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1.枪杀

    漢昌老帅家的四小姐嫁到沪上富商伍家,已经度过了三个春天。
    这是暮春的夜晚,屋里闷得透不过气。
    凌晨三点,伍家当家人的房间里依旧点着一盏油灯。
    火光摇晃,映着季四小姐——或者该称作伍太太——季绫叠甲:不是随便取的后面!和母亲的过往有关后面会解释~脸上的倦意。
    她将一只小手提箱合上了,又拉开检查。
    如此反复几下,明明再无遗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看着端坐在床边的丈夫,几次欲言又止。
    今夜,她要帮他稳住北京政府来的人,帮他逃去印度。
    伍家是做丝绸生意的。
    自从攀上她祖父,生意做得越发狠。
    生丝的收购价一压再压,榨得本地桑农连饭都吃不上。
    卖,就折了本。不卖,又活不下去。
    就这样僵持着,饿死了不少人。
    她不是不知道。
    白天打着牌,笑着说闲话;夜里梦回惊坐起,就带着一身冷汗。
    她听得多了:赤党在村里讲义,桑农纷纷应和;学校里的左派学生煽动得狠,鼓动伍家缫丝厂里的年轻工人罢了工。
    南边的革命党知道了,将此事大加渲染,推成北京政府无能,为北伐造势。
    北京那边儿呢,本就不满她祖父军商勾结,近日不断来找伍家麻烦。
    她丈夫不傻。
    早早联络了英国商人,敲定了退路——先去印度避避风头。
    季绫想着,丈夫这一走,自己要独自面对北京派来的人。
    若是厂里又罢了工,还需想法子安顿。
    饶是她从儿时起,就学会了在明枪暗箭里周旋,心中也不免焦躁起来。
    季绫今夜第九次将早已收拾好的手提箱拉开,半蹲在箱子面前,检查那核对过无数次的物品。
    她背朝着他,“你安顿下来之后,快些接我过去。”
    但背后只传来“簌簌”的穿衣服的声音。
    “敬之……”,她低声唤他。
    “哒——”
    “哒——”
    是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
    季绫竭力叫自己冷静下来,“该走了。走之后他们少不得带我去问话。兹事体大,就算是都督府,也未必能护我。”
    黑暗里,她回过头。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丈夫正站在那儿,站在她身后。
    阴影已将她全部笼罩。
    那张脸背对着光,全陷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冷冽得像是豺狼夜里猎物。
    季绫一口气卡在胸口,指节攥紧了手提箱把手,身子像被钉住了似的,顿在原地。
    “敬……敬之?”
    他没有应声。
    沉默像一层网眼细密的渔网,罩住她,缓缓收紧,勒得她难以呼吸。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刮她的骨头:
    “你真以为我走的了吗?”
    血猛地冲向太阳穴边,血管突突跳。
    同床共枕三年,不是没在夜间说过话。
    可今天,这声音冷静地可怕,她已手脚冰凉。
    她只当是自己没经历过大事,撑起身子,凑近了理他的领口,“晚上的看守我都买通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我不能为你做别的……”
    话音未落,冰冷的金属抵上她的太阳穴。
    那股寒意一直钻进她身体里,与恐惧绞成一团。
    她竭力稳住声音,可身子本能地发颤:“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朦胧的夜色间,他的轮廓越发看不分明,只剩下一团冷硬的黑影。
    “你爷爷?”他嗤笑一声,“你不是早就清楚你的角色么?季家的四小姐,生来就是老帅拿来做‘生意’的筹码。现在,你没用了,我杀了你,老帅说不定还要谢我。”
    屋外忽地传来杂乱的脚步。
    门被猛地推开,一束电筒光扫进屋内,直直地刺进她的眼里。
    “是她?”为首的军官抬了抬下巴。
    “是。”伍应钦沉声应道,“压价的是她,私下运银到漢昌的也是她。”
    军官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哦?原来你是身不由己?”
    伍应钦连连点头。
    军官看向季绫,嘴角一扬,“这个故事倒不错,想必总理会喜欢。”
    伍应钦也笑了。
    下一刻。
    “砰——”
    枪声炸响,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军官拍了拍伍应钦的肩,“做的不错。总理知道你是个仁商,不过是叫女人迷了眼……”
    身后。
    血顺着季绫的额角流下,落在她手指紧握的手提箱上。
    箱子里,是她为他准备的逃生路线图、现金和亲手写的递交云南督军的通行信。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季绫的意识在枪响之后,彻底断裂,身子一寸寸沉进了黑暗。
    可越沉,身子就越暖。
    那黑暗温暖如羊水,完全地包裹住她。
    像小时候的热汤水。或者襁褓里的软被。
    在这无边际的黑暗里,忽然有人唤她。
    “绫儿……”
    声音春风般轻柔,又有些遥远。
    “绫儿……别怕,来这边。”
    是个男人的声音。
    很熟悉,低沉而安稳。
    “这孩子,又爬到树上去了。快抱回来,仔细摔着!”
    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柔声地责备着。
    她依旧头痛。
    仿佛是盘古开天劈地以前,一切都是无名的,没有边界。
    她在黑暗里沉浮,意识像一根未断的游丝。
    在这片温热的,似梦非梦的虚空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爷爷,季老帅,明面上对北京政府恭顺,私下却牢牢握着西南兵权。这在政界军中,虽不点破,却人人心知肚明。
    而伍应钦,那个温文尔雅、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替她解围的丈夫,当初娶她,不就是为了借老帅的势吗?
    可现在,他竟要去北京。那个她祖父始终提防、她自幼听大人轻声议论、从未真正信任过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北京那边的人勾搭上的?
    季绫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未曾察觉,连蛛丝马迹都想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藏得太好,而是因为她从未认真去看。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商人,聪明、世故,但还未至于险恶。她以为他最多会弃她、骗她,却未曾想过他会动手杀她。
    但现在季绫明白了。
    他向北京示好,绝不是这几日才开始的事。
    自己这条命,是他早就准备好要献出去的——只等一个能将他彻底摘干净的时机。
    他藏得太深了。
    深到在杀她前一刻,还若无其事地坐在她面前。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她脊背升起,蔓延至四肢。
    不是枪口的冷,不是地板的凉,而是她心里生出的、对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理解:
    笑脸和刀子,从来都不是敌人之间才用的。
    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就藏在她叫了三年的“夫君”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季绫耳边传来渺茫、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
    ——“死丫头,不是叫你服侍小姐先洗澡么?”
    ——“米儿姐姐轻点!我不过是见小姐还睡着,不忍心叫醒。”
    米儿……
    季绫忽而心悸。
    在记忆里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名字,被一阵风吹得现出来,三年前在都督府的生活渐渐复苏。
    她身子还僵着,四肢麻木,意识却一点点地往回拢。
    终于,她睁开了眼。
    一如三年前。
    季绫支撑着身子坐起来,胳膊酸软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
    依旧是米儿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浑身上下只有这张嘴厉害。”
    粟儿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姐姐好,舍不得下狠手打我。”
    季绫挣扎着起身,去找鞋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吱呀——”一声。
    门开了,她“咚”地倒在地板上。
    “呀,小姐怎么在地上睡。”粟儿嘴上还在开玩笑,人已经连连跑上前,扶起她,“睡了个午觉,睡糊涂了?”
    温热的手握住季绫的胳膊,一双热切的眼看着她。
    季绫抬手,颤颤地抚上她的脸。
    真实的,温暖的肉,带着新洗净衣服的香气,还有微微的汗味。
    不是梦。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眼圈猛地一热。
    米儿端着白雾腾腾的珐琅彩脸盆进来了,盆上还搭着一条白毛巾。
    “小姐这是做噩梦了?”
    她连连上前,把脸盆搁在黄铜架子上,也不怕烫,就卷起袖管儿,把毛巾浸入水中。
    季绫试探着将头靠在粟儿肩头,抓着她的领子,指尖触到少女温热的面颊,还觉得恍惚。
    “小姐这是怎么了?睡了个午觉,倒像不认识我们了似的。”
    米儿将绞干的毛巾贴上季绫的面颊,热毛巾敷在泪痕上。
    粟儿扶着季绫在桌前坐稳,调侃道,“不过是去见见伍少爷,又不是今天就跟着走了,小姐何必哭成这副样子。”
    铜炉青烟忽然呛进鼻腔,季绫紧攥的手心生出冷汗,“伍少爷?”
    “是呀,”粟儿笑道,“照我说,早些嫁出去了也好,省得留在这儿受气。”
    米儿喝道,“说话谨慎些,祸从口出不知道么?”
    粟儿也不帮着替小姐梳洗,就势往桌边一歪,顺手拿起炒栗子就吃起来。
    她边剥栗子壳边笑嘻嘻的,“你和小姐一个好性儿,一个爱面子,照我说,谁欺负咱们,咱们就该往大里闹。这孙辈里,老太爷最疼的就是小姐,叫他知道了,能不惩惩那些人?”
    季绫想起片刻之前的那把枪,大脑的疼痛并未消散。
    她盯着檀木衣柜上子弹孔形状的虫蛀洞,喉头泛起铁锈味:“若我说……他会杀我呢?”
    粟儿“噗嗤”一声笑开了:“小姐这话本子看得魔怔了,这伍少爷,可是沪上三公子之冠呢,温文尔雅,倒能杀人”
    米儿已牵着她站到一面大穿衣镜前,将她外面罩着的一件杉子脱去了。
    季绫抖抖索索地褪去小衣,镜中渐渐现出少女雪白的裸体。
    她的皮肤于粉白中,透出薄雾似的嫩红。
    一件完美的礼物,不管送给哪一个男人,对方都会欣然接受。
    她对着镜中的裸体凝视了片刻,胸前微微隆起的软肉上浅赭色的两点,因暴露在空气中挺立。
    她盯着周围的一圈鸡皮疙瘩,忽而厌恶至极。
    她一把地扯过米儿递过来的衣服,紧紧地将自己裹起来。
    米儿见季绫一脸的不情愿,轻声哄道,“老太爷这回专程嘱咐过,小姐先前也应下了,如今临去了又反悔也不好,空叫人家等着。”
    粟儿见季绫嘴唇越发白了,神色不似往常,收起了笑意。
    她抬起帕子,轻拭季绫面颊,柔声道,“小姐要实在怵得慌,咱们吃口茶便回来。”
    季绫垂下眼,不再言语。
    三年前,她出嫁时是懵懂的。
    见那伍家少爷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正像她读的报纸上连载小说里的男主角。
    新婚那夜,掀她盖头的手指修长白皙,一如戏里演的“书生玉手定终身。”
    嫁到他家里,虽不像叶灵凤小说里写的那样爱得要死要活,可日子过得也十分自如。
    直到某夜,她听见喝醉的丈夫与人调笑——
    “老帅用没用的丫头片子换我伍家年年上贡,当真划算。”
    可那又如何?
    她别无选择,只要彼此面上过得去,她就当好她的伍太太。
    谁知,有的人,心比石头还硬。
    季绫望着镜中的自己发怔。
    她很漂亮。
    从前她常揽镜自视,自得至极。
    如今,她只恨自己生了这幅容貌。
    镜中忽然晃进另一道影子,水红色的指甲映进镜面。
    赵姨娘赵鸢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绫儿穿这身果然俏得很,该走了,别叫伍先生久等。”
    作者的话
    Catoblepas-
    作者
    03-11
    妹宝:言情小说害人啊!下一章冷脸暗爽哥(划掉)男主上线-男女主感情线较慢热,请给我们绫儿一点点时间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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