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40.听者有心

    因船票要得急,买不到同一轮次的票,文容卿已在两日前出发,先去与季绫的二姑姑季少宁汇合。
    说定今晚季少钧送她登船,谁知刚才闹了那么一出,她现在避之不及。
    她怕自己一冲动,就说不去英国了。
    毕竟男人嘛,尝个味儿就好,小叔能有什么例外?
    为了和他在一起,就得狠心放弃一切。
    就算母亲、姨娘、米儿、粟儿、周青榆不怪她,她也没脸出现在她们面前。
    而且想想伍应钦,嫁过去时千好百好,谁知藏了那么大的心思?
    季绫决心用周柏梧拖住自己,卡着点儿回来,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我想去西山了。”
    “走。”
    周柏梧起身。
    “不过,我今天爬不了山。”
    “走咯。”他脱下外衣盖在她的膝上,挡住两条腿,一把捞起她。
    “真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了。”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后门走。
    “等下……”,季绫叫住了路过的老妈子阿桂,“阿桂,小叔回来了问起我,就说和周家少爷出去了。”
    阿桂正提着一条鱼,听见小姐叫她,立住应了一声,却只看到小姐和周少爷离开的背影。厨房那边却又催促起来,她便提着鱼答:“欸!来了来了。”
    “你还是个小孩的样子,出个门都要跟长辈说一声。”周柏梧打趣道。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季绫笑意僵住了,“什么长辈,你这样说,好像他比我大很多一样。”
    周柏梧见她这副样子,原本道猜测又验证了几分,心里无端地失落,有意拿话戳她,“再怎么样,你们也差了辈儿了。”
    “赵世矩三十多了,他的姨太太,最小的只有十六岁。”季绫倒有些气,“你怎么不说他们差了辈儿?”
    “你们之间根本不是年龄问题。”周柏梧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什么你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你不考虑别人的看法,可他对你有感觉?如果有,他就是禽兽不如。”
    周柏梧话赶话,一口气说了,话音刚落,又懊恼起来。
    这话太重。
    ——起码不该当面讲。
    季绫听了,却没朝他发脾气,只是垂下眼,一滴泪水就挂在了睫毛上,将落未落。
    “季绫……”
    “你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我也不骗你。”她勾出一丝苦笑,“不过是自己做白日梦而已,你以为我相当就能当?他对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对不起,我……”
    “你倒什么歉?跟你又没关系。”她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笑着看他,“这事儿周青榆不知道吧。”
    她难得不与他针锋相对。
    周柏梧知道这次是真的戳到她的痛处了,而她却强撑着,故作开朗。
    也许他该将她搂进怀里安慰。
    ——然而他毕竟不是那个人,她不稀罕。
    思绪万千,只出口三个字,“不知道。”
    “这世上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季绫放佛松了一口气,”……你说西山的瀑布在哪儿?前两天下雨涨水,大概好看呢,我们去吧。”
    周柏梧望向府里忙碌的下人,问道:“今日府里想必有客,没有你的事么?”
    季绫冷笑一声,“往后这都督府,再不与我什么相干了。”
    “这是为何?”
    “我要走了,今晚就走。我母亲已先我一步去了英国。”
    “一定要走么?”
    “你能叫我留下?”季绫挑眉看向他,见他眼中登时光亮起来,又嗤笑出声,“别想了,你没有钱,过不了我父亲这一关。”
    周柏梧苦笑一声,抱着她一路出了门。
    ……
    季府门前。
    季少钧算着周柏梧该走了,一路疾步穿过回廊,往季绫院里去,然而,屋里却空荡荡的,连粟儿和米儿都不见人影。
    她会去哪儿?
    不在房中,也不在回廊,他视线扫向远处的戏亭——或许她在看戏?
    他快步走过去,绕过长廊,听着戏台上的丝竹管弦,心下稍安。
    然当他站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依旧没见到她的身影。
    不知怎的,担忧爬上心头。
    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过片刻没见,他何必这样担心?
    天色尚早,前厅已经灯火通明。
    仿福州式样的戏台已早早搭好,红幔高悬。
    庭院里已点燃了灯,蝉声噪在枝头,风过出,是这个时节的漢昌特有的闷热。
    宾客陆续到场。
    黄廷的使者坐在东席,徐同的心腹则自称“商会顾问”,坐在西边。
    其余不过是些失了势的旧权贵。
    季少平正歪在榻上,环顾四下,举着烟枪,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竟有几分季老太爷的模样了。
    季少钧恭敬地坐在下首,不争不抢,依旧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先前季老太爷掌权时,万芝这种姨太太是要娶七个八个的,可明面上却要藏得紧紧的。
    今日,季少平脚边加了一只小杌凳,万芝坐着,竟像是依偎在他腿边。
    万芝见他看向自己,敲了敲手中崭新的烟丝罐。
    季少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万芝便微微一笑抚过罐盖,随手打开。顿时,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混着独特的药草味飘散出来,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老爷,这可是我托人从兰州带回来的上好烟丝。”她笑着,语调婉转,“这烟比寻常的要绵软些,也不呛,保准您抽着舒坦。”
    季少平原本正半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懒懒地磕了磕水烟壶,听见这话,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兰州的?”
    万芝轻轻点头,拿起烟斗,小心翼翼地填上一撮新的烟丝,又用银压棒细细压紧。
    她点燃火折子,低眉顺眼地将烟嘴送到季少平唇边,语调温柔:“您尝尝,比先前的可要地道。”
    季少平缓缓吸了一口,烟雾瞬间填满口腔,那股绵密醇厚的烟草香缓缓涌入肺腑,随后,一股暖意顺着血脉流淌开来,像是极细腻的火焰,在四肢百骸里点燃。
    他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似乎很是满意。
    “这烟……”,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半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比之前的好。”
    万芝掩嘴轻笑,双眸盈盈生辉,“那是自然,老爷日日操劳,自然得抽点好的。”
    季少平心情颇佳,又悠然抽了两口,整个人微微往后靠了靠,比方才更放松了一些。
    万芝看着他那副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笑意,却很快被她温柔的眉目遮掩过去。
    “当——”
    甫一开锣,帷幕一撩,两只提线傀儡现出来。
    偶人转腕翻袖,惟妙惟肖。
    这是季少钧特意请的泉州傀儡戏班子,可台下诸客,却无一人心思在台上之戏上。
    沪督军徐同的人一袭薄纱长衫,手捧茶盏,眯眼看着那木偶,忽而轻笑一声,“老爷子这一‘腰伤’,像是带出陈年旧病,怕是要治一治了吧?”
    滇督
    军黄廷的幕僚冷哼一声,“漢昌若是乱了……”
    季少平冷哼一声,吸了一口烟,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才说:“谁说我季府乱了?”
    场中顿时安静了片刻。
    一众目光,纷纷看向季少钧。
    季少钧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笑道,“大哥说得对。”
    徐同的顾问低笑出声,“三爷怕是过于谨慎了吧?外头都在传……”
    季少钧道,“这木偶戏倒是妙,那偶人看似与真人无异,可若是离了背后的人,必然是寸步难行。”
    黄廷的老参谋挑眉:“三爷此话,可是在影射谁?”
    “我哪里敢。”季少钧拱手道,“不过做傀儡倒也省心,哪像那背后的人,朝乾夕惕,不敢松懈半分……”
    他说着叹息一声,“便是叫我做,我也不做。”
    众人依旧是半信不信地看着他。
    季少钧指尖一顿,茶盖轻轻扣在盏沿之上:“大哥,可知绫儿的消息呢?”
    “谁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可你放心,总不至于在我季府丢了。”
    这时,一旁陪着的万芝柔声插话:“老爷把这孩子养得聪明伶俐,谁看了不喜欢,一时半会儿不在眼前,谁怕被谁带走了舍不得还呢。”
    季少平将水烟重重地磕在桌上,“少跟老子花言巧语。”
    万芝却一点不慌,仍旧是温顺地笑着,“再者,你今日好容易休息,饭桌上却还在为家国大事操劳,这些琐事自然是分身乏术。三爷顾好这些琐事,也是为你减轻些担子。”
    一席话说得天衣无缝。
    不仅替季少钧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免得季少平迁怒于他;又给季少平戴了顶高帽子,夸他心系国家大事,哪里有闲心管家中琐碎之事?
    更重要的是,她话里话外,仍旧分得清清楚楚谁是“主”、谁是“次”,让季少平听得很是受用。
    再看季少钧低着眼,垂着手,恭恭敬敬坐在一旁,倒是一副合格的“傀儡”模样。
    这场戏,他演得合格。
    季少平满意了,吸了一口烟,“也有一阵子没见她了,去找找。”
    “是,大哥。”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21
    周柏梧:真说你俩没可能你又不乐意季少钧:老帅叫我跪下,忍!兄长叫我示弱,忍!亲自带大的小丫头跟人跑了,我……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