“没关系。你多读一学期,算什么大事?家里是不用担心的,也不知为什么,革命党打来了,却不动咱们,如今厂子里倒是安稳。” 他看了她一眼,仍蹦着神经,犹豫道,“你在这儿,每回厂子里都攒一个月的文件给你瞧。我现在最怕漢昌来信,那几日你熬夜看,都睡不安 稳。” “我们不是说好,等你拿到学位一起回去就结婚么?何况,你为我让步那么多,如今我不过是每个月熬几天夜,晚起也就是了。” 周柏梧心中动容,索性丢开了信搂住她,“绫儿,辛苦你了,你真好。” “等下个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回去。”她顿了顿,轻声笑了笑,“我们还没买新衣服呢,也没准备伴手礼,不能空着手回。” “绫儿。” “嗯?” “你真比我想得还要好许多。” “你以前不是说了吗,”她贴着他衣襟,声音发闷,“我在哪儿,都能长得很好。” 他察觉出来,自己那时说的是,“她在自己身边也能长得很好”。如今她这样说,是她一点温和的反驳。 不过,事实如此。 也许没有他,她也能长得很好。 如今的天气越发冷了,窗沿结霜,天未亮时地板踩上去凉得像冰面,厨房的炉子也得提前烧热才敢煮粥。 周柏梧最近终于完成了教授给的一大堆活儿,有空写自己的论文了。 屋里常堆满书,他急着核对某一段资料,她便把信纸一页页排好,装订成册,再亲自去邮局寄。 此外,她已经习惯每天五点半,跟周柏梧一起起床。 早上两人一起站在洗碗池旁洗漱,煮水,烧稀饭,是一天内难得清醒地相处的时刻。 为了早些毕业,周柏梧白天或是在图书馆,或是在做田野调查,几乎不回来。 晚上回来时已经是半夜,季绫早已睡着了。 偶尔两人打趣道,写论文比保险套还管用,若是规定全天下的男子每年交一篇论文不然年底结算就拉出去枪毙,他们太太的肚子倒要轻松许多。如今周柏梧别说做了,连那念头都没有。 季绫偶尔想,见他眼底一片青色,又不忍闹他。 账房每月两次寄资料来,一是产量报表,一是资金流速表。熟能生巧,季绫现在看这些不慢,写回信也不慌,每一笔货、每一条运输线路、每一个成本波动,她早已了然于心。 中午她会休息一阵,洗衣、晾晒,把厨房整理完,再翻一两页书,偶尔抄几道菜谱。 日子过得不惊不喜,没有动荡,也没有喧哗。 如今心境平和,便觉得一日平安一日福。 偶尔有人来敲门,是送错信、或是换煤火。她照常开门,点头、道谢、退身,不多言语。 这日午后,她去街角书局取订的账本,顺路买了几颗萝卜和几块豆干。 路过那家熟悉的旧屋时,隔壁阳台上传来熟悉的声音:“あ……あなた、また……(是你,我们又……)!” 她抬头,是那位日本女学生。 对方披着灰格子披肩,手里拿着一叠笔记本,看见她时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季绫仰头,“こんにちは(你好)。” “また会いましたね(又见面了呢)。” “そうですね。”她点头,语气温和,“お元気ですか?(是啊,你还好吗)” “ええ、元気です。”那女孩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まだ……勉強してますか?(嗯,挺好的,你还在读书吗?)” 季绫轻轻一笑,把书袋往肩上一挂:“卒業しました。今は家にいる時間が増えました。(已经结业了,现在在家的时间更多)” “主婦ですか?”女孩仍然忍不住问。 季绫满脑子都在想下个月厂子里给工人们的分红,没工夫向她多解释,只点点头:“そうです、お先に。(是啊,我先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时,屋里暖炉已经点着了。 下午的阳光透进来,地板干干净净,厨房台面上叠着洗净的豆腐,切好的葱段整整齐齐放在碟子里。 季绫一看便知,周柏梧回来了。 她边解下围巾,边说,“你忙着看书,怎么还做这些?” 周柏梧本坐在炉边看资料,听见门响,便起身走来,顺手接过她的围巾搭在椅背上,又蹲下给她换了双干拖鞋,“做这些也是休息了,你今天出门挺久。” 季绫“嗯”了一声,把纸袋递给周柏梧,自己拿起水壶去接水。 他跟过去,笑道:“你是不是又见到那个日本女生了?我方才瞧见你们在街口说话。” 她没转身,只在水壶装满的那一刻应了句:“见了。” “说了什么?”他又问。 她拧紧水壶盖,抬手点了火,“没什么。她还是老样子。” “你没跟她说你现在……” “说了。”她把火调到中档,却不再多说什么。 周柏梧连连提着萝卜走过去,边洗边笑问道,“是吗?” 季绫取下砧板和刀,看着他修长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没作声。 他洗完了,她便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一个大萝卜。 水煮开了,她把豆腐放下去,才道:“不过很奇怪,我现在已经不在乎她怎么看我了。” 语调平静,没有情绪。 周柏梧笑道,“绫儿,你现在认同自己,就不需要别人认同了。” 她没接话,转头看他一眼:“饭前你还要读一会儿吗?” 他摇头,“我来炒菜,你去歇着吧。” 季绫点点头,侧身洗了洗手,出了灶房。 刚坐下,就听到房东老太太说有她们的信。 季绫连连下去取了,见写的日文,又是周柏梧的名字,高声喊道:“柏梧,你的信,教育学院来的。” 周柏梧正忙着切蒜末,腾不开手,“想是论文提前通过了吧?绫儿,快拆开瞧瞧。” 她拆开信后,一页,两页地快速扫过,摊在桌上。大概意思是: 经研究室讨论,原拟以周君之实地资料为补充,由小野教授统筹统一课题方向,纳入年度课题《在日中国人文化适应机制研究》中予以收录,相关数据已备案,拟另择时间安排黑目同学参与后续文献整编工作……” 末尾没有他名字。 而那数千份问卷,四五十页的访谈摘要,和他一字一句写下的田野日记,已然“纳入课题”。 季绫坐在桌边,没动。 水壶“咕咚”响了一声,水开了。 周柏梧从厨房出来,把两只杯子放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见她表情不对,他便笑道,“想是没通过吧?没事,我再改改。” 他说着拿起信,看罢之后,却僵在原地。 季绫问,“那你论文呢?” “数据不能用了,只能换题。” 她站起身,把水杯搁回桌上,“换题?你就这么算了?” “我还有时间重写。” “你要告他。”她转身进屋,搬出一大箱材料,“你有这些作证,你找教务,找系主任……” “没用的。”他打断她,语气仍然温和。 “你就让他这么拿走?” “这种事不是没有过,而且,很常见。我要真闹到教务处,那以后哪个导师还肯收我?我现在延毕,如果再出事,就只能退学了。” “那你就看着你这两年白做?” “我可以换一题,写理论分析的。写不出田野,就写方法论。” “方法论能写出你那么多晚上跑资料、翻报表 、在寒风里追学生填问卷的份量吗?”季绫气得声音都颤了,瞪着他。 周柏梧原本也气,压抑着竭力理性地跟她说。见她这样生气,反倒笑了,“绫儿,你这样,我很开心。这本来是我的事,可你比我还气。你会为我这样发火——我真的很开心。” 她一顿,骂道,“你是傻吗?” “有一点。”他道。 “你这样……你以后怎么办?”季绫无奈道。 “你不是在我身边嘛。”他说。 她咬着牙不说话,还是气,可当事人倒打算忍气吞声推倒重来了,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气有点好笑。 周柏梧伸手把她拽过来,重重抱住了,“我没关系的。你要是真想帮我……”他抬头,“就多陪陪我。” 她吸了一口气,“你别以为我这么容易好了。” “那你别原谅。”他说,抱得更紧了些,“你就一直为我不平,替我生气。这样我就知道,你还是我一个人的。”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22 能打败恋爱脑(季少钧)的只有恋爱脑(周柏梧) 正文 第68章 ☆、68.除夕夜 他们躺下时,已经过了子夜。 风从窗缝吹进来,炉火还未熄,炉子底下烧得通红,屋里暖融融的。 周柏梧靠在她肩边,低声和她讲新选的课题,“女性教育投入与家庭未来支出结构”。 她听了会儿,点头,“还不坏。” “调研范围我也想好了,先写日本本地的,再写中国几个典型家庭结构。你能不能给我些数据?” 她“哼”了一声,“早在你说出这题前我就知道你该写这个。” 他笑了,转头看她一眼。 她看他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心头一阵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包子性格,回国还想做事?你要去做官、管人、当县长、搞教育——怕不是一天到晚吃哑巴亏。” 他“哎哟”了一声,没躲,“说我包子也太冤枉了。” “你看看你这次数据被拿走的事——你自己连个声都不敢吭。” “我不是不吭,是现在说不成,时机不成熟。” “那你等时机成熟吧,人家都挂金榜题名了。”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 周柏梧坐起身,从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你说我做官不成,那你要我做什么?” “教书啊。”她斩钉截铁,“你读得多、脾气好、懂事理,还不适合教学生?” “我不是不想。”他把杯子放下,轻声道,“只是……我想做点实事。不是敲钟,也不是讲义,是能改点什么的那种。” “从政?你就这么看得上它?” “我也不喜欢。”他笑了笑,“但这个国家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心思干净的人去坐在该坐的位置上。” 她没说话,靠在床头看着他。 他回头望她一眼,忽然笑了。 “而且做生意……我家里那套,我不想走老路。” “更何况——”他话音放慢,“做厂子,不是已经有你了吗?” 她一愣。 “我干嘛要再去你面前班门弄斧?” 她眯起眼,“说好话也没用。” “我是实话。”他说,“这世道能扛起一座厂的女人不多,你是一个。我又不是非要取而代之。” “你愿意做我的贤内助?”她挑眉。 “我是你炕头的热水壶。”他说得一本正经。 季绫扑哧笑出来,一巴掌把他推回被窝里,“少贫嘴。” 他顺势滚过去,抱住她,贴得紧紧的。“你在,我就能多想一步自己想做的事。你不在……我可真成包子了。” “行。”她声音低了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你别变味儿了,官场比学府更是叫人身不由己。” “嗯。”他点头,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 除夕,东京飘起了大雪。 风从北面吹过来,街角的铺子提前打烊,街道越发寂静了,但民宅间依旧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两人早早起床,炉火从早上就没断过。 厨房小,菜不多,可他们还是一一备好。 豆腐圆子是前日买的豆腐捏碎了,加了胡萝卜丁和些许腌菜碎,捏成团下锅,炸得外焦里嫩。 山萝卜圆子是她记忆里的甜食,山萝卜蒸熟了压成泥裹上糯米粉,裹糖后炸,炸好后撒上一层薄糖霜。 藕夹是周柏梧拿着旧食谱自己试的,肉馅拌了香葱姜末,小火慢炸,摆出来香气四溢。 三鲜是也是漢昌的做法,选了豆腐皮摊开,铺上一层手指厚的肉末,放进油锅里炸成金黄香酥的方块。寒冬腊月里能放好些天,吃的时候切成小条,隔在饭上蒸一蒸。 屋里红纸铺在桌上,她自己写了对联。 小时候跟着那人写字,笔迹骨力劲挺: 上联:身在东瀛不改志;下联:心归故土长思家。 周柏梧看了连声称赞,把对联贴在门框上,又从柜里翻出她先前舍不得吃的柿饼,切了几片摆在盘子里。 傍晚灯一亮,雪就大了。 街道被灯光映得泛黄,他们把桌子挪到窗前,把电炉搬近一点,两人并肩坐下,桌上一共八道菜,一壶热茶,两碗米饭。 周柏梧给她倒茶:“不喝点酒?” 她摇头:“今晚不贪杯。” 他笑了:“你倒像真家里人那样说话了。” 她没接茬,只夹了一块豆腐圆子吃了一口,点点头:“炸得不错。” 周柏梧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笑了,“绫儿。” 季绫贪心吃了一整个,却被烫出了眼泪。她连连吐了出来,“嗯?” “就这样平淡的日子也很好,不想什么做官,读书,办厂。” “是啊,可若是不做那些,日复一日都是平淡,反倒要厌倦了吧。” 两人吃罢,拆厂里寄来的过年礼品,附了一封账房写的信,信上写着过去一年的财报简述,以及老工人代表的署名感谢。 季绫坐下来,慢慢看完。 信里写着:“今年工厂平稳,小炉运行比去年提高一成,您新设的账审制度起了大作用……大伙说,没想到四小姐离了汉昌,还这么有心,还是那个拿得起主意的厂长。” 落款是:冶铁厂全体职员拜上。 她把信折好,手指摩挲纸角,温暖的灯光将纸上的文字映得分外柔和。 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飘落,无声地覆盖了院子里的树枝与屋檐,院落里的灯影在雪地上泛出暖光。 “这是我第二次,在家外头过年了。”她望着窗外,轻声道,“没烟花,也没鞭炮。但也还好。热菜热饭,屋里暖,你也在。” 他给她续了杯水:“那就这么过,以后也能这么过。” 季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屋内暖黄的灯光洒落在他的眉宇之间,映出他眼底真切而温柔的期待。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家”虽然小,没有高墙深院,没有荣华锦绣,但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靠着她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搭建起来的。 窗外依旧雪落无声,室内却暖意融融。季绫捧着杯子,微微低头抿了一口茶,热气在 她眼前氤氲开来。 她心中忽然生出些许暖意,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周柏梧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传递过去,胜过万语千言。 灯火映照下,他缓缓低头,唇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她闭上眼睛,任由这一刻的柔情在心间缓缓晕开。 屋内的光影在墙上微微摇曳,仿佛窗外的雪光也柔和了几分。 夜深了。 桌上的灯还亮着,烛罩斜了一角,灯光落在桌面上一小块。 窗外雪停了,东京街上静得一点声都没有,远处传来老旧水管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极长。 炉火熄了,只剩余温在屋子里飘着。 卧房里,周柏梧与季绫相拥而眠。两个人窝在柔软的被褥中,灯光柔和地洒在他们的面庞上,隐隐勾勒出眉眼的轮廓。 季绫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绵长,偶尔发出含混的梦呓声。 周柏梧低头看她,温柔地环抱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肩膀上的肌肤。 她微微动了一下,似是睡得不太沉,喃喃地轻声道:“……柏梧……”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温柔地将她抱紧了,“我在。” 季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你笑什么?” “这些年来,你是头一回……在梦里叫我。” 她用脸蹭了蹭他胸口,小声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他?……没什么感觉了。好像就是……寻常的一个人。” 他手落在她背后,一下一下顺着她肩胛轻拍。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又笑了,听起来很轻松。 “我走出来了。”她说。 周柏梧“嗯”了一声,声音比她还轻。 季绫仰起头看他,满眼笑意,“那你走进来吧。” …… 丁卯年暮夏,东京。 窗外的蝉鸣渐渐远了,天边只剩一层浅金色的光。 屋里留着一盏桌灯,照亮他们中间那张不大的桌子。书箱已经封好,周柏梧正站在桌边擦茶具。只剩两只杯子,一封没封口的信,还摊在原处。 季绫写完回信后没立刻收笔,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指节一下一下点着。 “这一间房,”她忽然出声,“刚来的时候我其实不喜欢。”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周柏梧道,“虽然你当时很开心。” “可是现在一想到要离开……我真的开始想念它了。”她说,“不是因为它现在多适合我的心意,而是因为在这儿的两年多,我的世界格外大,格外安心。” 周柏梧将擦好的茶杯搁在报纸上,先拢起来把四壁包住了,在把多余的纸窝进杯子里。 他听了这话,没抬头瞧她,只笑着念道:“试问东京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我们回去之后,”她抬眼望他,“选一处房子,慢慢添置,不要赶,也不必多,只要住着心里安稳。”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环视空荡荡的四周,正如他们两年多以前搬进来的模样。视线最后定格到那盏灯上,“过的日子,就和在这里一样。” 他轻声说:“回去之后,我们的家也是值得你想念的。” 他们将茶具等不便带走的东西送给了邻居,一人提起一只来时用的箱子,出了门。 季绫站在门口,门掩上的那一刻,她对着房子轻轻弯了弯腰,“お邪魔しました、この家。雨漏りの音も、朝の雀の声も、全部私の呼吸になってしまったわ。承蒙收留。漏雨声也好,清晨的麻雀声也罢,都早已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4-23 没错我们妹宝就是很宅预告一下,下一章季绫2.0版季少钧2.0版 正文 第69章 ☆、69.一瞥 上海至漢昌的船行到江面深处,水波映着星光,一道一道滑过去,碎成粼粼波光。 季绫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 风不大,吹着衣角轻摆,脚下是隐约的马达震动感。 不远处是船尾微弱的灯火,天上星辰稀疏,云很薄,水面幽深,看不清岸。 她站了一会儿,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熟悉的节奏。 下一刻,一件衣服落在她肩上,是周柏梧长穿的那件深灰呢料外套。 他站在她旁边,手肘靠在栏杆上,目光也落在江面。 季绫没说话,只抬手拉紧了肩上的领子。 两人站了片刻。 船头偏转,远处隐约传来橹声,是一只小船从对面开过。 他侧头看她,低声道:“冷不冷?” 她摇头,没回答,只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 风又吹过来,水面泛起一阵更深的涟漪。 他站得更近了些,抬手揽住她的肩头。极为自然的动作,是这两年来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常。 季绫习惯性地占得更近了些,缓缓开口:“以前每次离开,都想着回去。可这回……不知怎么,不着急。” “怕回去不习惯?”他问。 她摇头,“是。我不爱出远门,正是因为我习惯了在一个地方的生活之后,再换就很不习惯。我习惯了在邮差自行车铃铛响起时醒来,早上就着奈良渍萝卜吃米粥,也习惯了上完课坐在台阶上吃梅干饭团。这次回去之后,又要重建我的生活了。” 船靠岸时,天刚擦亮。 江面雾气未散,岸上楼 宇昏昏,旌旗高悬,看不分明。 忽而风急,江水翻着白浪。 临下船时,码头却封了半条街。东岸的军船整整齐齐,街口挤满了人,店铺挂出红旗。 远远瞧见沿江大饭店的大红绸缎从高楼垂下,鞭炮声接连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水腥气。 季绫与周柏梧正欲下船,谁料码头人流拥挤,吵嚷不休。 推搡中,季绫被踩了一脚,痛得要歪倒。 他们便去甲板上站着,远离了出口拥挤的人群。 甲板也站了不少人,都伸长脖子看热闹。 周柏梧连声说“劳驾”,终于护着她挤到了边缘栏杆。 正在他们脚下的码头上,旁边一个带小孩儿穿长衫的,正和一个小眼镜议论。 季绫素来爱看热闹,便凝神听起来。 那穿长衫的面色焦急,不住地看向拥挤的人潮,“凭什么啊?结个婚就不让别人过去了?” “就是啊,老子还有急事呢。”身后,有人附和道。 这两人言语间满是不满与焦躁,但周围的人却格外沉默,不愿随意附和,反倒是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那穿长衫牵小孩的男人正要发作,忽被塞进掌心的红封硌得一愣。 只见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指甲刮过红缎面,到底没舍得松手。 “诸位父老行个方便。” 开口的那人温声细语,呢料制服在秋阳下泛着靛青。 他腰间露出的枪把轻晃,晃得长衫客眼皮直跳——这哪是跑堂的,分明是官家当差的做派。 他掂了掂重量,心下早已猜了七分,手指一捻,缎面下银元白灿灿地泛着冷光。 二十枚整,抵得上码头苦力半年的嚼谷。 他的神色瞬间变了,嘴角上扬了一寸,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但很快,他又压下表情,“给钱也不行啊,现在可不是过去了!就算是官家办事,也不能随便拦路吧!” 戴玳瑁圆镜的后生突然扯住他衣角,压低声音劝道,“大哥,见好就收吧……“ 他眼珠子往江面急转,长衫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不远处,一艘轮船破江雾而来。灰呢军装的卫兵们钉子似的扎在阴影里,刺刀穗子垂着猩红流苏,枪柄在早秋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今天季司令护送宋女士来漢……”,后生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音未落就被江轮汽笛吞没。 长衫男人的膝盖发软,怀里的银元突然烫得像烧红的炭。 他想起北平茶楼里听过的传闻: 乙丑年开春,还是参谋长的季三爷,在都督府宴客。酒过三巡时军靴碾碎檀木太师椅,生生折断了那位土皇帝的脊梁,自此,南北商路改弦更张。 为着青天白日旗能插稳武昌城头,硬是把生父填进了漢旸铁厂的炼钢炉。 当各界捧着黄缎贺幛涌向都督府时,他却把嫡系化作百十柄薄刃刀,悄没声地缝进了北伐军的灰布绑腿里。传言有夸大和变形成分,部分为真。 他原以为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嫁娶,哪曾想到牵扯到这等人物。 方才,自己几声吆喝哪是在讨公道,分明是往枪膛里灌火药。 这样一想,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寒意顺着脊椎蛇行而上,生生把挺直的脊梁骨抽去三节。 长衫客不再多言,连忙低头,把二十枚袁大头胡乱收进怀里,讪讪地往后缩了几步,哔叽布料猝然绷紧—— 他儿子攥着半块桃酥直指江心,“爸爸,大轮船!” 他本就心烦意乱,顿时拽了儿子一把,低喝道,“嚎丧呢!” 小男孩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顿时眼眶一红,嘴一瘪,嚎啕大哭,“爸爸!” 啪! 一声脆响,男人狠狠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恼火道:“再哭就叫叫花子给你带走!” 他转头又满脸歉意地对小眼镜笑笑:“孩子不懂事,叫你见笑了。” 说罢,又压低了声音,话锋一转:“我有个侄子在北京政府当差,偶尔听到些内部消息,据说总理之前为季家军头痛得很。难怪这几年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这位季司令卧薪尝胆,私下联络了革命党?” “欸……”小眼镜似乎有些自豪,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偏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大饭店,“这就是季司令的本事了,能叫咱们知道?” 这穿长衫的便缩着脖子,牵着自己儿子鹌鹑似地退出了人群。 江风卷动着,轮船越发近了。 有人登高撒花,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国军进城了!” “革命党的人到了!” “宋女士来了!” 两人终于下了船,眼前却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人流边缘,一个毛头小子嬉皮笑脸地乱窜,一头撞进季绫的怀里。 周柏梧连连搂住她,冲那小孩喝道,“看着些!没长眼呐?” 季绫笑了笑,“不妨事。” 就在那一刻,码头那头的舷梯放下,旗帜猎猎,江风拂动旌帜的响声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回音。 人群轰然叫起来。 “是宋女士——” “还有军政要员!” 她下意识地抬眼—— 只一眼。 就看见了他。 季少钧。 三年未见,如今他一身戎装,立在队伍前列,身姿笔挺,一如往昔。 他站在宋的身后,旗帜翻卷间,光影划过他眉眼,他朝岸边望了一眼,并未特别注视谁,只是那一瞥——她知道他看见了这城,也看见了如今的江山。 周柏梧察觉了她的视线,顺着望过去,揽住她肩头的力道不自觉重了三分。 江风吹起她额前细发,她伸手抹了一把。 人群将他们推了一步,她稳住身形,把周柏梧的手拉紧。 有孩童在人群间奔跑,喊着口号,挥着旗子,跑过她脚边,她没让步,也没开口。 只有眼神,落在他身上,片刻后就移开。 周柏梧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累了?” “不是,就是……风大。”她语气淡漠,可手指却一直在绞着袖口。 他不声不响地牵住她那只手,把她脸颊旁边的发别到耳后,替她顺了顺衣襟 季绫静静看着码头拥挤的人影,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不是想见他。 可见了,心里终究还是动了一下。 她不打算承认自己的心思,也不想回头。 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忘掉”的,是“就那么在那儿了”。 他在那里,她在这里。 一来一去,就是整整一段人生。 周青榆已经在码头等着。她依旧是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只是比起两年前,少了几分学生气。 她看到他们,一路小跑过来。 “绫儿!大哥!” 周柏梧便接过季绫手上的箱子,她连连迎上前,抱住周青榆,“可算回来了,一路上船晃得我只想吐。” 周青榆擦了把汗,脸上的笑意掩不住疲倦,“可算回来了,这半个月……唉,厂子不太好过。想着你要回来,就没写信去。” “怎么了?”季绫连连问道。 “北边的国军二师三营来过两回,说要钢材支前。留下了批文,也拿了些货。”周青榆道。 “给价了吗?”季绫眉心一皱,语调已经冷了下去。 周青榆苦笑,“哪敢不给?只是……给得太低了。” “多少。” “一吨比我们成本价还低五分,还说是战时特别价,不许商量。”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是上个月,第二次是这个月初。第一次来了人,还带着证件,压了三成尾款,说回头补。第二次干脆什么都没说,只留一纸调拨单,就让我们送货。” 季绫没说话,只拉了拉衣襟,把风口扣紧。 身后周柏梧沉了脸,“人还在城里?” “驻军刚走,听说是往东调了。但听说……还有人要来,下一批可能是六营那边。” 三人并行上街,街道上摊贩还没出摊,一地的泥水和纸屑,风一吹,打着旋。 周柏梧低声:“回去先看账吧。” 季绫点头,“账本先别动,我要先见车间和库管。你去喊他们。” …… 进厂时是上午。 街角尘沙未落,炉房烟囱冒着气,然而那条厂道却比往年冷清了不少。 门口就是杂物堆,一侧锈了的铁轨旁扔着半截麻布口袋;过道里堆着焦炭,一半发潮。 周知言听见脚步声,从账房里走出来,衣裳上沾着粉笔灰,手里还捏着算盘珠。 一见人来了,她先是一怔,随即笑着上前,“哎哟,绫儿!你是真回来了——瘦了是瘦了,但气色比以前好看多了。” 她眼角还笑着,手却没松开账册,往屋里一让:“快进来吧,正要结本。” 季绫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墙上挂着去年年底的河漢订单副本,角落泛黄,边缘卷着。 屋里闷,灯光黄。 周知言把算 盘一推,自己倒了两杯茶,一边道:“河漢那边说是再过两月就要通最后一段了,我们的货也送得差不多了。厂子眼下这么大一个摊子,可再也找不到那样大的订单了。” “当初扩建的时候,只道北伐结束,国内统一,生意也好做了。”季绫叹息一声,“炉子全开,轨道全拉,就盼着这一波做起来,从此稳当些。谁想……今年开春连革命党也分裂了。” 周知言静静地听着,没再笑。 算盘珠被她指节轻轻一碰,“哒”地一声,落在桌上。 季绫没坐,翻看着桌上这个月的新账册,纸页很厚,封面却脏得厉害,大约是被拿进拿出过无数次。 她抬手轻轻一翻,看到的是: “原材料采购成本上涨十五”,“北部紧急支前未结尾款三成”,“八号炉暂停,节煤”…… 季绫看罢点点头,把手收回来,“小姨现在主账,身体还吃得消?” “我和阿姐轮着来,夜里有人守账。”周知言道,“不过你回来,正好——如今我们年纪都大了,阿榆这孩子直性子。我这点算盘经,真扛不住这么大的厂。” 季绫看她一眼,调侃道,“小姨不扛着,也没人说。” 周知言笑起来,“我倒是能撂挑子?你不在,这么大的厂子,几百口人要吃饭呢。” 她说着,转过身打开了一扇边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封折好的纸:“这个是上头军务调拨留下的……你看看吧。说是‘紧急支前’。先前寄给你的信里不敢写,怕叫海关扣下来,又寻我们的麻烦。” 她将纸摊在桌上,一页,没有章,只签了个“临时指令”。 季绫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没抖,脸也没变。 “来拿过几回?” “今年三回,没全结账。” “留了尾款?” “当然留了。”周知言冷笑,“要不我也不敢接。” 季绫将信折回去,站起身,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先去看炉子吧,瞧瞧不能转型做民用。” 正文 第70章 ☆、70.想见你 这日阴雨。 街道泥泞,政府大楼的门口挂着两面旗,风吹不动,水滴从廊檐滴下来,落在台阶上一点一点溅开。 季绫站在廊下,伞收着,外套衣角已经湿了半截。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墨蓝窄袖旗袍,白呢短外套,发绾得极整齐。她带着一封介绍信和一摞厚厚的工厂产能报告,从上午十点开始等。 这位军政要员,是她托了三层人情才拿到的门路——先是托米儿找李议员打听关系,再找了旧部友人,才捞得一个“下午有空”。 可一等就是四个钟头。 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一遍遍查看钟表,鞋袜早在来的路上就湿了,不用看也知道,脚底早就被雨水沤得发白。 终于,传达员慢悠悠地招呼她:“季厂长?可以上去了。” 她点头,收起资料,跟着上了三楼。 茶水间与走廊的灯光白灿灿的,照得她有几分不安。秘书一边翻文件一边说:“我们那部长……不常见人,今日算是破例。” 她进了会客间,规矩地坐下,过了一刻钟,那位要员才推门进来。 这人五十开外的年纪,军装未解,帽檐未摘,眼神锐利,说话却极客气。 “季厂长,久仰了。我姓亓。”他扫了桌上那一摞报告一眼,“我听人说过你。做实业的女人,少见。能走到这一步,更是少见。” 她拱手:“不敢当。如今时局不稳,铁轨快造完了。上好的钢材堆在厂子里,如今只盼着快些出手。” 那位亓部长不是个蠢人,听出眼前这位女厂长的暗示——只要他给她们活儿干,价格都可以谈。 他一挑眉,径直挑明了话:“你想转造枪?” “我们原炉可铸钢,调试几日,模具即可试行。造的是民用猎枪,方便转军。” 他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放下茶杯,“若是晚半日,我走了你就见不着我。” 季绫脸上是温和的笑,“那还算巧。” “不过你真不该来见我。” 季绫一愣。 他站起身,收起文件,淡淡道:“这事我管不了,可你运气实在是好。能管这事儿的人来了,你若是想,亲自去和他说。” 她抬起头,眸色一敛。 “人在三楼西厅,今夜恐怕不走。”他扫了她一眼,“你有胆子,就自己去问。问得好,你这一票单子,说不定还能当场批了。” 三楼西厅,门口立着两名卫兵。 亓部长未敲门,只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郁的药水味儿。 厅里没有灯,光从窗边斜斜洒入,映得一室冷色。 长桌尽头,一人立在地图前,身着戎装,帽檐下是熟悉得刺眼的眉眼。 季绫脚步一顿,喉间一窒。 是他。 季少钧。 可她连“抬眼”的 动作都必须斟酌——身旁那位要员尚未离开,她心里还压着过往的舆论与阴影。 季绫只微一俯身,声音平稳:“季司令。” 季少钧转过身,眼神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便收回。 沉了半秒,他开口,声音极平:“请坐。” 季绫瞥见亓部长正欲离开,不自觉想跟着一起出去。 季少钧察觉了她的视线,冲亓部长招招手,“你留下吧,三人在场,好些。” 季绫这才放了心,在椅上端坐下。 他仍站着,“听说季厂长想谈军械。” 季绫点头,从随身的文件袋中抽出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漢昌冶铁厂可改建部分炉体,用于铸造枪身与弹壳。已有模具初样。调试期不超过二十日。” “火药处理?”他问。 “目前不涉。”她顿了顿,“若需试行,需借军方指导。” “运输?” “厂内自备窄轨,转运港口需调车。” 季少钧一页页翻着,她看着他的指节翻过她自己写下的、与他字迹无二的字,眼底掠过一丝微波。 季少钧却没有看她。 直到合上资料,他才抬头,语气无波无澜:“你的计划不错。但目前军方已有指定合作厂商,产能比你这边稳。” 她应声:“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冶铁厂如能先期做一批民用猎枪,供边区用,不妨一试。” 季绫点头:“可以。” 他看着她,眼神极深。 她没有回望,只垂眸答道:“那就多谢司令。” 门忽然敲响,传达室的人伏在亓部长耳边说了句什么,亓部长便起身,“那你们先谈着,我去签个字再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屋里只剩两人。 季绫依旧坐得笔直,掌心在膝头扣紧,十指僵直。 他走近了两步,声音低下去,“绫儿,你知道我在这儿?” 季绫不答话。 “你来找我,”他说,“还是找别的人?” 她仍摇头,眼神却看着桌上的那份报告,轻声道,“我是来找厂子出路。不是来找你。” 他没说话。 她抬眼,神色冷静,“两年了。我也不必再解释什么。” 他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衣襟微颤的袖口上,“绫儿,两年前看了你的信,我原本想着死在南方的炮火里,谁知造化弄人,几次三番都被救了回来……” 季绫后撤一步,别过脸,开口时喉头已经焦干,“季司令这是什么话?” “绫儿,你现在连小叔也不叫了? 她抬起脸,笑道,“小叔,绫儿过几日要结婚了。若是得空,便来送亲吧。” 季少钧正欲开口,亓部长推门而入。 风吹过窗棂,帘子微动,桌上的报告边角掀了一下。 他敛了神色,点了点头,“好。那今天这事,暂且搁置。等你厂子猎枪试产出了样,再来谈下一步。” 季绫站起来,拢了拢风吹乱的衣摆,“好。” 她转身,像亓部长福身行礼,而后出了门。 身后那扇厚木门合上。 季绫在走廊站了几息,才抬脚往前。 她没想着回头。 他也没有资格追出来。 天擦黑时,风大了起来。 街头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厂子那边刚收炉,夜班工正进场。 季绫下了车,外套上还带着司令部那股沉冷的药水味,袖口皱着,手里提着那份未批的报告。 厂门口的人看到她,远远喊了声“季厂长”,她点头,没作停留,直接绕到后院的小楼。 刚进门,迎面撞上周柏梧。 他穿着在东京常穿的那件旧布褂,袖子卷着,额角有汗,见她进门,立即迎上前,替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谈成了吗?” 她把资料丢进桌角。 “暂时搁置。他现在是司令。”她手还捏着手套,轻声道:“他说,要等我厂子先试造一批猎枪。” 自然不必说“他”是谁。 她眼圈有点红了,但还是别过脸。 “好。”周柏梧刻意忽略了她眼角的红,“那就先做出来。” 她没应。 周柏梧走过去,替她倒了杯热水。 水刚放在桌上,她却忽然抬手,把那杯水拨了一下。 水没洒,手却紧紧抓着杯沿,低下头,一口气没接上来。 她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臂弯里,嗓音发抖:“我早知道他在,我就不会去的。” 她声音断了,再抬头时,眼泪已经落下来。 她不是忍不住,是终于可以不忍了。 周柏梧伸手扶住她肩膀,让她慢慢坐下。 她靠着桌角,捂着脸,哭得一抽一抽地发颤。 他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她埋着不动,只一遍遍说:“我不是没想过他……我也不是不想他看我一眼……我就想知道……这些年,我到底有没有走远一点。” 他没说话,只抱紧了她。 ——就这样让她哭。 不是安慰,是允许。 他即将成为她的丈夫,他允许她为别的男人流泪。 可是,他原以为季绫彻底忘了季少钧,谁知再见面,那人一举一动依旧牵动她的心绪。 周柏梧看着季绫的泪眼,生平第一次生出一丝烦躁。 半个月后。 厂子的第一批猎枪,历时两周试造,今晨装箱完毕,由周柏梧亲自送至军政厅。 城防署后厅静得出奇,门口岗哨站得笔直,屋内两盏油灯燃着,烟头一缕一缕地升。 枪箱早就抬进来,三支样枪,包得极整齐细致,另附图纸、模型、检验报告,一样不少。 周柏梧身着素灰长衫,外罩呢布短褂,站在图纸前,缓声道:“这批枪,为厂中特设炉试铸,所用钢料经反复折打。枪身采用拆装式锁扣,利于后勤分发。击针用的钢料为江北旧法,耐力强、易更换。设计图纸已附。若试行批量生产,计划十日可完成五十支。” 季少钧只看着他,不答话。 周柏梧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本枪为双用途民式猎枪,改模即可适军标。通气道位置经反复试验,定为背上斜口,避免雨水灌入。原定计划,若军方审核通过,厂方可配合增建一炉……” 他一项项说得仔细。 每一个细节——弹夹咬合、准星位置、枪托包皮厚度——都经过反复校对,是工人们熬了几个夜晚调出来的样品。 季少钧站在桌边,随手拆了一支枪,动作利落地上膛、开阖、回推、拉栓。 看罢,他将枪轻轻搁回桌面。 仍是不置可否。 周柏梧顿了顿,继续道:“图纸上的编号是临时定稿,若贵方另有标准,我们可按需修改。模具未定型,尚可根据批语调整精度。再者——” 季少钧忽然抬手,打断他:“听起来不错。” 他顿了一拍,又加了句,“但不合格。”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柏梧一愣,“……请问,是哪一部分?” “不是枪。”季少钧道,“是人。” 周柏梧直勾勾地盯着他。 季少钧只笑了笑,回敬他的视线,“我放着老练军械厂不用,把一整张调拨单给你们,是为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周柏梧沉默一瞬,道,“可这是她的心血。” “你来送,我不收。” 周柏梧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季少钧把那支枪重新摆正、卡好,盖上绒布,再合上箱盖,扣上搭扣,“让她来见我,当然,你可以全程陪同。” 周柏梧冷声道:“你图什么?这样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是凭空再叫她难过。” 季少钧却勾了勾唇角,“她还在因我哭?” 周柏梧提起箱子,“别以为你傍上了革命党,当了个司令,就能为所欲为了。我才是她的未婚夫。” “你?”季少钧抽出一沓文件,摔在桌上。 那纸张四下飞散,周柏梧瞧见纸上赫然写着“漢昌高等师范学院”、“教育厅”等多个抬头,都有他的名字。 ——那是他回国之后,四处求仕所寄出的材料。 他神色瞬时紧张起来。 “你……无耻!” “两年前,我还是太讲廉耻了。”季少钧拿手指瞧了瞧桌面,笑道,“周少爷,我并没有逼你,也不想对她做什么——我说了,你可以全程陪同。不过是叫你在仕途名利和她之间做个选择罢了。何况,如果你真信她爱你,何必这样害怕?” 周柏梧不答,愤然拎起箱子,转身出了门。 直到周柏梧脚步渐远,季少钧才慢慢走回桌边,手落在枪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屋子恢复寂静。 外头风起。 门合上的声音落定,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材料申请表的角落,“冶铁厂”三个字被掀起一线弧,落下时没发出声。 季少钧望着那张空椅子片刻,才慢 慢坐下。 手撑在椅背上,一只手摸进军装内袋,掏出一颗糖。 圆圆的一颗,包着亮晶晶的透明糖纸,是果味的—— 他的绫儿喜欢的那种。 他轻轻剥开糖纸,“咔哒”一响,糖落进手心,再送进嘴里。 薄荷与甜橙混在一起,甜意冲了出来,一瞬间有点发涩。 窗外。 街口远远传来马车声,还有人吆喝。 他看见周柏梧的身影走出街道尽头,拎着那只箱子。 一身素色的布衣,在街上显不出分量,就是这样一个人,轻易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么? 季少钧咬碎了那颗硬糖,舌尖被碎屑割开,口腔中蔓延出一阵腥气。 正文 第71章 ☆、71.独自守着两个人的从前 季绫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炉子上的水壶早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她却没心思去管。窗外天色灰沉,一直到门响,她才猛地回头。 “怎么样?”她快步迎上去,“枪收了没有?他怎么说?” 周柏梧摘下帽子,斟酌着开口:“……他没收。” “什么?”季绫愣住。 “他说,不是你送的,他不收。” 季绫眉心蹙起:“他还有什么话?” 周柏梧没说话,只是把一份纸卷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季绫一眼看见那是周柏梧曾投出的求职文件。 她抬头看他,声音发冷:“他逼迫你?” 周柏梧避开她的眼,“我倒还是其次,只是这枪是你的心血,也是厂子里这几百号人的希望。” “你怎么想的?” “……去一去,也没什么。” 季绫盯着他看,忽而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想让跟你一起去见他,是吗?” “你去,他就收枪。”周柏梧缓缓道,“现在这局势,我们得实际一点。” “实际?你知道他对我是什么心思。你也知道我跟他一向怎样。” “他是你叔父。”周柏梧道,“这年头他有兵有权,我们不得不低头。” 季绫忽而生起气来,“你明知道我跟他的关系算不得叔侄了!你是叫我作精神上的娼妓?” 周柏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倒不必如此清高,从前你和他该做的不该做的不都做了么……”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她脸色惨白,手一抖,水壶“哐啷”一声跌在地上。 周柏梧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脑子想着仕途,情急之下说的话过了火。他连声道歉:“对不起,绫儿。我说了混账话。” 她气得喘息不止,“周柏梧,原来我在你面前脆弱,是方便了你向我捅刀子!” 他语气越发软了:“绫儿,我说错了。可我不是为了自己。你也看得出来,现在不是我们讲那些的时候。” 季绫回过头,眼里笼上一层雾气:“那你讲的是什么?讲权势?讲交易?” “讲活着。”周柏梧直视她,叹息一声,“讲有明天。讲不低头就什么都没有,何况,是我跟你一起他能有多猖狂?” 沉默许久。 她点了点头。 饭店还是那一家,红砖绿瓦,门前老槐树枝干横斜,风一吹叶子落在门檐上,沙沙作响。 季绫推门进去的时候,季少钧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子,他特意挑的。 她认得那角落,从前她带他来过几次,每次她都坐在那里,说喜欢光好。 桌上菜已经点好,一盘糖醋小排,一道干烧黄鱼,还有小炒豌豆尖,汤也是她惯常要的笋丝鸡汤。 “坐吧”,季少钧起身,帮她拉椅子,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好久不见,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变了没有。” 周柏梧在一旁也坐了,只是气氛一时凝住。他不说话,倒也不尴尬,自顾给季绫倒了杯茶,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季绫冷淡着脸坐下:“我都快忘了你记性这么好。” 季少钧笑道,“你的事,我哪儿敢忘。” 季绫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小叔不收枪,是我厂子里的出了什么问题?回去之后,也不知是柏梧没说清楚,还是有人诚心为难我。” 周柏梧皱了皱眉,没出声。 季少钧仍旧看着她笑:“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想着你在做这些,厂子是你一手盯出来的,还是当面跟你说清楚更妥当。” “哦?”季绫把茶放下,“那我洗耳恭听。” 季少钧向后一靠,慢条斯理道:“你们那支轻型枪,弹匣容弹量小了些,打几发就得换,不适合前线推进。还有击针偶有迟滞,可能是弹簧设计不合理。第三呢……后座力回弹太快,对后背冲击偏重,若是士兵操练连着三小时,肩窝就发紫。” 季绫点了点头。 原本以为他是诚心为难自己,见他说得确有道理,心中的气消了不少。“小叔的意思是我们厂出来的东西上不了战场?” “不是。”季少钧笑道,“我是说——还可以更好。你做这个,是走正道的事,不该出歪手歪脚的货。绫儿打小就是个爱较真的性子。” 他语气像在打趣,但眼神却盯得紧,叫季绫一阵发寒。 季绫笑了,茶杯扣在手中,轻轻旋着,“小叔说笑了。您不了解我,如今早不是那股小孩子脾气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也软,却像隔了一层玻璃,把季少钧搁了出去。 季少钧的面色滞了几下,随即恢复自然:“确实许多事都不如你身边的人清楚。” 周柏梧听到这句,手一松,为季绫夹的豌豆芽掉在桌上。 季绫不知为何,又生气起来:“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我身边的人?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一开始就打算作弄我取乐,是不是?” “绫儿——” “你没资格叫我!”她站起身,怒道,“我不干了。这买卖你爱跟谁做跟谁做去,我不奉陪了。别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住。 店里的小二正好端汤进来,见这阵势,默默退了出去。 若是从前,季少钧定会软着哄她。 如今他只挑眉一笑:“我好心提醒,怎么反倒成了作弄你?绫儿,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样坏?” 季绫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从前是我傻……枉我……枉我拿真心对你。柏梧,我们走。” 周柏梧起身离开,搂着季绫的肩头离开。 桌前只剩下季少钧,独自举杯,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酒,笑意顿时凉了下来。 法租界。 暮色沉了下来,街灯在雾气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季少钧推开门。 屋里依旧干净,连门廊地毯的边角都压得整齐。那是李中尉以前的手劲,现在没人接着,他便自己收拾。 他脱了军帽,解开风衣扣子, 挂上墙钩。没开大灯,只开了角落那盏珐琅立灯,鸢尾蓝的灯罩下光一沉,照出一室温黄。 他走过去,拭尽灯身,拂过铜纹。再把陶瓶里的干花取下来,用剪刀剪了几枝新摘的波斯菊,插进去,细枝略斜,颜色太新,一时间还与旧瓶不合。 他看也不看,任那菊在瓶里撑着。 而后,他随手拿起那只旧兔儿爷泥塑——是她当年从北平带回来的,说是“喜庆得过火”。 “小叔要是真心疼绫儿,”她当年咬着糖笑,“就得愿意家里摆一对傻兔子。” 他说:“摆。” 她无意间却把另一只兔儿爷摔碎了。 只留这一个,现在还在。 他低头摸了摸兔子耳朵,灰扑扑的,但他不敢擦,怕一用力就把那年光景也擦掉了。 坐了一会儿,季少钧起身,走到唱片柜前,拉开下层抽屉。 那张唱片就放在最上面,每放一次,都有半秒“咔”的断音。 他取出来,小心地放进唱片机,针头一落,唱针转着,屋里响起断断续续的舞曲。 她跳这支舞的时候,常常佯装不小心地踩他脚。 如今只那支跳坏的狐步舞曲,在夜里响了一段又断了一段。 没人来踩他的脚,也没人说“重放一遍,我没学会”。 洗完澡,夜已很深。 外头的雨来得突然,像是整片天垮下来砸在屋檐上,噼噼啪啪,窗棂被打得发响。 雨水沿着檐口淌进窗沿,打在石阶上。 浴室的水气刚散,季少钧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屋里只亮着床头那一盏琉璃小灯,光很弱,只映出他肩线一段。 他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毛巾边沿,听着雨砸在屋顶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不停。 他没有回忆起任何一个场景——因为她的声音、她的走路姿势、她跳舞时踩在他脚上的力道……都不需要“想”,那些从未真正离开。 躺下后,季少钧的身子贴进凉凉的被褥里,脊背还带着一层刚洗完澡后的余温。 外头雷炸开了,屋里那盏小灯映得窗纸一抖。 他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他抬起一只手,手背轻轻贴在自己唇上。很久没有吻她了。他轻吻自己的手背,是想象中她的嘴唇。 心并未宁静。 躁热从小腹弥散开,散布周身。 雨声更密了。 屋外的水声仿佛落在心头,每一滴都打得他无法睡稳。 季少钧翻了个身,枕头微微凹陷。他下意识往右侧伸了伸手,触到的是空的床沿,凉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指尖收了回来,搭在胸口,又慢慢移到小腹。 他握住那硬的,将回忆翻来覆去地咀嚼。 从前,她总喜欢黏黏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她贴着他的唇叫他“小叔”。 她迷离的眼,红透了的脸颊。她肩头的弧度圆润得动人,她胸前软肉的那两点樱红十分可爱。 他手里的动作极慢,每一次摩挲都像是在哄着自己。仿佛她真的还在,仿佛她还会回头看他一眼,哪怕责怪。 可她不在。 不在这里,不在这张床上,也不在他的世界里了。 而再见面,季少钧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他的任何动作都会叫她越走越远。 季少钧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只有手掌紧握着,上下动作。 他记得她的皮肤会因他的触碰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浅棕色的汗毛。 她腰间的肉也是软的,腿根的肉也是软的,天冷的时候,摸起来凉凉的,但没多久就暖和起来。很暖和,暖和得他舍不得撒开。 她的阴阜茂密而卷曲的毛发,如同她的头发与睫毛一般润泽。 她左膝盖有一块浅色的印子,那是小时候摔的,结了银币大小的一个疤。 那时候,她自己在后院,摔倒石头上,由老妈子抱着往回走。 原本,她只皱着眉头,看着血肉模糊的膝盖,可却在看到他时一撇嘴哭了。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只在他面前哭。 他清楚,她的泪水带着撒娇的意味。 她想要他抱她,软着声音哄她,想要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种罪恶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她在他怀里流泪,而他想看她哭得更厉害。 他记不清了。 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他的呼吸急促,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 “绫儿……绫儿……” 季少钧很久没有吻她了。 他轻咬着手背的皮肤,是她会喜欢的力道和方式。 她会舒服地弓起身子,小巧圆润的脚趾蜷缩。 她会口齿不清地叫他或骂他,小叔、季少钧、王八蛋。 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可爱的门牙,骂他的时候也会。 她会说还不要拔出去。 她会说再抱我紧一点。 她会说,我要你,你说你爱我好不好?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后来她说,我们不要再见了。 雨砸在窗上,密密麻麻,这世上所有回不来的路都在落水成河。 他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直到停下。 掌心已一片粘滞。 喘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睁开眼,无神地将视线随意安置在天花板。 睫毛下一滴汗,或是泪,落在颧侧,很快滑进发际。 他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那只手,落在胸口,指节蜷着。 像是还抓着她的一点温度。 哪怕这温度,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 正文 第72章 ☆、72.嘉宁工务局 厂里正午时分,炉火炙热。 季绫从车间出来,刚换下工装外罩,就见粟儿晃着半放的脚,歪歪倒倒地跑上楼来,手里还攥着一封加盖红戳的信。 “小……厂长!嘉宁工务局回信了!” 她接过信,一眼扫过,只看清最关键的一句:“贵厂报价审慎,所附材样稳定,下季铁桥用辅轨望与贵厂商议。” ——嘉宁工务局。 地方上不算大的城镇,近年正修桥通路,需铁轨和侧辅材料。不是军方,这个单子稳定、周期长,不压尾款,每季度清账。 她指尖收紧,眼神亮了一下。 嘉宁,一年两座桥,三年计划修五座。 每座桥配套四十吨辅轨,另有支撑桩、异型钢件、专用螺栓。 虽然每吨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实、正当。 季绫立刻吩咐账房:“去库房报个清单,把头两批辅轨的钢料独立登记,写‘工程用’,让车间优先打模。” 季绫站在窗边看着那封信,看了几遍,把信收好,收入账册里。 晚饭后,天刚擦黑,炉火未熄,屋里暖洋洋的。 窗外飘着零星小雨,落在瓦上,“嗒嗒”轻响。 季绫换下厂服,坐在桌边把饭后茶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后才开口:“我明天要去趟嘉宁。” 周柏梧坐着看报,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定了?” 她点头,“这回去谈,一笔桥用辅轨的订单。三年标段,少则三十吨一季,我得去走一趟。” “去几天?” 季绫道:“少则三天,多则一周。要看他们的图纸合不合适。” 他没出声,只用拇指摩挲着报纸边缘,“我最近……这几天有点事。” 季绫看他一眼,没追问。 周柏梧道:“那边……前几日我去应酬,听他们说地方自治名额要扩一点。我若能沾上边,将来批地、调煤、走公文都会顺些。” 她点点头,“你去吧,不耽误。” 他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自己去,我不太放心。不是不让你去,是……你太惹眼。” 季绫挑眉,“惹眼?” “厂长是好听,可你一个女子,带着图纸、谈合同、讲材料——外头未必人人懂你的本事,只会盯着你长得好不好看。” 这却是实话。 季绫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走这一路,是靠你在前头挡着走过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他语气低下去,“可我总想着,有人陪你,路上总稳一点。” “原本想着粟儿跟我一起,可她脚不方便,向来不爱出远门,就算了。” “她毕竟是个丫头,知道些什么?阿榆近来空着,你叫她陪你。” 她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他又说:“我这边若定下来了,年底前就能转正。你回来后,若还有得谈的单子,我们再一起走几家。” 她不置可否,“你的事和我的不一样,急不得,慢慢来吧。” 他垂下眼帘,手掌扣着膝盖没说话。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雨滴一声声砸在木窗上,像是年岁里东京无数雨夜的回响。 她站起来去洗漱,走到他身边,顺手替他把茶杯拿走,淡淡说了句:“早点歇着吧,明儿我出门早。” 次日。 天未亮,窗外一片灰青。 雨仍在下,帘子扇动,带进些微潮气。 屋里静悄悄的。 季绫还在睡,呼吸细细的,被角裹得妥帖。她发丝散在枕边,脸侧还带着一点倦意。 忽然感觉肩头一轻。 有人俯身唤她,嗓音极轻:“绫儿,起来了。”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颤了颤,喉咙还没开嗓。 周柏梧坐在床沿,已经换好外衣,手里拿着她那件月白斜襟褂子,小心地给她穿上。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她声音哑哑的,头还靠着枕边。 “雨小了,车约了六点。再不走怕耽搁车程。”他一边替迷迷糊糊的季绫扣衣领,一边低声说。 她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脚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雨伞、图纸、备用的炉料样本,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门边。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角,嗓音低低的:“你辛苦了。” 她靠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忽然说了一句:“姥姥病了,娘去照顾。小姨还在厂里撑着,你这边……也一直在为回来做官、报国的事奔走。各人有各人的事。” 周柏梧没出声,只替她系好袖口,仔细理顺她耳边一缕发。 她终于坐起身,披衣下床。 清晨六点,雨已停,街道上还潮着。 车从门口缓缓驶出,季绫与周青榆坐在前厢里,一路往东码头而去。 车轱辘压过石板,发出“咯吱”一声声轻响,马路两旁还有未撤的雨帘,灰雾尚未散尽。 周青榆裹着深蓝短呢,手里握着一沓新一期的杂志草稿,头发挽得紧紧的,干练清爽。 她侧头看了季绫一眼,声音不高:“怎么突然拉我一道走,又不嫌我不会说话搅黄生意了?莫非是家里难了?” 季绫本靠在车窗边,闻言坐直了些,语气很轻松:“哪儿有难。河漢铁路那单快做完了,是时候找下一笔了。” 她说着笑了一声,“放心吧,你那杂志社稿费肯定能打到你账上,不会占你这个‘厂里闲人’的便宜。” 周青榆看着她,没说话。 车在街角转了一道,日光从破云里露出一丝缝,映得车厢里光线一暗一亮。 “你真当我不看账本?”周青榆忽然开口,“你前几个月就把我那笔专栏费写进厂账的‘零星补贴’,明面上没写名字,可我一看就知道。” 她顿了顿,眼神落到季绫侧脸:“绫儿,你不必瞒我。” 季绫没眼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声音也低了些:“你也不是外人。近来我总觉得心里负担重,怪只怪当初大包大揽做了个最大的投资人,又接管了厂里事务。要真撑不住……你会怪我吗?” 周青榆轻声说:“怪你什么?厂子是你把起来的,不是你,这地方早关了。只是别一声不吭就把自己赔进去。” 车一路往前走,街口开始有了人,挑担的、卖早饭的、小孩子背书包。 季绫笑了笑,把车窗打下来些,望着远处码头的轮廓:“我还没打算赔。起码得等我跟你把这单谈下来。” 她手指刚从帘子上放下,耳边就听见周青榆笑了一声:“你去了两年——现在性子真是沉稳了不少。” 季绫一听这话,立刻像被点着了什么似的,侧过身,一头撞在她肩膀上。 她靠着她,说不清是赌气还是撒气:“你又来笑我——” 周青榆被她撞得肩膀一歪,笑着扶了她一下:“怎么说了两句,又是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了。” 季绫把下巴搁她肩上,靠着,“所有人都觉得我突然变了一个人,稳重可靠,可我知道我只是稀里糊涂地被赶鸭子上架,就顺势演起来罢了。” 周青榆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想做就不做了。” 季绫笑道,“做人有做人的责任,不能光凭兴趣来。何况,我做着做着,倒也做出些兴趣来。” 车继续往前,驶出市区街道渐空,车轮碾过旧砖路面,发出一阵阵低响。 兴许是雨天,季绫的情绪额外低落。她看着周青榆手里的稿子,名为《铁幕下的独白》。 扫了一眼,看似莎士比亚戏剧评论,实则解析革命党“以党治国”条例。文章写得慷慨激昂。 季绫看到作者用哈姆雷特“生存还是毁灭”对照青年选择沉默或赴死,忽然开口,“我没有理想。” 周青榆惊讶地抬起头,“怎么忽然说这些?” 季绫道:“我搞不懂,活着多好,为了理想?总觉得虚幻,理解不了。 我做的都是些形而下的东西,炉料怎么配、图纸怎么算、钢轨该不该再磨一次……都是这些。我喜欢做这些,太宏大的我不感兴趣,也做不好。” 周青榆并不生气,“能找到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就是难得的了。倒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不过”季绫顿了顿,“我希望你的理想长存。” 这话一句一句落进耳里,周青榆没出声,轻轻伸手,揽了揽季绫的肩膀。 车子晃了一下,窗帘被风吹起一角。 出了城,道路边变得空旷,只有零星行人,和几家早点铺冒着热气。 车厢里静下来。 不知是谁先闭上眼,谁先把头靠过来。 等再看时,两人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 田埂不宽,雨后土软,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 两人并肩走着,稻田在两侧起伏,水光映着天光,远远有几只鸟落在麦杆上,风一吹就惊飞了。 季绫卷起裙脚,手里提着一包图纸样件,跟周青榆没话找话:“那唐先生,在北京不是待得好好的,怎么跑漢昌来了?” 周青榆走在她右边,看准一块石头,落稳了脚,才说,“你还记得‘三幺八’那事吧。就是那一年的游行。” 季绫点头,“开枪了。” “嗯,段那边下的令,打死了一群学生。”周青榆声音不大,“唐扶九那天就在队尾,逃了。第二天执政府就查封中俄大学,通缉名单贴上门口,他排第三。” 季绫“啧”了一声,“所以他是来投奔你的?你胆子也忒大了。” “北平跑出来的,从山西绕到河南,又躲了两个月,最后才到了这边。”她顿了顿,侧头看了季绫一眼,“我也是那时候见他的。” “你把他留下了?”季绫问。 “我没那个本事留谁。他自己想留下。”周青榆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他说,不写字,也活不下去。” 季绫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笑了笑:“你们倒真能折腾。” 两人不急不躁地在泥地里跋涉,稻草的味道混着湿泥气往脸上扑。 季绫一脚踏进泥里,抽出来时“啵”一声,抬眼看见前头村口的桥工已在朝这边招手。 她轻轻吸了口气,提着裙脚快走几步:“走吧,咱俩干正事的还在后头。” 正文 第73章 ☆、73.婚纱 镇公所设在旧义庄后头的一间新修平房,瓦还是今年换的,门口挂着“桥务专员”四字的简牌。 两人一进门,就见一个瘦瘦的中年妇人正拿着算盘和图纸,戴着一副铁丝边眼镜,坐在窗边拿笔杆账本。 见人进来,抬头一看,原本有些敷衍的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她的目光在季绫身上停了几秒,再落到她手里的纸卷和图册上。 “您是……”她试探地问。 “季绫,冶铁厂。” “你是——那个、那个敢带女工上高炉的?” 季绫点了点头。 那女人几乎一下子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哎哟,您亲自来了!我们镇上那会儿要修桥,男人一个个认不得几个字,我是妇协里念过书的,被赶鸭子上架——这桥啊,就是我定的。” 她边说边摆椅子,“快坐,快坐。” 周季二人坐下,就听见她继续说:“我叫陈素真,以前是童养媳,多亏了妇协的人才脱出来,现在搭着工务这摊子管桥和路的事。” 她倒水、让座,一边翻账一边说:“我这两天正愁辅轨的事,工程款定下来了,可没人接单。谁晓得你们就到了!” 季绫素来喜欢爽利人,见她如此,心情畅快了许多。 陈素真拿出施工图,抖开来按住一角:“你瞧,我们这桥是单拱式的,跨度偏小,但受力集中,辅轨结构得重做。你们那边能配图定模不?” 季绫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指着一处说:“这地方若不加支架,到时材料压上去,桥心要垮。我能做模,也能带料。但得看了现场,再走模,预计五天送来。你这边能等吗?” 陈素真眼睛一亮,“你行,我就等。” “我们女人说好做事,就不怕晚一两天。” 两人一拍即合。 周青榆在旁笑着:“我说怎么一见你俩就像照着镜子。” 陈素真乐了,指着自己那张用了好几遍的图纸说:“季厂长虽比我年轻许多,可照她镜子,我得多磨几年。有你们这样人先走在前头,我们才晓得——女人也能定桥、炼钢、站在账桌上。” 谈完,陈素真引着二人去施工地旁考察一番。 天擦黑的时候,桥上最后一批工人收了工具,水面漾着晚霞,铁木脚手在暮色中立着。 镇上的集市早已收摊,街头炊烟起,家家屋前挂着灯笼,鸡犬之声时断时续。 陈素真收了图纸,拍了拍手,回头对两人笑道:“这时候赶车不妥,天一黑下乡的路不好走。村口几个外头来的挑工,年轻气盛,我也不太放心。” “我家不大,灶房连着后屋,三人挤一张榻也够了。” 季绫正好站着揉肩,本来还在想着怎么开口商量“是不是要干脆顶着夜路赶回镇口”,这会儿一听,反倒一怔。 她瞧了周青榆一眼,对方也正回头看她。 两人都明白——若不是陈素真这一句,今晚这夜路,她们只能咬牙上。 季绫把包往后一背,笑道:“那就打扰了。” 陈素真摆摆手:“咱都是一个路子的,还说什么打扰。” 她边说边领着她们往镇里走,“今晚我做个拿手的豆腐焖笋,还有我自家晒的咸萝卜干,不好吃你们别嫌弃。锅大,盐也下得重。” 季绫应着,脚步却慢了两分。 她一边走,一边往远处望了望。 天色沉下来,星星未亮,只有村道上的油灯一点一点挑起。 风从她领口穿过,没那么凉了。 甫一回家,陈素真便挽起袖子,手脚利落地烧火、洗米,锅铲不时敲 到锅沿。 锅里炒的是地菜和鸡蛋,一锅翻起金黄青绿,油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 “你们吃不惯我这边口味别嫌弃啊。”她把锅铲一搁,笑着回头,“家里也没啥东西,全靠我婆留下的那只老母鸡。” 另一边锅里炖着白米饭,米粒扑腾着冒泡,盖子边沿已经溢出粘汤,她揭锅,一股热气直冲屋梁。 饭做好,菜一盆一盆端上小方桌: 一盘鸡蛋炒地菜,地菜翠绿,蛋皮焦边卷着香; 一碟酱萝卜,是她自己腌的,切得厚实,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一小碗腐千张卷,用筷子一戳就碎,咸中透着一股子豆香。 一人一碗米饭,雪白饱满。 三人围着灶房的小桌坐下,灯光照得饭碗泛亮。 屋外又飘起细雨,风吹进来夹着柴火香。 陈素真率先动筷,舀了一块腐乳放在季绫碗边,“这儿的豆子好,酿得有劲儿。我一个人吃惯了,也没讲究摆桌,凑合吃。” 季绫笑着夹了块萝卜,嚼得脆响,“这萝卜是好东西。我小时候冬天只盼这味儿。” 周青榆也尝了一口地菜,点头:“炒得真香,这么大一盆,难为你去找。” 陈素真抿嘴笑,“你们肯吃就好。” 三人不多话,都是一路走来的人,饿着,干着,累着,一碗饭能吃出十分满足。 等饭快见底,锅里还热着,她又添了饭,添了汤。 一桌简简单单,季绫难得坐得安稳,吃得踏实。 饭后锅里还留着半瓢热水,陈素真挽起袖子,把碗碟搁进木盆里。 周青榆拿了块布,一边擦一边笑:“你这厨房比我们厂里账房还规整。” “我婆留下的规矩,屋里乱了,人心就跟着松了。”陈素真笑着回,手上不慢,碗在清水里“哗啦”一响,洗得干净利落。 季绫蹲在灶边烧水,听着她俩说话,回头问了一句:“你现在还下桥么?” 陈素真闻言,冷哼了一声。 “我想下,他们也不肯让我下。说什么‘女的上柱子晦气’,桥要断,要塌,还得烧纸。前些天桥基要灌桩,我站远远看一眼,有个老包工回头就呸了一口。” 陈素真说着,越发来了气。她把一只碗擦干,搁在竹架上,“可账是谁做的?力是我调的?模是我画的?他们一句‘不吉利’,就把人从活生生的桥上赶下来了。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就等着上头来了人,好抢我的功。” 屋里静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稳了,水甩干,抬头看着她们两人,笑了一下。“不过你俩今天来得好。我在这儿说十句八句,不如你们两个真站进来这一回。回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古板脑壳也认清楚——这桥是咱们修的,时代,是变了。” 收拾完毕,天彻底黑了下来。 屋外的雨细细密密,像筛出来的一样。 洗了碗,又烧了水,屋里炉火腾着气,暖得人发困。 榻在后屋,一张不大不小的木床,铺着新晒过的棉被,炕边挨着墙,只有一只枕头。另拿厚衣服折起来,靠得极紧。 她们简单洗漱后,各自脱了外衣,依次躺下。 风吹动窗纸,屋里没再开灯,只剩灶火那一星余光照着墙角。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听得雨点落在瓦面上。 那天走的时候,季绫记得周青榆说,“这就是我的理想。你瞧,并不是什么悬浮的东西。” 次日告别,回了厂子,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提前一天请陈素真来厂子里瞧了,就正式开了工。 半个月后第一批辅轨运过去,别无差错,一切按部就班进行,就该准备结婚的事了。 成亲的东西不过几样:一对枕头,两床新被,几只碗碟。 季绫给母亲去了信,过些日子才回得来,索性与周柏梧一起置办陪嫁的物件。 “这个颜色你看行不行?”周柏梧举起一床红绸面被子,问。 “太亮了。”季绫没抬头,只翻着另一堆素色的被面,“家里灯泡是黄的,这一铺上,看着闹心。” “那就这个。”他换了一床灰蓝的,图案是几枝精致的莲花。 “也行。”她随口应了,没细看。 他们没争执,也没特别的商量,就这样定下来,还有点草率。 在日本那几年,她每次想到回了国,有自己的房子,一定好好布置,而不是过租房的这种临时的生活。 谁知真到了这个时节,不知为何已经没了当初的期待,只像要完成任务一样。 挑碗的时候,周柏梧拿起一对红边粗瓷碗:“这个厚,摔不烂。” “我不爱用这类的。”季绫说着,拿了另一种白瓷的,“这样的好看。” 周柏梧没坚持,点头:“你喜欢就行。” 结账的时候,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两位是要成亲啦?恭喜恭喜。” 周柏梧点点头,客气地应了句:“托您吉言。” 季绫低头翻着钱包,嘴角勾着笑,眼神却飘了远。 这几天蚂蚁搬家似的,每天买一点。 他们提着两只鼓鼓的袋子沿街走回去,天还没黑,但街上已没什么人了。 走到巷口,周柏梧说:“要不再买点花布,你不是想给新窗帘换个颜色?” “回头吧。”她说,“这会儿累了。” 两人都没说今天是不是该高兴点,也没人提起未来。 这桩婚事不是等了许久的归宿,而是一件清单上该勾掉的旧事,早晚要办,也就办了。 季绫爱穿衣服,每次往床上一躺,换了睡衣,起来就要换一身干净衣服,不然总觉得衣服沾了汗,穿着浑身不自在。 又是个有事无事都爱躺在床上的性子,再加之为着厂子的事频繁出门,如此一来,一天倒要换上七八件衣裳。 可她没时间挑衣服,也不爱逛街。 其他物件随意些也就罢了,婚纱懈怠不得。就这样拖到婚礼前夕,还没敲定。 原本和周柏梧约了一起去挑,谁知厂子里临时出了点事儿,便叫周柏梧去看了,叫伙计送来。 粟儿算着时间,听到敲门声,忙不迭去开门。 却瞧见米儿带着两个伙计站在门口。 粟儿笑道,“怎么劳李小姐的驾,把这婚纱送来了?” ——两年前季绫走时,李中尉便与米儿认了亲。 原来当年季少钧救下他们兄妹二人,妹妹并未走散,而是被季少钧安插在季绫身边。 那时季少钧放了手,便留下一封书信,将二人的身世之谜揭开了。 米儿原名李宝姝,是李宝林——从前的李中尉,如今的李议员的妹妹。 季绫不再留她在身边,她现在与李议员同住。 一是瞧见她就觉得季少钧盯着自己,二是议员的妹妹留在她身边,名不正言不顺。 只是见了面,还是“米儿”“米儿”地叫。 米儿见粟儿兴冲冲的模样,有几分诧异,“你怎么倒向提前等着了似的?” 粟儿欣喜万分地拉着她进了门,“快拿来叫小姐试试。” 粟儿忙不迭地在屋里铺了层白布,西式婚纱展开在中央,薄纱叠了好几层,裙摆拖出一大片,边角钉着一圈细密的珍珠。 另一边的敬酒服是洋裁的斜肩款,暗红,收腰、贴身,既不张扬,也不寻常。 她忙唤了季绫来瞧。 季绫看了,终于觉得眼前一亮。 打发了随米儿来的伙计,便试婚纱。 “这扣子要从后头慢慢钉上去,不好穿。”粟儿蹲着,手指捏着细扣,“可穿上好看,站那儿就跟画里人似的。” “这料子太滑。”米儿扶着裙摆,试着提了一下,“一抖就飘,走路得有人扶,不然自己踩一脚……麻烦得很。” 镜子里的季绫穿着半试好的婚纱,腰线勒得极细,骨架显得更冷清了些。 粟儿替她理肩带,嘴角带笑:“小姐,你这一身比照影戏里头还气派,周少爷见了,还不知喜欢成什么样呢。” “嗯。”季绫应了一声,没再接话。 米儿又从衣架后头拿出头纱——是专人做的,配这婚服刚好。 季绫看了一眼,笑道:“柏梧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衣服配得这么齐。” 米儿略有几分惊讶,随即收敛了神色:“想是你吩咐得细,他就照着备着了。” 季绫笑道,“柏梧备的, 断不会叫你送来。” 她垂眼看着那双手套,指尖慢慢抚过边角的蕾丝,心里已经明白得很清楚。 米儿道,“小姐知道,还试?” 粟儿正疑惑地瞧着两人,听见外头又有伙计叫喊,连连跑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屋子又归于安静。外头的锣鼓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厚棉,不真切,反倒更显孤寂。 季绫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我这副样子,你记住了吗?” “小姐放心,定不会疏漏。可转告得再贴切,到底不如亲眼看一看。” 窗外喜轿在晒红绸,仆佣在门口打包花球,一切井井有条,好得近乎不真实。 季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下,道:“行了,帮我脱下来吧。” 裙摆垂了一地,像困住人的网。 季绫坐在妆凳上,手搭在膝头,盯着被扔在地上的头纱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一把抱住自己。 她的肩膀一抖,闷声骂出来: “王八蛋……王八蛋……你这个王八蛋……” 眼泪落下来,打湿了婚纱,也打湿了她的袖子。 米儿说,“三爷希望小姐的婚礼盛大而完美,即使他不是娶你的那个人。” 季绫死死咬着唇,想止住眼泪,可止不住。 她不是恨他,她早就知道恨不了。 她恨的是自己,到头来还是放不下。 季绫不知道为什么。 厂子里几百口人的生计,她能咬着牙顶起来。 可一和他有关,情绪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崩溃。 季绫哭着笑了下,声音发抖:“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连我哭不哭……是不是都在他的算计里?” 她不甘心,不认输,可她最怕的是——她还是在意他。 可他偏偏不走,满心想着回到她身边。 以情人的名义,以叔父的名义,或者,无名无份也甘心。 她狠狠擦了把脸,把眼泪抹干,脸上还带着湿痕,却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 裙摆一动,珍珠串“哗”地一响,像是提醒她:别忘了自己已经要嫁人了。 她走到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张哭过的脸,轻声说:“别告诉他。” 然后,她重新描了口红,抹了粉,把哭过的痕迹一点点盖掉。 等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只会看见她一身得体,仪态从容。 没人知道,她刚刚在屋里骂了一通季少钧,也没人知道,她骂到最后,是骂自己。 正文 第74章 ☆、74.自然是,送亲 次日。 长江江畔,沿江大饭店外的主干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此起彼伏。 推搡中,听见有操着外地口音的人问,“不知这回女方是……?” 知道的人语气透着点神秘,道:“季家长房四小姐,季绫。” “季四小姐?” 问的那人恍然大悟,“那位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季四小姐?” “你们外地的都听说了?”本地的这个青年微微挑眉,露出几分意外。 “何止呐!河漢铁路三年的钢轨订单,叫她拿下了。”外地客眼里无不显眼。 本地青年却是满脸不屑,“谁知道她那些单子是怎么谈成的?听说四小姐实在是漂亮……我要是个漂亮女人,娘家有权,丈夫有能力,做什么不能成?”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穿长衫依旧是满脸佩服,“到底是四小姐有能力,拖着那么大的废厂,都能重新做起来。” “我听说,这厂子能办起来,多亏了季小姐到处敲那些会长厅长的房门呢!”本地青年说着,眯着眼看了看沿江大饭店,笑道,“啧,这季小姐再花心思,到底是周家的产业,与她一个做媳妇的有什么。” 外地客无不向往地看着红幅上“周柏梧”三个字,“这周少爷命真好,撞上个有钱有势的小姐,死心塌地跟着他。家里又都是女人,犯不着费心抢。”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亏本儿。” 两人正说着,身后的人群越来越多,窸窣的交谈声、低低的咂舌声混杂成一片。 穿长衫的看着眼前这满街的红绸、金线绣着喜字的幡旗,忍不住咋舌,“这得花多少钱?啧啧啧。” 小眼镜儿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周家这回可真是财大气粗。” 两人啧啧地,往后一看,身后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都是在等着领钱的。 领了钱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有的人绕了一下,又去后面排队。 有的人赶忙去电话亭,往所有能想起来的人家里打电话。 恨不得,祖宗八代都复活了,过来排队。 后头的队伍渐渐骚动起来,有人焦急地催促,“快点啊!” 正当人群躁动不安时,嘈杂声忽然被掐灭在人群的喉管里。 挤挤挨挨的脑袋如江潮漫过堤岸,却又在某个无形漩涡前生生裂出道豁口。 “怎么了这是?”小眼镜和踮着脚,想看出个所以然来。 一辆漆黑的汽车缓缓驶来,黑亮车头映着饭店的琉璃壁灯,竟似一副刷了生漆的棺材板。 领队军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黄铜纽扣磕在车门上“咔嗒”一响,羊皮手套攥着镀铬门把缓缓下拉。 先探出截乌沉沉的枪管—— 原是缀着金穗的军刀鞘。 暗青军装裹着的身形甫一落地,整条江岸的青石板都似沉了三分。 那人的绑腿扎进锃亮马靴,武装带勒出精瘦腰身。 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纷纷朝前探头,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年轻军官抬起嵌着将星的大檐帽,环顾四周,视线扫过人群。 那是一张本该出现在百乐门香烟海报上俊朗的脸,可若是细看,却能发觉他眼神中略有颓貌。 江雾裹着窃窃私语在人群头顶盘旋。 戴瓜皮帽的老掌柜刚翕动嘴唇,怀里的黄铜水烟袋就被人群撞得哐当作响。 回头一看,撞他的那女学生突然红了耳尖—— 那军官翻领处晃着的金丝眼镜链,分明与三年前《申报》头版照片里的青年将领如出一辙。 “莫不是……” “季少……” 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议论声更小了,似乎这个名字自带威慑力,连提及都得小心翼翼。 “小声点!” “今天不是季家大爷嫁女儿吗?” “……大爷那副样子能见人?只能三爷来送亲。” “送亲带着兵拿着枪?” “四小姐自小就是季司令养大的。”有人知道些内情,暗地里炫耀着,仿佛自己在这群人中间,与季家更亲近了些。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交谈声如暗潮汹涌,眼神中带着好奇、畏惧、揣测一拥而上。 报上常有季家的消 息,漢昌人熟知意气风发的季司令、季家温文尔雅的三少爷。 这种人总与自己的现世生活太远。 然而,今天,他们竟在这里,看见了他—— 他缓步穿过人群,黑色的军靴在青石地板上踩出清晰的回音。 围观的人只敢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却没人敢上前搭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他们本以为,今日的主角是周家大少爷,结果,季司令带着兵,带着枪,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婚礼现场。 自然是送亲—— 但他们隐约觉得,今日这场婚宴,恐怕不太平。 沿江大饭店的一楼是镂空的,从矗立的欧式浮雕的大理石立柱之间,即可窥见长江。 夜间,这里常有热闹的舞会,琉璃灯下,香槟、爵士、红唇、丝绸,洋气得像另一个世界。 宴会厅设在二楼,铺着大红色的羊毛地毯,宾客们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鎏金栏杆外,白俄乐队的萨克斯忽而被楼下的喧哗声打乱。 正与英领事捧杯的周柏梧听到外头动静,微微皱眉,抬脚出来看个究竟,却迎面撞上了季少钧。 季少钧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冷声问,“她在哪?” 周柏梧的视线扫过他身后跟着的一干举着枪的士兵,目光定格在季少钧腰间的枪上,皮笑肉不笑地,“这扮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抢亲……” 话音未落,季少钧已收回目光,迈步上楼,完全无视了这位新郎的存在。 周柏梧脸色一沉,伸手想拦,却听到“咔哒”一声,几名士兵瞬间举枪,挡在他面前,枪口直直对准他的胸口。 周柏梧蓦地停住,瞥见自己映在枪管上的脸扭曲成了条状。 水晶吊灯的光晕突然凝滞,宴会厅内的宾客们瞬间噤声。 唯有外头江风掠过,吹动大红绸缎,发出“簌簌”声响。 周柏梧一时挣脱不得,只得对着季少钧的背影,压低了声音,“你在她的婚礼上也不收敛,想让她难堪?” 话音刚落,季少钧碾过地毯上的玫瑰残瓣,斜睨了他一眼,“怕记者听不见么? 果然,外面的人群已然躁动起来。 正说着,围观群众听到里头的动静,纷纷探头,“怎么了?” “动枪了,吓人哦。” “快走快走,不要命啦?” “据说这回的婚事,是四小姐自己定下的。” “果真?” “哎,这可奇了,既然是她自己选的,那怎么季司令亲自带兵来了?” 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惶恐。 沿江饭店的二楼十分通透,回廊竖着几根白色大理石浮雕的立柱,立柱之间是半人高的白漆葡萄藤纹样的栏杆。 站在这里,能远远望见江面起伏的波光,也能听见宴会厅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 季少钧站在楼梯前,没有立刻上去。 宴会厅在西,休息室在东,宽阔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 宾客们已经去了宴会厅,空旷的二楼只剩下风声穿堂而过,——和他孤独而沉稳的足音。 是早秋的天气,并不算凉。 又是下午,太阳透过开阔的立柱照进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季少钧扶着漆得油亮亮的柚木扶手,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毕露。 她,就在楼上。 数米之隔。 第一阶台阶就在脚下,可他却停住了步子。 心跳很沉,像是鼓点,一声一声,撞击着胸腔。 她专程挑了他不在漢昌的日子结婚。 米儿说她昨日穿上婚纱,狠狠地骂了他。 今天见到他不请自来,会是什么反应? 胸口堵得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往事种种都抛诸脑后,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仿佛过眼云烟,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她就在漢昌,不打算再走了。 他这一生,还能见到她一面又一面。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是迈上台阶。 他推开了第一扇门。 空的。 第二扇门。 空的。 …… 季少钧的脚步加快了几分,掌心逐渐收紧,心跳也随之加速。 门一扇一扇地打开,里面的房间要么是空的,要么是杂物间。 直到他站在最后一扇门前。 这扇门关得很紧,没有丝毫缝隙,银色的把手泛着微微的冷光。 季少钧站在门前,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那凉意顺着皮肤渗透进掌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向下一压—— “咔哒——” 门,缓缓打开。 银色暗花墙纸上的两道身影,依稀交叠着映入眼帘。 他握着把手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视线沿着打开的门缓缓推进,室内的一点点露出来,像在他面前缓缓开放的一朵花,或是茶水里渐渐舒展的一片叶子。 ——再往前一步。 深红的羊毛地毯,颜色浓艳,仿佛染过新血。 墙上的大玻璃窗,任凭早秋天光泄进来,一时有些刺目。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完全推开门。 尽管收着力,但门内侧把手仍不可避免地在墙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并不响,却在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房内一声清亮的女声传来—— “柏梧,你快来,这只耳钉我怎么也戴不上。” 他终于看见了她。 胸腔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这间休息室不大,窗户却大,光从江上照进来,穿过半透明的米色窗纱,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分割出明暗分明的层次。 她正坐在一张深棕色漩涡纹的软皮沙发上,面对着镜子,侧对着门。 她一手举起耳钉,指尖轻轻摸索着耳垂,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毫无防备。 早秋的阳光不再强烈,无风的时候是温暖的。她的头发被照得泛出栗色,身体被勾出一道绵延的暖黄色边。 今日她头发烫了大卷,化了浓妆,一种刻意雕琢的成熟。 她坐在那里,身着深红暗花软缎子的婚服。——不是他挑的那件,不如他挑的那件,但她怎样都好看。 她露出肩颈流畅的线条,裙子在腰间收紧,往下乍开,掩映着白净而纤细的脚踝。 他静静站在门口,长久未言,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季绫慢悠悠转身,抬眼。 她的视线越过地毯边缘深色的橡木地板,越过窗户投在小木桌上的一条条灰蓝色的影子,越过一束粉蓝相间的捧花、边缘泛着七彩光的烟灰缸…… 最终,跌进他的眼底。 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这无声的空气里悄然蔓延。 她愣住了。 而他,只是看着她。 季绫冲他勾唇一笑,唇角弯起一个极尽优雅的弧度,“你还是来了,小叔。” 这声“小叔”,疏离至极,是在刻意提醒他。 季少钧望向她,失了神。 她就这么着急嫁给别人么?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 周青榆头微蹙,立刻伸手拦住了他,语气透着几分戒备,“季司令?仪式快开始了。” 她站得笔直,像是一道屏障,将他与季绫隔开。 可季少钧眼里,根本没有她。 季少钧只看着季绫,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柔,“绫儿,几句话也不愿跟我说么?” 季绫没有回答。 她仍旧笑着,唇角的弧度完美无瑕。 周青榆回头看向季绫,只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湖面泛起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波纹。 她咬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绫儿。” 他像从前一样唤她。 周青榆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将手搭在季绫的肩头,“绫儿,你若是不想……” “不。” 季绫垂下眼,视线无神地搁置在桌面之上。 她双手下意识地攥拳,紧紧压着大腿面。手心已微微出汗,心跳无法克制地重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抬起头,对周青榆勾出一个勉强的笑,“你先出去吧,我跟小叔说几句话。” 周青榆目光犹疑,终是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一会儿来。” 说罢,她侧身走到门口,掩门的动作有些迟疑,可最终还是缓缓合上。 房间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和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沉默中悄然蔓延。 这间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了。 “说吧。”季绫依旧坐在镜子前,翻出一只小粉刷子。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对话。 从前轻轻一掰就开的香粉盒子,今日不知怎么这么紧。 她又试了一次,然而掌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盒子差点从她手中滑落。 厚重的窗幔被江风吹动,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玻璃窗将太阳分成几块斜斜的格子,印在桌面上。 “咔哒——” 是门落锁的声音。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无意识地将那画着美人像的香粉盒子越攥越紧。 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沉默得让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见清晰而缓慢的脚步声,每一次军靴踏在木制地板上,她的心就像被狠握着。 她一直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她仿佛夜间行窃的人被一束强光照亮,一览无余,无处可逃。 脚步声越发近了。 她察觉到自己频繁地咽口水,想克制,口中的津液却越发多了。 季绫紧咬牙关,呼吸越发重了,太阳穴突突的跳,额角沁出细微的汗意。 余光里闯入一抹暗青的影子。 正文 第75章 ☆、75.嫁给你爱的人不应该高兴么 季少钧立在她身边,并不碰她,无形的气息却将她周身笼罩。 镜子里,只映出他的一部分——挺直的腰线,乌黑发亮的漆皮带,布料褶皱间隐隐浮现出的精瘦腰腹,还有那一把静默藏匿的枪。 如今枪械早已更新换代,可他随身带的那一把,和她失去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站得不远不近。 她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她那些忙乱的、多此一举的动作。 方才的耳环只带了一只,他就来了。 季绫试图让自己平静,将另一只从红色绒布的小盒子里取出来,对着镜子。 可是,她的手在发抖。 轻轻的,不易察觉,可她自己清楚,她戴不进去。 耳环在她指尖轻微地晃动,一次又一次地滑开。 忽然,他从她手中拿走那只耳环。 而后,俯下身子。 镜子中,终于出现了他的侧脸。 鼻梁的驼峰、下颌的拐角,无一不是她熟悉无比的弧度。 他的指尖抚上她的耳垂,略微冰凉的、粗糙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酥麻感。 窗外的风大了,依稀听得见江水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岸边。 窗幔飘动着,撩动着她赤裸的小腿。 世界上一切都消逝了,只有这一点冰凉的触碰。 他摘下了另一只耳环,冰凉的指尖无比轻柔地摸索着她的耳垂,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季绫盯着镜子,下定决心,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往后就是周柏梧的妻了,你管不着我了。” 他另一手撑着桌子,季绫整个人被他虚虚地笼在怀里,鼻息间满是她熟悉的气息。 “我不喜欢。”他说。 他的呼吸撩动她的发丝,她耳后一小块皮肤燥热不已。 季绫抬起手,理了理鬓发,“小叔,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现在知道是你小叔了。”季少钧轻轻地嗤笑一声,“晚了。” 他没有退开,反而轻轻地,指尖蜻蜓点水般温柔地剐蹭着她的耳廓。 耳洞是为了婚礼新打的,伤口还没长好,被他这么一碰,又疼又痒。 每一下,酥麻感就从耳朵蔓延全身。 季绫将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指甲将手心掐出四块月牙形的红印子,“别碰我。” 他掰正她的脸,正对上她的眼。 他的指腹抵在她的下颌,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让她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心脏狠狠地撞击着胸腔,想要躲开,可他已经困住了她。 无数个早晨,她在这目光的注视之下醒来。 晨曦透过窗纱落在枕畔,他的臂弯环在她的腰间,掌心的温度贴着腰间,温暖得令人沉溺。 他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唇角会挂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些。 他细细地吻她,吻从额头落下,顺着眼角与脸颊,最后落在唇边。 季绫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忘了那温存。 可一见到他,记忆如山洪般席卷而来。 心堤快要溃散,季绫的喉头发紧。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她只能用力地呼吸着,但被他这样看着,连身体呼吸的起伏都太刻意。 他话语里略带嘲讽的神气,“怎么这副表情?嫁给你爱的人不应该高兴么。” 季绫将嘴唇咬得发白,只以沉默应对。 他哼笑一声,“那么,你并不爱他,对么?” 季绫用力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掐疼的脸颊,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没有资格问我。” “我没有资格?” 季少钧又上前一步。 她慌乱地后退,小腿肚撞到座椅的尖角,一阵尖锐的 疼痛传来。 她禁不住皱了皱眉。 季少钧俯下身子,想查看她的状况,她又向后退了一步,直到身子抵着梳妆台,退无可退。 “疼吗?”他微微俯身。 季绫攥住裙摆,脸上挂上一副礼貌的微笑,“小叔,这样不好。” “绫儿——”,他像从前那样唤她,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笑得客套而生疏,“仪式快开始了,请你出去。” “你不爱他。”他说。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她语气淡淡的,“小叔,你既然来了,今日送我出嫁,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说罢,转身面朝镜子,拿起一支口红。 她拧开盖子,正准备补妆,忽然看到镜中的嘴唇红艳艳的,没有再涂的必要,便将那只随手丢在桌上。 那口红骨碌碌沿着桌面滚落。 “啪嗒——” 跌在地上,终于摔开了。 黑色的盖子滚进沙发底,膏体断了,猩红的一节粘在地板上。 季少钧走过去,蹲下身,拾起那支摔裂的口红。 他没有出声,只将断裂的一节捏在手心。 她背对着他,低头整理发丝。 他忽然伸手,轻轻将那一节猩红抹在她唇上。 指腹擦过她的下唇,带着熟悉的温度,像是从心口刮出的一块血。 季绫怔了一下,刚想开口,他却忽然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她没来得及躲,唇齿瞬间被撬开。 他吻得急,带着一股几乎是压抑了两年的疯意,像要把她吞吃入腹里。 她一开始只是怔着,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接受了他的吻。 可几秒后,她猛然回过神来,抬手狠狠推他。 他没躲。 季绫一把从他腰间抽出那支枪,抵上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还沾着一点猩红。 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开吧,”他没后退半步,反倒笑了,“一条命换你一个吻,值了。” 她咬着牙,泪水大颗大颗砸下来,双手举枪,紧紧抵着他的胸口。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开枪……”她哭得几乎不能呼吸,肩膀一颤一颤,“你就不能……就不能让我过正常生活么?你就不能……” 她话说不下去了。 枪口贴着他胸前的将星滑下,她指节一松,枪就摔在地上。 他轻轻地搂她入怀,“我不能。” 她的泪一颗一颗地落,顺着下巴滴在他胸前,烫得人发颤。 季少钧看着怀里的人,柔声道:“我尝过分别是什么滋味。绫儿,你不愿意走我们就不走,你愿意嫁谁就嫁谁。但往后余生你我二人不能只是叔侄关系。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怕别人瞧见就把我藏起来,只要偶尔背着人来见我一面就好,好不好?” 她被他圈着,哭声还没止住,脸却已经贴在他胸口。 他又俯下头吻她。 不是浅尝辄止的碰触,而是狠狠地含住了她的下唇。 她喘不过气,推了他一下,他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哑哑地唤她一声:“绫儿,两年前你总说让我说‘我是你的’……” 季绫靠着他只顾流泪。 他又凑近了些,“现在呢?你还要我吗?” 她脸烧得厉害,“我只要你做我的叔父……” “那我只能做要遭天遣的叔父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趁她张口的空隙勾了她的舌尖,手掌用力,整个人贴得更紧。 她后退一步撞上梳妆桌,香粉盒滚下来,“咚咚”地砸到地上,瓶瓶罐罐倒了一地,碎了一只瓷钵。 她身后的发簪落下,发一层层垮下来,散在他掌心。 他扣着她腰身往前压,吻她吻得极狠,唇齿纠缠,像要把她整个人吞掉。 她被吻得发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托着她的后腰的手捏了一把。 季绫整个人轻轻一抖,低低地呜了一声。 他松开唇,唇间还带着光亮的唾丝,薄薄一线,在空气里一颤,才缓缓断开。 他的手钻进她婚服的裙摆,探至腿心。 季绫连连推开他,不住地摇头,“你疯了?” 他触到月事布的厚度,笑道,“日子还是准的,看来我的绫儿有好好照顾自己。” 季绫生了气要推他,“你不能再亲我了,刚才那一回事,就当没发生过。” “绫儿,你不愿意就杀了我,不然我就当你舍不得。” 再见面,季少钧不知为何如此死皮赖脸。 季绫没法子,冷着脸放狠话,“若是还要得寸进尺,休想再见我。” “好,好,不说这个了。”季少钧抵着她额头,低声问道:“这几年你想我吗?” 季绫唇红发亮,眼尾湿润,睫毛轻轻颤着,可却故意一副严肃的表情。 季少钧扣着她的下巴,又要吻她,“不说就继续。” 她被迫歪倒在他怀里,攥紧他的衣袖,“不想。” “你好狠的心,我跟着北伐军一路打,满手血,满身伤,路上一场一场炮火,”他越说越急,竟有浓郁的委屈,“就想着一有你的消息,我就回来。” 他若是骂她,她倒能理直气壮地骂回去。可他这副样子,叫她新生愧疚,忽而觉得自己是个负心女,辜负了这个痴情人。 季绫再开口,声音越发软了几分,“我哪儿敢跟你说什么……你瞧你,一回来,我就成了这副样子。跟疯了似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摸了摸她的脸,笑道,“我在外头就听说漢昌有位季小姐,生意场上游刃有余……怎么,现在是什么样子?” 季绫回嘴,“我也听说过季司令的威名,谁知竟在侄女面前这样低三下四。” 他为她整理揉皱的衣衫,笑道:“还有更低三下四的呢,你不是见过么?” 两人还抱着,她脸埋在他颈边,他掌心仍扣着她后腰,余热未退。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锁轻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已被从外推开。 “怎么倒把门锁上了?”一声沉稳的女声传来。 季绫身子一僵,猛地推开他,低声喘着,发丝乱了,唇上还有未干的痕。 她抬头看向门口—— 文容卿立在门槛外,手还搭在门把上,面色如常,神情稳静。 她身后簇拥着几位太太,皆是今日宴上坐头排的宾客,个个穿得锦罗玉缎,梳头极高,簪花成双。 她们脸上皆挂着应有的端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一寸好奇与惊色。 有人的目光从季绫微乱的鬓发,一寸寸落到她略显松散的襟口,再扫到季少钧衣角未系的下摆。 空气沉了一拍。 一位太太似笑非笑地“呀”了一声。 另一个捂着嘴笑了笑:“季司令今儿也真是,明明该在前头敬宾客,怎么倒来替侄女梳妆……” 季绫脸色白了。 正文 第76章 ☆、76.周少奶奶 空气刹那间紧绷。 周青榆忙上前一步,摸了摸那锁,而后解释道,“像是锁有些坏了,方才我关门的力气大了些,竟自己锁上了。”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季绫一眼。 季少钧这才回头,看向文容卿,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语气温和,略带敬意:“嫂夫人。” 文容卿眉头不可察地蹙起:“子和,几时回来的?” “今日凌晨。” 文容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进来了好几个人,一下子将休息室挤的满满当当。 赵鸢拉着季绫的手,带着一丝责备的笑意,“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告诉你小叔?也好叫他提前安排好时间。” 季绫手心仍带着方才的冷汗,面有歉意,“这些事都交给柏梧去办了。” 赵姨娘打趣着,“往后你可是周家大少奶奶,里里外外都需得你操心了,再这样可不行。”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些许温和的责备。 季绫应下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周柏梧的身影随之出现。 他急匆匆地进来,推门的动作有些急躁,不安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站在门口的季少钧身上。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他的脚步微顿,余光冷冷扫过去,目光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可季少钧却仿佛毫无察觉。 他微微偏着头,正与文容卿叙旧。语调平缓,态度沉稳,像是方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周柏梧的眼神微微沉了沉,随即敛去情绪,抬脚迈进屋内。 “你还好么?” 他快步走到季绫身边。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攥住了他的手,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周柏梧心下一沉,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里仍残存着些许微凉的汗意。 直到那抹暗青色的身影随着众人消失在余光之中,他才松了一口气,耸起的肩膀也不自觉地落下。 “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眼神却微微闪躲,先是扫了他一眼,随即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无非是说些祝贺的话。” “他居然没说什么别的?” 季绫道,“事已至此,他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声音轻淡:“他又能有什么不同?” ——是啊,他又能有什么不同? 这本该是个水到渠成的答案,不该有任何疑问。 可说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不由得愣了一瞬。 宴会厅。 新人敬酒。 华丽的水晶吊灯映照在白瓷餐盘上,觥筹交错间,流光溢彩。整个宴会厅里,酒香与笑语交织,热闹而不失秩序。 在这里,新人注定是众人视线的焦点。 季绫微微扬起嘴角,手腕搭在周柏梧的臂弯里,和他一同向宾客敬酒。 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试图在人群中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季少钧不在。 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酒过三巡,季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脑又胀又痛。 她将新斟上的一杯酒端在手里,只抿了一口,却被眼尖的发现了,只顾打趣她,“怎么李部长倒的就干了?不给我面子?” 正要说话,周柏梧已经察觉到,立刻替她解围—— 他将自己的酒杯又满上,“来来来,王先生,我替她敬你。” 那“王先生”红着脸,醉醺醺地说,“你又是谁?能替季小姐的酒?” 周柏梧面色顿时一滞。 如今来的客人,大多是生意场上的人,或者与季府交好的高官权贵。 他这几年一心读书,志趣相投的同伴都在日本。 这几年,季绫以未婚妻的名义协理不少事务,如今,外头的人竟只知季四小姐,不知他周少爷了。 王先生的妻子忙拦住他,冲周柏梧不好意思地笑着,“周少爷……他这人酒品差,喝多了就乱说话,您别计较。” 那王先生将他妻子推得一个趔趄,“你……” 几位宾客看见这一幕,或是尴尬地笑着举杯掩饰,或是默不作声地看热闹,气氛虽然依旧热闹,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季绫认出这王先生是两年前主持她签合同的副会长,如今升了汉昌商会的新任总会长,冶铁厂要做生意,是得罪不得的。 她忍住头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把杯子底朝上颠了颠,“王先生说这话可见外了。” 那王先生得寸进尺,夺着季绫的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冲周柏梧道,“这回你可别护着新夫人了啊。” 季绫指尖攥紧杯壁。 周柏梧陪着笑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季绫勾出一个礼貌的笑,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季小姐海量啊。” 有人立刻附和,笑声四起。 “欸欸欸,该改口了!” “是是是,瞧我这记性!少奶奶!” 有人醉意醺醺地笑着,朝她举杯:“少奶奶!” 季绫仰着脖子,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灼得胃里一阵发热。 她微微眯了眯眼,顺势抬手放下酒杯,余光正巧撇到宴会厅的一角—— 季少钧。 他正端着酒杯,李宝林弯着腰,伏在他耳边说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似乎根本不在意今日的场合,更不在意她,似乎方才休息室的是另外一个人。 正当她思绪微乱之际,有几个穿着时兴的年轻小姐过去了。 穿着姜汁黄旗袍、身材高挑的王家五小姐王丹歌拉开了李委员,站到二人中间,“季司令,今日就别谈公事了吧。” 那声音又甜又娇,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季绫微微一顿,眼睫轻轻颤了颤。 离得并不远,季绫清清楚楚地看见季少钧脸上转而挂上笑意,冲王丹歌招招手,王丹歌便俯身凑到他面前。 他不知说了句什么,王丹歌一下子红了脸,拿绢子往他脸上一扫,“季司令说这些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羞赧的情态,却又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那几个小姐都笑着簇拥过来,“说的什么?” “你们两个几时有秘密了?” “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众人围着他,气氛热烈,那一片角落仿佛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世界,与季绫这边的热闹截然不同。 她看着,看着——却忽然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目光。 季少钧,正看着她。 ——穿过那一群笑闹的女子,穿过大红木圆桌,穿过吆喝着喝酒的宾客,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酒液在透明的杯壁里缓缓荡开。 而后,他仰脖喝尽,冲她一笑。 季绫骤然收回了视线,掩饰性地抬起手背,贴了贴脸颊。 大约是酒喝得多了,脸颊已经滚烫无比。 她端着杯子,拿手挡在杯口,冲给她倒酒的王先生笑道,“够了够了,王会长。” 季绫敬了一圈,听了不少吉祥话,又陪着喝了半天酒,竟花费了许久,桌上已是残羹冷炙。 当她终于得以脱身,宴会厅里的喧闹仍未散去,宾客们笑声不断,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混着饭菜冷掉后的油腻味,令人窒息。 她避开人群,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晚的江风扑面而来,凉得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酒精在体内灼烧,胃里翻腾着灼痛感,像是一场无声的折磨。 ——她竟忘了,今日滴米未进。 婚礼这天,她凌晨就起来梳妆。 等到早上周家的人接亲,坐着汽车一路被接回了周家,又按照不新不旧的规矩见了婆家人,就马不停蹄地来了饭店。 来了便要化妆换敬酒服,一直忙活到晚上,连饭也来不及吃。 直到 数杯冷酒如腹,胃痛起来。 季绫将没喝完的半杯酒搁在窗台上,闭了眼,静静地感受着胃部剧烈的绞痛。 喝了不少酒,里头又闷,一时间太阳穴也抽痛起来。 今日是月事第二天,更是难受得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帕子压住小腹,看向漆黑的长江。 江上有几条货船的黑影子,穿上点着几盏灯,顺流而下。 夏天的晚上,漢昌总是闷热的。 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总和季少钧乘上一条小船,没有船夫,顺流而下。 她与他并排躺着,静静地听着船底江水流动的声音。 船舱很窄,她总是嫌他靠得太近,嫌他身上的温度让夏夜更热了几分。 但一直到夜深了,雾气降下,她半梦半醒间,又会靠近他。 他回身搂住她,她醒了,磨着他讲故事。 他便低着嗓子,以一种亲密的柔和的语气,说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乡野怪谈。 他说水里有一种鬼,不害人,可夜间航船的人乍一看见,还是会丢了魂魄。 她好奇地向水里张望,他指着不远处,“看到没,那一大团黑色的。” 季绫又怕又想看,抱住他的胳膊,望着黑洞洞的水面。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水面漆黑一片,夜风吹皱波纹,那团黑色的影子隐约浮浮沉沉。 恐惧而兴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相信那些鬼怪的故事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感兴趣的对象从他的故事,变成了他。 季绫强迫自己止住了思考,不断地告诉自己:已经不重要了。 夜间湿冷地江风吹过,她环抱住自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多久,周柏梧过来了。 他一眼便看到靠在窗边的季绫,她微微侧着身,手撑着窗台,薄薄的衣袖被夜风轻轻拂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快步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绫?还好吧。” 她的声音很轻,“我累了。” 周柏梧从身后抱住她,将那酒杯放回她手里,柔声哄着,“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下咱们就回去了。” “我累了。”她执拗地重复。 “敬完郑家那一桌的酒就回去,好不好?” 她没有接,看也不看那杯酒,许久没有说话。 “车都送客去了,你一个人坐人力车回家我也不放心。”周柏梧说。 季绫抓着窗台边沿,“那让我在这儿呆着吧。” “可今天是我们的日子,若是被人看到躲在在这里,又是一番口舌。” 季绫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只是哑然。 她转身,正欲跟着周柏梧,往宴会厅里头走。 一声熟悉的清朗的男声传来—— “我送你。”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01 明天修改前文无更新哦:) 正文 第77章 ☆、77.你丈夫到底还是不如我 季绫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去—— 季少钧站在那里,逆着宴会厅内的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四目相对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一切光亮仿佛都成了背景,只有他清晰得近乎刺目。 她手中的酒杯滑落,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不要管我。”她说。 “我送你。”他走近了,“今天月事来了,别强撑着。” 她几乎声嘶力竭,“不要管我。” 周柏梧望着她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悬着的心不由自主地回落了腔子。 月事来了,就意味着今晚就算是季少钧把她送回去,也不会有意外。 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几位宾客听到动静,端着杯子,凑过来。 “哟,新娘子怎么坐这儿啦?” “这是……喝多了?” 周柏梧忙捂住她的嘴,向众人解释,“喝多了,见笑了。” 众人虽有些意外,但看着新郎官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也没再多问,只是打趣几句,又端着酒杯回到宴席之中。 他生怕她再说出些什么,惹得她成了别人的笑谈,柔声哄着,“绫儿,既然想回去就让你小叔送吧。” 季绫摇着头,“不要。” 周柏梧拉着季绫,“你喝醉了。” “我没醉,你明明知道我的酒量。” 季少钧一把抓住季绫的手腕,“走吧。” 季绫拽着周柏梧的袖子,“柏梧……”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请求什么。 她只是……不想走。 虽然,她也并不想留下。 邻近的几位客人见状,都来打趣,故意拉着周柏梧,“那可不行……新娘子就这么舍不得新郎官么?” “怪不得女大不中留呢,留来留去留成仇。” 季少钧回头,看着那群醉醺醺的宾客,冲他们春风和煦地一笑,“诸位,失陪了。” 他话音刚落,便带着季绫转身往外走。 周柏梧安抚道,“没事的,你先回家等我。小叔在呢,别担心。” “就是啊少奶奶,我跟新郎官几年不见了。” “今晚不醉不归啊!” 周柏梧被数十个醉汉簇拥着,抽身不得,还得抽空应付他们。 好容易走向窗边,向下望去,正看到季家的汽车就在楼下,司机立在一旁等着。 街上行人纷纷,在路灯之下,影子交叠在一起,随即又分开。拉人力车的不时高声喊着“借过”,颠颠地跑着。 不多时,他见季少钧出来了,却是抱着季绫,大步向车边走去。 他“唰——”地拉上窗帘,不愿再看,生怕心中的想法玷污了她。 季少钧拉开车门,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放了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便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将宴会厅的灯火与喧闹彻底隔绝。 她不想待在他身边。 不过,季绫不是害怕他,而是清楚自己的理智多薄弱。 季绫立即伸手去另一侧的车门,刚握上把手,就听见身后那人冷声道:“别动。” 她不为所动,执拗地拧动把手,却被他向后一拉,歪在怀里。 “爷,买回来了,热乎的。” 是王保的声音。 季少钧接过,袋子里头是一只小巧的餐盒。 她饿了一天,被这淡淡的香味一刺激,胃越发疼了。 从季绫有记忆起,就坐王保的车。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办事细心,开车稳当,就是嘴碎了些。 他叹了口气:“四小姐也是不容易,嘴唇都饿白了。那些七拐八拐的事儿有什么必要呢?” 他说着,摇了摇头,碎碎念,“不过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新婚之夜新郎官陪不了小姐,竟要我们爷送回……” “王保。” “ 王保。” 两人竟是异口同声。 王保嘿嘿一笑,“我这嘴碎,嘿嘿。” 他闭了嘴,四下都清静了。 “你吃完,我就离开。”他说。 季绫垂眼不答。 沉默中,只有一声轻微的—— “咔哒”。 是餐盒被打开的声音。 粥的热气缓缓升腾,带着微甜的豆香,隐隐裹着一丝暖意。 季少钧扫了一眼,蹙起眉:“怎么有豆子。” 王保回过头来,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我可跑了几条街呢,想买点好吃的。说起来,还是因为小姐今日结婚,附近的路全封了,找了好久才有这家店……”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可车厢里的人,都没有再回应。 季少钧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一勺一勺地挑着粥里的豆子。 她对豆子说不上厌恶,只是不爱那种沙沙的口感。 初次对周柏梧提,他却笑她做作。 后来也随着周柏梧吃各种豆类。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吃了也就吃了,对她不会有任何影响,吃罢了就忘了。 可她看着季少钧一粒粒挑出来,看着他那副认真的侧脸,心脏猛地一紧。 她的鼻尖微微泛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 他总是这样,连这些她自己都不在意的喜好,连她自己都嫌矫情的情绪,他都记得。 他都在意。 可她必须忘记。 季绫逼迫自己重新想起自己对周柏梧的承诺,她要忘掉季少钧,她会安安心心做他的妻子。 周柏梧很好,对她也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总是顺着她。 就连当初发现她对季少钧的感情越了界,居然也没有挥着道德的大旗阻止她,理直气壮地扼杀她的感情。 而甘愿抑制他的爱意,成为帮她守着秘密的共犯。 她对他的感情近乎感激,也近乎习惯,两年多了,自以为爱就是这样。 然而见到季少钧的第一眼,她无法克制地强烈渴望着他,就像是被冲上岸、几近渴死的鱼,本能地渴望着回到水里。 可她必须建起高高的圩堤,将泛滥的心潮拦下。 季绫察觉了她想法的危险,指尖轻轻抚着手指上的婚戒。 可她依然不敢抬头,只消看他一眼——甚至不用看,只需要想到他,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短短的几秒钟,她拼命在脑中回忆周柏梧的好,然而唤醒的不是爱,只有感激与愧疚。 季少钧将一勺粥抿在唇边,尝了尝温度。 “绫儿,要记得好好吃饭。”他嘱咐着。 像三年前,她陪着他时曾嘱咐过的,“小叔,要好好吃饭!” 教会了他,自己倒忘了。 季绫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瓷勺,温热的粥上,浮着些许细碎的米花,香气淡淡地飘进鼻腔。 她犹豫了一瞬。 可胃里剧烈的绞痛,让她无法再忍耐。 她终于张开嘴,轻轻地含住勺子,喝下了第一口粥。 温热的粥滑入胃里,暖意缓缓铺开。 吃了半碗,暖暖的粥下了肚,胃痛渐渐消失,又觉得寡淡。 她放下勺子,轻轻吐了口气,却又微微觉得空落落的。 他将那盒子盖上,放在一旁。 盒底,露出四只饱满的蟹粉包,表皮泛着微微的油光,隐隐透着馅料的橙黄色。 他还想为她拈起一个,季绫却自己拿手拈了喂进嘴里。 蟹粉的鲜香充斥口腔,伴着温热的汤汁,一下子填补了胃里空缺的那点微妙失落。 “慢点……饿久了不要吃得太急。”他笑。 她没有理他,只是专心地一口口吃着。 她吃不了这么多,可自虐式地尽数塞进胃里,直到胃部胀痛。 这是这两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厂子碰见难题,读书时遇到瓶颈,季绫不习惯告诉周柏梧。因为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承担,周柏梧也成日焦头烂额。 她便吃东西。 食物把胃撑满,她心里的焦虑才有所缓解。 “别吃了。”季少钧忽然从她手里夺回最后一只,放回食盒里,扣上。 季绫瞪他。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极自然地替她擦去唇边的油光。 她生出一种晕眩的错觉——好像他们的关系,根本不曾改变。 季绫一把打开他的手,扯过他的帕子,“我自己来。” 可下一秒,他已经揽住了她,将她带进了怀里。 季绫挣扎了一下。 他却根本没察觉到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抗拒,手掌覆上她的脑袋,轻轻地顺着她的发丝,“吃饱了?” 她一口咬住他的手。 季少钧捏了捏她的脸,笑得恬不知耻,“绫儿,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 季绫:? 她松开了,涎水在她唇瓣与他手背扯出一条晶莹的细线。 那牙印很深。 车厢平稳驶出饭店时,外头鞭炮声还在延续。 后座车窗半开,风卷着红纸屑飞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半张喜字贴在裙边,角翘着。 她倚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发透,额角细汗一层。 季少钧低头看她,指腹轻轻按了按她腹部:“还是痛?”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老样子。” 他又问:“是不是又忘了吃药?” 她咬着牙哼了一声,“我从来不记得日期,总是忘记。” 他低低地笑了笑,嗓音压着火气,“都成了别人的妻了,还是我记得你的月事要吃什么药。你的丈夫到底还是不如我。” 季绫没接话,只别开脸望向窗外。 季少钧趁机将她揽得更紧了些,“绫儿累了,叫小叔抱一抱也不碍事。” 季绫举起那只戴了婚戒的左手,“我结婚了。” 他低头看她那只手,骨节细白,指根的戒指闪着光。而后,他抓过她的手,头低下来,唇落在她的指节上,一点一点地吻。 “那又如何?”他轻声,“你爱我。若不是分别,我还不敢确认,你爱我。” 季绫怔了一瞬,没说话。 她爱他? 她不知道。 如果说,能打破她平静的面具让她大悲大喜,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让她白天明明完全忘了夜里又频频出现就是爱的话。 那么没有人可以超过他。 可是,当她拥有得越多,爱他的代价就越大。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掠过,汽笛偶尔响一声,又被玻璃堵回静里。 季绫眼皮发沉,疼着也困着,胃里翻腾了一天,方才被强灌几口酒,如今虽吃了些好消化的,也疼起来。 刚才酒席上几口甜食,搅得更难受。 可在他怀里,腰被垫着,头靠着他胸膛,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她闭上眼。 平心而论—— 歪在他怀里,比靠着车窗舒服。 不过是叔侄关系而已。 她这样想。 他的手抚在她背后,指节缓缓摩挲着她脊骨的每一寸细节。 她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03 非常“贤惠体贴”的叔 正文 第78章 ☆、78.“乖,听话。” 路上热闹得略显嘈杂。喧哗透过车玻璃,钻进车厢里,一团朦胧的底噪。 黑暗里,他摸索着,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冷吗?” 季绫直挺挺地躺着,不给他任何反应。 冰凉的料子,摩擦着她赤裸的胳膊,痒酥酥的。 出来得仓促,她没拿外衣。 他摩挲她光滑的肩头,感受到了她细微的颤抖,“冷吗?” 她不应声。 可季少钧凑得更近了些,呼吸喷吐到她的鼻尖。 季绫仍旧闭着眼,却心如擂鼓。 车内很黑,只有街边朦胧的灯光透过车窗,洒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体渲染得暧昧不清。 他扯过那条她从前的披肩,将她盖住。 手指穿过她的颈窝,捋出碎发时,修剪整齐的指甲划过她的脖颈。 她的指尖猛地一缩,心跳越发凌乱。 有了披肩的阻挡,季少钧的手越发放肆。 今夜的婚宴,虽是从简,但也不可太随意,叫外人看笑话。 敬酒服换了三套,如今穿在身上的这套是软缎子的,被他轻易地掀起,一团温热的褶皱堆在腰间。 她指尖悄悄地收紧,死死地抓住裙摆。 他冰凉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腿弯画圈。 季绫强忍着,咬紧牙关。 可当他的手顺着丝袜的缝线一路游走至大腿内侧,指尖触碰处,电流席卷全身。 她禁不住脚趾蜷缩,高跟鞋将落未落地悬在脚尖。 她终于克制不住,呻吟从唇齿间溢出。 还好,尽数被呼啸的风声和发动机的嗡鸣声掩盖。 季少钧根本不打算轻易放过她,指尖抵住丝袜的扣子,缓缓地解开。 她身上的香味还是从前用的那种,淡淡的,闻得他心乱。 季绫盯着他,竭力咬唇克制着声音,“我以为,你至少再纵容我一次。” 他没应,手顺着开口钻进去,指尖不紧不慢地画着圈。又凑近她耳边,“说句好听的就放过你。” 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上,带着灼热的呼吸,刻意地撩拨着她耳后的敏感皮肤。 季绫不答。 他的语气里带着劝诱,“好久不见了,你还没说想我。” 季绫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被压抑太久的情绪,轻轻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想。” 她想他,想得快疯了。 这三年,她刻意地逃避,刻意地欺骗自己,她以为自己爱上了周柏梧。 可当她真正面对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渴望他的触碰。 谁知,一个“想”字,就叫他满足了。 季少钧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嗯,我也很想你。”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鬓角,带着缱绻的呼吸,可他最终没有再继续。 他放过了她。 他只是安安生生地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地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安抚。 “你跟那王小姐……”季绫忽而开口。 “我不过是跟她说了几句话,专程注意着跟她隔了几寸远。你要是不喜欢,我往后再也不跟女人说话。” “你不是挺高兴的么?”季绫冷哼一声,“何况我哪儿敢不喜欢,拦了我叔父的姻缘。” “我的姻缘”,他顿了顿,“等你离婚再说。” 后来一路上,季少钧果然没再折腾她。 他沉默地抱着她,仿佛方才的试探都不曾发生过。 虽然,某物一直硬硬地抵着她的大腿。 大约是他的枪。 直到车子缓缓停在周家门口。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将她交给门前的小丫头,目送她被扶进屋内,然后转身离开。 夜色沉沉,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 季绫回到房间,浑身都疲惫得仿佛散了架。 她洗了澡,换上一身淡粉色的绸子睡衣,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 她踩着软绵绵的地毯走到床边,米儿抬手拨开被角,季绫整个人便顺势歪倒在床上。 她浑身无力,连指尖都带着些微的倦意。 “米儿,你今晚留在这儿吗?还是要回去?”季绫说着,忽而笑了,“你瞧我,还是不习惯叫你的名字。” 米儿道,“小姐还记得我当年说的话?” 季绫当然记得。 米儿说要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可她只当是玩笑话,“你可别叫我耽误了你,何况,李议员的妹妹,在我房里算什么呢?” 米儿把她的被脚掖了掖,“啪——”地一声关掉了大灯,“不过是半路出来的哥哥,我倒是习惯在小姐身边,只是小姐嫌我。” 季绫试探着,“那你莫非真要一辈子在我身边?” 米儿笑道:“表过多少回态,小姐还是不信,那我也没法子。” 季绫笑着缩回了被褥,只露出一双眼。 米儿只留一盏小小的灯,轻手轻脚坐到桌旁,“小姐抓紧歇息吧,新婚之夜,怕是睡不好整觉呢。” “月事来了,今晚倒能安稳睡一觉。不过,原本想着嫁到周家来倒省心了……” 米儿从书架上摸出一本杂志来,翻开了,“周家那几位姑娘奶奶,人好,底下人都服。可性子都直了些,到底不适合在生意场上混。说起来,小姐自小在牌桌上练就的识人本领倒派上了用场。” 季绫打了个哈欠,小声说,“你是在拐着弯儿骂我油滑呢?” “照我看,能在那群高官显贵里周旋得当,也是小姐的本事呢……小姐快别说话了,睡觉吧。” “你走吗?” “我等粟儿来了再走。” “嗯。” 季绫从没一个人睡过,所以从小怕黑的毛病,到现在也没好。 她看向鹅黄色的灯光透过洋布灯罩,米儿在背后的墙上投下一片暗褐色柔和的晕影,整个房间都浸在温暖的静谧里。 米儿埋头看着一本杂志,手指时不时地翻动着页面。 书桌上放着一本略微泛黄的字典,是从前季绫在季家时 送给她的。 如今她随自己来了周家,收拾七零八落的行李,唯独这本书,没有落下。 她原先只会做针线活,后来几年的夜里,季绫嫌屋里太安静,便找来几本杂志教她认字,让她在床边坐着轻声翻阅,直到她睡着。 谁知看了这么几年,倒看出些兴趣来。 据粟儿说,米儿私下也拿着笔写写画画,不过,季绫几次三番问她要,她都说不给。 米儿翻看着连载小说,不时微微偏头看向床榻。季绫察觉了她的视线,便安心地闭上眼。 灯罩的暖热里凑过来一只淡黄的蛾子,趴在灯罩里头。 米儿拿手挥去了,又翻了一页。 季绫酒量好,喝得再多也不会醉,但身体乏力。 她已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躺着。踩了一晚上的高跟鞋,脚后跟酸痛。 现在终于能躺在柔软而暖和的被子里,周身都放松下来。 她用力伸了个懒腰,而后侧着身子,抱着被子,蜷缩着睡下。 不多久,困意袭来,眼皮越发沉重。 渐渐的,连米儿翻书的声音也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将近模糊,一只温暖的手却抚上她的腰间。 她将醒未醒,只感到松垮的腰带被轻轻一抽,就解开了。 季绫只当是周柏梧回来了,连眼也顾不得睁开,拨开他的手,“好累。” “你睡吧。” 却是季少钧的声音。 季绫竭力地想睁开眼,然而眼皮酸涩无比,怎么也睁不开。 她的声音含混,“别碰我。” “你不是想我了么?”他说着,翻身上床,将她压在身下。 细密的吻从额头落下,吻过眼角。唇瓣缠绵于她泛红的脸颊,游走至敏感的耳畔。 季绫抬手想捂住耳朵,却被他握住手腕,压在头顶。 太近了,她周身笼罩着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意,含住她的耳垂轻轻舔弄。 她推他,“不行,我结婚了。” 他的声音被酒意熏得略有些低哑,呼吸染上她的耳根,“乖,听话。” 酥麻感从他亲吻处流遍全身,身体内的紧绷在一节节褪去,她轻飘飘地如海浪摇晃的波纹。 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她完全瘫软下来,几乎化在床上。 直到她唇瓣不自觉地分开,一声呼唤夹杂着呻吟从齿列中溢出,“小叔……” 他挽着她的腿弯,挺腰没入,钻入温暖的肉的噬嗑。 “唔……”季绫惊呼一声,“好疼……” 他不应声,喉结重重滚动,俯下身子去含她的唇。 尝过唇畔那一抹红的滋味,还觉得不够,舌尖钻进唇齿之间,挑逗着她的舌头。 季绫张口喘息,却被他吻的更深。 舌尖被吸得发麻,津液顺着唇角滑落。 窒息感如潮水般袭来,季绫在昏沉中挣扎。 压在她身上的人影模糊不清,陌生的气息混杂着熟悉的影子,让她惊慌不已。 她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她的嘴唇被迫张开,像是被什么潮湿而恶心的东西黏住,她厌恶至极,拼命地挣扎。 她狠狠咬紧牙关,听到一声闷哼。 季绫终于睁开酸涩的眼皮,满脑子拥挤着纷繁琐碎的触碰与亲吻。柔情蜜意,春风化雨。 可原来她只是陷入了一个没有头绪的梦中,不是那个人。 季绫半撑起身子,视线终于凝聚,落在床边的人影上。 周柏梧。 他唇边牙印清晰可见,伤口渗出血,滴到怀里她的凌乱的睡袍上。 血染上她的皮肤,如雪地盛开的红梅。 那滴殷红的血顺着料子的纹路炸开,几条极细极长的线,直愣愣的扎人的眼。 正文 第79章 ☆、79.新婚之夜 季绫指尖触到他唇边的伤口,感受到皮肤下微微的肿胀和渗出的血丝,心里闪过一丝愧疚,“疼吗?” “疼倒是其次,”周柏梧起身往镜子前照了一照,眉头微蹙,“只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明日还要见人呢。” “柏梧……”季绫攥着他的袖子,“我喝醉了。” “以后不要喝这么多了。”他说。 “明明是为了周家的生意。”季绫因为今晚的疲倦,又加之没头没尾的梦,语气染上一丝不耐烦。 周柏梧带着些醉意,笑道,“周家不会垮在你的一两杯酒上。” 她脸色僵了几分,“你今天说话怎么带着刺?” 周柏梧仍旧笑着,“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倒生起气来了?” 季绫累了,又被他亲醒了,不想跟他吵,直想快些睡觉。 她只是点点头,“知道了,没事的话我睡了。” 说罢,她转身躺进被褥里。 周柏梧斜歪在榻上,掰过她的肩头,“绫儿,说起来,倒想起一件事还没告诉你。” “何事?” 周柏梧翻身上床,要钻进被子里抱着她。 她推了一把,“外头的衣服脏得很,去换了衣服来。” “不碍事,说完了就换。”他说着,手探进去环住她,“这阵子看你因为结婚的事有些心烦,就没告诉你,原本打算过两天再说。之前在日本的时候,咱们不是经常跟同学一起议论时局么?如今我回来了,总想施展一番,所以最近在漢昌高师活动,你先前在季家认得许多人,这阵子厂里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可季绫却没有回应,只微微皱眉。 周柏梧踌躇满志,却在她面前碰了壁,不免失落。 他想着她今夜喝了酒,确实是累了,勉强安抚道,“你累了?咱们先不说这个了。” 季绫叹了口气,“如今厂子虽得了嘉宁的订单,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这些天我还要四处跑几趟。” “你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先前在日本看你算账,头都昏了。不然我也不想这些,一心办厂了。” 季绫反转身子,认认真真地看他。 周柏梧抹了一把脸,“看我做什么?” 季绫道,“我做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厂子里琐事居多。如今我虽站着最大的股份,到底是周家留下来的产业。母亲与小姨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我正需要人帮我……” “阿榆也没帮着你,你还拿钱给她办杂志……” “你跟她比?你性子倒比她好得多。”季绫勾了勾唇,想起无数次谈生意时对方不怀好意地打量她的眼神,自嘲地说,“何况,有些时候,你是男人,行事便宜些。” “绫儿,起码我想先试试。”周柏梧抱着她,柔声道,“教育方面的职务想必不会太忙,之后你要我陪你,我也抽得开身,可好?” 季绫想了一想,应了一声,“你要我做什么?替你打听有没有空缺的职位?” “嗯,若是能跟执印的熟起来,就最好不过。”周柏梧笑着,亲了亲她的唇,“你真好。” 季绫不知为何又想起季少钧说的什么“你的丈夫不如我”之类的话。 她赌气似的环住周柏梧的腰,“往后安心做你的妻了,有什么事儿,咱们一起担。” “那就好,有你顾着厂里的事,我才放心在外头。”周柏梧感慨道,“这几年,你倒是不像从前那样任性了。” 季绫又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只觉得他这副语气有些好笑,“这几年,你也不像从前那样细心了。” “咱们都大了,如今身上担着一家子的活计,社会上又复杂,哪有心思像恋爱时那样轻松自在呢?” 季绫嘴角抽了抽, 懒得多说,又躺了回去,“是啊。” “怎么,你不高兴了?” “大约是这几日月事,婚礼与厂里的琐事一股脑儿涌过来,我有点心烦。”她说罢,连连去推周柏梧,“洗澡去,洗了快来睡觉。” 周柏梧坐起身子,在床上脱了衣服,随手挂在椅背上,又躺了下来,“累了,今天就当是例外好不好?” “一身酒气。” 他嬉笑着掰过她的肩头,去亲她的嘴,“怎么?新婚之夜就嫌你的丈夫了?” 季绫困得要命,闭着眼睛不动。 他自己亲了一会子,见她没反应,又想着今日她来了月事,自然亲也亲不出什么结果,没多时便抱着她睡了。 次日季绫醒来,身边的人已不见踪影。 季绫在首饰盒子里挑挑拣拣,随手拿出一根簪子递给身后正为她盘发的米儿。 粟儿瞧着米儿没有要走的意思,打趣道,“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莫不是叫小姐像先前说的,替你准备嫁妆送你出嫁?” “如今我有哥哥在漢昌政府作议员,倒要小姐替我准备嫁妆。”米儿正认认真真地往季绫的发髻上抹发油,发包无一丝杂乱的碎发。 季绫笑道,“那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小姐若是不嫌我……” “瞧你这话说的,你若是七老八十了,我还不好意思使唤你呢。那时候留你做什么?白吃我家的米?” 米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 粟儿道,“我看你是当丫头当上瘾了。” 季绫笑道,“原来想嫁人的另有其人。” 粟儿撅着嘴,“府里那些小厮成天互相叫唤着要女人呢,我就不能想了?” 米儿拿指头戳了戳她的脑袋,“好不害臊。” “我不过在咱们面前说说,又没害着谁。”粟儿道。 季绫道,“你看上谁了?我替你做主。” “少奶奶的话我可记下了,宝姝姐姐你作证,不然又像上回一样耍赖。”粟儿笑逐颜开。 季绫道,“谁耍赖了,等你出嫁时,我把你当妹妹似的准备嫁妆,如何?” 米儿道,“小姐可千万别顺着她的性子了,不然她能上房揭瓦。” 粟儿置若罔闻,换了个话题,“我听莼儿说,今日府里叫了人来打牌,少奶奶也去?” “我最近手气差,不打了。所幸青榆还在,你快些梳,梳完我找她去。” 米儿道,“二小姐一早儿就走了。” “往哪儿去?” 粟儿道,“我倒是听了一耳朵,去什么南湖街……” 季绫忽然想起来了,便笑道,“我知道了,想是商讨她们那个杂志呢。” “杂志?” “嗯……”季绫随口应着,起身,“你看我这一身配什么鞋子好看?” 米儿去寻了几双鞋来,季绫试了,要么不合脚,要么样子不喜欢。 粟儿一拍脑袋,“我倒忘了,绫小姐等我找找。” 她说罢一溜烟跑去大木箱子前,没多久抱过来一摞盒子,一一打开摆在地上,都是些时新的鞋子。 季绫随手拿了一双坡跟的白色小皮鞋,穿上一只,正合脚。 她笑道,“他几时这么会买了?” 米儿道,“这是婚礼那天娘家送来的,说是专程按照小姐之前爱穿的样子,另买了新的,想是赵姨娘挑的吧。那阵子事情杂,我只当粟儿告诉小姐了。” 季绫心里一坠。 粟儿戳了戳米儿的胳膊,竖起眉毛,“谁说这丫头老实了,尽往我身上推。” “我还不能提你了?”米儿笑着拧她的脸。 自然……不是赵姨娘。 原来他铁了心地不放过她。 两人的嬉闹声在她身后响起,仿佛中间隔了一百年,隔了无数层毛玻璃与无数道开开合合的门,飘渺的,虚幻的。 只有她隆隆的心跳是真切的。 粟儿笑着,“我瞧着这料子和做工都好,怕是三爷挑的吧?” 季绫回过神来,无奈道,“就知道往他脸上贴金,你收了钱了?尽在我耳朵边吹风。” 粟儿笑嘻嘻地,“跟着小姐不愁吃喝的,还要钱做什么?我不过是说句实话。” 季绫没必要因为这事儿跟小丫头置气,默默地将脚伸进鞋子里。 米儿还对周青榆办杂志的事儿感兴趣,没察觉季绫的沉默,又继续问,“难怪周小姐不去厂里了,不过,她弄杂志做什么?” 季绫随口应道:“她天天在上面批判政府批判老封建,我都怕她哪天被抓起来。” “这二小姐,居然就是‘进步学生’?”粟儿问道。 季绫笑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倒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米儿笑道,“咱们成日在宅子里,全是从小丫头们口中来的消息,不免以为他们是什么妖魔鬼怪。” 粟儿点点头,“但二小姐挺好嘛。” 米儿又问,“她办杂志,自己也写东西?” “写啊,写了挺多。” 米儿无意识凑近了些,“写了什么?” 粟儿笑道,“认得几个字,还把自己当文人了。我看你再去报上辟个专栏,好不好?” 季绫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以为米儿不感兴趣,没多说。 见她追问,便绞尽脑汁想了一篇能跟她的生活沾上边的,“我记得最近有一篇,写的是个小丫头。” “写小丫头什么呢?”米儿想了想自己的生活,“做饭?洗衣服?” “写她们想了什么。” 粟儿笑了,“二小姐怎么知道呢,她又不是小丫头。她写的什么?” 米儿道,“照你说,非得写真的事了?我看小姐那本《百年一觉》,写的还是一百年以后的事呢。” “什么‘一叫’、‘两叫’的”,粟儿撇嘴道,“知道你识字了,多了不起。” 季绫无奈地看着她们两个斗嘴,不自觉心里已轻松了许多。 (今天更两章~) 正文 第80章 ☆、80.季司令亲自当差? 直到两人休战,季绫才继续说,“写小丫头服侍的那个小姐一直在绣花,小丫头想看,但那是小姐给未来丈夫的,所以宝贝得不得 了。” 粟儿又插话:“到底是小姐写的,——其实我也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小姐的事。” 米儿轻轻推了她一下,“写的又不是你,谁管你想什么。” 季绫笑了一笑,接着说:“不过后来小丫头还是见着了,因为小姐结婚之后,她丈夫拿她绣的花儿当脚垫踩。” 粟儿听了,疼惜起那故事里的小姐。她想起季绫说的话,连忙安慰道,“少奶奶,大少爷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季绫将手指勾着鞋跟,踏进另一只脚,站起身。 她笑着,“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不过我可没没说他不好。” 说罢,她不等粟儿辩解,站起来踩了踩,转了一圈,在镜子前照了一照,出门去见卧病在床的老太太。 不少人见周家没个体面男人,周老太爷是戏子出身,又是倒插门,总想着学习前辈吃绝户。 比起其他富商,周家人丁并不兴旺。 总有些不得意的人,生活无望只能靠幻想苟活,觉得周家缺个他那样的男人当靠山。 此次周家与季司令结亲,周少爷有了靠山,那些人的念头才稍稍打消。 这时,他们背地里又骂起官商勾结了。 季绫去向老太太请了安,便去茶室。 这一阵子,刚交付了河漢铁路的最后一批钢轨订单,嘉宁一期的订单也送了去,厂里索性放了假,叫那些连轴转的工人和机器都休息休息。 工人中不少是来自周边的县镇,平日不得归家。 如今厂里放了假,还照常发工钱,都喜得不得了。 因此,这两天周家几位奶奶都在。 季绫去了茶室,远远地看见里头坐着周知言与周立心,还有一位漢昌商会总会长的大女儿——王鸿影。 正是那日逼着她喝酒的王会长的女儿,也是那日和季少钧说笑的王丹歌的姐姐。 周知言远远看见季绫来了,便递来一沓账本,“大少奶奶可算来了。” 季绫叫了人,忙问,“娘,身子可好些了?” “不妨事。”周立心拿帕子掩住口,咳了两声,方凑近了,指向季绫手边账册:“上个月平炉多耗了三成焦炭,河漢铁路最后一车钢轨明日发出,嘉宁的订单养不活八百人。民用也只剩些铆钉、鱼尾板的小单子。” 季绫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在账页间顿了顿。 英国进口的轧钢机每月耗润滑机油八十桶,德国工程师的佣金比半年前高了五成。 八百多号工人的薪俸单也不是个小数目。 季绫看罢,问道,“不如把三号高炉停了?” “停炉费够买一船焦炭。”周立心叹了口气,“这些铁家伙,歇着比干着还耗钱。 王鸿影道:“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三年倒的厂子不计其数,做小生意的更是破产了不少。你们厂子靠着河漢铁路的单子,能多活几年,已经不错了。” 周立心无奈道:“先前想着靠钢轨单喘口气,等时局定下来了,单子就多起来了……” 季绫忽然把账本摔在牌桌上,“续了三年命是不假,可三年添了两座平炉,工人从十个涨到八百……” “绫儿莫要太操心了,”周知言笑道,“明儿我去把西跨院赁了,好歹能抵三日煤钱。” 周立心叹道,“总要做长远打算。” “世事难料,顾好眼前。功名富贵无凭据,何必费劲心情?”周知言连连宽慰她。 “绫儿嫁过来,倒没享半天福。如今季厂长之名,叫起来好听。你瞧…”周立心说着,爱怜地摸了摸季绫的脸,“如今越发清减了。” 王鸿影闻言笑道,“照我说,你们姓周的女人切莫太贪心了。出了一个‘冶铁大王’周瑾周老太太,已是难得,到了你们两人手里,能老老实实把厂子撑着不倒,也就不错了。如今撞上绫儿机缘巧合,能续上几年,还不快给她磕头。” 季绫连连摆手,“这我可担不起。” 周知言爱怜地摸了摸季绫的脸。再开口,少了几分玩笑,向王鸿影说:“要不说造化弄人呢,像我们这样的,空守着厂子,生意却做得一塌糊涂。你倒是如今漢昌数一数二的,可连一处自己的产业也没有。” 王鸿影知道她体谅自己,可她向来不爱在人前诉苦,“我可是有你们厂子15%的股份,可别嫌少就不认账了。” 周立心便道,“带累你和绫儿,嫁妆都投了进来。” 王鸿影道,“投到厂子里,还有个希望。若是叫丈夫瞧见了,保不齐就没了影儿。” 周知言笑道:“先前观音土也咽过,草根树皮也吃过,那时候也能苦中作乐。怕只怕……绫儿嫌我周家没落,闹着要离婚。” 季绫被小姨一调侃,心中的乌云登时散尽,“小姨越发没个正经了,再多说两句,我不等你破产就走。” “哦!好大的胆子,哪家的媳妇敢在婆婆面前说这样的话?”周知言又笑。 周立心面色也轻快了几分,“绫儿若是走了,我不怨她,只找你一个人。” 王鸿影见周家人的私事说完了,跟着胡扯了半晌。 她看了看表,拉着季绫的袖子扶她坐下:“我叫的牌友还未到,少奶奶来凑个数。” 季绫便坐在下首,边推牌边笑着,“说好了,等你们的人来了我就不打了,我还要出去呢。” 周知言总觉得她人前一副老油条,背地里依旧孩子似的,便逗她,“出去做什么?半天都离不了人?” 王鸿影是个爱开玩笑的性子,她将面前的牌码起来,也眯着眼睛笑,“你急什么?结了婚,他还能跑了不成?” 周知言道,“我看那小子呆头呆脑的,没想到还真把你迷住了?” 季绫红了脸,“小姨总没个正形。” 周知言抓住了她的话头,“你这倒方便,都不用改口了。你说小时候来咱们家,是不是就预备着作周家的新娘子?” 王鸿影指着周立心道,“谁说不用改口了,这不是要随着相公叫‘娘’了?” 季绫越发红了脸,不说话。 周立心出来打圆场,将话题引到别处去,季绫这才松了一口气。 嫁给哪个男人都是一样的。 无非是过富太太的生活,打牌看戏吃饭。 参加周家两位奶奶牌局的,都是些有意思的人。 季绫是爱听她们说话的。 坐在她们身边,听她们海阔天空地谈。 周家的牌桌上,客人来来往往,不拘男女,又都活泼。 和都督府里的不一样。 都督府的女眷们单独在内厅摆一桌,因没个合适的女主人,季绫十四岁起就代替母亲,就张罗着太太们的牌桌饭局。 明面上要谨言慎行顾及都督府的面子,暗地里又要防备太太们的唇枪舌战,总得紧绷神经。 季绫在这儿打牌,不用顾及牌桌上各家的关系,不用让牌,凭着性子打了几圈,赢多输少,十分尽兴。 王鸿影笑着将那牌一推,“快叫这丫头下去,不 然我可不玩了。” 季绫也笑,“不至于把王家的家业都败光了吧?” 周知言道,“败光的另有其人呢。” 王鸿影的笑僵了僵,却也不恼,她知道这是周知言在替她不平。 她的几个兄弟没一个成器的。 王父当上漢昌总商会会长以来,几个纨绔越发放肆,竟毫无顾忌地大赌特赌。 他们只当王家之后高枕无忧,谁知到如今,只有面上光鲜。 知道些内幕的,都清楚王家早已被这几条蛀虫啃成了空心。 周知言见王鸿影不语,又问,“猜猜今天是谁来?” 王鸿影打趣着,“莺儿吧?” 周知言笑着,“谁问你了。” 周立心冲季绫解释道,“这些日子你没见你小叔,倒不知道这些呢。” “你叫莺儿,绫儿怕是没听过。”周立心道,“就是王家五小姐,你像是不知道她叫这个呢。” “莺儿?”季绫疑惑道。 周知言瞥了一眼季绫,笑道,“你可不能叫莺儿,往后要叫婶婶了。” 王鸿影也笑,“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也跟着瞎说什么。” “哎哟,那不是迟早的事?”周知言转头看王鸿影,“你跟你妹妹两个成日间混在一起,知道什么进展没有?” 周立心道:“不是我说,季司令如今年纪也大了,要不要她,给个准信。一直这样像什么样子。” 王鸿影又笑,“瞧你说的,季司令是个什么香饽饽?莺儿要不要他也未可知呢。” 周知言便将矛头指向王鸿影,“先前你爹给你选的那个留德医生,你怎么不要?莫非你要当自梳女,拉着你妹妹陪你?” 季绫想起来了。 难怪在饭桌上,他与那王五小姐是别样的亲密。 可王五小姐不过是少女怀春,什么也没做错,季绫没有理由讨厌她。 几人正说着,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一阵冷风灌进来,牌桌上的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周知言冲门口笑着:“真是好福气,就隔了两条街,也要你亲自来送?” 季绫年岁最小,坐在下侧,背对着门口。 来不及转身,就听见身后那一声清朗的男声,“路上碰见了而已。” 猝不及防。 季绫手中握着的那张“幺鸡”,“啪——”地一声掉了,砸在桌面上,滚落在地。 她没回头,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起来。 那只带着茧子的手捡起牌,军装袖口扫过她的面颊,象牙牌面落在麻将席上。 他手在季绫面前的桌子上停了停,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敲了敲牌侧。 他的声音擦着她的发顶过去,直冲周立心,“王会长托我带句话,轧辊订单再加十吨。” 收回手时,衣袖带过一小阵似有若无的风,无形中撩拨着她的耳侧。 季绫的脸颊升起一阵燥热。 “季司令亲自当信差?”周知言调侃道。 他低笑一声,配枪皮套蹭过她的肩头,俯身去够她手边茶壶,“劳驾……” 季绫不敢抬头看他,整个人被笼在熟悉的气息里。 她扯了扯肩上半落的披肩,攥在胸前,好像这样可以将自己藏起来似的。 正文 第81章 ☆、81.不吃糖 周知言瞧见季绫这幅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她。“绫儿几年不见,不认得你小叔了?” 季绫紧紧攥着拳头,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咬着唇珠,僵硬地转过身去。 秋日早午的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背着光,他的神色看不分明,而周身却被太阳勾了一层金边。 他身着深青色呢料军装,腰间紧紧束着一条漆黑的皮带,长筒军靴一尘不染。 季绫站起来,冲王丹歌微微颔首,“王小姐来了。” 又低着脑袋,向他那边,“小叔。” 季少钧并不看她,向众人颔首致意。 周立心问,“季司令不陪着打几圈?” 季少钧道,“今日要出门去,不能奉陪了。” 季绫攥着披肩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旁。 王鸿影拿眼睛扫了一遍桌面,从桌垫底下抽出一叠报纸翻找起来。 周知言凑过去,“怎么,来客人了,反倒看起报来?” 王鸿影将那报纸摊开,来回翻找,“我记得今早扫了一眼,说南京又不安生了?” 王丹歌听了,连连拉住季少钧的袖子,“幸好你这回不是去南京。” 周知言又笑,“但我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可不太平。真担心起来,可够你受的。” 周知言说着,又看向板着一张脸的季绫,“绫儿现在也不闹了?你小时候每次都不许你小叔走,还想要他带上你呢。” 季绫还强撑着笑,“小姨总爱提过去的事打趣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周知言笑道,“今日不是要去铁路局么?不知道季司令顺不顺路?” 季绫刚想开口,他就握住她的手腕,“我送你。” 她挣开,“不用了,不耽误小叔的事了。” 周知言笑着,“果然生分了,从前不知道多黏糊呢。” 季少钧拉着她,笑得温柔,却握得她手腕生疼。 上了车,依旧是老司机王保开车。 但季绫防备极了,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在车窗上。 “去铁路局做什么?”季少钧问。 “与你何干?” 季少钧撑着前面的椅背,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她留的界限,“当真不认我了?” “你稀得我认么?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喜欢得紧呢。” “别的时候也就罢了,今天给你厂子带了十吨单子来,也不谢我?” 季绫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是去跟王父谈订单给她,才顺路从王家过来。 她偏过脑袋,看向窗外。话一出口,仍旧刺人,“小叔真是会体贴人。” 季少钧却笑了笑,不应声。 季绫不由得冷哼一声,“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我体贴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季少钧挑眉笑道。 “我又不是她,哪敢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谁?”他问。 “我怎么知道,你的‘她’多了去了。”季绫气鼓鼓地说罢,他却轻笑一声,收回了手,一言不发。 季绫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再看他,端端正正坐着,闭目养神。 街上的吆喝声与人力车喇叭的声音涌进车厢,但季绫还是觉得这安静有些难以忍受。 她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也拿不准是不是有一点醋意,也不再说话。 她用余光看他,还觉得他今天太正常,过于反常。 他的衣物轻轻摩擦出声,她不由得紧紧攥住裙摆。 指甲掐得手心发疼了,也没松开。 果然。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她总是毫无界限、随随便便,季绫想。 衣物摩擦的声音似乎表明她的猜测落到实处,心也不用悬着了。 然而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 就这样轻易放弃? 季绫闭上眼,总觉得不踏实,脑子里像紧紧崩了一根弦,提着她的神经。 天天坐车,闻到车里的味道还是晕。 她靠在窗边,胃难受得紧。 车晃动着,她的脑袋不时撞到玻璃上。 季绫抬起胳膊垫着,没多久胳膊也麻了。 总是不安稳。 他轻叹一声,“过来。” “不。”她一脸戒备,身子向后靠了靠。 季少钧:“还有一个小时呢。” 王保诧异地看了一眼,明明只要半个小时。但想来三爷也是许久不见四小姐,怕是生疏了。毕竟是一手带大的,现在疏离成这样,自然是不好的。王保便应和道,“开得快也要一个小时呢,不过开快了小姐又想呕。” 她从前跟着周柏梧去,上了车就困,从来没注意要花多长时间。 他不等她决定,就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季绫挣着想起来。 “你又怕我?”季少钧问。 还不等季绫说话,王保就插话,“爷,这是那儿的话,谁怕您小姐也不怕您啊。” 这王保,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密。季绫想着,忽然没忍住勾了勾唇。 季少钧捏着她的脸颊,手法随意,彷佛在捏一团面,“你笑或哭都好看,我只是不喜欢你面无表情。” 季绫立刻收回了笑意,板着一张脸,“谁叫你喜欢了。” 他懒懒地扫了她一眼,“嗯,知道你最讨厌我。” “何止是讨厌,我恨你恨,得要命。”季绫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指腹还在她脸上摩擦,“我的四小姐,恨起人来也这么温柔?真叫人喜欢。” 忽然胃部一阵痉挛,季绫干呕了几声。 他握着她的手腕往腰间探。 季绫防备地直起身子,眼神里是警告的意味。 指尖触到坚硬的金属,她才意识到是他的枪。 他引着她的手打开枪套,取出枪,从枪口抖落出两颗什么东西,放在眼前一看,原来是水果糖。 还是她从前晕车时常吃的那一种。 季绫不屑地哼笑一声,“小叔真把我当小孩子逗?一两颗糖就想收买我?” “你还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给。”季少钧殷勤问道。 季绫翻了个白眼。 他包住她的手,缓缓收拢,那两颗糖就被她紧攥在手心。 他见她不吃,拿起一颗,剥开了,“张嘴。” “我不想吃。”她说。 他夹着糖的指节点了点她的脸颊,“听话。” 季绫紧闭双唇。 他也许是投了降,把糖喂进自己嘴里。 可还不等季绫松一口气,他忽而扣住她的后颈,贴近她的唇瓣。 她吓得险些叫出声,齿关一松,他便趁虚而入。 他紧贴她的唇瓣,季绫双手死死地攥住他的领口,后背紧挨着车门。 他舌尖一抵,就将那颗糖送进了她口中。 王保开车最为专注,可季绫依旧不敢出声。 “唔……” 她用力推他,却被他越吻越紧。 他掐着她的后颈压向自己,糖片在唇齿间碎裂,她尝到铁锈的味道。 季少钧终于放开了她,两人唇间还勾连出一丝晶莹的津液。 她摇开车窗要吐出去,他抹掉唇角血珠,看着她似笑非笑,“含着……还是,你想再来一次?” 季绫一脸屈辱地含住了糖。 王保仍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听到后头的动静,嘿嘿一笑,“季司令待小姐真是好脾气,我若是小姐,只怕别的男人都看不上呢。” 季绫怒道,“王保,再多话,下回不许你来了。” 季少钧挑眉一笑,“下回?” 车子停下,季少钧抽出几张票子,递给王保:“你找个地方喝茶。” 季绫抬眼望去,却发现并不是铁路局,而是她们的“家”。 “我跟他说好了,白天要出去。” 季少钧道,“我今晚去南京,等不到三天后你回家了。” “不是不去那儿么?”她想起王小姐念的报纸,提上一口气。 季少钧笑道:“担心我?” 季绫找补着,“你回来了,我才担心。” “嗯。”他应着,“走吧。” “我只看一看从前的那些东西就走。”她说,像是在找借口敷衍自己。 季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碰上过土匪,行踪泄露被投毒,还遇到过在铁轨埋炸弹的。 常常会带着伤。 最严重的那一次,昏死了好些天,被抬回来的,差点挺不过去了。 老帅怕自己绝后,但更怕自己死在儿子前头。 他天性多疑,不信任别的人,如此一权衡,便指使着季少钧代替他踏权力的漩涡、漫天的炮火。甚至有时,那危险是老帅听信谗言怀疑他,故意要他拿命证明对父亲的衷心。 季少钧没说过不愿意,但也不热络,要去便去,一副淡然的态度。 只是从前每次走之前,都得抱她许久。 不可以同情他,季绫反复在心里念着。 不可以再同情他了。 走进院子,见院中的小灌木修剪整齐,无一根杂草,她不免惊讶,“你还住着?” “你走了,我只能在这里回味。”他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季绫沉着脸上楼,“小叔,你这招骗骗别的女人也就罢了,对我是不管用的。” 季少钧歪在栏杆边笑,“绫儿若是不信,日日夜夜守着我,看我身边还有没有别的女人。” 季绫冷哼一声,转身上楼。 忽而失重,原来是没注意踏空了,崴了脚。 她惊呼一声,坐在半截楼梯上。 靠着栏杆,也不说话。 意识如平坦的地表,触目即是现在的生活。 往日的记忆已渐渐淡了。 然而这熟悉的疼痛,撕开她的平静,涌出炽热而浓烈的记忆。 浓烈的怀旧情绪将她的心鞣制得敏感,她怀念起与他毫无芥蒂的时候。 不是那些糜烂的日子、如同一只熟透了带着酒味的柿子,甜得发齁,唇齿尝到腐烂的味道。 是更早以前。 是她无忧无虑的,玫瑰色的暖融融的童年。 她抱着栏杆,泪水是涌出的泛滥心潮。 季少钧边上楼边瞧着她笑,“故意的?” “你要不要脸?” “绫儿想要我抱却要脸说不出口,就佯装崴了脚。”季少钧继续没脸没皮。 季绫抬手要打。 他顺势牵起她的手,一把抱起她,“我现在察觉,要脸没用。” 话一出口,他声音里的笑意就淡了:“当个好人,你只会越跑越远。”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06 想要把感情写得详细一点,就导致剧情有点慢。所以下午一点还有一更~ 正文 第82章 ☆、82.情夫 季少钧一把抱起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地板上。 走廊里向从前一样,铺了柔软的羊毛地毯,甚至连花纹都不曾变过。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要将这拥抱拖得再久一点。 推开她房间的楠木门,厚重的窗帘紧紧地闭合着,进到房间里,光线骤然暗了一个度。 他扶着她坐到床边,只开一盏床头的小灯。 明明是明晃晃的上午,却好像到了昏暗的夜里。 他半跪在她面前,“又崴到了。” 他脱下她的高跟鞋,手顺着裙摆向上至大腿,轻易解开了她长筒袜的搭扣。 在她的理智告诉她,该推开他之前,他已将长筒袜脱至脚踝。 极薄的黑纱透出他指头皮肤的颜色,温热的是她的体温。 小时候,下楼没注意,崴过一次。当时小,不听他的话,没好好躺着,没恢复好,肿了一个多月。 此后,右脚习惯性会崴伤。 她看着他的动作发愣。 长筒袜卷起,向下滑落,有如海浪退潮。 一波浪缓缓退下去,露出雪白细腻的沙滩,露出脚踝突起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露出足背青色的血管,露出一根根小巧圆润的脚趾。 她忽而看见自己脚趾上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斑驳,下意识地想缩回脚。 到底,有几分暧昧期女人在男人面前,露出粗糙一面时的窘迫与羞涩。 而他一手握住她瘦长而白的脚,手心与足心相贴。 她忽而想起在报纸副刊看到的花边消息:据说在西化之前,脚也是中国女人的隐私部位。 她攥紧了床单,关节因用力发白,喉头被心火煎干。 季少钧娴熟地为她涂药,绑好固定带。 将瓶瓶罐罐收拾好了,脚依旧搁在他怀里。 现在要收回来,反倒有些刻意。 他的手顺着高的足弓与细的跟腱,向上摸索,揉捏她的小腿肚。 穿着高跟鞋站了许久,难免有些酸。 然而季绫浑身上下都碰不得,一碰就痒得受不了。 她并拢了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并不恼,“别碰。” 他的指尖在她腿弯绕圈,粗糙的指节刮蹭她的细腻皮肤。手游走至大腿,来回勾着裙子的边。 季绫攥着裙子。 季少钧忽而问道,“他对你好吗?” 季绫别过头:“他很好,比你对我好。” “比我好就好。”他说。 大约是放弃了。她想,正如了她的愿。 然而不知怎得,她听到这样的回答也算不上开心。 他又说,“我若是发现他对你不好,就杀了他。” “那我就杀了你。”季绫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由他的指尖从她胸口游走至脖颈。 “如果你真的想杀我,我会替你扣动扳机。”他低声说着,手指流连至颈侧,酥麻感从画圈儿处弥散,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惜你不想。” 看着他的眼,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 季绫偏过头,避开他的眼神,“别装深情了,谁都知道你有女友。”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平日是与商会打交道难免碰见。” 季绫嗤笑一声,“呵,你们。” “你不高兴了。” “我有婶婶了就多一个人疼我,我为什么不高兴?” 他手腕微动,指尖划过她的下巴,在唇瓣逗留,而后拨开她的唇,迫使她松开牙关。手指插进少女细嫩的喉头,她呜咽着干呕,柔软的舌根下意识地抵着抗拒着。 “唔……”季绫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抽出了手指,带出一丝晶莹的津液。 季少钧盯着她,许久,目光扫遍她周身。 季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指不自觉地在裙子的褶皱上轻轻摩挲。 她听见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都在颤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而后,她的下巴被猛地掐住。 “疼……” 她喊着,尾音被他含入口中。 季绫呜咽着,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红印子,却被他吻得几近窒息。 他抬手,轻轻摸她的脸颊。 泪水打湿了他的指缝。 他又俯下身子吻她,声音很轻很柔,“别哭,我的绫儿。” 季绫的胸口重重起伏。 他轻轻拍她的背,安抚着。 她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以最后一丝理智,“就当是我错了……我们像小时候一样不行吗。” “你现在觉得是错的?”他难以置信地笑了。 “我不该让你误会。这回就当你惩罚我,够了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惩罚?原来在你看来只是惩罚而已。” “别碰我……”她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打他,踢他。 季少钧仿佛不知道疼似的,死死地压着她吻她。 季绫就像一条网里的鱼,被搁在码头潮湿的台子上,疯狂地挣扎,渐渐没了力气。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至颈间,解她的盘扣。 一粒。 两粒。 …… 她绷着的身体终于软下来,无力地躺在他身下,前襟大开,露出雪白的胸口。 “你看,你明明知道没有用。”他柔声说着,看着她的眼睛。 仿佛还是小时候,她不听劝阻去执意爬树,却摔得浑身疼时,他对她说的话。 “你别碰我,否则我就去死。” “你不爱他,还要为了他守贞?” “他是我的丈夫……我为他……做什么都愿意”,季绫哽咽着,断断续续地。 “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问。 她以身体作战场,与自己的心为敌。 她邀伦理纲常作援军,鏖战两年,却败得体无完肤。 “小叔……绫儿不能……”她彻底卸了气力,身体不再抗拒他。 “真的不想?”他问。 “真的不能。”她说。 季少钧放过了她,靠在窗边,点燃了一根烟。 却并不抽,只是望着窗外萧条的秋叶。 季绫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烟烧到手指,他才后知后觉似的,按灭了,又点了一根,却还是不抽。 许久,他开口,“你还不走么。” “小叔……” “叫我做什么?快去你丈夫身边吧。” 他话语里是罕见的冷漠,这疏离如冰棱般刺穿了她。 季绫紧紧攥住床单,咬着嘴唇,一滴眼泪聚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一段沉默。 季少钧回身,正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睫毛坠落。 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季绫的脸上,将她脸上的绒毛染成金色,彷佛勾了一道金色的边。凌乱的发,凌乱的衣衫。 他叹息一声,“绫儿,我不是嫌你……我只是没那么能忍,你看,我几次三番克制不住了。” “我也不想让你疏远我。”季绫带着哭腔,“我不要……我人前要演得完美,可我又不是铁做的,从前也没担过这么大的事。我就想要你陪着我。” “你丈夫呢?” “他……他自己的事尚且焦头烂额。” “我是人,不是神。我做不到靠近你又不碰你……所以我只能远着你。”季少钧说。 季绫只顾摇头,“我不要你远着我。” “我们已经这样了,没有完美的选择。” 季绫哭着,“为什么叫我选?” 季少钧叹息一声,“绫儿,我不是在逼迫你。你走的这三年我日日夜夜想你,现在我没法抱着你什么也不想。” 季绫执拗地说,“没有小 叔做不到的事,小叔可以不想。” 季少钧定定地瞧着她。 许久,才柔声道,“我想过在你面前藏起欲望。可我到底是个男人,你到底是我爱的女人……” “不行……不行……”季绫依旧抗拒接受,即使他说的就是事实。 季少钧道,“若是有女人对周柏梧死缠烂打,他怕是没你这么抗拒。” 季绫咬着唇不答。 男人大多是她父亲那样,姨太太女朋友姘头,毫无负担地同时拥有。 两行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床上洇湿了圆圆的两块。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看你哭吗?”他问。 她咬着唇,“我不想知道。” “因为你很坚强也很聪明,你知道大部分时候眼泪是无用的。从小到大,你就不会在不爱你的人面前哭。” 胸中的那股酸涩竟直击小腹,化作一股酥麻。 他欺身而上,却只牵起她的手,“绫儿,你知道我每次想你,都会怎么做吗?” 季绫摇了摇头。 他把她的手背贴了贴嘴唇,“像这样,我会闭上眼睛,想象着是你的温度。” 他俯下身子,亲了亲她的唇瓣,“我不想分开,也不想等到下辈子。” 季绫流着泪,嗫嚅着,“小叔……绫儿只在你面前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不想这样……不想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他将她身上的衣物缓缓剥除,动作轻得如同拨开珍珠的薄膜,“我也不知道,所以,顺从本心就好。” 他含住她的唇,把呜咽尽数吞入腹中。 胯下那物早已昂扬,他缓缓挺腰,被她一点点接纳。 季绫长叹一声,花心露华更甚。 经年的思念化作剑雨,尽数射向她。 她是一只水上的小船,随着波涛起伏,摇晃着身子。 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她几乎要化在他身下。 “小叔……小叔……” 他随着他的动作喘息越发剧烈,冷冷的秋日,一滴汗却滴到她的胸口。 终于他狠狠顶弄几下,尽数泄了出来,却并不急着离开,只把软绵绵的人儿搂进怀里,亲了又摸。 “绫儿,你的事我不乱插手,可我们的事,交给我好不好?”他柔声说。 “我们没有以后的。” “我们会有以后的。信我,好不好?” 季绫窝在他怀里,两人满身的汗也舍不得松开。 她终于意识到她还是想要他,可她结了婚,已经晚了,“我当初不该把柏梧扯进来……可厂子里的事,娘和小姨管了一半儿,于情于理,我现在都不能跟他分开……” 他往她脖颈重重地咬了一口,“真当我和他一样好脾气?我可见不得你在我身边口口声声说着别的男人。” 季绫缄口不言。 他知道,叫她迈过心里那道坎儿,不是一时片刻的事。他自己不也挣扎了许多年么? 他随手扯了条薄毯裹住软绵绵的季绫,一路抱到桌前,“该说正事了。单靠老王的单子,你的厂子撑不了多久。你们厂里的轧钢机能改膛线,废铁渣也可溶了做弹壳。这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你们厂子大,转民用接不到多少单子。但造枪炮大需求大,你考虑一下。” 季绫忽而沉了脸,“这就是小叔今日打的主意?让我当外室,换你的庇佑?” “我没打算用什么利诱的伎俩,你本就是我的。” 季绫没等他说完就拒绝了,“我不做,别以为我是你挥之即来的,上回造了样枪是你不要。别以为我离了你就做不成事。” “绫儿,你何必跟我赌气?”季少钧笑了笑,“此事,不是小丫头依赖叔父,而是这世道,商人不得不依赖有兵的人。何况,你和你的厂子是两件事。你们厂子规模合适,你造的样枪是最好的,这是宋的意思,我没有资格决定这些,不过是近水楼台,把你的情况告诉她了。” 季绫觉得有几分道理,将那批文细细看过了,两人约定下周去军政署找见证人,签下这笔单子。 他见她看完,收回了手,柔声问,“那你陪我一会儿好么?当作是临行慰劳,或是替你传消息的奖赏?” 正文 第83章 ☆、83.还记得怎么开枪么? 季绫与他相对而躺,静静地看着他,“你要睡觉吗?” “不睡了。睡不了多久,况且也睡不着。”他低声说,“难得你陪我,舍不得睡,怕一觉睡过去,再见你又不知是何时。” 他眼下微微泛着青色,下巴的胡茬也冒了出来,比分别时憔悴了不少。 季绫看着他脆弱、疲倦、无力,无端生出一股爱怜,仿佛他是她的一个大玩偶。 仅仅这样想着,心脏就像浸泡在一腔暖流里,悠悠摇晃着,像春日阳光下,暖融融的海水里的一尾悠闲游弋的鱼。 他吻她,“别怕……我要的不多,你偶尔来看看我就好,好不好?” 季绫喉头发紧,又哭又笑地推他,“你早不说,现在木已成舟,还有什么用呢?” 他抵着她的颈窝,“男人能娶几个女人,你就不能有两个男人了?姓周的那小子如今被你压了一头,指不定私下里找女人泄愤。” 季绫一瞧见他提起她丈夫的这副怨夫样,就忍不住笑,“堂堂季司令,竟在背后嚼舌头。” “我没办法,总不能杀了他。” “那你这两年,到底有没有别的女人?” 他挑眉一笑,“方才那样多……像是有的样子么?” 她忽而耳根子燥热,“说话检点些罢!” “也不知道哪大小姐大白天光着身子跟叔父睡在一起,倒叫别人检点了。” 季绫气得翻过身子背对着他,“惯会贫嘴!” 他抵着她的颈窝抱住她,笑出了声。 没过片刻,他没了动静儿。 季绫以为他在装睡,仔细盯着他看了一阵儿,才发觉他真的睡着了。 季少钧有失眠的毛病,觉浅。往日在她身边,才能全身心地放松入睡。 她静静地看着他呼吸,感受他身体的每一次起伏。 许久,他的呼吸渐渐绵长而舒缓。 他睡着了。 季绫不由 自主地抬起手腕,指尖顺着他的眉弓游走,划过眼尾,他顺从地合上眼皮。 他的眉是这样走的。 他的眼角是这样扬的。 他的睫毛是这样弯的。 他的鼻梁是这样挺的。 他年轻时脸上那些弧度与线条,隔了这么久,她依然熟悉无比。 她的手停在他的耳朵旁边,季少钧依旧闭着眼,呼吸渐渐缓慢而均匀。 季少钧在她面前从不隐瞒什么,因此季绫虽听不懂无数个陌生的人名和局势,也知道他的处境。 从前是朝兢夕惕,不敢懈怠一分。 近年来境况好转,终于收服人心。 可……他比从前更憔悴。 她记得他失眠很长时间了,像这样轻易地睡着,不容易。 她不忍叫醒他,随着他的呼吸,吸气,呼气,将心中的千头万绪都吹散到空气里。 渐渐困意来袭,她强撑着睁开眼睛,她得醒着,替他看着时间。 季绫将手指插进他的短发间。 新剪短的,有些扎手。 她不由得笑了笑,拱了拱身子,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 然而她忽然又想起,如今她是有丈夫的人了。 季绫啊,你真是恶心又卑劣。 打着叔侄的名头,与一个对她有欲望的男人相拥而眠。 但她无法起身,因为他将她抱得很紧。 九点。 秒针指向正上方的那一刻,她轻轻推了推他,“小叔。” 他略皱了皱眉,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时间到了?” “嗯。” 他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醒后的慵懒,“我居然睡着了。” 他整理衣服,见季绫的发髻散了,冲她招手,“过来。” 季绫光着脚站在床边,一脸警觉,“做什么。” “什么都做了,现在还有什么好防备的?”他笑。 季绫走进了,坐在梳妆台前,他的指尖下滑到脸颊旁,顺手解开了她的发髻。 他抖落缠绕的头发,镜子里,乌云似的蓬蓬地披在她的肩头。 季绫捂着已经散了的发髻,“解开了怎么办?我还不会盘。” “别盘,老气。” 他咬着簪子,随手抽开抽屉,挑了一条洋绸的束带,从头顶绕下来。 她的发多且厚,每一根发丝都润泽油亮。 季少钧将头发分成两边,娴熟地编起辫子来。 先从中间梳开,露出雪青的头皮,再分成四绺,穿在指尖。 他手指上的茧不时地刮过她后颈与耳畔的皮肤,季绫痒得笑作一团,直想躲,又被他掰正身子。 一边已编成乌油油的一大股,末端用丝带缠绕两圈。 一侧编好了,她便转身,斜斜地背对着他。 季绫举起编好的辫子端详,辫子无一丝碎发,且编得匀称,笑道,“这么久了,你这手艺还没生疏呢?” "那是自然,平常没少给别的女人编。"他慢条斯理地。 镜中,季绫的笑霎时间僵在脸上。 他一挑眉,“怎么?不开心了?” 季绫也不知那里来的一股气,“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巴不得你娶七八房姨太太,一天到晚弄女人的头发,往后还能开个剃头铺子。” 季少钧笑出了声,“以后就只给我的绫儿编,好不好。” “谁稀罕呢。”她瞪着镜子里的他,竭力翻了个白眼。 季少钧用手指作梳子,慢悠悠抓过头皮,如瀑的头发在他的手指之间穿梭。 季绫看了一眼时间,催促道,“你快些,别耽误了正事。” “这不就是正事?” 季绫皱着鼻子,“少油嘴滑舌。” 他仍旧是不徐不疾,仿佛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件大事。 “好了。”季少钧将辫子摆在她身前,“这样适合你。” “我的簪子呢?” “他送的?”季少钧问。 自然是不必问“他”是谁。 “对啊,喜欢得不得了。”她说。 季少钧往窗边走,抬手要丢,季绫急忙快跑两步,抓他的胳膊,“自己买的,还给我。” 他将那簪子一转,握在手里,“那我替你收着,等你到了年纪再还给你。” “还到年纪呢,等我七老八十,都没头发可盘了。” 她踮起脚想抢,他一抬手,她跌进他怀里。 季少钧搂着她的腰,手已不老实地上下摩挲,笑道,“不是不要我么?怎么又投怀送抱。” 季绫连忙推开他,“不要脸。” 走进前院,汽车已经停在门口,还亮着车灯。 原来王保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季少钧在前面,与她隔了一步。季绫看着他的背影,白惨惨的灯光,照得他越发清冷。 眼前这辆车,就要载着他去战火连天的战场了。 又一次分别,她不知他是否还会回来。 她快跑两步,从身后搂住他的腰。 季少钧毫不惊讶,就像早已预料似的,站定了,回握住她的手。 一声喇叭声响起。 季绫只当是王保乱按喇叭。 她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你好好的。” 他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枪放在她手中。 “保护好自己。”他说,“别再弄丢了。” 季绫几欲落泪,将那把勃朗宁握在手里。 她的第一把枪,在登上轮船的第一天,被周柏梧发现之后,就不见了。 也许早已沉入东海海底。 “往后不在你身边……” 她急忙按住他的唇,“别……别说这样的话。” “怎么,怕我回不来?”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命。 季绫摇头,“不,不怕。” 他又笑了,不知是无奈还是为何,“还记得怎么开枪么?” “记得。” 季绫这才发现那是周家的车,开车的是她的丈夫。 他开了车窗,正看着他们两人。 她上了车,习惯性坐在后座。 关上车门,才发觉自己应该坐在前面。 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长出一大团尴尬,笼罩着他们,两人似乎都有点局促。 还是季绫先开了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派人跟我说了,叫我晚上九点在这里接你。” 周柏梧发动车子的间隙,回头嘱咐她,“我知道你是他带大的,但男女之别不得不顾虑些。” “我知道了,今日不过是跟他谈一笔生意,有些文件在这里。” “什么生意?” 季绫便将今日王会长的订单简要地说了,周柏梧面上肉眼可见地愉快起来。 周柏梧突然发现她手中又捧着一把枪,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绫儿,把枪放下,危险。” 季绫握着,“他教过我的,你放心。” “倒不是不放心你,只是总有擦枪走火的时候。” “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是……” 季绫勾了勾唇,“但是你更惜命。” “正常的人不都想活着么?”他说。 她开了车窗。车子启动,路灯下季少钧暖黄的身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正常……对啊。”她喃喃道。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07 感谢一直在阅读和投票的读者宝宝!偶尔down的时候看到眼熟的id一直在真的会让我有理由坚持下去 正文 第84章 ☆、84.丈夫 车子飞速向前,窗外五颜六色的招牌掠过。 季绫将枪抱在怀里,体温暖得很热。 她手指无意识地顺着枪的弧度摩挲。 她忽然又想起,她拿枪抵着他胸口的时候,他满面笑意地轻轻吐出一个“来”。 这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抬起冰凉的手背,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滚烫无比。 “累了吗?”周柏梧见她一直靠在车窗边上,便问。 季绫恍惚间,意识到他在叫她,“嗯?” “今天开心吗?”他又问。 季绫随口“嗯”了一声,坐直了,强打起精神笑道,“我原以为今天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周柏梧试探着说,“今天开心就好。明天你先别去厂里了,咱们送了客,去西山吧?” “什么客?” “先前跟你说选议员的事,未必有着落。”他说着,余光撇了撇季绫的脸,见她神色如常,继续说道,“但如今漢昌师范的校长一职空缺,母亲请了几位要人来商议这事,还有戏看呢。” 他笑道,“这下咱们家也热热闹闹的,你也不至于太想家了。” “好。”她应了一声,问道,“只是你刚回国不久,如何就让你作校长了?怕不是诓你们的。” 周柏梧道,“是有些麻烦。如今学校里头的教授罢教,没法上课。我当上校长之后,还要想法子复课。” 季绫笑道,“我知道了,原来是把我们当冤大头。” 周柏梧沉默了半晌,问,“怎么说这样的话?” 季绫道,“我跟太太们打牌,偶尔也听说了些政府的事。如今教授罢课,想必是为的讨薪。现在正是个烫手山芋呢,没人愿意接手,你倒上赶着去了。” 周柏梧道,“讨薪的话,那还好办,我先安抚他们一阵子。” 季绫笑道:“你怎么安抚?铁厂里的现钱都叫你买进口高炉去了,尾款还没付。” 周柏梧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想请你帮我先垫付。” 周柏梧见季绫不答话,又补充道,“等经费下来了,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季绫问,“经费从哪儿来?” “政府总不至于拖着不给。” “如今漢昌政府虽有个名头,可现在还在往北边儿打,蒋带着守旧派去了南京,又有外国人几千万几千万地砸钱给他买军火。我听说北京进了一批新式的长枪,咱们这边儿的新政府,想要站稳脚跟,自然也要把钱花到刀刃儿上,哪有功夫顾得上教育?” 这事儿周柏梧不是没考虑过。 漢昌政府的脚跟子都没站稳,教育这种耗时长,回报慢的自然得往后稍稍。 可他想起季绫给周青榆的杂志投钱,倒是爽快。 加上这些天连日官场碰壁,今日又瞧见她和季少钧不清不楚,心里到底有几分不满了,“绫儿,你是我的妻子,帮我是天经地义的。何况,我算了一算,这回只需出个七八万,先敷衍过去……” 季绫没接他的话,反倒往路边上一指,“你瞧。” 周柏梧扫了一眼街上的铺子,“怎么了?” “这家米行是王小姐手底下的产业,往年这时节路过,总能看到乡下人驮着米去米行卖。” 周柏梧道:“兴许是没到时候。” “你没瞧见阿榆的杂志写的文章?现在正是收稻子的时候,今年雨水多,不少谷子被雨淋得烂了。为了救灾,他们还在四下奔走筹钱呢……” 周柏梧听得心中烦躁,又见一个小孩子横冲到车前。 他连忙刹了车,冲那孩子连按几下喇叭。 喇叭声尖利刺耳极了。 那孩子连滚带爬跑走了,周柏梧才重新发动了车子,“总不至于不纳税吧?” “太平时候想必是的,现在可说不定。从前政府把百姓逼急了,只能滚钉板告御状,现在……”季绫说着忽而轻轻一笑,“说不定你妹妹就是赤党。” 周柏梧想了想,又问,“那你先拿钱帮我垫上,等平息了这波风潮,也算政功一件,到时候去参选议员或是做别的,也都有资格。” “为什么让你去当校长?”季绫忽而问。 “我在日本修的就是教育学,又有一番做实事的热情。咱们家境殷实,不至于贪污。” “我倒是觉得,因为周家如今是漢昌富户。现在政府缺钱,总不能带着枪上我家抢去。正好你想做官,便把你其他的路都堵死了,给你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校长做做。教授学生是最会闹腾的,不少左派学生跟工会勾结,若是平复不下来,就麻烦了。你怕他们闹,拿钱去摆平,就落入他们的圈套了。” 周柏梧沉着脸,不说话了。 季绫原本见他兴冲冲的样子,被自己这番话一浇,登时兴头灭了。 她想起小叔说的自己压了周柏梧一头,叫他面上过不去;今日又被他撞见自己抱着小叔,怕他几件事叠起来,生了气,便柔声道,“不过我的话也未必真,你听听就算了。” 周柏梧道,“想来现实也不至于那么悲观,我打算去试试。” “只要你能承担事与愿违的后果,又能及时脱身。” “放心吧。”周柏梧一口应下,“……你能给我多少?” “一万。” 周柏梧算了算,道,“怕是不够吧?” 季绫道,“一万,平息这一场罢课潮,已经够亏本了。我教你个法子——” “怎么?” “先前在教会女校读书的时候,也遇到过几回罢课潮。那时候和何部长的太太打牌,听说这罢课的教授,十个里头只有一个是坚决罢课的。你只消想办法解决了这一个,再给另外九个看到点甜头,他们就安心上课去了。” 周柏梧听了,眼前一亮,“这法子有效?” 季绫见他面色瞬时亮堂起来,探过身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开心了?我倒是喜欢你这副喜怒皆在脸上的样子,那些城府深的,真叫人放心不下。” 周柏梧将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摸了摸她的手腕,笑道,“绫儿,你倒是别卖关子了。” “你想,这些教授的年纪,都是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的。现在时局乱,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敢拿一家老小的口粮跟你们犟?” 周柏梧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明日就私下去查查,看谁是领头的。到时候多给些好处也就罢了。” “这就是了。” 不说话了,季绫又晕起车来,心中犯恶心。 周柏梧心情畅快,见她闭上眼,问:“是说话说累了?那我开快些,尽快回家休息。” 季绫哭笑不得:“慢些……有点想呕。” 周柏梧笑道:“莫非是你肚子里终于有动静了?也不枉我……” “慢些……我晕车。” 周柏梧这才想起来,讪讪地放缓了速度。 …… 次日季绫醒来,就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季绫不由得皱眉,“这是做什么?” 周柏梧揉了揉眼睛,搂她入怀,“戏班子的早上开开嗓子,再睡一会儿吧。” 季绫半撑起身子,“既是有客,还是早些起来得好。” 他却挽着她的腰,硬要她重新躺下,窝在她颈间玩她的头发。 “今天可以一睁眼就看见我了。”他说。 季绫轻轻一笑,抬起他的胳膊枕着,又打了个哈欠。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去西山花溪尽头的沙坑?”他问。 季绫眉头微蹙,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他道,“过去很久了,想来你也不记得了。那沙坑里齐腰深的水,清澈见底。我们脱了衣服,从日头正盛玩到天色转凉。” 季绫恍然大悟似的,“我想起来了,后来我被家里人找到,关了好几天禁闭。” “嗯……”他应着,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那时与你赤裸相对,我和你互相浇水,唯一关心的是谁胜谁负。” 季绫抿唇笑了,手顺着他精瘦的腰间摸索,“现在呢?” 他握住她的手,“早上了。” “嗯?所以呢?”她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摸索着勾起他的下巴,“你不想?你都已经……” “我怎么了?” 一股暖流从小腹涌出。 “你不愿意了就说,别再咬我了。”他半开玩笑的。 “我那回是做梦了……”季绫红着脸,心里耸动着莫名的期待。 他引着她的手探向他的两腿之间,只用掌心覆着。 胯间那物在她手心下苏醒,缓缓变大,硬硬地顶着她的手心。 她的手轻轻剐蹭那隆起的形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颤抖,而她尽收眼底。 她在另一个人面前总是疯了一样除了哭毫无办法,但她总能在周柏梧面前游刃有余,她喜欢这样轻逸的自己。 正文 第85章 ☆、85.婚姻生活 周柏梧的手心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手指在她腰际打转,季绫痒得趴伏在他身上,笑作一团。 “绫儿,”他低低地叫她,指尖划过柔软的腹部向上。平缓的软肉隆起,握住,像握住一只羽毛丰满的鸟,尖尖的硬硬的喙啄他的手心。 季绫的手摸索着。 他的身体一颤。 精瘦的腰,结实的小腹,卷曲的浓密的毛发。 他重重地呼吸着,喉结滚动。他引着她的指尖继续向下,犹豫片刻,带着她握住。季绫的动作近乎横冲直撞,毫不温柔。 他身体的颤抖越发难以克制,呻吟从唇齿间溢出,腰间不自觉向上顶弄她的腿心。 滑腻的液体。 他的手在她腰间摸索,扶着她缓缓坐下。 动作中,帘子掀开,外面的光照了进来,明晃晃的刺眼。 缺少了夜晚暧昧朦胧的阴影,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同样浓密的眉,但周柏梧的眼睛更大些,显出几分幼态。 他的鼻梁过于挺直,直愣愣的有些傻气。 季绫骤然觉得这情形很陌生,一下子失了兴致。 她的身体被机械地撞着,在床上规律地晃动。 她看着他如此投入,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彷佛这事儿只有他一个人在参与似的。 季绫甚至觉得无聊起来,推他,催促的声音刚出口,又被撞成碎片。 一场情事之后,季绫直挺挺躺在床上,总觉得不够尽兴。 就像是皮肤下面不知哪里痒,搔了半天,也找不到地方,心中越发烦躁。做了半天,只觉得白费功夫,甚至浪费时间。 周柏梧起身穿了衣服,从她身下抽出满是粘稠滑腻的毛巾,为她掖好被子,“你再睡会儿。” 她还是呆呆地,背对着他,看着墙壁,应也没应一声。 他见她这副愣愣的样子,又笑了,俯身亲了亲她的侧脸。 * 戏台子搭在周府小花园里,季绫陪着众亲友吃饭。 人虽是看着周瑾的面子和交情来的,但并未见她。 周瑾的性子一如周青榆一般急躁,素来不喜唱戏的咿咿呀呀,拖得老长,听了半天一句话也唱不完。如今又病着,这些活动一概不出席。 周老太爷年轻时,还常常扮上妆唱上两段,今日席间只有周老太爷代为出场。 季绫暗暗懊恼。 大抵要在这儿荒废一天了。 饭后落座,班主拿着戏折子请点戏。 那些人推拖不过,一人点了一出。 递给周柏梧,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碍于外客在场,强撑着看那折子。 季绫从他手中抽出戏折子,扫了一眼,依照周老太爷平日的喜好,故意选了几出文戏。 周老太爷笑道:“你这个年纪,也懂得什么是好的。” 季绫笑道,“爷爷也爱看这些,小时候总拉着我陪他。那时候我倒是爱看武打戏呢,热闹。现在看来,总觉得少些韵味,——不过,我也说不明白。” 周老太爷哈哈大笑,压低声音,秘密似的,“京剧讲究唱念做打,唱腔、唱词,乃至眼神都是值得细品的。那些个人总爱点武戏,主随客便,我看完脑袋却嗡嗡的,烦得很。” 季绫笑着应和,“我先前只觉得吵闹,谁知竟有这样的讲究!” 看了两出,季绫厌烦了,可还得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 陪着周老太爷,听那些人说话,这生活与都督府无异,而且,仿佛更无聊了些。 季绫听着,却来了一个小丫头,要说话不说话的,看着她。 “怎么了?” “二小姐在陪女客,可不会打牌,请大少奶奶过去呢。” 周柏梧见季绫踌躇着,凑近了,邀功似的,“去吧,别担心,有熟人在呢。” 季绫只当这熟人是周青榆。 这边告了退,往后厅走,周青榆正在门廊站着,跟一个小丫头说话。 见她来了,周青榆仿佛遇到救星似的,急匆匆迎上来,顺手揽住她的肩头,引着她往内厅饭桌走,“绫儿来了,可要替一替我了。” 季绫笑着打趣,“这么久了,还没习惯?往后许给别人家,还有许多年要熬呢。” “那些人打牌也忒厉害了,我就没赢过几回。” “你再会输,也不至于败光你的嫁妆吧?” 周青榆掐了她一把,“你怎么也学着这样说话,真讨厌!”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只 是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姨妈又上医院了,我妈去外地找新的煤矿了,原先的那家没谈拢价钱。” 季绫点了点头。 这阵子厂里的规模小了,先前靠着加入石灰石的法子已经不适合。那法子量大倒便宜,量小就要亏本。 前两天正提起,想个新法子,能找到又近又便宜的焦炭是最合适的。 小姨嘴上说不急,那是宽慰她的话,明里暗里帮了她不少。 季绫笑道,“吓死我了,我还当你回来找我要钱。” 周青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份账单,季绫瞥了一眼,便知道是账本不方便带来,专程抄了来给她看的。 季绫打趣道:“我记得几年前的周女士,倒是指着鼻子骂我,如今竟抱着我的胳膊跟我要钱了?” 周青榆笑嘻嘻地:“光骂你有什么用?从你手里扣出些钱来,能骂更多人。” 季绫看着她如今这副样子,竟欣慰无比。 前些年四处奔走,单打独斗,《新风》被奉系打压从北京迁到汉口,重组编辑部。 周青榆日夜与志同道合的友人在一起,虽被禁停刊几回,倒不像从前那样消沉。 季绫自觉自己终究把日子过程了污浊琐碎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她喜欢周青榆身上这股子劲儿,清透,纯粹。 就像沾着她,自己也没那么糜烂了。 周青榆指着销售那一项的开支,道:“这个月我们和漢昌高师的学生社团合作,分销成本低了三成。下个月多了大概五百本外地的订购,邮费大约要多五十银元。” “我知道了。”季绫点了点头,道,“我打牌时听说要出《出版法》了,以后刊物要登记,内容还需送审。你们还需小心些,别被当典型打了。” 周青榆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你爷爷倒了,国名政府迁过来了,到底还好些,谁知管控越发严了。” 季绫还未应声,就被小丫头的声音打断—— “少奶奶,二小姐,太太们请您过去呢。” 周青榆拉着她的胳膊,笑道,“幸好有大少奶奶在,这回周柏梧还请来了两个官太太,看样子暗地里不对付呢,我可应付不过来。” “官太太?”季绫想起周柏梧说的熟人,原来那教育部长夫人和海军次部长夫人是周柏梧请来的? 她没好气儿地笑了,“柏梧请来的?” “是吧,听说这二位是力挺大哥参选议员的,我可不敢得罪了。” “他真是……” 周青榆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不然一定劝一劝。” 季绫笑了,“即成了他太太,这些也是我分内之事,何况,也算是我的老本行了。” 周青榆拉着她的手摇晃,“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太太,帮我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做了大总统了。” 季绫笑道,“那你也得做了大总统,才能改了法律,娶我作太太。” 天色已晚,回廊的凉意渐起。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两人的影子连成一片,看不出轮廓。 离内厅还有几步路,她就听到里面太太们说笑的声音。 季绫抬起头,脸上提前挂上得体的笑,心里盘算好跟她们寒暄的话。 推开虚掩的门,那些女人们的视线都射了过来。 “我来迟了,”她笑道,甜甜地挨个儿问了好。 进了这地方,就得时时刻刻紧绷神经,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季绫是愿意当个小孩子的,什么也不用操心。 但很小的时候,就被推搡着进入大人的世界。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一丝一毫的不得体,便丢了帅府的脸。 老帅有两个姨太太,那是为人丁兴旺娶的。 平日里,恨不得将两位姨太太藏起来,生怕别人见了,当他是那些酒色之徒。 她母亲则不愿作这些事,姨娘们又“上不得台面”。 因帅府里没有女主人,季绫不得不陪着客人。 无非是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太太们分成两拨,彼此明里暗里不对付。 再在话题引向自己时,笑容里多一丝未婚小姐的羞涩。如今结了婚,终于不用当她们话题的中心,听她们念叨哪家的少爷好,年纪合适了。 这桌上,陆军次部长的夫人刘太太、教育部长夫人何太太都是从前都督府的熟人,剩下的太太虽是不熟,这些天谈生意打探消息,也认识的。 刘太太的丈夫职级没有何太太丈夫的高,表面上要敬她几分。 但刘太太又仗着自己丈夫握有实权,明里暗里和她不对付。 季绫是小辈,却又是都督府的小姐,在这儿身份特殊,既不会被唇枪舌剑伤到,又不需要拉帮结派表忠心。 倒有些隔岸观火的意思。 正文 第86章 ☆、86.二十一岁还不打算嫁人 周青榆撺掇着季绫上了桌,自己坐在她身后看牌。 季绫摸了一张牌,又打了出去,盯着那一列象牙白的小方块,听她们说话。 她从不喜欢这些饭局,但是习惯了。 从新政那几年起,漢昌的女校才办了不到二十年,读书的女孩子们不多,就算是进了学校,也是为的赶时髦,好钓个留过洋的好夫婿。 女孩子读书,和裹小脚差不多。不过是看当时的男人喜欢什么,便把自己凹成那副样子。 季绫心不在焉,又输了牌。连输了一晚上,也不挂脸。 刘太太输多赢少,闷了许久不说话。 何太太心情好起来,将最后一个李子丢进嘴里,嚼吧嚼吧,舌头牙齿合作着,把肉全剔下来。 人没事干,嘴里却不闲着,光秃秃的李子核剐蹭着她的牙,格愣愣的响。 终于连核也吃腻了,吮不出一点味道。她转着身子,找了一只痰盂,撅起两片口红斑驳的嘴唇,“噗”地一声吐进去。 李子吃完了,还未散场,何太太意犹未尽,也不愿让嘴巴闲下来。 年轻小姐在她们面前,无异于一块汁水饱满的甘蔗,谁都想送进嘴里两口。等到糖水都吸尽了,再“噗——”地一声吐出来。 然而这季绫年纪虽小,说 话却鬼精鬼精的,不让自己吃一点亏,渐渐没人敢招惹她。 何太太看到季绫身后的周二小姐,正规规矩矩坐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似乎看得入迷。便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先前跟少奶奶提的那几个,不知二小姐有相中的没有?” 几位太太听了,登时都活泛起来,仿佛一群木雕的鸟,忽而振起翅来。 她们成日待在深宅大院里,不像男人们,认识这个部长那个外国记者的。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聊起来,只恨嘴太多,分给自己的时间不够。 女人们的生活日复一日,不用别人说,自己也觉得厌烦。 可不说这些,难道要面面相觑? 周府里的这种局少,从前都是大奶奶二奶奶做主,周青榆乐得逃开。 这阵子,大约是见与她同岁的季绫已经结了婚,周老太爷强压着她来太太们的牌局。 季绫摸出一张牌,装作恍然回神,不好意思地笑着,“九万。瞧我这记性,我倒忘了说了。” 周青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不愿在这种牌桌上,成为众人讨论的核心。 就像把她衣服扒了,丢在桌上供众人品鉴一般。 何太太只当自己提的那个茶商家的公子周家没看中,又问道:“我听说吴家的小少爷倒是常来,想是老太太有这个意思?” “我倒没听说过。”季绫道。 这话一出,刘太太与何太太两人便放了心。 周家这日请她们来,本是陪季府嫁过来的四小姐解解闷儿。她们的丈夫也乐得认识本地富商,于是一拍即合,便都来了。 她们若是能把周二小姐通过自己牵的线搭的桥送出去,往后跟周府的关系,就更亲一层了。 何太太便笑着开口道:“我们早就听过二小姐,如今一见,果真是秀外慧中,先前周府里也没个给她做主的?如今你来了,倒可以花些心思了。” 刘太太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一直静静坐着看牌的女人,道,“王太太素来跟着先生在商会,见的人多,不比我们这些深宅大院的,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 王太太的丈夫是漢昌商会总经理,外国报纸还报道过,称他为“纱厂大王”。 她今日见了刘太太,知道这是海军次部长的夫人,有意与她交好,故意坐在她身后看牌。 听刘太太给自己递话口,拉起季绫的手,“其实今日张家老爷来,就把这事托给我。只是当着二小姐的面,不好直说……” 刘太太道:“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张家是有个留美回来少爷吧?听说长得也一表人才。” 王太太补充道:“张克礼。” 陌生的名字。 季绫一时间很难将这个人和周青榆联系在一起。 何太太看似不经意地说,“张少爷都快三十了吧?听说在美国那边儿还有个相好的。” 刘太太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年纪大点会疼人,再说了,美国隔了一个太平洋,何太太不知怎得,竟知道的一清二楚啊。” 王太太也说,“上回提了一嘴,老太太倒还有点那个意思呢,只是……” 季绫偏头看向周青榆,周青榆按照她从前交代的,在太太们面前少说话,一张口就要得罪人。 周青榆看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垂着脑袋,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只是什么?”几位太太好奇道。 王太太:“周府的二奶奶知道了,每次都说过几年再看,我也不敢多说,怕她烦了。” “二十一了吧?”刘太太说着,看了一眼周青榆,才道,“如今也该定下来了嘛。” 听说二十一岁还不打算嫁人,这几人的骤然间弥合了。 仿佛周青榆成了她们的外敌,而结了婚的女人要齐心协力,推的推拉的拉,把她拉进婚姻里去。 刘太太道:“周小姐要是愿意,过几天咱们就安排着你们见一面?” 王太太见周青榆犹豫着,说,“周小姐平日也不忙吧?看看电影吃个饭,就当消磨时间了。” 周青榆攥着季绫的手,正要应下,季绫却装模做样地抬起腕子,看了看时间。 “我小叔还送了西洋的新鲜糕点来,我竟忘了取。” 她说着,正欲起身,周青榆已站了起来,“不如我去取,刘太太何太太今夜手气好,可别搅坏了。” 两位太太想来也是,喜得两眼放光,乐滋滋地答应了。 季绫转过身子,低声对周青榆道,“你悄悄的,去后门,有人等你呢。” “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青榆大约猜到了是谁。 唐凌云,字扶九,年长她们几岁。先前在北京专职办杂志,现在搬来漢昌之后,去教会学校找了个教书的活计,私下里仍办杂志。 三年前在北京办《新风》,新阜县一事,多亏他刊载了两篇周青榆的文章,把老帅调走,季绫才敢肆意地传假消息。 去编辑部时,季绫见过他几回。 他生得眉目清秀,面庞白净,一副温文儒雅的气质。 在日本留过洋,还看得懂英文小说,思想又新式,报上出名的议论时事的文章,十有八九他都与那作者交好。 周青榆前几年毫无头绪,心灰意冷之际,被搬来漢昌的唐扶九教书的邀请作杂志编辑。 《新风》杂志搬来漢昌之后的两大主力,一是周青榆,二就是唐扶九。 又借着他的人脉,受到从广州来的宋女士的赏识,如此两样,唐扶九对她可谓有知遇之恩。 季绫知道她的心思。 二十出头的女孩,在社会上四处碰壁,又迷茫之际,忽然来了个有经验有阅历的男人,能指导她、提携她。 这女孩子读惯了新小说里“男先生启蒙女学生”故事的,自己要作新女性,是非如此不可的。 周青榆眼中登时光彩起来,也压低声音问,“那糕点怎么办呢?” “你别管,我安排人了。” 周青榆又将她的手用力握了一握,起身告退。 留下身后的太太们打趣季绫,“什么藏宝物的地方,这么秘密。” 季绫不知说了些什么,太太们笑成一团。 周青榆随手掩上门,将她们的笑声关在身后。 周青榆不知他是怎么跟季绫说的,不知他到了没有。怕自己去早了,显得专程等他似的。 她便漫无目的地在后门紧挨着的花园游荡。 周府原是前清一位大臣的宅子,此人风雅,花园费了一番功夫。 现在不兴前清的那些东西了,说是太封建,不进步。 周青榆不懂那些,只觉得草多,石头多,水也弯弯绕绕的。 晃了一阵子,风吹得身上冷。 他若是来了,在这天气里站在后门,怕是要吹得风寒。 这样一想,仿佛给自己找了个籍口,快步向门口走去。走着走着,不住地跳起来。 她的辫子还是学生的样子,脑后粗粗的一股,一直垂到腰间。 跳起来的时候,一下一下抽着她的背。 她快乐极了,即使有些痛,也似乎并不重要。 路过几个老妈子,她总有点怵得慌,彷佛要做什么坏事似的。 而人一旦以为自己在做坏事,就疑心全世界的人发现。 所以当周柏梧叫她的时候,她险些跌倒。 周青榆见是他,松了一口气,“你不去陪客,躲在这儿做什么?” “齐老爷烟瘾犯了要提前走,我去送送。倒是你,在这里晃什么?” 周青榆道,“你管我做什么。” 周柏梧皱眉:“你不会还跟那个老光棍还拉拉扯扯吧?” “什么老光 棍,人家才二十七。” 周柏梧语重心长,“这个年纪的男人,又是孤身一人来漢昌,说不定早在乡下娶妻生子了。” “就算有……那又如何?他真遇到包办婚姻,那也是极年轻的时候,他能有什么法子。何况,我只是跟他一起办杂志而已。” “是吗?到时候可别哭着回家。” “我自己的家,我哭着回笑着回,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柏梧听她这语气,忽而又想起季绫,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她从前也是伶牙俐齿的,现在大了,斯文不少。你倒是跟你嫂子学学。” “你想她了,回去找她,何必在我面前演深情。”周青榆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把周柏梧往廊上推。 周柏梧嘱咐道,“你早些回来,听到没有。” “知道了!” 正文 第87章 ☆、87.男人啊男人 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周青榆推开后门,那门吱呀一声,划破了宁静的秋夜。 她看到他,正立在路灯下,却仿佛没看见似的,背过身,慢悠悠把门关上。 他今天依旧穿得单薄,一身旧长衫,洗得发了白,卷了边,风吹过,下摆晃动着。 他身量高,脸颊瘦削。 在这冷冷的夜里,被惨白的路灯一照,显得越发清冷了。 周青榆敛了神色,上前冲他笑着,“唐先生,你来了。” 他将那纸包递给她,还有一本书。 “你上次要的书,我设法弄来了……还有……” 周青榆接过了那纸包的小方块,上用红纸墨字写了“福裕堂”三个字。 季绫来了周家之后,叫福裕堂派伙计天天送来,到了月底一并结账。 周青榆吃了几块,觉得不和胃口,再也没动过。 可她知道寻常散客买,要排很久的队,何况对他一个靠领学校薪水过活的来说,并不便宜。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动,应该让他知道。 她本是性子沉稳的人,却不愿叫他失望,便将心中的惊喜放大了十分,笑道,“多谢你了,这家要排好久的队吧?我几回想吃,都没买到。” 唐扶九只笑了笑,“你爱吃就好,我先前还担心这是你吃惯的。” 周青榆翻开那书,书是很旧的,已经没了封面,扉页一行清秀的字,写着“月界旅行”。 唐扶九道,“上回你看的那本《十五小豪杰》,不是很喜欢么?这本也是这位作者写的。” “原来是这样,难为你找了。”她说罢便站在路灯下,翻起书来。 唐扶九却道,“咱们大约要重新找印厂了。” 周青榆合上书,问,“为什么?之前不是谈得很好么?” 唐扶九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上次那篇批判政府的文章你还记得吗?” 周青榆点点头,“我自然记得,那篇还是我要求收下来的呢。怎么了?” 唐扶九道,“是了,这篇文章却是写得言之有物,不像大部分的假大空。但我们当时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她皱了皱眉,“所以呢?” “原先的印厂怕得罪人,不敢印,将稿子都退回来了。但临近发刊日了,咱们的读者还等着看呢……”唐扶九道。 这篇文章是一个出身乡下的学生写的,署名“珪华”,批判八年前新阜县拔稻种树的那一场恶行。 原本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何况,如今这世道,也不稀奇。 世人早忘得一干二净。 谁知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新阜县人,对此有切肤之痛,便写了,四处投稿,却没有杂志敢发。 落到周青榆手里,她想起三年前的事,竭力留下了。 周青榆听了他这话,以为他要害怕压力,将那篇文章退掉,不免失望,“那你的意思是?” 唐扶九见她皱眉,忙道,“栖迟,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当然是重新找印厂,……只不过会困难些。” “我知道你不是懦弱的人。”周青榆重新笑了,“你和我一条心就好,别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 唐扶九向她靠了靠,“我……自然是和你一条心。” 周青榆盯着他的眼睛,冲他笑着微微点头,“我知道,凌云。” 这回来,书也给了,东西也送了,事情也说了,本该打道回府,然而两个人都想多呆一会儿。 顺着街一直走,大抵上是唐扶九在说,周青榆在听。 从法国的小说家到北京学生新排演的剧,他居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讲起来,仿佛看过无数遍似的。 周青榆偶尔有两句话想说,却都咽下去。 也许她的那些想法很幼稚。 毕竟他比自己大好几岁,见识比她大得多。她就像一颗藏在赤裂水田下的一颗谷子,贪婪地吸收着水分。 但唐扶九忽而止住了,“栖迟,我虽没跟你见几面,但总觉得,你跟你的文章判若两人。” “何出此言?” “就说上期《论女学》里那句‘女子放足易,放眼界难。缠足布折断的不是女子脚骨,而是民族的脊梁’被漢昌女中的学生们抄在礼堂楹联上……” 她睫毛颤了颤:“这些话不过哄些没经过事的年轻学生,都是些浅见。” “下过田的人才知道哪块土最养苗。”唐扶九道,“你每回提的妇女问题,可比那些酸秀才强多了。” 周青榆抬起头来,“那篇妇女剪发……” “正要说到下一期。”唐扶九从公文袋抽出一沓校样,油墨未干,“我学着拟了三处比喻,你看看可有你几分辛辣?” 周青榆在路边站定了,借着路灯的光快速扫过铅字。 忽然有温热触感落在发顶——是他摘掉了粘在她鬓角的一片枯叶。 “下期把女学生退婚的来信放头条?”他见她专注地看着,笑问道,“只是,题拟什么好?” 周青榆想了一想,道,“撕婚书敢争日月,断孽缘自掌乾坤。” 唐扶九道:“好!‘撕婚书’对‘断孽缘’,比寻常用的‘退婚’更见血性。最妙是后半句,退婚启事总爱写‘各自安好’,你偏要‘争日月’‘掌乾坤’,把儿女私事拔到开天辟地的气象。” 周青榆笑道:“唐先生莫要再夸我了,担当不起。” 两人沿着夜间空旷无人的街道走到城墙边上,又往回走。 周青榆还穿着宴席上的高跟鞋,磨得她的脚后跟痛,她停下来看了一看,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怎么了?”唐扶九停下来等她。 “没事。” 她不想像个娇小姐一样,便强忍着痛,跟在他身边。 一直到口干舌燥,两人的声音都嘶哑无比,才分开。 周青榆偷偷进了院子,走到自己房外,远远的就看见房内还有灯光。 她去敲了敲门,里头问道,“谁?” “我。” 是季绫的声音。 周青榆下意识地笑了笑。 门立刻就开了。 周青榆钻了进去,拧她的脸,“你这死丫头,在我房里还问我是谁?” 季绫见她满脸春光,打趣着,“走了几个小时了?预备去步兵营里?” 周青榆笑着不说话,连连踢掉了高跟鞋。 季绫瞥见她脚后跟的一抹红痕,急急忙忙地推开凳子蹲在她脚边。 周青榆将脚往回缩,笑着,“这是做什么?要当我的洗脚婢?” 季绫脱了一只,凑过去看她的后脚跟,果然已经磨破了拇指大的一块。 再看脚底,已磨了一个拇指大的大水泡。 她皱着眉,说了句“你等着”,起身去房里拿了药回来。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季 绫索性蹲坐在地,为她上药,“你这是何必呢?找个地方坐着聊不行么?” “我若是提了,岂不是显得我太娇气?” “这鞋原本就是坐汽车赴宴会穿的,没见过谁穿着走那么久。他若是套上,必定也要磨破。”季绫道。 “那也是没防备今晚要走那么久。”她拍了拍季绫的脑袋,“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他要来?” 季绫已十分麻利地上了药,将那瓶瓶罐罐往小盒子里收,“告诉你做什么?你认识他之前,还说我和你哥哥更亲密些,吃他的醋。如今成天想着唐扶九,我是不是也该吃那老男人的醋?” “他不过才二十七。” “和我小叔也差不多,都差了辈儿了。”季绫脱口而出,却仿佛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生怕周青榆察觉出什么,忙将话题引到周青榆身上,“他找你做什么?” “先前听他提到的科学小说,我把手头上的书都看完了,越看越喜欢,他便托朋友又帮我弄了一本来。”周青榆说着,随手拨弄那桌上的东西。 季绫眼尖,瞥见她手上红得发紫的勒痕,忙牵过去,“这儿又勒成这样?你这一趟可真划不来。” 这是提那酸枣糕的绳子勒的。 周青榆抽回手,捏了捏,“我哪有那么娇气。” 季绫索性将凳子挪到她身边,回身抱着她,靠在她肩头,“你这又在说我呢。” “我可没有说你,有的人自己对号入座了。”她笑着反驳,手指插入她的发根,轻轻搔着头皮。 “我这回哭了你可哄不好。”季绫笑着,却压着笑意,一副要掉眼泪的样子。 周青榆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季绫胳膊上的肉,冰冰凉凉又软软的。 她总觉得季绫很香很干净,是那种即使没闻出来什么脂粉香气,依旧会在心理上觉得她又香又软,叫人想咬上两口。 她手在季绫身上乱捏,“哭吧,我倒觉得你哭起来也真惹人怜爱……你说,有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季绫转而笑了,“你现在倒是伶牙俐齿的,怎么在那牌桌上就哑巴了?” 周青榆:“我这不是听你的话?” 季绫笑着,紧接着说,“这唐先生人未免也太好了,你也要,我也要,现在这么多学生,还要算上毕了业的,管得过来吗?” 周青榆红着脸推了她一下,“你少来。” 季绫将桌子旁放着一个的小纸方包提起来,“这是什么好东西?怎么藏着不给我。” “谁不给你了,你要吃自己拿去。” 季绫扯开系绳,见是切得整整齐齐的深褐色半透明的小季块,往嘴里丢了一个,“你不是嫌酸吗?喂到你嘴里都要吐出来,现在又巴巴地拎回来。” “他靠领着学校的薪水过活,能花心思给我买,已经不错了。” “好一朵温柔解语花啊,我怎么瞧着你哪哪儿都委屈呢。”季绫道。 “我不委屈,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好去一去我根儿上的娇小姐脾气。何况,我们实打实地聊得来。” 季绫道,“那你可要分清,哪些是不要的枝叶。可别看不清楚,刀动得太狠,把枝干砍了。” 正文 第88章 ☆、88.危机 “笃笃笃——” 直到敲门声传来,是周柏梧的声音,“绫儿,夜深了,该回房了。” 二人才依依不舍告别。 回了房,季绫心情好,搂着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地说,“柏梧,咱们明日去西山吧。” 周柏梧皱眉想了想,道,“今晚的月亮毛毛的,明日怕是要下雨。” “下雨又怎样?我就是想去。” “山上路滑,摔一下可不是玩的。” “那后日呢?” 他刮了刮她的鼻尖,柔声道,“后日你忘了,要去王会长家里吃饭呢,王鸿影王丹歌两姐妹都在呢。” 季绫垂下胳膊,坐在桌前,捧着脸不说话。 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颏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你无聊,我明日再把刘太太何太太请过来可好?” 季绫勉强勾唇笑了笑,“不,我不无聊,不用请了。” “不麻烦的。” “不,我说了不用。”季绫不由得挂上应付客人时的笑,“你忙你的生意,不用天天担心没人陪我。” “绫儿,你真好。”他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柔软的指腹摩挲她的脸颊,“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闹腾呢,现在不知不觉也懂事了。” “嗯。”她应了一声,缓缓合上眼睛。 “累了?”周柏梧原本探向她腿心的手停了下来。 “嗯。” “睡吧。” “好。” 往后的日 子日复一日,过得飞快。 周柏梧终于当上了校长,仍旧是忙,但常常把不必要的事推掉了,亲亲热热地在她身边呆一阵子,或者带着她去漢昌高师。 季绫去了几回,总被别人打趣,老师学生们的眼睛不时地往她身上瞟。 她不习惯,就像蜗牛缩回触角一样,重新缩回了家里,只顾料理厂里的事。 周青榆也忙,为着杂志的事,约稿、改稿、去印厂谈价钱,忙得脚打后脑勺。 季绫呆在周府,成日间,跟老妈子小丫头在一起,再为着厂里的事四处应酬,竟和婚前一样。 只是……小叔回来了,她也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了。 不过,她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嫁了人的侄女,该和他疏远了。 估摸着,西山的海棠开了又落,如今几乎只剩根底的残红。 季绫不再提去西山的事了。 从前也去过不少次,何况那海棠也并非什么稀奇东西,因此,连失望也算不上,只是偶尔想起来时,心情会向下跌落一小下。 这日她坐在院前的秋千上荡着玩,被小丫头推着摇晃了一阵,看天日尚早。 才过晌午,明晃晃的太阳照着,提示这这白天的漫长。 阴天或者下雨天更适合窝在房里,虚度光阴。 明亮的白天总让人觉得想做点什么正事,——然而现在正事做完了。 季绫独自出了门,坐上一辆人力车,去了英租界维多利亚界的编辑部。 季绫回国那一阵子,不愿回季家,在租界找了一间公寓住下。 后来,搬到漢昌的《新风》连着三次因“煽动叛乱”被定性为“非法组织工具”,被迫停了刊。 还是季绫交了高额保证金,又在租界重新注册登记,才被放过。 那时周青榆与几个编辑,白天在里面组稿、为一篇文章能不能发争论不休。 季绫冷眼看着,虽不感兴趣,但也觉得热闹,常常混杂在他们之间,帮着干点琐碎的活儿,假装自己也是个“理想主义者”。 彼此之间,也十分熟悉。 到了维多利亚街,远远看见那栋红砖西式公寓门口,立着一个高挑女子,正往大路的尽头张望。 季绫认出是周青榆,她背着手,悄没声地走到她身后,拍了一下子。 她吓了一跳,怀里的一堆纸险些掉在地上。 季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什么呢。” 周青榆理了理怀里散乱的纸,“吓我一跳。” 季绫又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他们不在么?” 周青榆道,“他们找印厂去了。” “找印厂?之前那个印厂怎么了?” 周青榆便将印厂不敢印的那篇稿子给她看。 季绫读了,知道是那篇指名道姓批判官员的。 又见周青榆心不在焉,眉宇间露出担忧,季绫道,“那咱们去找找?” 周青榆连连摇头,“不行,这事儿好像上头都知道了,听风声,最迟今天晚上就要来人。我要留在这儿,有个交待。” 季绫道,“我留吧,你去找。” 周青榆笑了,“这可不是玩儿的,我让他们都走了,你又凑过来吗。” “我不怕,那些人想想小叔,到底不敢动我。” “你别忘了,你小叔可远在南京,自身难保呢。” 季绫手来回搓弄衣服的褶皱,不说话了。 “怎么了?”周青榆算了算时间,道,“你小叔走了有十几天了,有消息没有?” 季绫摇摇头,一缕碎发垂到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青榆顺手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安慰道,“也许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也知道的,现在上了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季绫故作开朗,“你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担心他。” 周青榆勾了勾唇,“这种话你跟我大哥说得了,用不着骗我。” 季绫装没听见,抓起自己的小包边往外走边说,“我去四处看看,有消息了再回来告诉你。” 周青榆点点头,又嘱咐道,“你随便看看就行,大概这印厂确实难找,他们才回来得晚,应该是我多想了。” 天色正早,季绫又坐上车,满大街乱转,先试试看,也许碰运气碰到他们。 绕了约莫半个小时,从租界转到老城区,依旧无果。 季绫正欲打道回府,却发现必经之路乌压压地围了一群人,吵闹声不断。 她给那人力车夫多付了些钱,“烦请你绕开那里。” 话音未落,却听见一声尖利的女人的尖叫。 季绫想起周青榆的话,心中惴惴不安,下了车,挤进簇拥的人群。 她默念着千万不要是他们,就看见人群中央的那几张熟悉的脸。 都是《新风》编辑部的人,被反剪着手跪在地上。 有一个小个子的女孩子被人箍着胳膊,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走狗,只知道苟且偷生也就算了,为什么要阻拦我们?” 也许是编辑部新来的人,但季绫看着总觉得有些面熟。 唐凌云一干正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破烂不堪。 围观的人对拿枪的土匪有一股日积月累的恐惧感,却又舍不得错过这难得的节目,又怕又想看。 一个土匪用长枪猛地往那女孩子腿弯一贯,女孩没防备,几乎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巷口动静越来越大,吵嚷声混着鞋底刮地的沙哑摩擦,在街头蔓延。 那两个新风编辑已被压到马车边,挣扎得力竭。 季绫站在不远处,身后是九如斋,风吹起门帘,哗啦啦地响,遮住她半边脸。 她没有上前。 她知道这个时候上去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也陷进去。 两年前的记忆还在,她不是没学过教训。 眼下不该硬碰。 季绫数了数绑匪的人数。 第五个人后腰别着一把短柄斧,斧头刃缠了红绸——上海青帮“斧头党”的标记。 她嫁给伍应钦时,没少跟他们打交道。 季绫佯装在买龙须酥,往那小伙计手里塞了块鹰洋,“漢昌码头几时兴缠红绸的斧头了?” 小伙计神神秘秘地撇了一眼闹事之处,“前儿刚占了龙王庙当香堂,听说要收‘保护费’了。” 季绫指尖一颤,龙须酥雪白的糖丝险些洒在青石板上。 她望向《新风》的人被塞进黑蓬马车,正欲转身从巷口绕出去,一只手忽然稳稳地搭在她肩上。 她心口一跳,猛地回头。 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身穿青灰长褂,头发剃得干净,五官瘦削,目光却盯得她发麻。 “周夫人,劳驾您随我们走一趟。” 他声音不高,却极其肯定。 她眼角一跳,下意识要后退半步,胳膊却已经被另一侧的人扣住。 不止一个。 她回头看了眼街道,街上人流依旧,摊贩照旧吆喝,唯独没人朝她这边多看一眼。 她沉下脸:“你们是谁?” 那人微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请您过去叙叙旧。” 她扯了一下手腕,没挣开。 “放开我。” “夫人,您还是识相点。” 几人动作干脆,左右一架,带着她往后街拐去。 她刚想出声,却感觉腰侧被什么硬物顶住,耳边有风声掠过,有人低声警告:“别喊,旁人帮不了你。” 她眼神骤冷。 米儿试图阻拦,季绫连连冲她使眼色。 米儿会意,住了嘴,连连藏入了人群之中。 正文 第89章 ☆、89.你那家伙事儿都没了 马车一路穿过长街,停在南码头附近一间茶馆后门。 她被人押着下车,穿过一道道帘子,楼上鸦片烟味混着烤笋干的咸香,熏得人头晕。 最里间是个空厅,椅脚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被推进了私牢。 牢房地面腌臜无比,一层乌黑粘腻,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的裙摆传来一阵扯动,她低头一看,正是方才破口大骂的那个小个子女孩。 那女孩子将自己的外衣脱了,叠着垫在地面。 她指着自己的外衣道,“你坐会儿吧。” 季绫还没说话,角落里传来一声不屑的讥讽,“哦,写文章把政府骂了个狗血淋头,真碰上季府的小姐,又来献媚了。” 那女孩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又巴结上了。” 季绫看向角落,是一个细瘦的高个子男学生,颧骨突出,脸颊凹陷。 那男子见季绫看他,哼了一声,“珪华想做白日梦攀高枝儿,咱们可不能犯浑。别以为这大小姐跟着咱们关一阵子,就跟咱们是一样的人了。” 珪华…… 季绫细细地端详了她一阵,从少女面庞中,窥见了三年前新阜县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她连连握住她的手,“珪华……桂花……原来是你?” 珪华向季绫笑了笑,又冲那男子道,“我不过是怕她站累了。大家都没这么揣测我,你为什么这样?是不是你存了这种心思,看谁都是这样的?” 那男子气得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根漆黑的棍子,扬手想打她,一旁的唐扶九揽住了他,喝道,“放下。” 那男子怒气冲冲地对着唐扶九道,“凌云,你也向着她?” 唐扶九道,“什么向着不向着的,咱们早说好了,不管遇到什么都是一起面对,你现在倒好,从里头分裂。” 那男子怒气冲冲地,“咱们今天被关,不就是因为她的那篇文章?我早就说了不要不要,那个周小姐非要发。现在好了,她把我们推出来挡枪子,自己好好地呆在家里。” 季绫听他这样颠倒黑白,怒道,“你不就是出来找印厂?有胆子,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留在家里?” 那男子又气又急,举起棍子想抡她,被坐着的几人一齐上来拦住了。 他的棍子也被夺走了,手脚被束着,怒吼道,“你们一个个的天天批判政府,现在碰上这么个都督府的小姐,怎么不动手了?” 珪华冷笑道,“打着崇高的名头,肆意施暴,好,严晋,这就是进步青年。” “吵什么吵什么——”那看守的重重踢了两下铁栏,“再吵立刻毙了。” 那名叫严晋的男子安静下来,坐到角落,双手抱膝,一副怨恨的眼神看着季绫。 季绫没在意他,向珪华道了谢,垫着她的外衣坐下了。 漢昌似乎只有夏冬两个季节,明明是秋分,却已冷得彻骨。 已经是下半夜了,牢中空旷,墙上的窗口不住地往里面灌冷风。 季绫冻得嘴唇泛白,瑟瑟发抖。 珪华剪一个时下最流行的学生头,整齐的刘海与发尾,戴一副眼镜,比季绫还矮半个头,乍一看,还像个小孩子。 她见季绫冷,抬手将她搂住。 季绫毫无困意,与珪华说话。 季绫这才知道,原来两年前,她随新阜县人来冶铁厂做工。没多久,河漢铁路的订单叫周家重振,有了余钱,周青榆便将她送去读书。 如今是中学二年级,平日帮周青榆校对稿件,偶尔凑不齐稿子,自己也写上一两篇。 至于她病重的母亲,珪华似乎并不愿意讲,勉强笑着说,“不想起她就还好,想起来就想哭。” 说话间,有脚步声传来。 是几个狱卒。 为首的那个向众人扫了一眼,盯着季绫,“你,跟我来。” 严晋见了,冷嘲热风道,“哟,季司令的人来接四小姐了,咱们可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呢。” 珪华见来人并不客气,不像是接四小姐的意思,起身挡在她面前,“做什么?” 为首的的“嘿”了一声,使了个眼色。 身后几人一拥而上,推开珪华。珪华重重地撞在墙角,半晌没动静。 唐扶九上前抓住他的枪杆,“这位爷,她并不是我们的人。我是牵头的,请带我去吧。” 为首的狠狠地将枪托向他腹部一掼,他向后趔趄几步,被珪华扶着才没摔倒。 他重重地喘着气,“你不能带她走。” 为首的的哈哈一笑,抬脚踢他。他登时疼得倒在地上,身后几个狱卒簇拥而上,一人一脚地踢他。 直到他被打得失去意识,才撒开了,簇拥着季绫出去。 季绫只道不妙,暗暗将手袖在披肩里,握住枪。眼前人多,她难以敌众,何况并未杀过人,心里颤抖着。 她算不上倾国倾城,可也是清秀美丽。在这种地方,犹如穿着锦衣绣服逃难,怀璧其罪。 果不其然,她被带后厅。 季绫一脚被踹进来,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她抬起头,没一丝慌乱。只是裙摆湿了一角,皮鞋也踩了泥。 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长发草草地束着,左手食指绕着一根灯心草,无聊地敲着椅背的扶手。 “就是这个?” 他眼皮都没抬,只朝她撇了一眼,语气淡淡的。 季绫心里警铃大作,顺着他身旁一看—— 那人站在一旁,穿了身笔挺马褂,面容扭曲,身形略微前倾,双手垂在裤缝,表面规矩,眼神却死死盯着她。 她一下就认出来了。 那是——赵世矩。 两年前,她在季府后花园开枪,一枪打断了他的下身。 那一夜之后,他从此消声匿迹。老帅退位后,赵家也被从商会会长的差事上撸了下来。 她以为他死了,或被季家私下处置了。 可他今天活生生站在这儿。 那双眼像蛇,透着幽冷的怨毒。 赵世矩咧开嘴笑了一下,:“我说过——有朝一日,得请四小姐来喝杯茶。 那人这才悠悠抬起眼皮。眼神不急不慢,像把刀架在火上,等着烧热再用来剥人皮。 “啧,”他眼角挑着笑,“这就是季少钧的那位四小姐?可比照片里标致多了。” 一句话说完,四周顿时笑声四起,有人低声吹了个口哨。 季绫面无表情,冷冷扫了一圈,抬眼看向那个男人,“你就是这儿的主事?” 那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开口,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将草茎咬在后槽牙上,身子前倾,手臂支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有种。”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泛黄的犬齿,“可惜,胆子大的人,死得早。” 男人眯起眼,盯了季绫一阵,下一秒,他忽然笑了,草从嘴角掉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蒋和宋谈都谈完了,现在要她做什么?” 赵世矩没急着答,只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地吹了一口,才笑:“你以为那位‘革命派女先生’,真是去议地方编制的?其实啊,是要替新党拿下人事调配权。” 赵世矩顿了顿,轻轻晃了晃茶盏,带着几分卖弄,“你说,这种事,老蒋能真答应?可有兵在那儿,蒋不愿意闹大,以免两败俱伤。” 那人眼神微动:“那蒋是想……” 赵世矩低笑,茶水未动,盯着杯里那一圈茶渍,“蒋想的是——把人调回来。回来的路上……好下手。” “这位少奶奶,”他抬眼看了季绫一眼,语气像是点破一场买卖里 的底牌,“是带兵的那位命里最软的一块骨头。蒋若真想让宋签字、退步、就范——只要他不在南京,一切好谈。” 那人眯起眼,将季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道,“那你说,这一趟能值多少钱?” 赵世矩慢条斯理地说: “值一整个谈判桌。” 那男人哈哈一笑,“这桩生意你办得不错。” 赵世矩点头哈腰:“那……江大哥先前答应我的事……” 那男人眯起眼,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你那家伙事儿都没了,还能做什么?” 赵世矩一副陪笑的模样,“嘿嘿……大哥说的是,大哥说的是……” 那男人收回了视线,懒懒地摆了摆手,“行了,留口气儿就行,别弄得太难看。” “是!大哥!” 赵世矩立在门口催促道,“你们快些!” 门口传来男人们悉悉簌簌下楼的脚步声。 就是现在。 季绫趁他转身的间隙,冲他后脑勺扣动扳机。 “咔哒”一声,扳机扣动。 没有巨响,也没有血雾。 金属触点干涩地撞了一声。 季绫一瞬间愣住。 这枪是季少钧随身带的那把,又特意做了消音处理才给她,不可能没有子弹。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周柏梧见她每晚将枪压在枕头边睡觉,趁她不备,将子弹取了。 赵世矩听见身后的响动,猛地回头,看见那空落落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他先是一愣,继而脸上浮起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哟,小四小姐,还真舍得啊。” 季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步步逼近:“你说,你要是真把我打死了,是该说你胆大,还是说你傻?” 正文 第90章 ☆、90.老子比他会疼人 季绫忽然颤抖着丢下枪,跪坐在地上。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手死死地攥着衣摆,咬着牙,声音几乎听不清:“你绕我一命……我怕了你了……” 她抬起眼,泪眼盈盈,声音一哽,“你别打我……做什么都行……” 赵世矩顿时眼前一亮,轻浮地笑了,朝她蹲下身:“早这样不就好了?你也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赵世矩狞笑着上前,将枪插回腰间,“算你识趣。” 他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揪住她的领子,另一只手撑着她腿侧地面,整个人慢慢压了上来。 “别怕啊,季小姐。” 季绫应了一声。 赵世矩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猛地抬膝,狠狠地往他胯下一撞—— “啊!!!” 赵世矩惨叫着跌坐在地,整个人蜷成一团,脸扭曲得变形。 没等他反应过来,季绫已经扑向书桌,抄起桌角那块沉沉的镇纸。 “你他……” 赵世矩刚吼出两个字,一块镇纸便重重砸在他额角。 “砰!” 他脑袋一歪,鲜血顺着太阳穴淌了出来。 赵世矩登时疼得四处翻滚,撞翻了茶几,瓷壶砸在他膝窝,滚烫的茶水泼洒开。 “臭娘们!” 赵世矩要往起爬,却被季绫狠狠撞向腰腹。 他用力掐住她脖子,突然僵住—— 季绫已抽出了他腰间的枪,抵在他腹部。 “你敢——”他一句话还没说完—— “砰!” 季绫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六枪响震耳欲聋,子弹精准无误地穿进他的身体。 弹匣空了。 季绫上前两步,毫不犹豫地捡起镇纸狠狠砸他的头。 不多时,赵世矩不动了。 血慢慢地从他身体里流出来,暗红的一小片。 这把枪没有装消音器,枪响震得窗框都嗡嗡作响。 还没等她逃走,门外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门板被一脚踹开—— 季绫举着枪,对准了门口进来的男人。 是那个头儿。 那男人脚步一顿,目光从季绫脸上掠过,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只唇角勾了一勾:“真下得去手啊,季四小姐。” 枪里没了子弹。 季绫只能赌眼前这位惜命,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冷声道,“别动。” 他却一步步朝她走来,鞋底踏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作响。 季绫的手跟着抬高了半寸,“送我出去,不然我开枪了。” 忽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把季绫抱进怀里,却并不夺枪。 她的腰被瞬间箍得紧紧的。 季绫把枪紧抵在他小腹,“送我出去。” 那人仍旧笑着,“开枪吧,季四小姐。” “不开么?”他说着,握住她的手,扣响了扳机。 “咔哒——” 干涩的金属声响起。 他低头在她耳边笑了,“你手上这把枪啊,还是我几年前从天津带回来的,枪柄上那道口子……喏,看到没。” 季绫低头一看,枪握得久了,掌心已经出汗,果然在枪柄上看见一道细痕。 “我这枪只装了六发,你刚才——”,他抓着季绫的手腕,用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赵世矩身上的枪眼:“一、二、三——四、五、六。” 他低下头,对她眨了眨眼:“没子弹了,大小姐。” 季绫心里一沉,刚想挣脱,男人却像不急着制服她,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划过,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 “方才见你这模样,漂亮得像个瓷娃娃,若真给了那阉猪……啧,实在可惜了。”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鬓角缓慢而暧昧地滑下。 季绫顾不得许多,伸手缓缓解开自己衣襟的口子,“要做就快些,完事儿了放我和我的人走。” 那男人却笑了一声,松开了她。 “没意思,老子还是喜欢操烈女。哭着骂我抓我咬我,最后腿发软跪在我面前求我再来一回——那才有意思。” 季绫冷笑道:“夹在新旧两派当走狗,怕是没资格决定放不放我吧。” 那男人听了,忽而气急了,擒着季绫手腕将人按在榻上。 她屈膝顶他腰腹,却被他借势压得更紧。 他凑近她的唇,笑得轻佻,“季少钧没教你怎么求饶?” “他教 过我……”季绫狠命咬住他,“怎么让狗闭嘴。” 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他反扣住她后脑加深这个吻。 茶水薄雾在他们纠缠的呼吸间升腾,他虎口卡着她下颌,又顺着钻进领子:“老子比他会疼人……至少不让你穿高领遮吻痕……” 她喘息着拽断他颈间骨链,“闸北的枪子儿没喂饱你?” 他舔掉她唇上血珠,发狠撕开她旗袍下摆:“枪子儿哪有你……带劲。” “你他……”她挣扎要骂,手被他按在心口。 “季少钧没告诉你?青帮最擅长……”,他咬着她耳垂闷笑,带着厚茧的手揉捏她腿侧,“……在炸药堆里偷香。" 挣扎中,季绫指尖滑到他腰后。 他身体又前倾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她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块硬结的伤疤。 那触感又粗又硬,是皮肉被活生生灼穿。 她眼神倏地一变,猛地用指节狠戳了一下。 那男人吃痛,身形一滞,原本压在她身上的动作也被迫停下。 “这是什么?”她低声笑了,“青帮老大……后腰被烙铁烫过?哪个分堂的规矩这么新鲜?” 他眯眼一笑,冷哼一声,“你少来激我。” 季绫只抬手按住那块伤口,眼神越发冷:“上个月还在闸北码头当扒手吧?黄浦江漂来的小鬼头装什么青帮大佬?” 那人瞳孔骤缩。 “没开荤的童子鸡,小爷叔的派头倒是足。”季绫冷笑道,“上海不好好待着,跑过来做什么?” 他刚要动,季绫一翻身,压在他身上,手中簪子已利利地抵住他喉咙。 “说吧,跑到漢昌做什么?”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寒意,终于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能靠几句话哄住的绣花枕头。 沉默几秒,他放弃挣扎直挺挺地躺在她身下,咧嘴笑了一下: “上海那边,真来了青帮的人——老蒋牵的线,说是要在漢昌给你们新派一点颜色。我跟着老师父刚上岸半天,就遇上共党伏击。我们那队人,全没了。就我一个,躺尸堆里装死。” “事后捡了一块信物,是江堰的。”他指了指胸前挂着的玉坠。“我看那堆漢昌地头蛇没主心骨,就顶了这个身份,过来汇合。” 他话音刚落,季绫手里的簪子又往里压了一分。 他脸色变了,咬牙问:“你想干什么?” 她看着他,唇角一挑,“行。以后你就是江堰了。” 季绫撑着江堰汗津津的胸膛起身,旗袍开衩处还缠着他那串菩提子。 少年人单薄的肌肉猛地绷紧,脖颈的划痕渗出血珠。 江堰突然翻身把她按回锦缎堆,“臭娘们,老子迟早……”江堰扯过绸裤的手在抖。 "迟早什么?"季绫朝他一笑,"杀了我?" 她突然将帕子扔在他胯间挡住昂扬那物,“几岁了?嗯?先练练被女人骑的时候怎么不抖腿吧。” 江堰:“……” 季绫又道,“我知道你给人家当狗放不了人,把我的人看好了,等我来接。” 江堰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懒洋洋应了一声,“知道了。” 季绫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叫你手底下的百来个蠢货看了块牌子就信了你是头儿。但你若失不想我说出去,还是跟我说实话。” 江堰搂着她的腰,狠狠咬她脖颈,“怎么……还没睡觉就要跟我交心?” 季绫抓着他的长发扯开他,道:“替阿姐办件事儿,我就帮你瞒下来。” 他只顾着嗅她脖颈间的香气,忙里偷闲应了一声:“什么事?” “漢昌高师的学潮知道吧?” 江堰点头,发丝蹭得她的脸发痒。 “有一两个硬骨头,给了钱也不安生,闹得我丈夫头痛……” “你丈夫?”他的动作顿了顿。 季绫诧异于他的关注点,解释道,“你带人去吓唬吓唬,也别伤着了,抓起来关上一两天就成。” 他没应声,掰开她的腿,抵着她就要没入。她一脚踹在他小腹,“我的人现在还关着,我可没工夫跟你搞这些。” 季绫说罢,抽出几张票子丢在他身上,“出门没带钱,先拿着用。好好照顾他们,等我想法子。” 江堰将那票子捂在鼻尖,深深一嗅,“真香。” 镜面高跟鞋碾碎满地烟灰,她对着碎镜理了理云鬓:“缺钱了去法租界二号楼204室找我,正好我还缺打手。” 唇膏在玻璃裂痕上补完最后一笔,她视线往他大开的胸口一扫,“要现大洋就穿规矩点——男人还是干净些好。” 江雾漫进走廊时,她摸到包里冰凉的勃朗宁,沉甸甸地使她心安。 季绫在楼梯口点燃了一支烟。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06 妹宝也是当上阿姐了 正文 第91章 ☆、91.情话不必说出口 远处开来几辆车,来人是一个年轻官员。她认出来是小叔先前的部下李宝林,车上居然还坐着米儿。 巨大的危险之后,她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一下子卸了劲儿。 米儿忙上前扶着她,“小姐,没事吧?” 季绫恍惚地摇了摇头。 李议员对下属道,“你们两个,把这里收拾了,剩下的人按原计划行事。” 米儿扶着季绫上了车,季绫靠在车窗边,慢慢恢复了神智,“李议员怎么在这儿?你们不是去南京了吗?” 李议员见她并不知道,也惊讶,“我们回来四五天了。” “小叔也回来了?” “是。我们这次是来放人的,宋一听说这件事,就发了命令。四小姐不必担心。” “那赵世矩不是说……”季绫迟疑着。 李议员道,“他只是打着南京的名头,做自己的事。四处流窜,已经是惯犯了。” 莫名的失落攀上她的心底。 小叔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她? 季绫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她的脸烧得发烫,却不是羞愧,而是愤怒——不是对赵世矩,也不是对季少钧。 是对她自己。 不过是自作多情。 好一会儿,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讥讽。 “原来,我连颗棋子都不是。” 李议员顿了顿,道,“四小姐,您从来都不是他的棋子,是他的……爱人。” 爱人。 原来连李议员都知道了—— 原来他们自以为遮掩得滴水不漏的私情,早就昭然若揭。 “……爱人?” 她转过脸去,不让李议员看见她眼里的泪。 李议员听着,在季绫遮掩着擦泪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四小姐何不去见见他?” “……” “三爷这回……真动了情。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放下戒心,也从没见他对谁低头……除了您。” 季绫眉心动了动,仍旧不言语。 米儿终于开口,“四小姐,还是见一见吧……不然,怕是见不到了。” 见不到了? 季绫愣了许久,思绪凝固,什么也没想。 她偏头看了一眼米儿,眼神呆滞,连哭也忘了。 “还……还活着吗?” 以前也知道季少钧面对的危险,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他的死亡。 想着想着,就痛哭一场。 今日不知怎得,心里没有一点感觉。 ——更确切地说,连心是否存在也感觉不到。 她顺从地跟着米儿,仿佛是她的一只木偶。 跟着她下车,上楼,穿过寂静的满是药水味道的走廊。 她听着她们两个的脚步声,在午夜的走廊里十分清晰。 仿佛长出另一个季绫,贴在她耳边说,“你应该哭啊,你应该悲伤啊,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季绫看着她,就像魂魄看着一具肉体。 终于在一间病房前停下。 米儿推开了门。 季绫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房内守着的几个人,远远地看过去,只瞥到一点绷带,就赶紧收回视线。 那些人不知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也许有人在跟她说话。 “过去啊,过去看看他,伏在他床边痛哭一场。”另一个季绫说。 但季绫转身离开,“我不看了,我回去了。” 米儿跟上她,“我陪你。” 季绫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及其缓慢地下了楼,也不往车上走,穿过院子,走到大街上。 她听到身后米儿的脚步声,知道她默默地跟在自己后面。 也许她应该像报上发的小说那样,此刻发了疯地在地上翻滚哭号。 可她什么也不想做。 然而她的脚步不停。 她一直走。 她一直走。 米儿一直陪在她身后,不阻拦,也不说话。 漢昌的湿度大,在这下半夜,晚上又冷又湿。 她出了一身的汗,及其轻薄的软缎子粘在她身上,闷得慌。 她看到有几家跳舞厅还亮着灯,凌晨三点半的街上仍停着不少等待接客的人力车。 “没想到晚上还有这么多人。”她说。 “是啊。”米儿应着。 “我不想去医院,我刚刚没敢看,我以为……”季绫说着,忽然哭起来。 米儿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我以为……只要我不看……就不是真的发生。”她放声嚎啕,“我不……不知道该做什么……去面对……可是我又知道……他真的躺在那里……” 米儿就这样抱着她,仍由她哭,不时拿出手绢为她擦去鼻涕眼泪。 在事实面前,任何安慰的话都无济于事。 这事实引发的心里的漫天洪水,只能自己面对。 季绫哭了许久,渐渐脱力,转而小声地哽咽。 她抬手抹去一把泪水,太阳虽然还没出来,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我好想他。”她说。 “走吧。”米儿说。 季绫进了病房,天色已经大亮。 一早便有不少医生来,拿着仪器与瓶瓶罐罐。 季绫坐着,见他的军服正堆在另一张空床上,想起他平日是最爱整洁的,起身拿起想叠好,一串儿极细的银链子从前面的口袋掉在床上。 这链子样子简单,最显眼的是坠着的那颗小而晶莹的深蓝色宝石。 她呆愣愣地坐着,看着那熟悉的链子。 许久,她抬手将那链子系回脖颈。 衣服也不叠了,任由在床上堆得乱七八糟的。 直到换了药,检查完,众人离去。米儿对几个看护示意,带着他们一同离开,只留季绫与他相对。 “咔哒——”一声响,门关上了。 她伏在床边,拿出链子,深蓝色的宝石折射这清晨的阳光,格外刺眼。 她看着那链子,倚在窗边,任由泪水落下。 在季绫小时候,季少平虽是她的父亲,因被老帅着重培养,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在季家,季绫和季少钧都是闲散的人。 从季绫有记忆起,季少钧就带着她。 听老妈子扯闲篇儿,据说是老帅有意为之。 年轻的公子哥儿,从十二三岁到结婚之前,最容易鬼混。 老帅不愿意让自己的小儿子沦为酒色之徒,便把这孩子全权丢给他。 季绫也确实完美地“配合”老帅的计划,一会儿不见季少钧,便是又哭又闹,整个季府都拿她没法子。 后来,季少钧离家随军那些年,每次来信,都要细细地问季绫近况。 老帅读了,会心一笑,毫不担心季少钧会像季少平那样狼子野心。 一个信里只会问小侄女睡得如何,心里只想着回家见面的人,即使身居高位,也不过是胸无大志之徒。 季绫的生命之初,就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她对他当然不是简单的爱,这种的渴望近乎本能,然而他注定不是她的,她也不是他的。 随着季绫长大,他们中间隔了无数的壁障。 这份感情,若是对另一个除他以外的男人,她都可以毫无顾忌地与那人结婚,然后相守一生。 可是偏偏是他。 原本,他会陪她长大,再送她出嫁。 的确,他陪她长大,又送她出嫁。 她哭够了,抬起红肿的眼看着他。大半张脸都绑了绷带,有些地方伤口的血渗出来。 她再一次回头,看了看病房的门,正紧紧的关着。 她俯身亲了亲他的眼角。 他的眼皮微微颤抖,可还是没有醒。 季绫伏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自言自语地,“你醒过来吧,我什么都不要了。” 仿佛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自言自语,回应她的只有无穷的空寂。 她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她将脸颊贴上去,轻吻他的指节,泪水止不住,落在纱布上。白得晃眼的纱布暗淡了一小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克制住内心的悲痛,可泪却流个不停。 “我后悔了。” “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 如果随时都是永别,她为什么要顾虑那么多? 她近乎祷告,仿佛在这间病房,存在着世界上最小的一神教。 他是她唯一的主,她是他唯一的信徒。 就像神从来不会回复祂的子民,他应对她这三天来的无数话语,只有沉默。 期间不少人来过,只有季绫一直守在他床边。 这日窗外一片阴沉,季绫站在窗边,透过窗口远望,江与天朦胧成一团,仿佛天融了似的。 没多久,就听到劈里啪啦的响声,才发觉是雨滴砸在铁皮上。 朱医生换药时不出声,只偶尔叹口气。 她把新的绷带包好,低头看向那瘦削的男人胸口,声音低低一句:“再不醒,这人……怕是真保不住了。” 话落后,没有回应。 她看了一眼病榻边的女人,终是闭了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季绫坐在病床前第五天了。 她头发早散了,发丝垂到眼角,眼神却一动不动,像是陷在什么无底的梦里。 手还握着他手,掌心冰冷,指节泛白,却一动不松。 窗外又是一阵雨点敲打玻璃。 屋内光线昏沉,日光灯闪了两下。 朱医生再次推门进来时,了一眼仪器,又俯身用手电检查季少钧的瞳孔反射。 她掀开眼皮,又试着一点一点挪动灯光。 “眼底开始有反应了。” “……你说什么?” 朱医生点头,“你再叫叫他,也许能听 见。” 窗外雨声仿佛顿了一拍。 季绫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凑近床前,捧住那只一动不动的手,缓缓贴近他耳畔。 “小叔……” 她唤得极轻。 她又低了声些,“你听见了吗?” “绫儿在。” “……你别再睡了。” 朱医生悄悄退了出去,门“咔哒”一声合上。 她低声唤着,哽咽不已。 他依旧没有回应。 直到窗外第一道晨光破雾而来,照亮他脸侧苍白如纸的侧影。 “你说过……我们至少,还有很多夜晚是你的。” “……你别骗我。” 米儿见她越发憔悴,心疼不已。 她站在她身后,看她又哭了许久。 她拉她起来,“小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别碰我。”她挣扎着,重新蹲坐在地上,握住季少钧的手。 而后,她清楚地感受到,这么多天来,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缓缓合住她的手。 正文 第92章 ☆、92.共谋 一对目光交汇。 “小叔?” 他嗓子干得像磨砂,声音几不可闻,“……绫儿……你瘦了。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季绫鼻子一酸,泪水倏然夺眶而出,“我……我去找医生……” 他却握着她的手指不松手。 米儿道,“我去吧。” “不是希望我回不来吗?”季少钧的声音里难掩虚弱。 “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她说着,眼泪又留下来。 “好了,好了。”他说。 她抬手,手背擦去眼泪,泪水却源源不断。 “绫儿不哭,现在没法抱你。”他说。 她俯身,又怕压到伤口,只能撑在床上,脸颊贴着他消瘦的脸。 他艰难地开口,“绫儿,一直以来,都不是你主动的选择,你是被我胁迫的。” 季绫捂住他的唇,“刚醒就说这么些话,快些休息吧。” 他却不管不顾,执意要说完,“你是我的受害者,你无需承担任何后果,也不必自责。” 季绫几乎哭出来,“你混帐!” “因为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他说。 可是……不是这样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小叔。” “嗯?” “我要你。” “我不爱你。”他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季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做错了事,不该叫你替我担着。我去跟他谈,出钱也好,背上骂名也好,我认了。” 她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近乎粗鲁,压得他伤口开裂。 她含住他的唇,舌尖一点点钻进去,卷着他的呻吟往喉咙里压。 当然,他没有力气推开她。 终于放开他。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你不许离开我。” 可季少钧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 到了换药的时候。 朱医生推门进来,脚步刚落地,见着那一幕,轻轻咳了一声:“病人刚醒,别太激动。” 季绫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头埋在季少钧肩头,“他再不醒,我就真要死了。” 朱隽如戏谑道,“怎么要死要活的?你放心,如今既然醒了就没有大问题。只是全身多处骨折而已,没伤及根本。好好养几年就好了。” 季绫摸了一把眼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笑了。 几年啊。 好啊。 养他一辈子都好。 康复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 第二天早晨,医院清粥送到房里时,阳光正好,窗户开了一半。 季绫将他扶起来,垫了好几层枕头,小心地扶着他靠在床头。 季少钧挣扎着想自己来,她却轻声道:“你不老实,就打你的痛处。”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也不挣了。 她用银勺小心舀了一口温热的粥,轻轻吹了吹,“张嘴。” “你不是最烦照顾人么。” “有人叫我等了这么久,也算不得人。”季绫一勺一勺慢慢喂,“你下次要是再这样躺着,我不来了。” “有你这一次,值了。”季少钧握紧了她的手。 有些情话,说出口便不用再重复,因为他们活下去的每一日,都会是它的注脚。 临近出院,漢昌降下了第一场小雪。 病房里,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季少钧轻轻靠在她的身边,“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走,漢昌已成了我的伤心之地。”季绫叹息一声,“去哪儿都行,有个落脚之处就行。” “好,”季少钧应了一声,却说,“只是我有一桩心愿未了。” “你说罢。” “造枪。这一批造完送走,我才好安心离开。” 季绫想了一想,道,“上回说的事,我考虑过了。可你们要的量太大了。我后来算过,若只为地方用枪,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你们是想出口?” 季少钧眼神一变,没有立即回应。 “我不是不想帮你。”季绫说,“如今时局乱了,厂子原本的主业是钢轨,战事一起,路修不成,也倒是该转型。可我要知道,这些枪……将来会落到谁手里。若有一日,从江南打到江北,从闽地打到汉昌,子弹打在自家人身上,我也要认账。” 这话一出,他看她的眼神竟有几分欣慰。 他 知道,他的绫儿从来不是只会哭鼻子撒娇的大小姐。 他沉声道,“不是出口。你说得没错,这些枪确实不是留在本地的。绫儿,我不骗你。此次造枪,是宋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 季绫一怔,抿唇未语。 季少钧续道:“蒋叛变了,党内分裂,她摆明立场要支援共党。欧陆大战之后,各国军备紧张,生怕革命外蔓,巴不得中国各省乱得久一点、分得彻底一点。蒋现在傍上了外国人,刚得了一大笔钱。若他成了事,不光是南京、上海,整个中国都会变成他们借蒋这个人来操控的鱼肉。而我们现在造的这批枪,都要赶在他们的银元抵达之前送到山里去。” 季绫缓缓松开扣紧的指节,整个人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一寸寸咀嚼他话中的分量。 良久,她轻声问:“你是共党?” 季少钧摇头:“我不入党,但做人有做人的责任。” 季绫一口应下,“我做,但我需要你给我把路铺好。” 他笑了一声,“好,你把想到的顾虑都告诉我。” 季绫道,“半年前冶铁厂的收益下滑,我们换成了含硫、磷量更高的焦炭,造钢轨还好,但枪管钢要高硬度、高强度。如果你找不到高品质焦炭,我再想法子。” 季少钧想了一想,道,“滇东。绕过西线的铁路不走军方仓库,直接从旧矿转手。我去找卢振秋,他跟我旧年有几笔账还未结清。” 季绫又问,“运输线走谁的道。” 季少钧握住她的手,在手心写下一个名字:“陈广川。他手下那条车队在码头没人敢拦,路费贵是贵,但认死规矩。走他那一条。” “行。”季绫点头,“工厂原生产线部分拆解,名义为‘通用铸件二期试产’,明面向外不提军械,内部以件号记数。所有成品归仓库,不经市面流转,出货统一交至你的人手。” 两人谈了半晌。 最后,季绫报出了预计的第一批枪支数量,“这些,够不够你用?” “够了。”季少钧靠近些,压低声音道:“现在,我要你做另一件事。想办法把冶铁厂从周家人手里,接到我的名下。完完全全。股份、管理权、账目、仓库、旧合同,全都要在我的手上落章。” 如今南京盯漢昌盯得紧,此时私造军械,八成是没有活路的。 他说出来的那一刻,季绫就意识到了——他没想活着。 原来在他心里,除了她,还有难以割舍的。可这一回,季绫不是想责怪他,而是想和他站在一起,想真的做点什么。 这样一想,季绫摇头道,”不行。我欠的债自己担,投的钱我护,出事我自己负责。这一回,我不要你挡在我前面。” 季少钧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好。但我依旧会站在你这一边。想好怎么做了吗?” 季绫道,“我要炸药,越多越好。” “你不会舍不得?” “先前没答应你造枪,还有个由头:原本的生产设备不是造枪用的,若是接了大规模订单,势必要大换血。那时候我舍不得,一直这样拖下去,谁知时至今日,每况日下,倒不如趁早刮骨疗毒。” 季少钧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绫儿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季绫抿嘴一笑,“你躺在床上这阵子,竟想了这么多?” “原本就计划好了,只是你从前不愿跟我交心。”季少钧顿了顿,道,“你这些天常来,周柏梧不拦着你?” 季绫抿嘴一笑,“放心吧,他最近好像又搭上了南京过来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关注我的行踪。” 季少钧蹙起眉头,“这些日子,先不要跟他提离婚。他若是和南京搭上线,也许会越发提防我。” “越发?” “先前是出于感情,如今还有政治。” 季绫抿嘴一笑,“谁说我要离婚了?我看有的人睡久了,尽晓得做梦!” 季少钧也笑,“等事情做完,我不管你的意见,带枪上门劫你走。” “那绫儿怕是要吓得腿软,任由小叔摆布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她一阵,不怀好意地说,“还不到腿软的时候。” “烦人!” 次日。 厂区。 大门口,铁轨斑驳,硝烟的气味飘在空气里,许久未散。 季绫走到旧调度室外时,门忽然一开,周立心从里头快步走出,手里还攥着一叠旧账册,“绫儿,你终于来了。” “早上起得晚,一听见消息我就赶忙过来了。娘,你现在什么打算?” 周立心向厂子中央指了指,“清点——厂内可移动物件分三类:完好的、略有损坏的、完全损坏的,都理好了。” “完好的也卖……”,季绫蹙眉。 周立心点头,“完好的,按低价售出;略有损坏的,更低价处理;完全损坏的,一律按废铁计价。” 季绫道:“这是你们的心血。” 周立心道:“这乱世,厂子办不下去的。” 季绫便接着这个时机,将自己同季少钧商议的与她说了。当然,只说是只说是宋先前批下来的,并未说具体用途。 并说:“娘,你今天先去跟小姨商议。你们若是同意,我就注资,管理事宜已经是你们做,但订单和送货我来负责。若是不同意,我就收购。” 周立心道:“你是铁了心要做?” 季绫点头。 周立心仍旧迟疑着:“只是造枪这事儿不比造钢轨,还得私下里做。你的靠山一倒……” 季绫笑道:“娘是不愿意了?” 周立心道,“就算我不做,厂子里的人,不能没饭吃。” 季绫道:“只是如今规模小,且精密。我养不下那么多工人。” 周立心听了,知道她这回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厂子。若是开除老工人…… 她面有犹豫之色:“只是不少工人都是几十年的老相识……” 季绫道:“即是如此,娘不必出面,等我整顿好了你再来。” 而后,她唤来几位工头,站在厂子中央,扬声宣布:“通知所有厂工,三日后重新分班,原岗位全数收回,试用期一月,不合格者自请离开。副厂长和账房,请他们一刻钟后到东屋,我亲自清账。” 一刻钟后,厂东屋内,老账房、副厂长、四名工头准时到齐。 季绫亲自坐在账桌后,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一盏热茶,一本新账,一块落款用的朱印章。 “今天只看近五年。”她轻声道,“不要老东家承诺的盈利预测,只要实打实的进出账。” 老账房张嘴想打个哈哈:“少奶奶,这些数字……” “少说一句。”她眼皮未抬,“每多开一口,明年退休金少三成。” 老账房被噎得满脸通红,只得乖乖把账目翻开。 季绫一页一页翻,时不时夹页贴签、做记号,核成本、看入库。 查到第三本时,她眉头一蹙,指着某笔交易道:“这一批钢材,明明标的是合金钢,采购价却比普通碳钢还低。”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那……那可能是供货商给的特价。” 季绫将笔一搁,淡声道:“那批合金钢现在在哪?” 没人敢说话。 她转头吩咐外头守着的人:“去库房里,挑一根那批号段的钢条锯开来验料。不必等报告,今日不验出问题,你明日就把这位账房送去卢家做管仓的。” 老账房“扑通”一声跪下了:“少奶奶饶命,饶命,那批料……那批料确实是掺了的,是上头……上头吩咐的。” 季绫冷声道:“我没说要处你。我只问你一句,谁签了单?” 老账房颤巍巍指向旁边一人——正是周家的副厂长,贾广顺。 “那张单,是他拍板的。” 季绫没惊讶,“贾广顺名下股份我记得是百分之十八,如今厂子炸毁,折价回收。” 贾广顺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你敢——我是周老太太当年亲自请进厂来的!” 季绫淡淡道,“贾叔若肯体面点,今日走,我敬你是前辈;若不愿走,那就别怪我明日在报纸上登你以次充好、欺上瞒下的事。” 一句话落地,满屋皆静。 季绫笑道:“贾叔没有异议,就去签合同吧。” 这是冶铁厂除了己以外最大的股东,如此一来,基本上全在自己手里了。 正文 第93章 ☆、93.卖“夫”求荣 季绫望向四名工头:“早上听你们说新线路冶炼困难。是难,还是不想?” 其中一个工头壮着胆子道:“不是不想,是新图纸我们看不太懂。” 季绫点头:“好。” 她翻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德国工程师传来的示意图,我请翻译了一份白话稿,再加一份拼装图。你们五人,今晚加班拆装一遍。” 那几人应了一遍。 季绫补充道,“这不是命令,是考试。下周一试产,若过了,你们留下;不过,我换人。不是我要你们服我,而是你们服这份工。你们自己说,你们还能去哪儿?” 几人对视一眼,终于都点了点头。 “好。”季绫淡淡一笑,收起账册。“今日清账完,明日我要站在车间门口,看你们自己报工时数,看你们自己领料配件。从今往后,这厂子,是按新规矩转的。旧账,我翻一遍清干净。旧人,我只看有没有用。” 七日后,天微亮时,冶铁厂上空的烟囱终于升起一缕淡烟。 那是重建后的第一次点火。 主炉尚未全开,只启了一条半线,表面是铁路部的旧轨翻修项目,实则底下已调出独立仓位,装配枪身部件。 季绫站在主控台旁,穿一件深青色工装大褂,手套未脱,长发用丝巾裹起,比先前更加清瘦利落。 工程课长递来第一份进度单,“这一批预计三日完工。” “加紧做,按序出。” 她接过单子翻了几页,又望了眼仓库方向,轻声道:“密室那边的磨砂件,再做一批备用。” 课长一愣:“那边的订单……不是还没定价?” 她淡淡道:“这时节,生意能做起来的,决不是靠做生意。” 课长不敢再问,只忙应一声退下。 季绫将表格收进怀里,抬头望着天边一缕淡金色的日光,才猛然意识到: 这偌大一个厂子,如今真是她一个人做主了。 她拢了拢衣领,往炉区走了几步,迎面却撞上一位着急赶来的厂务工头,“季厂长,出事了。” “说。” 那工头连连说,“焦炭供应断了。” 季绫脚步一顿,眉心轻蹙:“怎么回事?” 工头吞了口唾沫,撑着干巴的嗓子开口,“原先定下的供应商——福源焦业。今早送货的到了半道,给拦了回来,说接到上头口令,不准给我们供货了。说是——新签了大户,合同临时作废。” 季绫道:“我们有合同,莫非他们不认了?” “还说……除非拿出军部新批条文,否则不许再接货。”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季绫道。 炉区远处,风卷起一线蒸汽,蒸汽里传来初火灼金属的“哧哧”声。 季绫进了办公室,将厂区的煤灰和蒸汽掩在门外。 周知言正在算账,见她这副样子,忙问,“绫儿……怎么了?” 季绫将方才之事说了出来。 周知言单手扣着杯盖,眉头微皱,“焦炭一日不来,炉就得停火。咱们第一单就交付不了,日后怕是……” 季绫抬眼望向远处炉塔,脸上的神情一寸寸沉了下去,“有人怕我们真把第一单做出来。” “谁?”周知言问,“蒋的人、商会的人、对家的人,如此一想,怀疑对象太多了。” “既然不确定,那就去查。” 周知言蹙眉,“只是,他们防备我们,怕是不好查。” “粟儿,”季绫回身看向坐在一旁吃柿饼的粟儿,“你去一趟福源焦业,别带名片,别报姓,穿小户人家的行头,像刚接了工程的民营包商。” 粟儿讪讪地放下了柿饼,“我?小姐,我小打小闹打探些消息也就罢了……” “性命攸关,不是推脱的时候了。福源焦业都认得我们,米儿嘴又笨,何况你从前替我打探消息都很好。” “小姐,查什么?” “查账,查发货记录,查库存去向。”季绫顿了顿,捻了捻杯盖:“尽快。” 粟儿点头:“我记下了。” 她才刚转身,就听季绫补了一句:“……小心点。” 三日后,黄昏时分。 粟儿回来了,一身焦灰味儿,鞋跟还带着车辙泥。 她刚进门,连水都没喝,直接将一份包好的账单摊在季绫面前:“小姐,是王家的。” 季绫正给窗前兰花换水,听见这句,手中瓷盏一顿。 “王会长?” “王家的‘荣源实业’。”粟儿从怀里抽出一张影印的合同副页,“这一笔供货刚签,就是原本要供给咱们的单子,只是我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 季绫没动,只将那一页翻过,仔细看了签章。八百吨,一次性结清。 金边纸张,钢笔字迹,落款处“鸿影”二字飘飘然,末尾还压了王会长的私印。 她望着那印章,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原来,是她。” “有办法了么?”周知言连连问。 季绫笑了笑,“她不好搞,可她妹妹倒是个没经过事的大小姐。” 周知言想起那日牌桌上王丹歌和季少钧的亲密,问,“你是要……” “先前都督府拿我当饵,如今,该反过来了。”季绫道,“粟儿,去给王五小姐下帖子……就约在,法租界的洋房。” …… 法租界。 王丹歌拎着皮包踏进屋,一边脱着手套一边打量:“倒不知道你和你丈夫另有一处房子,偏生比周公馆还雅致几分。” 她踢了踢脚边雕花矮凳的腿脚,坐在檀木长沙发上,眸子滴溜溜乱转,“这地段,这屋子,平日也不住人罢?看着冷清得很。” 季绫笑了一下,替她沏茶,“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是我小叔的房子。” 话音落地时,王丹歌手中扇子“啪”地停了。 她转过脸,神情从随意转成了一种试图掩饰的热络:“小叔?你是说……季司令?” 季绫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意,便知道自己没赌错。 她将茶盏放到她跟前,浅笑道:“是啊,他常年在外,留下这么一处宅子,我偶尔过来替他休整休整。你若喜欢,下回我带你再来。” 王丹歌指尖滑过茶盏边,嗓音放软:“这房子……他住过?” “嗯。”季绫抬眸看她,“他前几日出了院,就在此修养。若不是人在病重,仪容不整,不便见人,我今日便引着王小姐去瞧瞧他了。” 王丹歌的脸微微红了,“你可别笑我,左右整个漢昌城都知道我喜欢他。” 季绫心下一动,却不动神色,“你喜欢他什么?据我所知你们二人并无多深的交集。” “那日出席开炉典礼时,穿那身戎装,比那些个成日只晓得讲洋经的庸生强太多了。”王丹歌说着,又掩唇一笑,“就是年纪大些。” 季绫抿了口茶,轻声回道:“年纪大,反而稳当。何况他才三十出头,不是么?” 王丹歌手指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圆润的指节一圈圈绕着细瓷的边,忽然一笑:“我知道周少奶奶最近为厂里的事烦得很。我爹……他嘴上不说,其实接了不少活儿,有些还是别人抢来的。” 季绫依旧不形于色,只喝茶,不时微笑地看看她。 王丹歌话锋一转,眼神水亮地看向季绫:“你若真能替我搭个话,我就把他桌上的账册偷偷带给你看。” 季绫轻轻一挑眉,笑意却未达心底,“我可不敢。我是做正经生意的人,哪儿敢使这种旁门左道的手段。说出去可叫人笑话了。” 王丹歌却仿佛没听出她的推拒,仍旧笑得天真:“整个漢昌谁 不知道我喜欢他?可这么几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嫌丢人。” 她将手里那只玉镯轻轻一扭,神情有几分不服:“我知道你厂子里造枪,八成是他批的。我帮了你,就是帮了他。” 季绫看了她一眼,忽地放下茶盏,语气缓了几分:“那……婶婶?” 话音未落,王丹歌抬眼就瞪了她一眼,哼道:“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可别乱喊,吓着人。”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张扬至极。 季绫也弯了弯唇,伸手替她拢好垂下的发鬓:“好,那我不喊。但你得守信。” 王丹歌捏紧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忽然笑出声来。 “不过嘛……你也得守信。” “你要什么?”季绫问。 她将茶盏放回几案,手指一圈圈绕着扇骨转,“等事成之后,你把他迷晕了,关在这屋子里。钥匙交给我就好。” 季绫手中捻着茶盖,“……你不是喜欢他?哪有这么喜欢人的?” 王丹歌翘起唇角,笑得天真而骄矜,“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是——汉昌这么多年轻小姐都想要他。那我王丹歌,就要把他拿到手。” 她说着,伸出手,手腕上“叮当”一串珍珠链子,光泽华贵。 “就像我的珍珠耳坠、宝石戒指,每一件都得是最耀眼、最贵重的。他若也能放进我的首饰盒里——”王丹歌咬了咬下唇,笑得像一只藏着利齿的猫:“那才配得起我。” “我记下了。事成那日,这钥匙——我给你包红绸送来。” 王丹歌眼睛一亮,连忙道:“一言为定!”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11 季少钧:?绫儿你怎么卖夫求荣……  季绫:你算哪门子的夫?  季少钧:情夫。 正文 第94章 ☆、94.委曲求全 当夜。 王丹歌约了季绫在她私人寓所见面。 茶汤尚温。 她从一只精致小提包里抽出一份包得妥帖的牛皮纸袋,眼角含笑:“绫小姐,你要的账册影印件,我拿来了。” 季绫坐在檀木案后,抬手正要接,门“啪”的一声被人撞开。 “啪嗒。” 纸袋尚未到她掌心,便掉在地上,翻出一角。 “好啊。”王鸿影冷笑一声,“周家冶铁厂做生意,就是这么做的?” 王丹歌“哎呀”一声跳起,慌张去捡,“阿姐你干嘛!” 季绫手指未动,只是抬眸看了王丹歌一眼,“你哄我?” 王丹歌一脸无辜:“我没哄你呀!是我阿姐跟着来了,我也不知道她藏在车上……她说我不听她的,就不让我买首饰了,还要断我零花钱!”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王鸿影冷笑一声,走上前来,“季小姐这手段,倒也不愧是……军中通商的好样儿。” 季绫拢袖起身,笑道,“王小姐若是想拦我,大可明说,何必弄得这么麻烦。说罢,你要什么。” 王鸿影嘴角一挑,“聪明。我要——” “季少钧——”王丹歌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王鸿影面不改色,“闭嘴!” 她转头看向季绫,语气冷静:“你近日跟南京走得近,那边有了消息,却苦于只是个副官儿……” 季绫眉心微拧,“你想做什么?” 王鸿影俯身,在她耳畔低声:“我要他——帮我对付一个人。帮了我,合同是你的,王家再不动冶铁厂,你丈夫也能往上爬一步。” 季绫眸光微敛:“你要的人,是谁?” 王鸿影双手抱臂,站得笔直,声音却低了下来:“是我弟。王家长子。我查了,你丈夫最近在接洽的人,就是他。” 王丹歌吓得站起身:“阿姐你疯了?!他是咱哥!” “他是个混账。”王鸿影咬牙打断,望向季绫一字一句地:“三年前,福源焦业的焦炭配额突然减少,三百个工人夜里被遣送,说是‘借调至临江修路’。可那趟车,根本没去临江。也没回来。我跟了他半年,找出了一份转账本。上头署名,是某日资联络处,汇了一笔‘翻译费’——五万大洋,收款人,正是他。” 王丹歌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那三百人……” “人没了,尸体也没了。”王鸿影道,“福源焦业由我爹做主,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季绫声音软了几分,“你是想……替那些人报仇?” “季小姐,”王鸿影笑了笑,“你这样心慈手软,厂子可办不大。我要你把这个孽种带回来,杀了他,才好断了我爹的念想……” 王丹歌颤着声音:“阿姐……” “闭嘴。”王鸿影喝道。 “你未免也太心恨了。”季绫蹙眉。 王鸿影冷笑一声,“我心狠?我十四岁被爹拉回来给他管账做事替那脓包擦屁股,这么多年了,名下一点儿产业也没有。那孽种在外头多少年了?爹还把家业给他留着!” 王丹歌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阿姐,可你把这件事公开了,我们家也会元气大伤。” 王鸿影笑道,“若不如此,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季绫思考片刻,抬眼看她,“要我做什么?” 王鸿影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季小姐放心,只需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你丈夫手 上,托他转交给家兄,就够了。” …… 周家。 周柏梧谋了个差事,被拨了间办公室作办事处。 季绫坐在办公室里,手上还戴着进门时未脱的手套。 周柏梧从盥洗室出来,换了件呢料便服,“你来这儿做什么,门口那么多南京来的兵,倒也不怕?” 她没答,只将那封信递到周柏梧面前,“你不是不甘心当副职么?现在机会来了。” “你有法子?” 季绫便将王鸿影的计谋低声说与他听。 周柏梧听罢,盯着她,半晌笑了笑,“绫儿,你这样……倒像是麦克白夫人了。” 季绫笑了笑:“如果你连王家一个改名换姓的贱种不敢动,那这南京,你也坐不稳。” 周柏梧拾起信,看了看信封,“交给他就行了?” 季绫将信封放在他掌心,平静道:“你只管说——这是家书,是王家的长女亲笔。剩下的,她们安排好了。” 她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披风扫过地毯边缘,丝毫不带留恋。 门轻轻关上时,屋内茶香犹存,信封上的墨迹却已干透。 一天后,载着王公子的船即将抵达漢昌。 方向却并非南京政府驻漢昌办事处,而是拐进汉水,往王家去。 船未及江心,突有六艘小艇包围。 登船者皆着便衣,腰间缠红绸斧头,带面纱,沉默无言。 警卫未及反应,头已落地。 王公子惊怒交加,夺窗而逃,却被一刀劈断船栏。 他堪堪抓住窗框,浑身湿透,手中紧攥着那封尚未拆开的信。 信纸已渗湿,封口却完好。 他咬牙,挣扎着想要撕开。 一柄短刀已至喉前。 江水拍打船身,咕咚咕咚翻滚着,把那封信卷进波涛中。 只剩封面两行字,随着血水晕开: “父病沉疴,财产将分。长子速归,莫误。” 落款,王鸿影。 * 周家。 室中灯火暖黄,隔着雕花木窗洒在浴桶的水面上,氤氲着一层雾气。 香樟木热水里浮着淡粉的玫瑰花瓣,袅袅香气似有似无。 季绫靠在水中,湿发披散在肩,睫毛微垂,神色安静极了。 米儿刚将帘子掩上,正转身欲退,忽听外头脚步一顿,是周柏梧回来了。 他一身灰呢制服,帽子未脱,手中还握着一纸红头调令,眉梢眼角写满克制不住的喜色。 米儿连忙躬身退下。 不多时,水声微响,帘内女子起身拢巾。 “还愣着做什么?”她擦着湿发,一边随口问。 她话音未落,人就被猛地搂进了怀里。 “绫儿。”他的唇带着夜风寒气,却灼得她脖颈一烫,“我升了。他们说,王公子的事儿,我与他接洽多日,想必熟悉,就调入中央军政联络处,顶了他的窝儿,作总秘书。” 她轻轻“嗯”了一声。 周柏梧眼神发亮,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压在软榻上,吻如雨落,带着一股狂喜后的贪婪。 “我就想——你再亲我一口,再抱我一回。” 他吻她眉心、鼻尖、下颌,像是要把这场升迁的恩典都刻进她肌肤里。 季绫撑着他的肩,轻声笑了一下。 “官升了,连礼数都没了?” 他将她的唇堵住,气息灼热:“礼数?你就是我的封赏。” “我不亲,谁亲?” 周柏梧的吻还没停,唇沿着她的锁骨一路往下,像是要将这场升官的贪欢,一寸寸镌刻进她的骨血。 唇舌纠缠得凶猛,带着一股难得的炽热。 “你帮我……我就能把整个南京掀开。” 他喘息不稳,衣扣已开至胸口。 季绫一手抵着他的肩,轻轻推开了他,“不行,我月事来了。” 好在周柏梧不记得她的日子。 周柏梧讪讪起身,穿好衣裳。 “你做什么?”季绫问。 周柏梧顿了一下,看向她笑道,“今晚总得庆祝一下,我出去喝点酒,你先歇着罢,不必等我。” “好。” 周柏梧走后没多久,外头却吵嚷起来。 “怎么了这是?”季绫穿了衣裳出门。 何妈急匆匆跑了过来,哭诉道,“哎哟我的少奶奶。” “怎么了?” “二小姐不见了,老太太急得一下子晕了过去,这会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季绫匆匆拉着何妈,“送去奉宁医院!” “车子……车子……叫大少爷来开车子!” “他出去了,我来开!”季绫连连道。 “大少奶奶几时会开车?” “季府好几年的贵客都是我去接的。”季绫急得推她,“别磨蹭了,快些把老太太抬出来,我去发动车子!” 七手八脚送去了医院,所幸周老太太已经无碍了,坐在床上。 她见季绫神色未定,便叫众人出去,只留季绫一人在。 季绫隐约猜到周青榆之事与编辑部有关,静静地坐下,拿定主意一问三不知。 然而周老太太只是拉着季绫的手,闭上眼,似乎睡着了。 季绫垂下眼,看着周老太太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手,思绪万千。 她又抬眼看了看周老太太,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奶奶。”她叫道。 周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问,“榆儿还好吗?” 季绫看着她。 她的眼皮因衰老而松弛下垂,两腮因牙齿脱落而凹陷。 任她年轻时多么叱咤风云,年纪大了,权力、亲朋、精气一点点离她而去,世界就小了。 季绫忽然对她心生怜悯。自己心里虽然也担心,但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她会好的,不用担心。” 周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绫儿。” 季绫将她的手握住,将脸贴上去。 周瑾道,“如今不是做生意的世道了,趁着厂子还没垮,卖了尚且能收回几成本钱……你婆婆小姨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我给她们留了养老钱,自己的棺材本儿也是够的……” “奶奶……”季绫慌忙想制止。可想来这些话虽听着不吉利,此时若不说清楚,日后怕也难寻机会,她便握住她的手,道,“你说吧,绫儿听着。” “我的股份,地契,还有先前的账本都在床底下的黄花梨木柜子里,钥匙在镜子后头。另有一份账本,记了从前做生意时,别人欠我的帐和人情。你遇到难处,拿着去寻他们,只是世态薄凉,别抱太大期望。” 季绫犹豫着开口,“奶奶……我……” 周瑾叹息一声,道,“柏梧从小就在学堂,他本性不坏,可许多事拎不清……你若是在他身边,我倒放了心……” 季绫听罢,沉默了一瞬,问,“那我呢?” “绫儿,这些天我冷眼看着,也知道你比他能抗事,不叫人不担心……” 季绫面色沉了下来。 可厂子里第一批枪就要交出,如今不能叫周柏梧多想。他未必会疑心自己和季少钧在共谋,可消息若是走漏出去,叫他上头的人来了,怕是要引起怀疑。 季绫咽下一口气,脸上挂着笑,“奶奶,你瞧你说的,医生都说了,你没什么大碍。” 周瑾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好孩子。” 正文 第95章 ☆、95.小白 季绫从医院回来之后,先去了周青榆的院落,那些物件一如既往,可见她走时什么也没带。 院子角落干枯的灌木丛里摇晃了一阵,钻出来一只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白爪子的小狗。 季绫蹲下身子,冲它拍了拍手,“小白,过来。” 小白只当季绫要跟她玩儿,俯下脑袋,翘起尾巴,横着跳来跳去,边跳边尖着嗓子叫。 “这傻狗。”季绫无奈地笑了,笑着笑着又掉眼泪。 小白兀自跳了一阵子,见她没动静,便“哒哒哒”地上前,脑袋顶起她垂下的手,蹭来蹭去。 季绫抱住小白,脸埋在它柔软的毛发里。 直到腿蹲麻了,才将它抱起来。 远远地闻到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儿,进了院子,看见周柏梧站在院中的大樟树下,正跟一个老妈子说话。 那老妈子原本低着头看火,见季绫来了,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季绫强笑着,“说我什么呢?” “不过怕你思虑伤身,叫何妈去开了两贴药来。” 周柏梧一见她抱着狗,眉头就皱了起来,“别抱了。” “青榆走了,我得帮她照顾小白。” 周柏梧冷声道,“别提她,若不是她,奶奶也不至于进医院。” 小白也不知怎得,平常不叫唤,今日见了周柏梧,一个劲儿地冲他叫。 周柏梧不耐烦地伸手去抓小白的后颈皮,“叫你们别乱捡狗,这狗喂不家,仔细咬了人。” 季绫只是抱着狗不撒手,“叫狗不咬,别担心,你别吓到它了。” 何妈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忙道,“少奶奶这是心细呢,养个狗儿就这么耐心,过个一年半载有了孩子,还不知道怎么宠呢。” 周柏梧的面色缓和了些,冲季绫伸出手,“来,给我。” 季绫正要递,小白却龇着牙,喉咙里呜噜呜噜的。 “算了,我把它放下就好……”季绫说着,往房里走,“粟儿!窝弄好了吗?” 粟儿匆匆从房间出来了,“哎呀,还没呢!” 周柏梧揽过她的肩头,“歇息吧,别为了一只狗操心。” 季绫道,“你去睡吧,我带着小白去青榆房里安顿。” “你又在闹什么?”他语气里已有怒意,“你丈夫还不如这只狗?” “我是这个意思?”季绫只觉得被莫名奇妙冤枉了。 周柏梧突然间气不打一出来,甩开她的手,随手在门边拿了一把雨伞,推开门就要往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白身上打。 季绫的手背被甩得撞上衣柜的尖角,登时红肿了一块,她顾不得疼,快跑几步,搂住他的胳膊,“你跟它置什么气?” “你还当你是小孩子呢?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爱怎样就怎样?周青榆是走了还是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周柏梧越说越气,抬腿踢了几脚小白,小白疼得叫声越发尖利,是凄厉的哀嚎。 米儿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边跑边扣扣子,连声劝着。 粟儿慌极了,不管不顾地跪在地上,抱住周柏梧的腿。 周柏梧一把推开米儿,米儿没站稳,向后倒去,连连拿手撑着,却跌在一丛满是刺的枸骨里。 见粟儿不撒手,又抓着她的头发丢开。 动静闹大了,又惊动了几个小丫头。 一时间劝架的,嚎叫的,安抚的,整个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 闹了半响,被周家人拥上来劝了一劝,终于停战。 周柏梧默不作声进了屋子,坐在桌边。 季绫一晚上思虑重重,缺觉,方才又闹了大半天,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忍着不适,唤来小丫头送了一壶热水进来,为他倒了一杯,“方才吹了冷风,喝点热水暖暖吧。” “你现在倒是体贴了。”周柏梧冷笑一声,抬手打开那杯水。 水洒出来,烫得她的手背登时一片红,火辣辣的疼得犹如千万根针扎。 季绫“嘶——”了一声,将手背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周柏梧撇了她一眼,接着说,“体贴老妈子体贴狗,就是不知道体贴我。当初我瞎了眼了……什么时候你能不这么任性?” 季绫强忍着脾气,怒道,“你的日程,这几天都没什么安排,晚上睡不好白天补觉也就罢了。你在这里吵我,还不如去床上躺舒服!” 周柏梧一拍桌子,吓得季绫一激灵。 他冷笑一声,道,“我可不像你,厂子的事也不顾了,先前成天往医院跑,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媳妇。” “目前并无紧急的事,你紧张什么?”季绫冷笑一声,捡着他的痛楚狠命地戳,“莫不是钻营了这么久,好容易混了个一官半职,就成日间提心吊胆?” 周柏梧气得将桌上的茶杯掀翻在地,“你懂什么?轮得到你说我?” “你真碰上问题就解决问题,现在指着我的鼻子骂,算什么?” 周柏梧站起身,扬起手,终究没落下。巴掌停在她的脸旁,冷笑一声,“季绫,你就是最大的问题。” 说罢,他一把扯下门口架子上的大衣,扯得架子倒了,丁零当啷带倒了一堆东西。而后,“哐——”地一声推开门,扬长而去。 季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米儿与粟儿见周柏梧走了,才进来。 站在季绫身旁,见她手上红了一块,已经起了泡,连忙去取了烫伤的药。 上药时,季绫疼得手止不住地颤抖。 粟儿方才在门口听了,劝慰道,“少奶奶,少爷那是因为在办公室受了下属的气,才说的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受气?”季绫问道,“你听谁说的?” 粟儿道,“昨天中午少爷午睡起来,尽挑我的错儿,骂了我半天,骂着骂着就说到那事儿了。” “原来如此,只是他在我面前提也不提这事儿,倒骂起我来了?” “少爷是怕收不住脾气吧?在我们丫头面前倒是无所谓的。”粟儿说着,自顾自笑了笑。 “看方才那架势,也没收住。”她见米儿的手上已经缠了纱布,问,“你还好吧?这些天别做事了。” 米儿笑道,“四小姐疼得声音发颤了,倒来问我好不好。我皮糙肉厚的,能怎么样?” 米儿见季绫的头发在方才的争吵中凌乱了,便将她的头发解散,先用手指梳开,见她颈间几块拇指大的青紫,拿手去摸,“小姐这是刚刚碰着了?” “没事……不疼。” 正说着,却听见一声凄厉的狗叫。 何妈正举着一根木棍,狠狠地打小白。 季绫喝道,“你做什么。” 何妈见是季绫,讪笑着垂下手,“少奶奶,这是少爷吩咐的,你就别为难我们底下人了。” 小白见季绫来了,连忙跑到她的身后,呜咽着哀嚎。 季绫抱起小白,往门口走。 何妈匆匆上前拦住她,“少奶奶……” 季绫道,“他若是问起,你只说远远地丢到外面去就行了。” 何妈还犹豫着,季绫瞥了一眼她手上的一串木珠子,道,“好歹是条性命,他若是问起来,你就推给我。” 说罢,季绫抱着小白出了门。 小狗巴掌大的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法租界。 季绫 抱着小白来,他一如往常歪在门口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看着他面颊瘦削,越发爱怜。 记得漢昌降下第一场雪的那日,他们约定好只要一个月,造完这批枪,就去香港,安安心心过他们的日子。 冶铁厂的炉子烧得旺,不是停炉的时候。于是,就这样继续了下来,把枪支一箱一箱送进南方的山林。 她把小白放在地上,轻手轻脚地上前。 小时候,季绫怕狗。 他却喜欢,走在路上看见人家养的,总忍不住瞧,却顾虑她,不去碰一下。 季绫七八岁的时候就看出来他忍着喜欢,后来一同上街,瞧见了狗,便大着胆子上前。 如此一来,渐渐敢摸狗了,慢慢就喜欢起来。 他立即就醒了,瞥见小白,自是满眼笑意,“绫儿,哪儿来的小狗?” 季绫便讲来龙去脉都说了,说到方才那一场争吵,越说越气。 季少钧撑着脑袋看着她笑。 季绫回过神来,瞪着她,“气得我胸口疼,你还笑。” 他慢悠悠抬起手往她心口按,“看来我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等着就好了。姓周那小子自己会把你往外推。” 季绫往他未痊愈的伤口戳了一把,“又说风凉话了?” “疼,绫儿。” “活该。” “你生气也漂亮,骂我也格外好听,可惜现在身子不好,使不了劲儿。” 季绫:…… 季少钧见她不理自己,便递过来一封信,“先看信吧。” 信上直书“季绫亲启”。 季绫直道他又要作什么事,却认出那是周青榆的字迹。 季少钧道,“怕是我在医院那阵子就送来了,今日看信箱才察觉。” 季绫急忙撕开信封: “亲爱的绫:这次仗着宋的荫蔽获救,但编辑部仍被盯着。走的时候没有再见你一面,一是来不及,二是怕你哭出来,我便不想走了……收拾完行李站在房中,稍稍显得有些寂寞。 “我立即觉得好笑了,我自己选的未来,为何心中还是如此?但你不必太担忧我(也不可一点儿也不念着我)。 “我因顾虑将信放在家中,叫他们看见了,连累你。思来想去,便放在你小叔那儿。 “我们藏身之所有电话亭。若是那儿的号码没有变,要不了几日便打电话过来。 “多有叨扰,不过也算是你的事,想必季三爷不会烦恼。 “这封信就这样结束吧,我不愿多写祝福,否则太重,倒像是永别一般。 “另:过几日风波平息,我来寻你。劳烦(虽然你不叫我对你太客气)你替我照顾几日小白。” 落款是“二十五日夜七点正。” 读罢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将信按在胸口,回忆着信里的内容,只想着或许不日就要与周青榆见面了,忍不住笑了。 “开心了。”他要抱她,在她鬓边亲了亲,“我们的事按部就班就好,我等你。” 季绫推了他一把,他又蹙起眉头。 季绫道,“这倒奇了,先前那副猴急的样子,今日倒放宽心了?” “你说了那番话,我如今忙着想咱们的房子要怎么布置,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哪里顾得上别的?” 季绫握着他的手笑,“先前那样怕,怕别人骂,怕一辈子偷偷摸摸,可一决定下来,倒都不在乎了。我先回了。” 他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季绫道,“我叫人待会儿送肉来,它能吃什么,爱吃什么,都写下来给你。煮熟的骨头不要喂它,它还小,容易划伤喉咙,特别是鸡腿骨。” “好。放心吧。” 季绫又看向院中的鱼池,道,“这里最好还是封起来,虽然它会游泳,但边缘太陡了,掉下去未必上得来。小白从前在外面流浪惯了,喜欢黏着人,晚上最好把它放进卧室里。” 季少钧依旧笑得不正经,“你也知道我独自睡了这么久,很寂寞么?” 季绫没理他,继续说,“它晚上一般不会乱拉乱尿,在青榆房里的时候,它半夜若是要尿,会叫青榆起来。” “好。” 季绫说罢,便回到周府。 此时天色渐暗,房间里亮着灯。 季绫深深呼吸,推开了门。 周柏梧见了她,倒有些局促。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盏杯子,放了几个食盒。 他慌忙起身,“绫儿。” 季绫看了看那桌上的菜肴,疑惑道,“你怎么了,今晚倒这样殷勤。” 周柏梧犹豫着,“白天对你说了那些话,我后来想了想,越想越后悔。” “你不说我倒忘了,”她说着,忽然想起他白天叫人打死小白,气上心头,没忍住,“白天你叫人把小白打死了,青榆若是回来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想来一只狗,她不至于那么记挂……或者我再去找一只来。” 季绫端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将那杯子搁在桌上:“先前我们在日本,你还不这样。那时候你听同学说他们解剖青蛙,你都不忍心听下去。” 周柏梧怔了怔,叹息一声:“你不说,我竟没察觉到。这些天我成日里跟政府那些老油条交际,总觉得被太多东西压着,连气也喘不过来。听说二妹走了奶奶病了,更是又急又气,因此,更是顾不上别的了。” 他说着,握住季绫的手,语气越发真诚地说:“绫儿,这阵子你受委屈了。” 季绫摇摇头,“事情已经发生了。” 房门被“啪——”地一声打开,一阵寒风灌进来。 紧接着,听到粟儿的声音,“我被少爷强奸了。” 米儿忙推她进来,四下望了望,关上了房门。 周柏梧也不敢看粟儿,对米儿道,“你出去吧。” 季绫招了招手,“留下。” 正文 第96章 ☆、96.沉入深冬 米儿压着粟儿的肩膀,叫她跪下。 粟儿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副倔强的样子。 “坐吧。”季绫说。 米儿坐下了,粟儿仍旧站着。 “你也坐。”她说。 粟儿依旧站着。 “怎么回事?”季绫问,语气淡淡的。 粟儿撇着嘴,看向地面。 米儿道,“小姐先前赏了这丫头一件裙子,她不知发了什么疯,今天穿上了,又来小姐房里找胭脂。正碰上小姐不在房里,大少爷喝了闷酒……” 粟儿咬着唇珠,绞着一双手。 “是这样吗?”季绫问。 粟儿小声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想?”季绫又问。 粟儿忽然跪在她面前,趴伏在地,“小姐,你打死我吧。粟儿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说着,抽泣起来,脊背颤抖。 “我先前答应你认你作妹妹,也答应过你把你嫁给一位少爷。”她冷冷地说。 米儿攥住季绫的手,蹙眉,“小姐!” 粟儿的哭声忽然停下了,依然哽噎。 “你愿意吗?”季绫问。 粟儿直起身子,跪着向前几步,“小姐……” 季绫忽然扬声道,“周柏梧!” 周柏梧走到她身旁,手搭上她的肩,“绫儿,你何必生气?这几年来你肚子里没个动静儿,和你小叔闹了一场人尽皆知,若是跟我分开,难再找。倒不如好好呆在我身边,等她生了孩子交由你养……” 季绫一手牵着周柏梧,一手牵着粟儿,将两人的手合在一起,对周柏梧道,“往后好好对她。” “绫儿……” “奶奶那边我会去解释,就说是我的主张,我无法生育,不能给你们周家添后。米儿,粟儿。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话要跟周少爷交代。” 房门带上,季绫深吸一口气,“柏梧,是我负你在前。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但你如今做的事,也对不起我。” 周柏梧忽而抱住她,“绫儿……我从始至终爱的都是你,我不是瞎子,可是为了你我都愿意……” 季绫推开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他倒了一杯,“我们离婚吧,你要多少补偿,我跟你谈。” 周柏梧却暴怒起来,他猛地把茶碗泼在地上,将她拽起来,“你阴我?我说粟儿怎么穿着你的裙子,戴着我送你的耳环睡在你的床上……” 季绫梗着脖子看他,“我从始至终做错的事只有一件,粟儿和你是什么关系与我无关。” 周柏梧冷笑一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就等着这一天,是不是?” 季绫道:“事已至此,我们好聚好散不好么?” “你谁都惯着你、理解你,陪你任性一辈子?你当你伤了别人,别人都只说一句不妨事?”他越说越急,“那我呢?我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察觉了你跟他搞在一起,我还要忍着不发作。” “周柏梧,跟你去日本时,我没有骗你,也没有逼迫你。” “季绫,我不会放手的。你们一辈子都只能偷情。”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床上亲她。 “你别这样……” 房间里并未开灯,透过皎洁的月光,隐约可见他侧脸的轮廓。 那额头与鼻梁起伏的弧度有些陌生。 米儿一扑而上,季绫竭力挣脱了,“滚,你们两个滚出我房里。” 粟儿离开前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其上整整齐齐地写着:粟儿。 字迹老辣,不像是刚学会写字的模样。 季绫心下明白了几分,冷笑道,“我教你你不学,他教你你倒愿意了?” 粟儿面上已恢复平静,“少奶奶,粟儿只说一句。我也有想要的东西,我不是米儿,当奴才当得看不见自己了。” 季绫不再言语,将那封信拦腰撕开,随手丢在地上。 周柏梧带着粟儿走了之后,季绫冷着脸收拾行李。 她收着收着,呜呜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米儿知道她不好受,柔声劝道,“小姐,别收了,我来吧。” 季绫却甩开她的手,冷笑道,“你倒是一脸坦然,你前几日跟来府里的潘文来调笑,当我没看见呢。” 米儿愣住了,“我何曾跟潘先生调笑?” “你还犟嘴。” 米儿道,“我没做过的事,当然不能承认。” 季绫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你这双手倒是被我养得好,水葱似的又细又白又嫩……往男人面前一抻,哪有不神魂颠倒的?” 米儿抽回了手,气愤道,“小姐,抢了你男人的可不是我。” 季绫嘴角抽了抽,笑道,“你看上潘文来,还是别的谁,跟我说一声,我便送你了。” 米儿忽然哭了,捂着脸转身要跑。 季绫见她没什么反应,只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怎么也不得劲儿。 又想起粟儿。 自己对她不差,这么些年了,将心比心。可在粟儿眼里,自己倒不如一个男人叫她安心么? 她猛地关上卧房的门,撞倒了门后挂着琳琅满目物什的衣架子。 一时间各色帽子丝巾倒在地上。 她将那架子扶起,架子腿却压住了地上的丝巾。 季绫不耐烦地一扯,架子又倒了,短横杆径直砸到她的背上。 她痛得登时流下泪水,狠命推开架子,随手扯下上头挂的东西,在地上乱砸。 又一把将桌上瓶瓶罐罐的胭脂口红头油雪花膏都拨在地上,一边砸一边哭。 直到房间杂乱不堪。 她将两只兔子毛染的粉高跟拖鞋踢得远远地,在一堆杂乱之中坐下,抱着膝盖痛哭。 哭够了,收拾了行李,只提一只小手提箱,往厂子里去。 好歹,还有这么个地方是她的。 好歹,她还有更值得做的事。 在厂里的办公室歇了一夜,南边山林里的订单如雪般纷飞而来,她必须振作。 接洽、督工、想方设法地掩人耳目、提心吊胆地看着南京的动向,单拿出来一件,就叫人操碎了心。 * 一九二九年,元月初五,漢昌落了整整一夜雪。 天刚亮,法租界内仍是一片银白,屋檐挂冰,路灯还亮着。 洋房内,炉火未灭,晨光透过花玻璃窗斜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映出温柔光晕。 季绫披着长袄,手中握着刚批完的账册,指节冻得有些僵硬。 她刚处理完焦炭调运的合同,又接到暗线送来的纸条,签名处,是江西来信的代号。 听说……周青榆就是被派去湘赣边界,做妇女运动的。 她拎着茶盏,推开了楼上的门。 房内一片寂静。 季少钧靠在床榻上,单手支着书本,他捂得严实,胸口的旧伤遇冷总隐隐作痛。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怎么?” 季绫没说话,将茶盏放在他床头,拿出那张纸条:“来了。” 他目光落在那熟悉的代号上,点点头。 “你先去回话,别让他们久等。” 楼下,枪械图纸摊了满桌。 她亲自与厂里几名信得过的技师对接订单进度,夜里还要安排送货渠道。 一切都不落声张,连账目都分两本,真正的“货”从不走厂门,只走茶栈、纸行、香料铺的底仓。 这一年,南京提出“裁军建设”之策,八十二军、二百五十万人,被划作六十师。 无不人心惶惶,人人想着如何自保。 深夜,她把大氅披在他的肩上,坐在一旁看他伏在桌前画线路图。 “别勉强,”她帮他拉紧领口,“你的命也重要。” “习武之人,不是螺丝壳方言,指身体弱。”季少钧缓缓握住她的手,“之后的计划?” 季绫摊开厚厚一叠文件,握着铅笔,在项目后头边做标记边说,“下月二十六,有一批要送往南昌,十五支短管,十支长枪,还有……” 季少钧静静地听着。 伤还未好全,特别是冷天,浑身疼。 忽然,他嗓音低哑地出声:“你念得没有我的心跳快。” 她一愣,转头看他,勾唇似笑非笑,“是不是该送你去看病。” 季绫将文件叠好放在一旁,手指摩挲到他的肩头,“疼不疼?” 他摇头。 “你撒谎的语气没变过。”她轻轻揭开他的衣裳,取出药膏。 他低头看着她蹙起眉涂药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这会儿倒像你娶了我。” 她没理他,只在最后系上结时低声道:“我要真娶了你,你就该听我话。” 他搂住她的腰,“我还不够听话么?你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季绫笑出了声,“我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许胡来,不许丢下 我,不许再断气躺三天三夜。听见没有?” 他将她拉进怀里:“听见了。” 她额头贴着他胸口,环抱的手臂慢慢收紧。 炉火还在烧,窗外江风猎猎,漢昌城沉入了深冬。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11 前面铺垫过粟儿的动物性很强(非贬义),可能时隔久远,所以多嘴解释一句,实际上这一茬儿粟儿是故意的。 正文 第97章 ☆、97.“好男人” 冬日薄霜未褪,冶铁厂内仍旧轰鸣不歇。 季绫照常着墨蓝短打,外头披着一件皮领呢袄,脚踩皮靴,站在锻造车间中央。 她正在查验新进的铁砂成色,身边是一摞货单和刚整理出的帐本。 空气里弥漫着焦炭与铁水交织的刺鼻气味。 忽然,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一个穿皮呢制服的警官带着四五个巡捕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个英租界的翻译官,脸上一副不卑不亢的冷笑。 “奉上头命令,接举报你厂内私藏军火。” 警官亮出搜查令,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车间瞬间乱了。 工人们手足无措,傻站在机器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季绫眉心一沉,未露慌乱,只向周知言眼神示意一番,道,“备茶,给警官接风洗尘。” 她话刚落,另一边的周知言已会意,悄然绕进模具室。 她则缓缓迎上前,亲手将那一摞账本递过去:“我们一直依法经营,账目清楚,材料流向也都有备案。” “至于军火——”,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若是冤枉了,可要替我们厂子澄清名声。” 翻译官接过账本,眼神微一闪。 那账本做得干净利落,所有进出明细都按月编排,还附带两封商会出具的调拨函。 此时,模具室的高炉火光骤然升高。 没人注意到,一批隐秘的枪管模具,在钢钳夹持下,迅速沉入了上千度的炼钢炉中,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化成融铁的黑色火蛇,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季绫早设的机关,一旦有人搜查,炉温再高五百度,足以销毁一切铁证。 几名巡捕转了一圈,却只翻出几支旧式猎枪和几套常用工具。 季绫从头到尾,未皱半分眉。 “诸位若是还不信,”她慢声道,“可到前院库房验数,厂里这一季的订单都走茶栈,运的是热水瓶盖和马灯片。” 警官咬牙看她一眼,终是挥了挥手: “撤。” 她立在风中,送他们走出铁门。 而后,迅速拦了车,去法租界。 到了洋房,季少钧回头一看她那神色,眉心便皱了起来,“出事了?” 她将斗篷往椅背一搭,一句话也没绕:“刚刚被查了。是巡捕房来的,借口是查税,可问的全是厂子的事——谁来货、谁验货、我们往哪儿发。来的人带了本子,不是随便来晃一圈的。” 季少钧倏地站起身:“你还好么?” “你听我说。”她定定看着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咱们不能再干了。模具、火药配比、测试账册,全得立刻销毁。你们那边是什么意思?” 季少钧勾了勾唇,“既是如此,咱们这‘第一批’枪也算是造完了。” “什么?不能一受挫就想着走?” “已经够了。巡捕房想必只是试探,南京八成盯上了我们,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日后的事,在做打算。” 季绫沉吟片刻,道,“那我这几日把收尾工作做完,咱们就走。” 她说罢,披起自己的斗篷就往外走。 “绫儿……今天晚了。” 季绫摇了摇头,“等明天就晚了。” 他追上前,“多加小心。” “没事的!”她应了一声,已经走远了。 不知为何,沿江至租界一带,忽然没了车。 她只能沿着江边走,吹着那刀子似的寒风。 扣子没有扣严,袖口风一钻,衬得她手指骨节发白。 路灯投在路砖上斑驳陆离。人行道边铺着落叶,她踩上去,嘎吱作响。 前头拐角那幢沿江大饭店,红布金字的大匾高高挂起,台阶上铺着厚地毯。 宾客酒足饭饱,被主家挨个儿送上了车。 酒酣饭饱,一如她新婚时的模样。 季绫感物伤怀,走进几步,去瞧是谁家的喜事,却看见浓厚的夜色中—— “恭贺周柏梧先生荣调南京。” 大红横幅从四楼阳台垂下来,被江风吹得直响。 一队乐队正在拉最后一支曲子,隔着人声,还能听见音叉敲响的清音。 风从饭店门廊穿出来,卷着几缕红彩带从她脚边飘过去。 看来,周柏梧终于如他所愿,要去南京,进入政治权力的核心了。 她看了眼,忽然有些恍神。 一时间,第一反应竟是替他欣慰……转而又笑自己,竟是不记仇的。 她伸手将围巾往上拉了拉,把脸埋进那层薄绒里,站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风又起了,她转身往回走,背影被晚灯拉得极长。 季绫刚进跨进厂门口,就忽听里头一阵喧哗。 有工人瞧见她,慌慌张张跑过来:“厂长,不好了……外头来了人,说是奉南京命令,要查封咱们厂子!” 季绫一愣,眉头皱起,还未多想,里头的人就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走了出来。 一个穿军装的公事员打头阵,身后跟着四五个身穿便衣的随员,手中执着盖有红章的文书。 而站在队伍正中、手不持文却气定神闲的那人——正是周柏梧。 他一身新制长呢,扣子系得笔直,气色极好,眼神却凉得仿佛不认得她。 “周先生?”季绫只觉得后头发紧。 他略一颔首:“奉令公干,查封厂务。” 季绫冷声道,“方才是你的人么?你们并没有证据,何必红口白牙的诬陷我?” “此地涉军火流通、账目混乱属实,暂归我署接管。至于别的,你没有资格问。” 季绫面色越发沉了,手指缓缓收紧:“你调任南京的第一件政绩,就是拿我开刀?” “此为官方安排,与你我私情无涉。” “周柏梧。”她咬字极轻,“这厂子里有几百个工人要吃饭。” “我再清楚不过。”他点头,又笑了一笑,“所以才选你。” 说完,他朝后方一点头,几人立刻上前,将厂门贴上封条,又开始清点账册。 季绫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 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厂子里的探照灯正好斜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你真狠。”她喃喃,“连告知一声都不肯。” 他轻笑一声:“你不是说欠我的么?这就当作给我的补偿罢。” “轰”的一声,老西炉那口铜炉被撬倒,沉闷的回响传出了半条街。 季绫眼睁睁 看着几名工人按着头被赶出来,几台上好的冲压设备被拆解、拉断,零件滚落在地,丁零当啷乱响。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眼泪都没有。 那是她咬牙搭起的局面,如今被那些穿皮靴的人三两下踩成了废铁。 心里像烧空了。 最后一份清点文书盖章后,铁门“砰”地被钉死。 她仍站在那,呆呆的。 直到那人走到她身后。 “结束了。”周柏梧的声音极轻。 她没动。 可他下一句却不是告别,而是:“带走。” 两个随员立刻上前,不等她反应,便架住她的胳膊。她惊觉,猛地挣扎:“你疯了?!” 周柏梧面无表情:“我不想你留在漢昌。” 她怒极反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杀你做什么?”他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是我太太,我说过,永远是。” 说着,他一招手,几人一拥而上。 她手腕被迅速缠上了细麻绳,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强行押下厂台,一直拖回了许久未回的周家。 卧房内内,她端坐在镜前,慢慢梳垂散的头发。 她动作缓得很,一下一下,机械无比。 周柏梧站在她身后,俯下身,轻轻道:“绫儿,我说过,季少钧已经倒了,你只有跟着我才会幸福。” 季绫没动,静静看着他,目光深处浮出从未有过的疲惫,“……不一样。我们之间,从来就不一样。” 周柏梧脸上的笑凝住了,他忽然觉得——这一晚的明明是他大好的前程,整个人却像是被禁锢在冰凉的江水里。 她没有否认从前的事。 也没有承认眼前的他。 周柏梧忍不住骂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没回头,只轻声道:“灯光太亮了,眼睛疼。” 这句无关轻重的回答,让他胸口的怒气更难压。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从嫁给我开始,你一直在忍、在敷衍!从始至终你一直在想他,对不对?” 她轻轻合上镜盖,站起身,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我说了,不一样。不要再提他了。” 周柏梧披了件外套就往门口走去,整个人暴躁无比:“……行,季绫,你厉害。” 说完,门“砰”地一声,被他带起的风摔得震天响。 屋中烛火晃了几晃,窗棱嗡鸣。 那声门响过后,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夜,她没合眼。 从周柏梧下令封厂的那一刻起,她才明白,他不是气急败坏,而是筹划已久。 自己数小时前,看着他升迁的调令心里替他欢喜,竟是笑话了。 她披着衣裳倚在床边,痴痴地望着那扇上了锁的门。 “咔哒——” 门锁轻响。 只听得那声锁开,接着是脚步进来。 皮靴踩在砖缝间,一步一声,稳,慢。 她知道那是粟儿。 别人走不出这种理直气壮的步子。 灯火摇了一下,粟儿立在门边,肩头还落着雪。 “你走吧。”粟儿说,“马车停在后巷,我叫人等你半个时辰。” 季绫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你来放我?真稀罕“你别给我献殷勤。” 粟儿直视她,没有闪躲。“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会让我的丈夫身边有别的女人。尤其是你。” 季绫收起笑,抬手,替粟儿把肩头的雪掸落了,“从前你睡在我脚边,我被雨惊醒,你也跟着起来。我吃不下饭,你想法子哄着我吃。” 粟儿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可你为我做过什么?” “你刚被我捡到的时候……算了,不想跟你算这些了。”季绫眼尾红了,吸了吸鼻子:“只是我从没把你当丫头。” 粟儿抿紧了唇,仍是那副平静的神情:“你从来要风得风,要人得人,凭什么我要一辈子为你让步?” 这话一出,屋里一阵死寂。 季绫垂下眼,抹了一把泪,“那你听好了——是你自己,从我身边,抢走了你自己。你别以为,你得了个好男人……” 粟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我从未想过,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季绫拆开信封。 触目即是两年多以前,她和季少钧被拍下来登报的照片原片。 季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粟儿抽出单据,拿手指着上头的名字—— 周柏梧。 原来那时,不是周柏梧雪中送炭,他是暴风雪本身。 她却以为自己运气好,碰见了愿意无怨无悔接住她的人,所以赴日、归国、成婚…… 粟儿冷笑道,“只有你,傻乎乎地信有好男人。我从来都清楚没有,我也知道我要什么。” 季绫拢紧了披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粟儿站在原地,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正文 第98章 ☆、98.信得过的人 季绫一路跑到法租界。 “咚咚咚”敲了三声。 院门应声而开,季少钧迎上前来,瞧见她这副慌张的样子,”绫儿……“ “事发了,咱们得快走。”季绫连连拉着他进去。 季少钧跟在后面,一把牵住她的手,“我知道……” 季绫一把推开半 掩的门,一眼就看见—— 珪华坐在沙发上,怀中搀着一个人,披头散发、满身泥污,衣衫褴褛。 灯光一照,季绫整个人呆住。 “……阿榆?” 她几乎不敢认。 那双眼睛曾是最澄澈的,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 周青榆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像只受惊的小兽,手死死护着肚子,一声不吭地哆嗦着。 她怀孕了。 季绫的手抖得像筛子,扶住她,才发现她手腕都是新结的血痂,脚上只穿了一只破布鞋。 季绫的声音直抖,“怎、怎么回事……她怎么……” 珪华把门带上,声音低哑:“三天前,我们与你送枪的人一见面,就被埋伏了。是南京的人……” “南京……?”季绫又想起周柏梧。 难怪,他这么理直气壮。 原来上头早已铺好了路,只等他最后收网。 只是……自己这么些天,埋怨她出尔反尔、不给自己写信。谁知,原来每一次接洽,都是她和她的连结。 难怪,季少钧一直瞒着她,不告诉她下游的人……否则,她真忍不住想跟着送枪的船去见她。 季绫看着周青榆的脸,泪如雨下。 珪华接着说,“后来我们的人劫了车,但慌乱之中还是走散了。她不是在我们的人手上失联的,是被村民……” 珪华顿住,咬紧牙关,眼圈已然通红。 季绫几乎要崩溃,嘶哑着嗓子,“那唐凌云呢?从前千好百好,为什么这回…… 她强撑着,继续说,“他去寻人,结果……在山崖上失足,摔死了。” 季绫像是被谁当胸打了一拳。 她缓缓跪下,搂着青榆的肩,青榆却仍旧不肯看她。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曾满口“要为理想而活”的姑娘,瘦得肋骨尽现,眼神呆滞,嘴唇上还留着未愈的伤口。 她想过周青榆可能牺牲,被烈火吞没,尸骨无存。 但她从没想过,是这样。 一个被陌生人、被自己本以为要唤醒的人,折辱至此。 另一个,也不是死得壮烈、死得青史留名、死得浓墨重彩……而是死得轻于鸿毛,如此随意又可笑。 季绫泪水滑落,终于失控,抱紧周青榆,哭了出来。 后半夜,灯芯油已燃尽了半盏。冷风从屋檐缝里灌进来,卷得纸窗咯吱作响。 季绫守了周青榆许久,等她在屋里昏睡过去,披着棉衣走出门,只见珪华正低头绑紧靴带。 “你要走?” 珪华系紧最后一个扣子,低头应道,“这次来,是我不忍把她丢在路上,自作主张。撤离路线昨夜就变了,我要想法子赶上去。” 季绫问:“你们要去哪?” “不知道。但走一步,看一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只要不死,就往前走。” 季绫盯着她,脸上满是自嘲的笑,“为了谁?为了这些人?你们为了他们忍辱偷生,他们连怜悯都不施舍半分。” 珪华站住了。 她回头看她,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脸上早已没了少年的青涩,沉静如石,“绫姐,你好好照顾她,好叫我放心地走。” 季绫喉头发紧。 她看着那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姑娘,背着行囊走进雪夜里,没有回头。 巷口的灯影在她身后晃动,她人影渐行渐远,最后淹没在灰白的雪地中。 不到一刻钟。 他们已经收拾完行李了。 季少钧正要背起周青榆,季绫却制止了。 “不行,这样走不了多远。你身子弱,她又昏着,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几个人。” “谁?” “信得过的人。” …… 季绫披了斗篷,跑到李议员在漢昌的临时宅院,院中树影斜斜。 李议员临时去了广州,只有米儿在。 米儿正守着灯下看书,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小姐?” 季绫一进门就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 米儿一怔,还未来得及细问,就听见季绫语气匆匆地说,“我带着青榆——疯疯傻傻的,怀着孩子;还有小叔,身体一直没好。要出漢昌,也许去香港,能不能安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米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米儿说过,愿意跟小姐一辈子。小姐去哪儿,米儿就去哪儿。” 季绫终于笑了一下,眼底却藏着不动声色的疲惫。 “好,走。” …… 当夜,文容卿与赵鸢驱车而来,将季绫四人接到码头。 “绫儿,出了湖北,这一路……我们帮不上了。”赵姨娘难得的手里夹着一只烟,神情比往常更沉,“蒋的调防已起,南边各省戒严。你若拖着这三人走,靠的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 “水路更隐蔽,从码头走货船。我们让人伪造了货运文书,你们就是走广东纱厂的样布押运。”文容卿冷静着补充道,“走夜航,避开关哨。到江南之后,你们就只能沿江自走。记住,入粤之后,别往大路上走,之后你们安排好了,是么?” 米儿点点头,“我哥哥在广州,到了之后,他会安排我们入港。” 文容卿点了点头,看了季绫一眼,想说什么,却终是没开口。 季绫临走前,一下子扑进她怀里。 文容卿指尖勾了勾,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我走了。” “走吧。” 是夜,江岸风紧。 一艘老旧货船悄然驶出港口,趁夜避开所有哨卡。 船舱幽暗,周青榆裹着毯子蜷在角落。 米儿扶着季绫坐下,小声问:“小姐,我们真的能到广州吗?” 季绫望着舱外江风,拢紧斗篷,语气轻得像一缕烟: “能不能,不知道。但一定要到。” 船身随着江水轻晃,夜色沉沉,舱内暗灯摇曳。 风声忽然带来一阵杂乱脚步,接着“咚咚”两声敲门。 米儿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缩在角落的周青榆。 门开了,一名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有几名巡江的船员,肩上挂着海关识章,眼神冷冷地扫了一圈。 “货证我们收到了。”那船长似笑非笑,“不过,上头命令严查逃犯,劳烦几位下来配合盘查。” 季绫正要起身应对,手下还未摸到口袋,就听船长身旁一人忽然出声,声音清脆:“船长,这是王家王小姐的故交。王小姐交代过了,哪怕这位要把整船拆了当柴烧,也随她。” 船长一怔。 他侧过头看说话那人,是个跟船跑江多年的伙计,王家在这码头有几成股份,他心里门儿清。 “你确定?” 那伙计低头哈腰,耳语道:“上头刚放话的,王小姐回江南前亲自交代了,说是她王家的债主,千万别得罪了。” 船长目光再转向季绫,刚才的试探与凶意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点点头,勉强咧嘴一笑:“误会误会,是我眼拙了。王家的友人我们怎敢怠慢。请姑娘们安歇——江面寒冷,咱们不到天明不停船。” 舱门“咔哒”一声重新扣上,脚步声远了。 季绫咬着唇,心跳缓了几息,慢慢坐下。 她望向船窗之外那一线幽深夜色,低声笑了一句:“……倒也不是白替王小姐洗过一回血债。” 广州港口。 岸边的雾气里,货船缓缓靠岸,木舷摩擦声“吱嘎吱嘎”,船舷打开,一群人鱼贯而下。 最前头的女人穿着暗灰色长呢袄,发髻松松挽起,皮靴沾着风尘,她伸手护着身旁一个面色呆滞的孕妇,身后是一位清瘦男人和一个衣着素净的女人。 李宝林站在渡口,伞未撑开,任冷风吹得满身湿。 他远远看着那女子踏上岸,半晌才缓步迎上。 他看见被季绫扶着的那个姑娘时,神色骤变,“……周小姐?” 周青榆眼神游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腹部已隆起明显,脸颊清瘦,袖口处是新缝的绷带,像是只剩一副空壳。 李议员的眼眶突然泛了红。 他低声喃喃:“我记得……两年多以前,我送你去见伍应钦。你那时——神采奕奕啊。” 季绫低头替周青榆掖好围巾,自是心酸,没有回应。 李议员的手指微微发颤,终是没再说什么,只轻轻侧身,“车在码头口,我来送你 们入港。” 正文 第99章 ☆、99.“你哋北边人,唔怕鬼嘛” 香港岛,薄雾初散。 出租马车一路穿过港口石街,越过英租界教堂尖顶,向山间蜿蜒而上。 季绫撩开帘子,远远望见半山腰那处灰白色洋楼,心头忽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空荡。 她记得他说过:“若你哪天不想留在漢昌,去香港罢。我在太平山下留了一所房子。” 兜兜转转,这话竟真应验了。 马车在山脚下停下。 一行人下了车。 米儿与季绫拎着行李,季少钧背起褥子裹得密密的周青榆。 穿过路边人流熙攘,叽里咕噜的粤语、拎菜的港脚太太、举着晚报的报童,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爬到了半山腰。 “就是这儿。”季少钧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喘着气,“三街七号,就是这处。” 季绫点点头,抬眼看。 那是一座三层小楼,白墙黛瓦,屋顶爬满绿藤,门前是铺得整齐的鹅卵石路。 楼不新了,带阳台的窗格斑驳,门廊下却挂着新换的红灯笼,门前台阶扫得干干净净,石柱上贴了春联。 “怎么还有人住?”米儿快步上前敲门。 敲了两下,一个穿围裙的婆子推门出来,一见他们这副模样,倒愣住了:“找谁啊?” “我们是——”,米儿还没说完,就被季绫拦住。 季绫上前一步,脸上挂上礼貌的笑:“请问这房子,是谁家的?” 婆子皱眉:“这宅子是金兆昌公司的经理住的,搬进来快半年了。你们……是来寻亲的?” “半年前?”季绫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原是总督手下的一处产地嘛,”婆子笑了笑,“他那位英大人不是前阵子下台了?房子立刻就被充了公,又转了几手……金家托人拿下的,正经批文都有。” “怎么了?”季少钧撑着走近了,问她。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已经因用力过度而白得像纸一般。 “没事。”她向那婆子歉意道,“我们走错了。” 周青榆在一旁拽着她袖口,低低不知在说些什么,兜里滚出一颗糖。 季绫蹲下把那糖捡起来,包回纸里,重新塞回袋子,才站起身,“找别的地方吧。我们还有一点路费。” 此时晌午刚过,最是叫人困倦的时候。 终于寻到一处小旅馆,门口挂着一条蓝布帘子,被风吹得直卷。旅馆招牌上的几个字,油漆脱得只剩一半,勉强看得出是“客栈”。 掌柜的是个瘦小汉子,皱巴巴的衬衣里塞着账本,一见他们带着疯人、伤病、行李一堆,眼神立刻有了三分防。 “几间?”他咬着牙签问。 “……一间。”季绫道。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开柜台锁匙,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粤英混杂的洋泾浜,尾音带着一丝讽刺。 “省咩——有骨头唔使肉喇。” “就一间。”季绫重复,“没有有生意不做的道理。” 季少钧站在后头,一手稳住周青榆,冷汗已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脸色发白,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掌柜将钥匙丢在柜台上,又朝楼上一点:“三楼尾,水炉要自己挑。” 米儿接过钥匙,小声应了。 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走到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门一推开,窗小,光暗,满屋一股子潮气和火油味。床只有一张,硬邦邦的藤条塌陷下去一圈。 周青榆坐在床边,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米儿把水壶放好,又把洗脸巾掸开擦窗子。窗外楼下是杂货街,风带着煮豆的味儿吹进来,又冷又黏人。 季少钧扯了张泛黄的毛巾,拧水的时候,季绫瞧见他手都在抖。 安顿下来后,屋子里一时静了。 季绫坐在床沿,看着米儿这几日眼下的青色更甚,季少钧靠在墙角喘气,周青榆蜷在毯子里眼神涣散。 一个怀着孩子、疯疯癫癫;一个身子骨没恢复;一个是跟着自己长大的丫头,从没单独出过门。 “就靠我了。” 这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早上踩了一脚水坑,她的鞋里一片冰凉,又灼得痛。不用看就知道,脚底肯定起了水泡。 她顾不得看,站起身来,拿起门边的钱袋,“你们先歇会儿。我去找吃的。” “绫儿,我一块儿去——”,季少钧想跟上来。 “你歇着罢,脸都白了。”季绫又把他按回去,“我很快就回。” 季绫出了门,往人多的方向走。 好容易碰见一家铺子,粥锅滚着,香味冲鼻。 她刚抬脚进去,柜台后头伙计一眼看见她满脸疲态、穿着不像本地的式样,顿时眉头一皱,冲她摆了摆手: “满了。” 她取出钱来,却听不懂对方的话。左右是不卖的意思,只得转身出了门。 又忍着疼走了两条街,一家粤菜馆门敞着,座位空着,她一进门,还没开口,老板用带口音的官话先问:“你哪儿人?” “北边。”她尽量温和。 那老板脸上笑意一僵:“无位啦,出去吧。” 她往里扫了一眼,明明空着两桌,“……我只打包。” “冷饭都冇咯。” 季绫没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 出了那家,她站在街口,脚底疼得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子上,胃里早空得发慌。明明是冬日,汗却从鬓角淌进脖子。 终于在街边小巷子里,她找到一户卖饭的老摊,煲仔饭已卖完,只剩一点锅底又糊又硬的米饭和冷的汤。 “几份?” “……四份。” “要筷子?” “……要。” 她接过纸袋,拎着走出去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在街砖上,她连连拿手护住了饭。 饭买了回来,季绫忍着饥饿,不急着吃,先打开最上头唯一一份鱼片粥,用小勺舀了几口在碗里,唤:“阿榆,吃饭了。” 她把枕头垫高一点,把女孩扶起来靠住。 碗递到嘴边,周青榆已吃了两口就摇头,嘴里咕哝:“不 吃。” “哪有不饿的。”季绫轻声哄,“吃一点,不然药也吃不下。” 周青榆呆呆地看着鱼片粥,脸上溢出一丝苦笑,“有意义吗?” “什么?”季绫问。 “你何必想法子吊着我的命?有意义吗?我不像你,不需要意义就能活着。” 一时间,季绫也不知道她是在羡慕自己,还是在嘲讽自己。 米儿自己坐在马扎上扒了几口饭,虽然冷了,但味道不差,可她吃得匆匆,只三五分钟,就把筷子一搁,也坐了过来,接过粥柔声哄着,“阿榆,吃点吧。” 季绫劈手夺过拿粥碗,“哐当”一声搁在桌上,“不吃算了,我还饿着呢,谁管你。” 周青榆道,“我要你救我了?季绫,我不承你的情。” “我就是贱,你哥那样对我,我还巴巴儿地把你一路带到香港……”季绫骂着,忽然转身坐在桌前,往嘴里塞饭。 塞得急了,又噎又呕。 周青榆看着,冷笑道,“你提他做什么,是他害的你不是我。” 季绫猛地灌了一口凉水,“那你对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害的你。” 周青榆忽然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季绫,小声嗫嚅了一句,“对不起……” 季绫叹息一声,“先吃饭吧。” 周青榆端起粥碗,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粥里,“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还要维持这副躯体而吃饭……我不知道……” 季绫语气也软了几分,“你才二十一岁,比如说你要活到七十岁,这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想到了人生的意义?” 周青榆哭得越发剧烈。 季绫边吃边说,“我不管你想怎么样,我把你一路带到香港,路费伙食费加起来花了一百五十多,你要死,先还我钱。”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碗勺轻触瓷器的轻响。 外头风声呼啸,小旅馆墙壁薄,走廊上有人咳嗽,声音隔着木板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桌上那盏煤油灯亮得不稳,火苗时大时小。季少钧缓过劲儿来,打开行李箱,往季绫身上披了件旧羊绒披肩,又把几人吃剩的饭拢好,在矮桌底下摸出一个炭盆,去楼下把炭添满了,再抱回床前,小心放在脚边。 周青榆吃下了半碗粥,缩在被窝里睡去了。米儿靠着床边打盹,窗缝里吹进一丝风,煤油灯影在墙上晃。 季绫理了理袖口,起身收拾好包袱上的票据,“我要出去找房子,不能老这么挤在旅馆。” 季少钧支起身,搭了披风就要站起来。 “你歇着,”她回头瞪他,“这鬼天气一冷一湿,你这幅身子不好好保养,老了还得我照顾你。” 他嘴角一勾,笑着道:“那我趁着还能动弹,多陪陪你。等我真老了、咳嗽着喘气走不动路,你嫌弃我,我还有个由头拿你的错。” “呸。”季绫也笑了,伸手扶住他胳膊,“走吧,借你一双眼看门面。” 两人出了门,街上正是下午时分,行人密集。沿街招牌挂得密密匝匝,粤语摊贩吆喝此起彼伏。靠码头这一片多是短租房,旅客杂、港工多,治安不好,几家看着像样的楼一问—— “满了。” “不租北边人。” “要押三个月租金。” 一家一家地碰壁,季绫没吭声,只越走越快。 走到第四家,是一栋靠后街的英式砖楼。门边立着个瘦长的守门人,看着像是洋行旧人。她上前说明来意,那人笑笑:“房东是个印裔太太,不常露面,要租得写申请,还要有人担保。” “麻烦。”她说。 “你往北边走,山边那条马路,有些外侨退租的楼。”守门人倒是好心提醒,“远是远点,清净。” 两人顺着街转了出去,天色渐暗,街上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昏化为夜色,风也潮得发冷……街道一弯一弯的,都是石板路,走得腿都酸了。 他们在港岛西边一个斜坡上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条不算宽的街,街边是斑驳的洋楼和老诊所改的店铺。楼下有卖干粮的,烟铺、杂货铺、洋货铺并排,倒是采买方便。 沿街那一排,最西头靠着水沟的一栋三层小楼贴着一张“出租”字样,纸上写得潦草,还打湿了半角。 他们敲了几下门,隔着帘子探出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里含着烟斗,笑嘻嘻地打量他们。 “阿啦要租屋?”他口音怪异,粤语、上海话、洋泾浜混在一处,慢慢说了几遍,连带着比划,季绫才勉强听懂。 “系楼上旧宅,三层,全住得,一楼以前开喇牙医馆嘅。便宜。” “怎么便宜?”季绫问。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用烟杆敲敲门柱,“阿嗲,前朝年尾有人吊颈……但你哋北边人,唔怕鬼嘛。” 季少钧扫了一眼,窗子破了几块,屋檐斜着,雨水痕迹斑驳,门扇拿手推了推,沉得很,又结实。 季绫眼神一转,笑道,“死人是你祖宗啊?讲得这么细。” 那人咧嘴笑得更欢:“唔系唔系,我老豆都唔敢住,留落嚟收租罢了。八块一个月,不讲价。” 他们绕着看了一圈,进门时,楼板吱呀作响,屋里落满灰,空气里有一股子冷霉味。厨房靠后,有一个小院,天井虽荒,却没塌。墙上还有一排铁钩子,像是悬挂器具用的,边角贴着从前法文印刷的标签,隐约可见“Dr.Roux”字样。 “采买方便。”季少钧说,“去港口、打街车、送水、买药都近。” 她环视一圈,看着窗框外点点灯火,最终点头,“租下。就这儿了。”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5-15 历经99章波折,妹终于成了这个小家的一家之主!! 正文 第100章 ☆、100.新的开始 租下的这栋小楼,门脸正对街角天主堂的斜屋顶,白天有钟声响,晚上风吹钟线叮当响个不停。 小楼三层,一楼曾为牙医馆,格局开阔,左边是旧候诊间,摆着一张年头久远的诊疗椅,椅脚锈迹斑斑。右侧 一排玻璃柜空着,柜顶蒙灰。后头有厨房、小院,通往一间侧屋。院墙斑驳,地上铺着碎石砖,还长着几株枯枝吊兰。 二楼是主卧与一间带阳台的小书房,木楼梯狭窄陡峭,每踩一步都吱呀作响。三楼是阁楼,一进门就是低天花板,堆满了牙科用旧箱子和法文资料。 他们刚搬进去那日,街坊邻居就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 “是搬进前头旧屋那几位北边人?” “一个疯娘,一个病男人,还有个细细粒粒的丫头。” “个个样子清秀嘅嘞,可惜咯。” 季绫一行人并不搭理,只打水擦窗,把能用的灶台收拾干净,把周青榆安顿在二楼靠阳那间小房里。 她拿着钥匙四下巡视。 走到一楼后侧屋时,门是掩着的,门口贴着一张早已发黄脱边的黄符。 “这儿是堆杂物的?”她问米儿。 米儿一边洗水缸一边答:“那间昨儿没开,看起来怪潮的。” 她抬脚踹了一脚,门应声倒塌。 进去了,霉味扑鼻,光线黯淡。 正中央直挺挺地摆着一副木棺,长约六尺,用蓝布盖着,只露出半截棺尾,上头还压着一块碎砖。 季绫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儿。 屋内靠墙放着一张供桌,上头香灰不薄,两只瓷碗里摆着已经干瘪的红豆与黄豆,香灰深处还插着几根发黑的香烛。 供桌上头挂着一个长着獠牙、尖嘴鹰鼻的泥塑像,头戴花冠,披着红布,神像眼珠凸出,狞笑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时,几个好奇的街坊跟着进来,梁老婆子一瞧,吓得往后一跳:“阿弥陀佛!唔系讲笑,这屋以前吊过人……隔壁老苏话有乜邪气,八字轻嘅唔好住!” 有人嘴快:“传话讲得灵,开头住进来嗰牙医就病倒,连夜搬咗!” “里面……唔会真系……” 季绫什么也没说,掀开红布,手搭上棺盖。 “你做咩——唔好开啦!”街坊连连后退。 “棺材放我家里,还不许我开?”季绫语气淡淡。 季少钧上前打了把手,两人用力推开棺盖,木板发出一声沉响,灰尘扑起。 众人全都屏息。 有人大着胆子探过头去。 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块破麻布和几截老旧的檀香木,角落里滚出一个雕花木佛珠,蒙着灰。 “……什么都没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梁婆子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一句:“哎……北边姑娘心真大。” 季绫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副棺材,正好米儿说炉膛里一点干柴都没有,连做饭的木块都找不出几块。 “用棺材。”季绫语气干脆得像在说一块门板。 米儿一愣,手里的扫帚都顿住了:“绫儿……” “木料结实,干透了。”季绫蹲在侧屋门口,朝那具空棺抬了抬下巴,“反正也用不着留着。” 话落,她已经从屋角拿起斧头,挽了袖子,掂了掂重量。 季少钧站在她身后,“我来。” “你伤着腰。”她将棺身侧板稳住,手腕一抬,干脆利落地一斧劈下。 木屑飞起,斧头扎进棺板,发出沉闷的咔嚓一声。 “好料子。”她吐出一口热气,又是一斧下去。 火终于点起来了,木料烧得极旺,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锅是生铁锅,刷得干净后在火上冒出白烟。 从街口挑回来的白菜、豆腐、腊鱼都洗好了,按照漢昌的吃法,先煮肉汤再下菜,一锅菜煮得香气四溢,咕嘟咕嘟响。 “好香,尝一口。”季绫盛了碗热汤,递给季少钧。 吃罢饭,收拾完已经夜深了,屋外风还在刮,灶火早熄,只余余温。 米儿和周青榆已经歇下。 季绫坐在椅上,头发散开来,她神色松下来了,眼神却还没从这日的疲乏里抽出来。 屋里昏黄的灯光晃在墙上,照得她的影子长长地落在竹席上 季少钧端着铜盆走进来,水面冒着热气。 “泡脚吧。”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弯腰蹲下,把铜盆放在她脚前。 她还没脱鞋,笑着撩他一眼:“我自己来。” 他已经握住她脚踝,小心地将她的鞋袜脱下来。 刚褪下棉袜,一股血味扑上来。他手一顿。 她脚底血肉模糊,水泡破了不止一处,脓水干在皮上,早冻成一层干裂的痂,脚心、脚跟满是鲜红的磨痕。 “……怎么不说?”他声音压得极低。 “说了你们就不让我下去跑了。”她轻描淡写地笑,眼角却泛红,“都不好,得撑起来。” 他将她的脚轻轻捧起,浸进热水里。她嘶了一声,腿一缩,他却不放。 水把伤处的血渍晕开来,一圈一圈泛着淡红色。 他一手托着她脚心,一手蘸水轻轻洗着。 终于洗净了,水也凉了,他把铜盆移到床下,热毛巾拧干了,一寸一寸地擦净她脚底的血。细得过了头,连趾缝都没放过。 而后他低头慢悠悠上药。季绫被他的动作弄得痒,只想往回缩,他却低头在她脚背上轻轻亲了一口。 她脚一蹬,蹭上他脸颊:“我这脚沤了一天,也不嫌臭?” 他轻笑,抬眼看她,“你小时候在田埂上乱跑掉进粪坑里,怕被骂,是谁抱你回去洗的?” 季绫捂脸,“陈猫旧老鼠的事儿还提,你这人果然记仇!” 季少钧续道,“是我给你洗净了换的衣裳。要是嫌,早就嫌了,何必等到现在?” 季绫撑着床沿,看他低头的样子,像捧一块玉耐心雕琢,一丝不苟。 她笑了起来,眼角挑着,“那你几时对我动的心?” 他动作一顿,只笑了笑,没答话。 她脚抬起来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脸颊,“说呀,什么昏话都说过,现在倒不好意思了。” 他将毛巾甩进盆里,药瓶拧紧放好,然后一手按住她脚踝,身子一倾,就把她整个人压进床铺里。 季绫嘻嘻一笑,拿手攥着他的领子,“就知道你不会好好说话。” “说出来有些不道德,”他低头,嗓音压得低哑,“就不说了。” 他手已经从她膝盖往上,钻进她的衣摆,一颗颗解开的扣子。 她仰着头笑着说:“再不道德,也没有你现在做的事不道德。” 他没接话,只是吻她。 季绫轻轻推了她一把,“身子不要了?” 他只顾着吻她,从锁骨咬上来,再到唇边,那吻含着太久的憋闷与破罐子破摔的贪心。 棉被被压得乱七八糟,衣裳还挂在椅背上,窗缝透着外头的一点街灯,光落在她的肩窝,薄薄地出了一层汗。 季绫仰着身,腿环在他腰侧,喘得细细碎碎,偏不肯服软。 她眼尾还红着,偏偏嘴角挂着笑,手从他肩头滑到后颈,又往下摸。 他刚亲完她胸口,正要往下,忽然被她笑着扯住耳朵,气息轻飘飘贴上来: “小叔……你从前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她还蹭了蹭他,逼他如实招供。 “别装正经,”她轻声笑,“那会儿你还老装得像个好叔父……” 他忽然俯身,手一捞,把她整个腰托起来,往自己身上迎。 她“啊”了一声,声音破了,指甲不由得紧紧地扣在他肩上。 “你还敢说——”他眼神一寸寸往上抬望向她,眼尾泛红,“每回想你,我就忍。” “忍到现在?” “你试试被这么勾着几年——”他声音已经快听不清了,呼吸贴着她身子落下去,热得像火一样。 话没说完,他往深里一送,季绫呜咽一声,环住了他。 他只顾闷着头动作,惹得她断断续续地骂: “王八蛋……都叫你轻些……一点都不留情……混账东西……亏我小时候还给你拿酸枣吃……” 季少钧一只手慢慢在她后背抚着,“……这算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吧?” “我们又没拜堂,又没花轿。” “那你愿意么?只有我这个人,还有往后余生。” “若是你求一求绫儿……”,她嬉笑着撑起身子,跨坐在他腰上。 屋子里没点灯,借着廊下隐隐的光,照见她眼尾泛红,唇角带笑,胸口细细喘着气。 季少钧一手按住她腰,往下一带,她险些又伏在他身上。 他轻声叹道,“你别乱动。” “你现在才说这个,不晚了点?”她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他新冒出来的有点扎人的胡茬,“春宵苦短……你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 季少钧没吭声,手却绕上来,握住她的后颈,沉声道:“你别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明知道你疼,还不打算停。” 季绫一怔,刚要说话,忽然被他翻了个身。 身子一沉,他整个人覆上来,低着头咬了她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自己说的,春宵苦短。” 半晌,她喘着说,“原来你装了这么久。” “装得成,是人。装不成,就不是。” “那你现在,是还不是?” “从前那种人,不当也罢。” 她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子和,再来一回。” 外头风灌不进来,只把窗纸吹得猎猎作响。 下半夜,屋里静下来,只剩呼吸一高一低地交错着。 季绫侧着脸,额发黏着鬓角,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连动都不想动了。 夜里,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这一生,他们经历过太多—— 从此能在这里安然老去,那倒也好。 正文 第101章 ☆、101.新名字的故事 日子一晃便过了几周。 那栋小楼从头到尾被收拾过一遍,屋梁上吊着新换的灯笼,地砖刷得锃亮,米儿天天烧热水擦门窗,周青榆也有了属于她的小角落,晒太阳、种花、看书。 原本说这里“有过人吊颈”的街坊们,起初还绕道走。可渐渐发现,新搬进来的北边姑娘日日扫街洗井、烧香不拜神,却样样做得规矩稳当—— 尤其是那一日,季绫亲自端着腌好的咸菜送给对面钟太太。 “自家腌的萝卜干,没加防腐料,要是不合口味,太太莫嫌弃。” 钟太太接过,嘴上说着“唔使客气”,眼睛却在她背后一屋子的整洁干净里看了一圈,末了笑了:“我都唔记得上次见有人晒床褥是几时了,你哋呢班北边人,唔同啰。” “就是命苦了点。”季绫笑着接话,“没得挑,哪儿能活人,就往哪儿蹲。” 这话一出口,街坊们反倒听出点亲切来。又瞧她带着一个病丈夫,一个傻女人,只有一个帮手,都觉出她的不易来。 再过几日,楼下门口挂上了一个旧铜铃,米儿说是她在街边五分钱淘来的,每次有人进门就会“铛”地响一下,清脆得紧。 “鬼宅都有门铃啦。”卖豆花的陈叔笑着打趣,“以后唔好再叫人惊。” 街坊们笑作一团,从此再没人绕道。 周青榆的病也有些转机。 那日季绫托钟太太引荐,在湾仔找到一间旧法式小诊所,医生是个年轻的广州人,姓彭,留过法,回来开了这家诊所,名气不大,人却沉稳。 “她这症是郁结压久了。”彭医生望闻问切之后摇头,“不单是孩子的事,是受惊太多,心气散了。” “可治吗?”季绫问得直接。 “可治。”他把方子写下,“每日针灸,开些安神丸。再别让她听人哭,不见血气,不喧不哄。慢慢来。” 她郑重接过,日日带周青榆去,一回生二回熟,诊所的茶水间总有一个穿青布衣的本地女孩帮着照料,嘴碎得可爱: “你家小姐样子真斯文,唔似个疯人。” “她以前是读书人?”那女孩一边烫药碗,一边好奇问,“咁靓,肯定以前识写诗啦。” 季绫笑道:“是,先前整个北京的学生都知道她的文章。” “哦咁叻。” 日子就这么一晃一晃地过去了。 鬼宅的阴湿味渐渐被饭菜味取代,旧屋顶的鸽子归了巢,楼梯吱呀响得不再瘆人,反而添了人气。 路过的人再看这屋子,已不觉冷清,甚至有小孩子拽着母亲指着说:“妈咪,新娘住呢度。” “新娘?”母亲一笑,“鬼咩?边个讲——” “嗰个靓女日日拎鸡蛋,咪新娘咯。” 母女二人正说着,就碰上季绫买豆腐回来。 隔壁阿添伯正坐在门口削甘蔗,抬眼笑了笑:“今朝起晚咩?今日无落雨,好晒被。” 她回他一笑:“晒咗,放楼顶啦。” 回了房,炭火盆上热水刚好沸腾,米儿拎壶去灌暖壶,季少钧在顶楼修补破窗,屋里一时静了。 季绫坐在小桌前,摊开纸笔,把钱袋里的现银一枚枚摆开,又将银行票据一一展平——她手里一共还有三百二十六元现银,另有两张汇票,总计加起来约四百五十元左右。 以现在的市价,煤炭六十斤约需五毛钱,租金八元一月,米一斗两角五分,肉五六毛一斤,油盐柴米样样要算。再加上周青榆每日吃药、针灸、洗衣火水,一日三顿不吃好也不能亏着,紧紧巴巴过下去,撑不了三个月。 靠节省是不够的——要挣钱。 她拿笔轻点账面,脑中回想起这几日下街买菜的所见。 沿街商铺不少,但大多靠近路口、码头的位置,租金高不说,店主多是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初来乍到不可能挤进去。 而她们住的这条斜坡街,位置偏些,却是往山上教会学校和医院的必经路,平日里走动的多是中下阶层本地人,女工、佣人、苦力家属和洋行下人。 她发现,街上两家茶餐馆倒是热闹,糖水摊也有来往,但日用小件、香皂、灯油、火柴、纸笔这类东西——却都得走到更远的街市去买,老人小孩常为一小包盐或一只煤油灯芯折腾半天。 她前日去茶铺买米线,门口一位婆婆拎着糖罐问人:“边个有卖沙糖啊?我阿仔咳得利害,要熬汤水。” 店里伙计指她往下街跑。 当时她站在门边,心里便动了这个心思。 这片地方缺的不是酒楼、也不是大铺,是细细碎碎、不起眼却不能断的家常东西。 她们住的宅子正好是一楼临街,门前有石阶,开口敞亮,且隔壁又是卖花生油的铺子,人来人往,正好能做点小买卖。 若是收拾出前头两间房,刷白墙面,立木架、上柜台,能卖香皂、女红用线、包裹纸、油纸伞、粗盐细糖……再添些缝纫小物、香火纸烛、灯芯小碟,便可成一间“什货铺”。 她一边想着,一边提笔在账簿后页上写下一行字: “日进不需多,能撑一家四口,足矣。” 三日后,太平山下那条街尾悄然多出一家新铺。 铺子不大,只占临街一段半墙宽,黑漆门板新刷过,早晚擦得锃亮,连门轴都不吱声。窗玻璃原是从英洋行拆下的老货,厚却清,白日里能看见货架上码得齐整。 招牌是本地木匠刻的,漆金的老字体,横着挂在门眉下,三个字——“文和行”。 旁人笑说起名太文,没个“发”、“兴”字,不好沾彩头。 季绫听了只笑,回一句:“能和就行,何必发。” 铺子卖的是日常百货——没一样贵重,但都是这条街上最不能断的: 绷带、肥皂、洋茄膏、火柴、煤油、女红用针线盒、布包扣、旧绣线、二手镜子。 还有从旧租界带来的洋货余料:锡盒茶、洋装扣、烟卷纸。 门口挂着一块掌心大的铜牌,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人间烟火处,最是安身时。” 米儿站在铺里头搁货,回头看她: “绫儿,这句是诗?” “不是,”季绫把最后一筐杂货整进柜台,弯腰打火炉,头也不抬,“是咱们的日子。” 两人正说着,“文和行”的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门帘被挑开,一位穿着细麻旗袍、系着轻纱披肩的小太太探头进来,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挽得干净利索,妆也薄,妆底是风吹日晒过的烟黄。 她手里捏着一条褪色手帕,眉一挑:“有冇细号嘅洋梳?我屋企个囡,旧嗰把断咗齿。” 米儿将两手在腰间围裙擦了擦,刚琢磨要怎么说,季绫已经从柜后绕出来,“有。太太请进。” 她打开左侧木柜,取出一只小木匣,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几把黄铜小梳,有英式刻花,也有细齿密纹。 “这些是舶来旧货,银号退仓时收的,还结实。” 小太太挑了一把白骨雕边的,在指尖转了转,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她,“你哋新开嘅?” “是。”季绫笑着,“铺子小,不图发大财,图个嚼用。” 小太太点头,把梳子放下,慢悠悠边掏钱边问,“你以前唔系住港岛嘅吧?口音,听得出。” 季绫一顿,随即笑了笑:“北边人。” 小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摸着那块铜牌又看了一眼。 “人间烟火处,最是安身时……”她念了一遍。 “我刻的。”季绫道。 “好字。”她点点头,终于从手袋里掏出几枚银角放下,拿着梳子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改日我带我个女儿嚟睇睇,她爱摆弄呢啲细物。” “随时来。”季绫道。 门铃再响,铜铃“铛”地一声脆响,风顺着门缝拂进来,把柜台边那张纸账簿吹得轻轻翻了一页。 今日是第一天开张,客人不多。 季绫与季少钧守过了白天的班,两人草草做了饭,站在灶台边吃了,便装好了给米儿送去。 米儿正坐在门后小板凳上清点账目,灯火照得她脸上一片明亮。 季绫把只饭盒放到桌上,“豆腐碎了,难为你,怎么煎得那样整。” “碎了入味。”米儿抬头笑,“晚上卖出去一整麻袋粗布,隔壁药铺掌柜说你这牌子起得好。” 季绫“嗯”了一声,坐下,递了她一杯热茶,说闲话似的开口一句:“我该学着叫你宝姝,从前在府里叫得太顺了,如今不是丫头了,总不至于现在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米儿——不,李宝姝笑了一下,把那一杯茶往自己手边拢了拢。 之后的日子是平静的,经历了太多,倒觉得安宁之可贵。 她不再去看报纸上中原战事到了哪一日,也不问外头哪个将领易帜、哪位名流下狱。 她每日只盯着那本账,记着今日多卖了几根蜡烛、少了几尺布。 青榆的肚子一天天大了,季少钧的身子一天天康复。 她站在柜台后头,看着窗外落日,头一次觉得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过下去,也挺好。 这世道会辜负她,但身边这几个人,不会。 (正文完) (有番外!) 正文 第102章 ☆、【番外-1】周青榆的新生 日子因平淡而过得飞快。 转眼间,到了夏天。 午后天阴得厉害,闷雷在天边滚,蝉鸣却还没停。 屋里热得发闷,叫人出了一身汗。 宝姝端了水上楼,想替周青榆擦擦身子,就听见她的房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啊——” 随之而来是瓷碗碎裂的声音。 “阿榆!”宝姝惊叫一声,水盆“砰”地砸在地上。 季绫听见这一声,立即从楼下铺子里冲上来,一把推开门。 房里窗子敞着,风吹得帘子乱舞。 周青榆跪在床前,额角汗湿,呼吸粗重。 她的手一下一下下死劲儿地锤着自己的肚子,用力得浑身发抖。 “你做什么!”季绫快步冲上前,一把扣住 她的手腕。 周青榆挣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放开我……我不生……” 季绫握住她的手,满眼焦急,“月份大了,流下来你要死的……” “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不该是她……我的孩子不该是她……” 季绫听见她声音里不对,连声问,“你说什么?” 周青榆哭得嗓子都哑了,“绫儿,我走的时候没见你,是因为那时候朱医生帮我流了……” “你那时候就怀了?”季绫忽然想起珪华走的时候交代过,周青榆一直和唐扶九在一起。 周青榆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在村里做事……我那个时候真蠢……我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幸福……” “什么?”季绫只觉得一下子哽住了。 周青榆哭得越发委屈,“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人……这就是我的理想带给我的么……” “你为了他们?” “我自作多情……那时候凌云明明劝我跟他走,他能找到一处房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一下下用力扯自己的头发,指甲缝里满是血迹。 季绫连连把她的手拨下来,她又一下下锤自己的小腹,“我不要……” 她疼得在地上蜷成一团,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 宝姝急得直跺脚,“她不肯躺着——” “去请接生婆,还有彭医生!快!” 话音未落,刚走到门口的季少钧已抱冲出了门外。 屋里闷得几乎窒息,汗水一滴滴从季绫下巴滴进床单。 她强硬地按住周青榆的手腕:“阿榆,听我说——我在,我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绑带绑住周青榆乱动的手臂,宝姝连连用湿毛巾擦去她脸上指甲缝里的血。 她的头皮已一道道地肿了起来,都是方才她用力撕扯的痕迹。 周青榆还在哭,眼神发直,声音破碎不堪:“……江西又被围剿了……根本就是无用功……” 宝姝四下一望,瞥见周青榆枕头底下的报纸一角,连连抽出来。她也慌了,边撕边说,“绫儿,我真不知道这报纸是哪儿来的。” 季绫强压着嗓子,“没人怪你,你再去接些热水来。” 周青榆还在嘶哑着嗓子喊,“凭什么周柏梧这种人平步青云……” 季绫死死搂住她,“你不要死……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你们曾经怎么活过。” 周青榆浑身发抖,最后伏在她怀里,疼得哭不出声,只剩喘息。 窗外忽而阵阵雷声滚来,夏雨骤降,屋里的灯晃了一下,像是也疼得发颤。 季绫抱紧她,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摇着。 良久,周青榆情绪平复了些,才嗫嚅着开口,“可是生下来,我也不爱她。” 季绫把她冰冷的指尖握在手心里,“那你就先不要爱。等你哪天不那么恨这个世界了,再爱她也不迟。” 季绫给她擦干脸,宝姝又端来温水,一滴一滴喂她。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水,季绫才低声道:“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爱女儿。你不用爱她,不用抱她,不用哄她。你只要一件事——把自己精神养好。至于别的,都交给我。” 周青榆依旧直着眼,呆愣愣地盯着床柱子上的木纹,“我在外头过得一塌糊涂,在家里也做不好母亲……绫儿,你别拖着我了,我就是个废人。” 季绫语气越发笃定,“你只管养身子,我我来煮粥,我来买包被子、做襁褓、找产婆。哪怕她以后不认你、不亲你,也不碍事。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你能活在这世上已经花了你全部的力气,别的不要你操心,没人怪你。” 周青榆猛然又哭了,哭了几声,抬起手,缓缓抱住她,身体依旧在抖,“绫儿……” 季绫摸摸她头发:“不怕,绫儿在这。” 灯火晃了晃,发出“啪”一声。 门外的错乱的脚步声传来。 而后是季少钧的喊声,“稳婆来了……医生一刻钟就到……” …… 那一夜,风卷江涛,山头雾重,港口汽笛一声接一声。 周青榆生了。 是个女儿,瘦瘦小小,被热水擦净裹进襁褓时还睁不开眼。 她不哭,只是睁开眼后,望着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是昏黄灯下她的母亲昏过去的脸。 周青榆醒过来是在第二天夜里。 她看见季绫守在床边,米儿坐在屋角,一只手轻轻摇着竹篮,篮里那孩子睡得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味。 她头痛欲裂,腹中空落得像被掏空了。 她转头看着季绫,声音发干: “她……是不是出来了。” 季绫点头:“是。” “女儿。” 青榆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忽然眼泪滚下来。 那之后的每一天,季绫都守在她身边。 她不问、不逼、不劝,只是在她崩溃时把她抱紧,在她夜里呕吐时喂水,在她咬着枕头哭时轻轻拍背。 她离了店,把后头的活分给宝姝与季少钧。 白天,宝姝喂奶、换尿布、洗被单,她照顾周青榆,季少钧顾店。 晚上,孩子睡不了整觉,她便抱到自己房里,叫米儿去陪周青榆。夜间季少钧抱着那孩子,坐在炭火边,一边陪着她清点账本,一边轻哼着漢昌城城哄孩子的旧谣。 偶尔那孩子哭得凶,怕吵到周青榆,他就抱着下了楼,在铺子里踱步,嘴里低声道:“你娘在病着,等她好了就能抱你了,别吵……” 这日,铺子里进了新货,季绫忙着清点收仓,上来得比平日晚。 夜间小屋只留一盏灯,暖黄的灯光映在墙上,晃出一个摇篮的影子。 季少钧穿着旧毛衫,怀里抱着那孩子,坐在窗前的摇椅上,微微晃着。 孩子咿咿呀呀哼唧几声,蹙了蹙眉头,手指在他胸前一划。 “你干娘……不是你亲娘,比亲娘还紧张你。”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悄悄跟她讲秘密:“你知道吗?绫儿当年说,不想带孩子的。可你来了之后,她比谁都会哄你。夜里你一哭,她睡梦里把我的胳膊当奶瓶,抓起来就要喂你。” 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些,来回摇晃,那孩子慢慢睡去。 脚步声细细碎碎地从屋外传来。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季绫换了身干净的绒布家衣,头发松松挽起,眼角还带着终日睡眠不足的倦意。 她一进来就看见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季少钧坐在窗边,整个人陷在旧摇椅里,偏着头,似乎也睡着了。 季绫倚在门口看了半晌,走近他身边。 他立即就察觉了,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绫儿,来了。” 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头上,低声问,“你遗憾吗?” “遗憾什么?” “我们没有孩子。”她说。 季少钧抬眼看向她,满目温柔,“人生小满已是难得,如今与你日日相伴,已是我的圆满。” 她望着他眼底那一点融化不开的深情,忽然觉得心里一动。 “你还记得我头一次抱小孩,是在什么时候吗?” “记得,”他笑了一下,“你十五岁,府里亲戚来串门,你抱着别人家的儿子怕得发抖。” “那时候我不晓事。” 他侧头吻了吻她额角,“那时候没想过能跟你有现在。” 季绫把孩子轻轻从他怀里抱起,孩子没醒,只皱了皱鼻尖。 她抱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下辈子还要来找我,我们自己生。” “也许,我更贪心一点。”他说,“我想生生世世。” 这一年香港雨水绵长。 季绫撑着油布伞在街头买布,听街角茶楼的小掌柜说起:“教会女校在招新先生,最好是识字、有旧学底子的妇人。” 她记下了,回到铺子里,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周青榆说:“你去。” 周青榆正在擦桌,回头时手上一顿:“我?” “你会识文断字,会讲道理,你可以教书。” 周青榆正要犹豫,季绫斩钉截铁地开口,“周青榆,这不像你。” “我是什么样子,我早忘了。” “那你就找回来。” 于是,四人一齐坐在铺子里后厅的旧长桌前,听周青榆试讲。 季少钧靠在门边,宝姝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季绫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 周青榆换上了一条素色长裙,头发整整齐齐盘着,倒有几分老师的模样了。 可她一开口,声音就发颤。 “大家好,今日我们讲《孟子》……” 她讲得磕磕巴巴,连小孩子都忍不住了,在地上爬来爬去。 忽然间,她扯了母亲的裙角一下,朝她一笑。 那一笑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惊起往事种种波澜。 她忽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想起了自己想说的话。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我们今日不讲经书。 “讲——人。 “讲那些曾经想说话却被堵住嘴的人。 “讲那些拼了命留下来的话。 “讲我,讲你,讲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我们得记得。 “得讲。” 她一口气讲了下来,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脱稿。 她望着桌前坐着的季绫,忽然红了眼睛:“绫儿,是你救了我。救我命,救了我说话的力气。” 周青榆真的去了。 她穿着灰蓝色长裙站在教室前,黑板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正。 她教学生识字,教她们读报,讲什么是工人,什么是契约,讲写字不是涂鸦,是把命磨成墨水,一笔笔刻在纸上。 她开始写文章,用“栖云”为笔名。 她有了更多可写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笔下泣泪,终于不再是空中楼阁。她讲述村子里的女人子宫脱垂到两腿间只能一天无数次用手塞回去,讲述她流产那夜打完胎就急着开张的妓女,讲述她亲眼看到女婴被丢尽煮熟的柴火锅里而她没能拦下。 灯下,周青榆在写稿,小孩子在她膝头,仿佛看得懂似的,盯着她的笔。 她看着她总会想起往事种种。 愤怒吗?她依旧愤怒,可怒火不再烧向这个孩子,以及和她一样的那些人。 绝望吗?即使她仍旧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可就算整个世界是黑暗的,这个孩子也叫她看到一丝希望——起码,她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周青榆相信,正在做这件事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个。 她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发旋,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一日午后,周青榆拆开了一封来自广州报馆的信。 她看完后手激动得发抖,随后,郑重地收进了怀里。 晚上,季绫伏在柜台前算账,她站在她身后好一会儿才开口:“绫儿,我要走一趟。” 季绫没回头,问得平静:“去哪?” “广州。报馆来信。”她语气很轻,却带着久违的明朗。“他们说,愿意派人接我,还给我留了住处。我想去。”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怕”。 她也无需虚情假意,因为她知道,季绫会站在她身后。 季绫的确没有惊讶,只是关了火,回身看她,笑了:“那得了空,就回来瞧瞧,别叫你女儿长大了,只认得干娘。”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周青榆挎着一只帆布袋,里头是几本写满字的旧本子,一只饭盒装了宝姝昨晚给她塞的干粮。 小姑娘睡在季绫怀里,还不懂这世间别离的滋味,只顾得沉沉睡去。 她们一直送她上了船。 周青榆站在船头望着他们,眼圈红着,什么都没说。 汽笛一声长鸣,船缓缓驶出港口。 风吹起她衣角,她站在栏边,望着远处云层翻卷。 …… 季绫在香港收到周青榆的信时,是一个雨天。 她拆开那封纸信:“我替她起了名——周栖云。” 季绫眼眶忽然就红了。 季少钧从层层叠叠的货架里抬起头瞧着她,笑着问:“她终于有名字了?” 季绫点了点头,“栖云,栖迟的栖,凌云的云。”。 小姑娘却偏偏就在这时候闹腾起来,哭得惊天动地,扯着嗓子不歇气。 一只小手抓着季绫,一只手鼓着腮帮,口中念念叨叨。 “……绫……绫……” 季绫凑近了,柔声问,“什么?” “绫儿。” 声音还带着奶气,却清清楚楚。 屋里顿时一静。 季少钧放下货箱,宝姝还端着碗。 小姑娘再念了一遍,声音更亮些: “绫——儿!” 季绫整个人愣住了,随后“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得弯下腰去,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娘还没叫出口,先学会叫绫儿。” 她抱起那孩子在怀里左亲右亲,笑得直拍自己大腿:“果然这屋里,一天得听十几遍我的名字,她才学会的。” 宝姝一边继续收拾碗筷,一边探头:“该不会是长牙了?” 季绫轻轻晃着,一边拍她背一边自言自语,“成精了你是?” 孩子哼哼两声,竟慢慢平息下来,头埋在她怀里打起了小嗝。 她把孩子轻轻放回小窝里,拉好毯角,小栖云没多久就自己沉沉睡去。 随信还有一只包裹,季绫终于得了空拆开,里头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稿纸。 最上头是一张字条—— 【杂志的第一期快要排出来了,印刷厂说再过两周就能出样,我也在催。】 【稿件里,有一篇你肯定想不到的人写的,】 【宝姝。】 【我寄了一打样刊回去,给你、给宝姝、给小栖云。】 【你可别当着她的面儿看,她头一次写,倒十分不好意思呢。】 宝姝刚洗完碗,擦着手上的水凑近了,“写的什么?” 季绫一别身子,“别抢,你都看过了。” 宝姝明白过来,连连捂住脸背过身去,“你看吧!只是别当着我的面儿念!” 正文 第103章 ☆、【番外-2】就该这么活着 又过了两年。 初春的午后,雨刚停,海风卷着腥咸吹进铺子。 门外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宝姝跑进去叫: “绫儿!我哥哥找你有事。” 季绫拢了拢围裙,走出铺子,一眼就看见檐下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洋装,身上满是泥污,人清瘦了不少,乍一看,险些认不出来是粟儿。 但姿态还是那副不服输的小泼猴模样。 她怀里抱着一个,身后还牵着一个,龙凤胎,两个孩子眼睛滴溜溜乱转。 李宝林站在一边,轻轻叹气:“周柏梧又升官了,新太太是南京督军的女儿,可新婚当夜不明不白吃了枪子儿,至今仍昏着,怕是凶多吉少。粟儿她……哎,说白了,就是被撵出来的。” 粟儿扬起下巴,像从前一样嘴硬:“我是自己走的。小姐若是度量大,容得下我,就给我一口饭吃。” 季绫半嗔半笑,“你给我戴高帽子?” 粟儿却软了下来,“绫儿,我知道错了。” “是吗?你说说?” “我不该不信你,却信一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就靠得住?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再抢我的男人。” 粟儿却道,“苍蝇不 叮无缝的蛋,先前那些年,我若是动了心思,早就……” “你倒是会打比方。” 粟儿垂下眼,“你若嫌我,这两个孩子留下,给他们一口饭吃,就当你的家生奴才。” “那你呢?” “不带着这两个小拖油瓶,我去哪儿都有一番活路。” 季绫头望着那两个孩子,面目倒与周青榆有几分相似。 她轻叹一声,“留下吧,这两个孩子叫什么?” “一路上就叫猫儿狗儿的,我不想叫他们那人取得名字。” 季绫道,“你不是说你妈姓祝么?那女孩儿叫祝秉心,男孩叫祝秉初。” 粟儿抿着唇,眼眶一下就红了,“我没想到你记得。” “你知道我记得,你只是不愿意信我记得。”季绫顿了顿,又道,“那你呢?现在我不要丫头,我总不能还叫你粟儿。” 粟儿道,“我倒听惯了嘉禾,若是你还有更好的,就再换。” “这名字倒是不错,”季绫望向她笑了笑,“欢迎回来,嘉禾。” 是夜,宝姝与嘉禾各自带着小孩子们睡了。 灯下,铺子后院,小厨房里还余着热茶香。季绫刚把店关了,披了件绒披肩,坐在廊下剥花生。 季少钧走过来,手里一盏热茶,放在她膝边。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 他在她身旁坐下,从她指尖接过一粒花生,“我来剥。” 季绫偏头望着他:“我的账房先生今日可算完帐了?倒有这闲心。” 他笑了笑,不接话,只低头认真剥着,剥一粒喂她一粒。 几粒花生剥完,他忽然低声唤道:“绫儿。” 她“嗯”了一声,还未抬头,就被他一把搂入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颈侧,轻轻吻她肩窝,手掌顺势覆上她腰际。 “你做什么?”她轻轻推他。 “我想你。”他喃喃。 季绫笑得弯了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想起我来了?” “白天屋里头小孩子多,人也多。”他抵着她的颈窝说话,热气呼得她一阵酥痒。 她连连推他,“虽然都睡了,你也太放肆了!” “你都不问我什么时候想的?” “什么时候?”她还是仰起脸来,迎上他的吻。 他吻她。 是如愿以偿的吻。 她轻轻挣了一下,嘴唇被他缠住,舌尖勾着她的,吻得她心口一颤。 她手指一紧,反握住了他衣襟。 唇齿间热气交缠,香炉里的一线香燃着,灰落在铜盘里无声。 他的手往她衣衫里探,她忽然轻声骂了一句:“你又骗我。说好今日不缠我的。” 季少钧唇角一挑:“我只说白天不缠你,那柴米油盐讲完了,也该讲讲别的了。” “讲什么?” 他手顺着她背脊钻进衣服里来回搓揉,一边笑道:“讲点……夫妻情分,如何?” 季绫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气息已不稳。 她衣衫被撩到胸前,他唇落到她肩胛,一下一下地吻。 她咬着牙没吭声,眼里却泛了点红意,手还搭在他后颈上。 “你轻些。” “嗯。”他应得低,手却不肯停。 他亲完她肩头那一小块伤痕,又往下吻她肋下那一线旧疤,那是当年她翻仓门时蹭破的,愈得不太好,有指甲大的增生。 她身子一颤,脚趾都蜷起来了。 “你这人……夜里总寻我麻烦。” “我寻你,是因为你好。”他语气很轻,像哄她,“身上哪儿都好。” 她偏过头不看他,“你前儿才说我脾气大,说我一板一眼管人管得紧。” “管得紧的人才是过日子的人。” “你嘴今天又甜了。” “我嘴也不止甜。” 她一听这话,顿时“啧”了一声,抬脚往他膝上踹:“不许乱说。” 可脚刚抬起,就被他一把捞住,掌心扣着她足心,指腹来回摩挲。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低声道:“你还讲不讲理了。” “讲理,”他低笑,“但今夜先讲情。”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将她抱起,扶着坐在他腿上,手在腰间游走。 她喘息越发乱了:“你要讲到什么时候?” “讲到你听明白为止。” “那你慢慢讲吧。”她笑着,在他肩头咬了一口,“我今晚耳朵倒是不累。” 他喉头一动,手一用力,便深入了。 门窗紧掩,风声被关在屋外,夜就这样静下来,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里。 夜深了,香快燃尽了,铜盘里只剩一抹红光。 季绫靠在他肩上,懒得动,指尖在他胸前没个章法地描来描去。 他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指腹扣着她肋下软肉,懒洋洋的。 屋里只听得见窗缝漏风的轻响,还有她低低的声音:“明儿得进点蜡烛了,最后那几根上元节就卖完了。” 他“嗯”了一声。 “还有布头也快断色了,红的、粉的、碎花的,爱做小衣服的几个婆婆前几天就来问了。” 他点点头:“香纸也该补。” “啊,对,我记下了。”她抬手在他胸口划了个“香”字,自己一边笑,“就这么写,明儿你别说忘了。” “我敢忘?”他低声,“你这笔帐回头不又记我身上?” “你也知道?” “你昨晚刚说我偷喝你的糖茶没结账。” 她一哼:“你别以为床上翻过我一次就能赖账。” “哪是一次。” 她故意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一半,裹得紧紧的。 他任她闹,一翻身又抱得更紧了些,继续问她:“这回是去中街采货?” “嗯,老李头那铺子上月涨价了,我想换一家看看。”她顿了顿,又道,“你明天歇着,我叫个扛货的师父去。” “我陪你。” “你腰还没养实呢。” “我腰刚才不也挺好?” 她“啧”了一声,手指在他腰侧掐了一下:“不许贫。” “你再这样动,我都不舍得睡觉了。” 她靠着他,打了个哈欠,“你可别真不睡,明儿铺子还得你结账算账呢,我现在可请不起账房先生。” 他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你有我就够了。” “明年若是铺子稳下来,”她声音软软地带着倦意了,“我想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裳。” 季少钧没出声,只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头顶,示意她继续讲。 她也不看他,眼睛望着黑暗中屋梁上那一点木头的结,缓缓道: “刚来香港的时候……想着能活命就行。 “后来是想着,若是能有间屋子,能锁门睡一觉,不挨饿,就好。 “再后来,就想……要是有间铺子,有点自个儿挣来的钱,才好。” 她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人心不满百啊。” “到现在……就想过得好些。想要件趁心的衣裳。” 季少钧这才开口,“想穿什么颜色?” 她想了想:“鹅黄的,不太素,也不太闹。” “料子呢?” “真丝的,衬里要细细软软的,领子开一指半,袖口收一寸,后腰得略略收……得有点好看的日子,才穿得出去。” “知道了。” 他凑过来亲她。 吻落在额上,再落在她鼻梁,最后落在唇边,轻轻地,很慢,应下了一件事,印下了一个章。 “明年春天,”他说,“咱们做新衣裳。对面的黄裁缝手艺好,就找她。我给你熨得平平整整的。” “那你穿什么?”她问。 “我穿旧的,男人不稀罕这些。” “那不成,我得管着你,也做一身。我这账房先生,不许寒酸。”季绫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眼睛也闭上了。 “知道了,”他亲了亲她的脸,搂着她却睡不着,也不敢动。 直到胳膊都麻了,仍旧看着她。 为什么总是看不够呢?连她呼吸的幅度都觉得有趣。 次日一早,山间薄雾才散,巷口刚传来第一声卖馄饨的吆喝,小院里柴房却已响起来。 宝姝揉着眼出来扫院子,一眼看见季少钧穿着粗布褂,袖子挽得老高,正在劈柴。 一斧劈下去,木茬飞开。 他嘴角还含着笑,眉眼清亮得很。 宝姝:“……”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往屋里看。 “掌柜呢?还没起?” 季少钧不紧不慢地放下斧子,捡起一块细枝塞进灶膛,淡淡地说:“昨儿晚上吹了点风。” 宝姝回屋时,低声嘀咕:“吹风?” 嘉禾听见了,笑了一声,凑在她耳朵旁边说了一句什么。 宝姝连连“哎呀”了一声。 嘉禾神神秘秘地凑近她耳边,“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莫不是没有过?” 宝姝早已甩开她,兀自走远了。 屋里,季绫窝在被子里,腰酸背痛得厉害,昨晚那人半夜未歇,偏还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叫她验验效果”。 她咬牙切齿地翻了个身,“得了好身子就会欺负人。” 过了会儿听见厨房热水响起,锅盖咕噜噜地跳。 某人步子轻快地踏过屋檐。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绯得像熟透的柿子。 季绫泡了热水,腰还酸得不行,扶 着门边坐下,脸色沉得像要翻天。 季少钧笑嘻嘻地端着热毛巾走来,一伸手就要给她擦手。 季绫把帘子“哗啦”一甩,冷冷一句:“不准进来。” 他一愣,随后往后一靠,抱臂倚在门框上,挑眉:“这就翻脸了?” 她面不改色:“你昨晚那副德行,是人干的事?” “我不是人?”他挑眉,“那你半夜喊‘快点’,是跟谁说的?” 季绫脸“唰”地红透了,抬手就是一只绣花鞋飞过去。 他大笑着接住,规规矩矩在门前放好:“行,我不进,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说着真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季绫气得掀了枕头砸门,砸完自己也笑了出来,骂一句:“不要脸。” 晚饭后,宝姝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她走到床前,咳了一声,把碗往季绫手边一递。 “绫儿……你,昨儿个受凉了,喝点。” 季绫抬眼一看她那脸,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她瞪了一眼:“你也学坏了?” 宝姝抿着嘴笑:“哪敢哪敢……就是想着,姜茶驱寒,护着点腰。”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咱铺子今年可还指着您撑着呢。” 季绫脸更红了,把姜茶一饮而尽。 宝姝端着碗走远了,季绫立即扯着嗓子冲门外那人骂了一句:“登徒子。” 屋外某人听见动静,立刻笑得没脸没皮地凑近了倚在门口:“绫儿,晚上我不闹你,能不能让我进去替你暖床?” “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睡柴房!” 屋外人低声一笑:“柴房也行,你来陪我睡不就不冷了。” 一家人过的,就是这么个日子。 热锅热灶,窗外潮湿湿的春雨,活下来了,就该这么活着。 正文 第104章 ☆、【番外-3】热但腻歪 如此几年,几个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两人感情仍未减淡半分。 夏日正午,天热得发狂。 港岛街头蝉声一片,连空气都像被阳光熬化了一样。 铺子前门半掩着,遮阳布落下大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吹出一点可怜巴巴的风。 店里的躺椅上,季绫和季少钧挤在一起睡午觉。 其实那椅子压根不大,是季绫从码头淘来的木质单人折椅,勉强够一个人躺,偏偏季绫不乐意自己躺。 她在季少钧身边转来转去,愣是不去凉席上。 季少钧看破了她的意图,却故意逗弄她,“掌柜的可是中午吃多了,要消食?” 季绫点了点头。 他将蒲扇往脸上一盖,“那我先睡了,下午还得清货。” 但没多久,身边就挤过来一团热乎乎。 他佯装熟睡,一动不动。 季绫拿手推他,小声唤道:“子和……” “嗯?怎么了。” “你挪一挪。” “你要睡躺椅?方才不是要睡凉席么?” “我要跟你睡。” “中午太热了。” 她一边说着“心静自然凉”,一边扯着季少钧的胳膊就往椅子里钻。 最后两人堆成一团,她贴着他胸膛,小腿勾住他膝弯,脸颊还贴着他汗湿的衬衫,睡得香甜。 季少钧半醒不醒地躺着,一手搭在她腰上。 屋里热得像一锅汤,可他一点都不推她,只是偶尔动动手,帮她扇扇风,顺便撩起她脖颈的头发透气。 季绫睡着了,热得一张脸通红,像刚捞起来的糖水桃子。 热,热得心都化了。 就在这时,前屋门轻轻“吱呀”一声—— 是三个小孩趁着中午闭店午休,原本打算来铺子里偷今天新进的糖果子吃,推门一看,就看见了这腻腻歪歪的现场。 她们立刻捂嘴笑成一团,悄悄退回去。 “哈哈哈……他们两个……” “挤在一张椅子里……不热吗?” “你看婶婶整张脸贴着他,叔叔还给她扇风。” 她们偷偷张望,而那躺在椅子上的男人,在她们推门那一刻就睁开了眼。 他没动,只是轻轻抬起食指,朝门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姑娘们顿时噤声,捂着嘴点头,然后脚步轻得像猫,偷偷关上门,逃也似的躲回后院。 她们一边跑一边笑:“我要叫王瘸子来拍下来。” 前店依旧安静。 季少钧看着门合上,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绫儿。 她鼻尖冒着细汗,头发都贴住了脸颊,嘴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伸手扒了扒他的衣襟。 他喉结滚了滚,腾出一只手,小心地拉过身侧叠着的薄毯,盖在两人腰间。 毯子一盖,他心里那点克制都被掀开了。 他眼神落在她腰际,软肉随着呼吸起伏,看得他心痒难耐。 他抬起手,指腹贴上她的后腰。 她没醒。 他更放肆了些。 手掌从她腰间慢慢摸过,停在她肋骨和腰窝之间的那一处,隔着薄裙慢慢揉捻。 触感软极了。 他又打着圈抚摸。 指尖顺着她腰弯往下,那是他一向小心翼翼触碰的地方——可现在她睡得这么香,忍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他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小声问:“热吗?” 她 轻哼了一声,嘴里喃喃着:“……热……” 季少钧知道,这时候她将睡未睡,动一下就醒了。若是被他弄醒,怕又是要骂。 可谁叫她骂他的时候,他也觉得好看,因此起不到一星半点儿的威慑作用。 他停了片刻,却又忍不住,掌心落回她大腿内侧,手指继续摸索。 她缩了缩腿,蹭进他怀里,一声闷哼黏在他胸口,软得几乎化掉。 他低低一笑,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他手不老实,是她惯出来的。 是她一整天一得空就挨着他,次次都骂次次都不远着他。 季少钧这么些年,早就学会一边守规矩,一边破规矩。 藤椅上的季绫,原本睡得极香。 可她睡着睡着,忽然觉得腰那儿痒痒的,像是有人慢慢摩挲,动作不大,偏偏细密得撩拨最敏感的那一层皮下神经。 她眉头轻轻一蹙,还舍不得睁开眼。可那只手越动越下,从她后腰摸进腰窝、滑到大腿内侧,甚至隐隐往更私密的地方探。 季绫终于迷迷糊糊睁眼:“……你在干嘛?” 嗓音带着初醒的哑,软得像细丝缠绕,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怒气与慵懒。 “醒了?” 她眯着眼看他,困意未散,“你是不是、是不是又……又不安分了。” “我帮你揉揉,新跟隔壁老中医学的穴位。”他理直气壮地说,“天气热,防中暑的。” “……你摸我腿怕我中暑?”她刚要起身,就被他抱得更紧。 他一手按住她腰,一手隔着薄布轻轻抚着她腿根那一小块潮湿温热之处。 “你!” “没人。”他低头,唇贴着她耳垂,“她们午睡去了,小娃儿们今天的牙祭也打了。” “我要睡觉……” 他贴着她鼻尖轻轻一吻,手越发不老实,“你明知道在我身边睡不好,是谁放着凉席不睡,倒来跟我挤一张躺椅?” 她被戳中痛处,手忙脚乱地要推他,却被他一把压进怀里,吻落在她唇上。 “你……”她话音被他堵住,只能喘出一句,“……你混蛋。” 他低声回应:“我能忍到现在,已经算是君子。” 季绫勾着他的脖子笑,“你别乱来,我还穿着衣服……” “想我帮你脱,可以直接说。” 说着,他手已经伸向她裙子的第一颗扣子。 “真是惯着你了。你快些,完事儿了我还要睡觉的。”季绫一边说,一边“只许州官放火”地扯他的衣裳。 他吻她,连说话都顾不上了。 屋里热。 榻上闹完一场后,季绫整个身子都出了一层汗,像从水里拎出来似的,发梢湿漉漉地一缕缕贴着后颈。 她说时候还早,磨着他再来一回,正亲得一塌糊涂—— “咚、咚、咚!” 忽然,店门响了三下。 两人齐齐一震。 季绫瞬间僵住了。 “砰砰砰——”又敲了一遍。 “有人喺冇啊?老细喺唔喺度——”是街坊买酱油的声音,隔着门板拖着长腔,听得出口干舌燥。 季少钧一手拉起毛巾搭在她肩头,贴在她耳边:“别乱动。” 季绫喘着气,往他肩膀一靠,手还撑着他胸口推他:“你快去……” 他手掌扣住她嘴,低声:“你觉得我这副样子,适合见人?” 门外又传来一句:“冇开门咩?热死人啦,行晒两条街——啋。” “砰——”一声重敲。 终于没再响。 两人窝在一起,一对视,笑得身子发抖。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 下午三点,铺子才开门。 太阳歇了气,街尾茶摊吆喝声渐起。门口的竹帘被风吹得一抖一抖,轻轻掀起角,露出铺子里几道影子晃动。 嘉禾蹲在板凳上,一边抹桌子一边数豆角。 宝姝在后院拣菜,两个小姑娘在柜台后头贴新标签,嘴里还哼着小调。 季绫坐在柜台边,一身干净衣裙,头发挽得规矩,身前一盏盖碗茶,香气袅袅。 季少钧站在她身后,一边理账,一边翻账本,神色淡淡,跟平日没半分分别。 仿佛方才的“差点撞破”,从未发生过。 门帘一掀,王婶子探了个头进来,嗓门跟铜锣似的:“哎哟——老细,账房先生!你哋今日开门咁迟啊?我中午嚟过,连个人影都冇!” 季绫笑得特别从容,捧着茶盏不慌不忙:“哎呀,今日太晒啦,歇个晏觉。” “嘁!”王婶子顿时起劲,“歇晏觉歇咁熟?我敲门敲到手软,都听唔到半点声。” 季绫端着茶盏一顿,险些笑出声:“可能……睡得太死了?” 王婶子眯着眼打量她一番,裙子是新换的,头发明显梳过,耳垂边还透着点红。 她眼神一闪,语气一转,笑得一脸精明:“你哋今朝个……晏觉,够甜啩?” 季绫脸一红,刚要反驳,季少钧正翻着账,慢吞吞开口:“天热,确实乏得紧。” 王婶子看了他一眼,再看季绫,一红一淡,一语不发,心里明了。“哈哈——好啦好啦,后生仔女嘛,瞓个晏觉要紧!” 说完转身往外走,门帘一掀,还不忘回头补一句:“瞓得精神啲,成日都开开心心噶啰!” 帘子落下,屋里重归安静。 季少钧放下账本,走过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你气色倒好。明日,要不要再补一觉?” 她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咬牙低骂:“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