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22.胜负已定

    一连三天。
    前来卖木头的新阜县民越来越少,库房里堆积的杉木也远不如预期。
    伍应钦眉头紧锁,亲自去清点库存。
    清点完毕后,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最后,他猛地将手上的账册摔在案上。
    “怎么可能?!”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一遍遍滑过,所有的数目都在往下减。
    从最初的一天几百车,到昨日不到五十车,今日更是寥寥无几……
    他压着怒火,快步走到前厅,四下望去,瞧见了一个眼熟的村妇。
    这几天,这女人帮着新来的县民引路,又教不识字的认秤算价格。一来二去,伍应钦认得她了。
    他上前两步,拦在那女人面前:
    “你们县的杉木只有这些?”
    那女人正是王怜花,她已知晓季小姐的计划,怕还有变数,自告奋勇来此地,就为在伍应钦面前混个眼熟。
    若是得了机会,能暗中递个话儿,就再好不过。
    她在这儿耽搁了快三天,也没找到个接近伍应钦的机会,正发愁呢,谁知这冤大头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眼底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怜花略显为难地说,“回老爷的话,前些天有个广州来的李先生,看我们被这木头拖得做不了事,好心出钱收下了。”
    “李先生?”伍应钦的眼神一厉,眯起眼,“什么李先生?”
    “是。”王怜花被周青榆嘱咐了,按照安排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说,“李先生还说,有多少收多少,急需,不嫌多。”
    伍应钦心里一紧,皱眉道,“他出价多少?”
    王怜花想起季绫并未说确定的价格,叫她随机应变,比伍应钦高二三十文即可。
    她想了想,说,“李先生先前也是一百五十文,这两天因伍先生在收,他要的量不够,便涨到一百八十文。”
    伍应钦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胡说!”赵世矩在旁听得直摇头。
    伍应钦扫了赵世矩一眼,道:“赵兄,怎么说?”
    赵世矩摇了摇肥硕的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敬之,这最好的杉木也卖不到这个价啊!姓李的疯了不成?”
    伍应钦狠狠地盯着王怜花,“你们县的杉木都卖了?”
    王怜
    花故作思考了一阵,道,“回老爷的话,都卖得差不多了。”
    “砰!”
    伍应钦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被震得翻倒,滚烫的茶水淌了一地,他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被人狠狠地摆了一道。
    这姓李的,比他想象得还要精明狡诈,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抢先一步掏空了他计划底子。
    赵世矩见他脸色难看,端起酒盏晃了晃,一副看乐子的模样,“这下怎么办?”
    伍应钦咬着牙,道,“只要我出价够高,不愁那姓李的不卖给我。”
    赵世矩挑眉,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讹你怎么办?”
    伍应钦脸色阴沉,声音低沉如铁:“我别无选择。”
    赵世矩想起议婚宴上那死丫头跟季少钧一唱一和,弄得他难堪,心下不快。
    如今,他有意叫她不好过,抓住了这个机会,添油加醋起来,“那倒是,等你娶了季小姐,整个江浙的丝织业不都是你说了算?有老帅照着,要不了多久也就回本了。”
    “正是。”
    赵世矩的笑意重新浮现,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桌沿,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可你就不怕季小姐不愿意?”
    伍应钦蓦地抬眼,神色阴鸷,“她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赵世矩大笑:“这才像话!”
    伍应钦不再多言,径自起身离去,心里已经盘算起下一步的棋局。
    这一局,他已输了一子。
    但他不能认输。
    他只能破釜沉舟——要么彻底翻盘,要么一败涂地。
    ……
    季绫给周柏梧在沿江饭店定了一套房,教好话术,叫他扮演那位李先生。
    三人在周家排练了几回,他已将话术烂熟于心。
    这日清晨,沿江饭店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周柏梧站在楼梯口,整理了一下袖口,沉下心神,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然后稳步朝楼下的餐厅走去。
    靠窗的座位,伍应钦已经端坐在那里,衣冠楚楚,神色沉稳,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瓷杯,似乎并不急着等人,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周柏梧径直坐在伍应钦面前,“伍先生。”
    伍应钦抬眼望他身上扫了一眼,只见他今日穿了件杭州织锦的长衫,领口镶滚金线。他是做丝绸生意的,一眼就看出这料子不便宜,做工也十分精美。
    伍应钦并不起身,只向他点了点头,道,“李先生是明白人,伍某今日就不跟你兜圈子……”
    “且慢,”周柏梧笑了笑,道,“我有件要紧事,不知可否让我先讲?”
    伍应钦顿了顿,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略蹙起眉头。
    周柏梧不等他应答,打开手提的一只硬质公文箱,从里头取出一张报纸样刊,摆在伍应钦面前。
    伍应钦扫了一眼,看见《时闻摭时》上赫然登着一篇社论——
    《新阜五年绝粮考:一纸农改令,饿杀十万民!》
    他连连伸手拉过报纸,快速地扫视。
    “……据本报记者走访下河村、黄泥岗等十七乡,十室九空,草根树皮剥食殆尽……”
    “……村民刘王氏蜷缩茅棚,怀中幼子已气绝三日,尸身仅覆半片草席……”
    “……面对本报质问,老都督季某竟称:‘沙土沉胃,耐饥!’”
    “……街头小儿传唱:‘季都督的木头枪,宋部长的白骨仓,新阜坟头连天光!’
    伍应钦的视线停在“本报特派记者栖迟周青榆,字栖迟。:)自新阜发稿”上,猛地吸了一口气。
    周柏梧道,“伍先生,可知老帅为何离漢就京?”
    伍应钦猛地醒悟过来,“莫非……”
    周柏梧将食指按在日期上,是明日。
    “伍先生,这是北京那边的朋友传过来的样刊。”
    伍应钦心下越发明了。
    此次摆明了是北京那边儿要针对老帅,明日这份极具煽动性的文章一发出来,老帅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就此崩塌。
    那时候,北京收拾老帅,就是手拿把掐。
    ——可若是自己赶在明天之前,替老帅把后院清扫干净……
    别说当他的女婿了,当他的恩人都不为过。
    周柏梧见伍应钦顿住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嘴角带着笑意,“伍先生,我们两个不要再僵持了。”
    “你什么意思?”
    周柏梧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伍先生不是蠢人,想必知道买下新阜县杉木,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一来,纾解民困;二来,为老帅解忧。”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若是只为前者,咱们一人买一半儿,也就罢了。”
    伍应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个价。”
    周柏梧轻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神透着几分悠闲,“伍先生看来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与绫儿两情相悦,还望伍先生成全。”
    伍应钦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成全?”
    周柏梧抿了一口水,笑道,“五十万,如何?”
    伍应钦想了一想,咬着牙,“行,木头在哪?”
    周柏梧摇了摇头,“伍先生,我的意思是,你卖给我。”
    伍应钦的脸色骤然一变,手掌倏地拍在桌上,瓷杯震颤出一圈细微的涟漪,“六十万。”
    周柏梧低着头喝茶,嘴角隐隐透着笑意,并不接话。
    “七十万。”伍应钦已有些慌乱了。
    周柏梧看向伍应钦,眯起眼,“不过,君子成人之美嘛……伍先生若是这样喜欢四小姐……”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浓,“两百万。”
    空气瞬时凝滞了。
    伍应钦猛地一拍桌子,面色铁青,“这么点破木头?”
    周柏梧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伍先生,两百万,和老帅一辈子的庇护,孰轻孰重,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说罢,静静地看着伍应钦。
    来之前,季绫告诉他这个数,周柏梧也惊讶。
    但季绫说,伍家前几年一年净到手就有三四百万,近年来被对家打压,获利大幅减少,如今一年不到一百万。
    这就是伍家急着找靠山的原因。
    季绫知道,上一世的三年前,伍应钦用两百万的军火买了她的命。
    今天,他只会肉痛,不会舍不得掏钱。
    伍应钦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他,“你讹我?我伍家有钱,也不是给人当傻子骗的!”
    周柏梧微微一笑,继续补了一刀:“你若舍不得这点钱,就趁早打消念头回上海去,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伍应钦的脸色难看极了。
    来之前,他只想着花点银子讨好老帅,娶了季绫,却没想到这场交易比他想象的要昂贵得多。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缓缓闭了闭眼。
    片刻后。
    “怎么交接?”
    周柏梧笑了,推给伍应钦一张名片,“这家银行经理是我的老相识。”
    至此。
    棋局已定。
    胜负已分。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03
    周少爷傻白甜但胜在乖巧(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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