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45.王八蛋!

    季绫这才回过神来,搁下那珐琅彩的小盒子,“就你眼尖。”
    “要是早几日送来就好了,我见那鹅黄色乔其纱鲜亮极了,做成荷叶边太阳裙,腰间系一条珍珠链子,正适合看完电影,再去江边逛公园。”粟儿依旧笑嘻嘻的。
    季绫忽而顿住了,指尖悬在头油盒子上半寸。
    米儿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早上三爷差人送的电影票,我收在梳妆匣第二格了。”
    粟儿抓住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米儿,“啊呀,有的人,倒说我是毛脚鸡了。”
    她说着,连连去把那电影票找了出来,递到季绫手里。
    季绫却看也不看,揉皱了,往地上一丢,“谁要和他看电影了,倒不怕别人说闲话。”
    “那不如叫三爷留在家里,我陪小姐看如何?”
    粟儿正说着,忽然被米儿拧住了脸,“把洗脸水倒了去。”
    两个小丫头出了门,季绫坐在小几旁,忽然看见玻璃纸里夹着一张便笺:
    “七点半。”
    钢笔字力透纸背,正是那握着她手腕教写洋文那人的笔迹。
    贴身荷包里的那粒铜扣惹得人心口发烫。
    她连连捡起那张电影票,展开了,看了又看,重新夹在玻璃纸里。
    可是一抬头,看见那西洋座钟——
    才十点半呐。
    季绫有意寻些事做,不让自己的心头太焦干。
    她出去乱逛了一圈,走累了,蹲在花园小溪旁,看着潺潺溪水傻笑。
    远处传来几个老妈子的声音——
    “小姐今日真高兴。”
    “不知什么戏这样好看?”
    “晚上大约在外面吃饭,不回来了吧。”
    溪水里,少女故意板着脸,生怕自己的笑意暴露了什么。
    日头落了,她却还不见车来,情绪随着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
    已经七点了。
    “小姐尝尝新到的马卡龙?”粟儿献宝似的,端来一叠。
    米儿蹙眉拦下,“洋点心齁嗓子,不如喝点碧螺春定神。”
    暮色爬上纱窗,粟儿忽然从月门外跑进来,大叫,“车灯!”
    季绫碰到了一把椅子,连连冲出去,却瞧见她大哥季纵从汽车上下来。
    季纵见季绫这副急切的模样,“你跑什么,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季绫理也不理,转身回了房。
    米儿蹲下身子,替她擦净鞋尖的尘土,“时候还未到呢。”
    “你们出去。”
    季绫盯着秒针机械的转动,那针也在视线里模糊了。
    泪珠从脸上爬过,痒痒的。
    她闭上眼,极力克制着,泪水却止不住。
    米儿叹了口气,拉着傻愣着的粟儿出了门。
    不多时。
    “吱呀——”一声门响。
    季绫嘶喊着,“我都说了别进来。”
    身后的脚步却越来越近。
    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因为这种小事掉眼泪,“出去。”
    门轴“吱呀”,碾碎了尾音。
    季绫把脸埋进臂弯。
    身后飘来松木香混着硝石的气息,带着薄茧的手覆住她颤抖的肩胛。
    是他。
    粟儿在门外跺脚,就要往里闯:“三爷的手在淌血呢!吓到小姐怎么办!”
    米儿拽住她:“去取白药和绷带,轻些。”
    把粟儿支走,她却重新掩上门。
    季绫依旧没抬起头,“你来得好晚。”
    这小丫头。
    他明明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等了一天?”他问。
    “你总是让我等你,往后我再也不等了。”
    季少钧单手卸了武装带。
    军服浸着硝烟与血锈,左袖裂口处
    露出草草包扎的纱布——那是今早工人暴动时挨的砍刀。
    他的喉结擦过她的耳畔,袖口还留有烟熏火燎的焦痕。“码头工人往轮船上浇煤油,爆炸了……”
    “小叔的怀表也炸了吗?叫我好等!”
    他从胸袋摸出个铁皮盒:“法租界买的牛奶糖,再不吃就化了……”
    “谁稀罕……”
    尾音消弭在突如其来的吻里。
    “别碰我……”她含混不清地喊着。
    季少钧的唇干燥皲裂,蹭得她生疼。
    “别哭了,绫儿。”
    她却哭得越发剧烈。
    “我不是在哄你,”他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她,“你哭起来真的很好看。”
    季绫死死咬唇。
    怨他来得这样晚,怨他只想那些事。
    季绫挣开他,袖口扫落了妆匣。
    香水砸在地上,苦橙香混着他指尖的血腥气。
    她扬手要打,却被他掌心包扎粗糙的纱布刺得心头一惊。
    “小叔……”她尾音发颤,指尖蔻丹刮过绷带边缘。
    “不妨事。现在去还能赶上开场。”
    “都这副样子了,还想着看跟我电影!”她把他往椅边推。
    季少钧向后仰靠藤椅,喉结在阴影里滚动。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不松手,“何止是想看电影呢。”
    季绫跨坐上来,吊带袜金钩刮过军裤呢料。
    季少钧扣住她后腰防止跌落,掌心温度穿透了薄薄的衬裙:“做什么”
    “这里疼吗?”她唇瓣贴在虎口绷带渗血处。
    季少钧被她没轻没重地压到大腿伤的伤,疼得几乎失去平衡。
    他手向后撑着桌面,桌上的瓶瓶罐罐却被撞倒了,滚落一地。
    粟儿端着药在门外僵住,震惊地看向米儿。
    见米儿一脸平静,她连声问道:“你……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米儿无声地抽走她掌心的钥匙,却笑道:“我知道什么?”
    “小姐和……”
    “胡说。”米儿连连喝断了她的话,“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下人多嘴?”
    房内。
    季绫摸索着去解吊带袜,他却推开她,“这么急?”
    “小叔……”
    季少钧放开了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走吧,迟了就看不了电影了。”
    季绫滑坐在地,呆呆地抬头看向他。
    暮色吞没了镜中交叠的身影,只剩方才扯落的怀表链子嵌在旗袍开衩处,随她战栗的呼吸起伏。
    “换衣服吧,要小叔帮你么?”
    “王八蛋!滚出去!”
    ……
    上了车,季绫碍于司机在场,不敢大动作,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坐直。”
    季少钧扳过她乱蹭的脑袋。
    车轮碾过电车轨道,季绫顺势栽进他颈窝。
    她的食指顺着武装带铁扣滑进去,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就被枪茧密布的手掌攥住。
    “小叔…”,她往他耳廓呵气。
    “别动。”黑暗中他掐着她后颈迫近,拇指却摩挲着她突突跳动的颈动脉,“再闹就送你回家。”
    她几乎想把自己完全揉进他身体里。
    如果有什么方法的话,她甘愿变成一滩水,被他吸收。
    或者把他一口一口吃掉,进到自己的血液里,成为她永远的一部分。
    终于挨到下了车,进了影院。
    而他居然真的只是看戏。
    偶尔偏过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脸颊。
    不够,不够。
    黑暗里她抱着他的胳膊,极为用力。
    她想要他紧紧地抱着她,抱到窒息。
    影院的胶卷咔咔作响,烟草与止血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季绫终于把他的袖口咬穿了小孔。
    “季绫。”
    他第三次调整坐姿。
    难得叫她的全名,是警告的意味。
    季绫反而把他的整条胳膊圈进怀里。
    蕾丝刮过他手背的绷带,洇上一块暗红。
    “砰!”
    银幕忽地爆出枪响。
    季绫被吓得身子一颤,虽然立刻缓过来了,却趁机把鼻尖埋进他肘窝。
    “小叔,绫儿害怕。”
    她感到他的身子紧绷,黑暗中是极为克制的呼吸声。
    银幕骤亮。
    季少钧收回了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散场了。”
    终于进了门。
    季绫在玄关处迫不及待地抱住他吻他,一手解自己的盘扣。
    越急越解不开。
    那绳结平日稍一动作就滑脱了,今天却卡着,怎么也弄不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怎么这么着急?”
    “小叔……”
    “嗯?”
    “小叔……,”她紧紧贴着他,不安地扭动身子。
    她扯自己的领口,指尖被绳扣勒得生疼,终于扯开了两个盘扣。
    “说话。”像是命令,但他的语气却柔软至极,叫她莫名心慌。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窝在他怀里撒娇,“小叔。”
    “怎么?”
    “我想你。”
    他却刨根问底,“想我什么?”
    季绫红着脸,想赶紧糊弄过去,“就是想你。”
    “我一整晚都在你身边了,你还要什么?”
    他一定要她说出来,仿佛很好玩。
    季绫咽了咽口水,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他轻笑一声,一把抱起她。
    季绫惊呼一声,紧紧地攥住他的领口。
    他却并不急着带她回房,而是抱着她在在屋内转了一圈儿,“看看我这儿,合不合四小姐的心意?”
    季绫抬起眼,这才发现,这栋灰鸽子似的洋楼已经变了样。
    前一阵子,季少钧的宅邸还像座冰窖——苍白的墙,铁灰的窗幔,空白得叫人心烦。
    如今却换上了鹅黄色的窗纱,藕荷色的软垫。
    还有满屋的法兰绒地毯,珐琅立灯,湘绣屏风。
    ——正是她房里那样,明媚而华艳。
    她只撇了一眼彩釉花瓶里的波斯菊,打趣道,“几日不见,季参谋长改行卖花了?”
    “前儿从上海运来的,也是你房里的那种。”他的语气倒有些殷勤。
    季绫想起他今日吊了她一路,有意不给他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季少钧并不嫌她反应平平。
    他又引着她去了会客厅,“还有钢琴,米儿说,你先前想要,可府里没地方安置……”
    原本陈列军功章的位置,如今摆着她在北平买的兔儿爷泥塑;那尊冰冷的大正三年式山炮模型,早换成了她跳坏的狐步舞唱片。
    季绫冷笑一声,“我说你怎么这么懂本小姐的心思,原来是安插了奸细!”
    她忽然扯他的皮带。
    铜扣“当——”地弹在施坦威琴键上,震出个颤巍巍的升C调。
    他任由她将皮带抽了出来,并不阻拦,“沙发换了你喜欢的弹簧款,地毯厚度添了三公分,浴室……”
    “谁要听这些!”她咬他下巴,“你当我还是七岁,要拿这些小玩意儿哄?”
    “那你要听什么?”
    “绫儿想知道,”她在他耳畔呢喃,满意地看着那截脖颈泛起红潮,“你卧房换了鹅绒被,是不是?”
    “眼见为实。”
    他一把抱起她,大步向卧房走去。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1
    希望这个尺度不会被毙掉……这种事情真的是情感发展很重要的一环啊(再次感叹我们绫儿太娇了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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