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权饵垂钩,拙心拒渊

    八月的尾巴,苍州市政坛尘埃落定。一则简短却分量十足的人事任命在市委市政府大楼内悄然传开:李叙白副市长,凭借“非遗之城”示范区建设的“亮眼政绩”
    ,成功当选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这不仅是职位的擢升,更是通往权力核心的关键一跃。他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日渐繁华的城市,志得意满的笑容在嘴角漾开。地位已然稳固,下一步的蓝图,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然而,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志得意满的心湖中激起微澜——苍州市“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暨“中国非遗之城”的申报工作。这本是水到渠成、直接下达给文化局局长吴立新即可的常规任务。但一个名字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在他脑海:杜涛。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年轻人,那张在停职令下依旧挺直的脊梁,那双在评估会上毫不退缩的眼睛……李叙白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是块硬骨头,但也确实是块好材料!更重要的是,这小子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省文化厅李振华副厅长(刘彬的老师)、省非遗中心江维岳主任、学界泰斗周墨林、雷震岳、明玥华、林锦云……这些跺跺脚省内文化界都要震三震的人物,竟然都是他或他那个能干女友(李静)的师长或至交!这份资源,若能为他李叙白所用,撬动省里乃至更高层面的支持,那这“非遗之城”的申报,岂不如虎添翼?一个“戴罪立功”、感恩戴德的杜涛,远比一个心怀怨怼、游离在外的杜涛有价值得多!
    一个电话,如同无形的钓线,悄然抛向了正在市文化局综合科埋头整理文件的杜涛。
    钓线抛出:山庄密会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杜涛有些疑惑地接起:“喂,你好?”
    “杜涛同志吗?”一个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传来,“我是李叙白。”
    杜涛心头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李副市长?不,现在是李常务副市长了!他找我?!
    “李市长好!”杜涛迅速调整呼吸,声音保持平稳。
    “下午三点,城西‘隐竹轩’,我有些关于非遗工作的事情,想跟你聊聊。”李叙白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地址稍后发你。一个人来。”说完,不等杜涛回应,电话便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传来,杜涛握着手机,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副局长办公室。
    “刘局!”杜涛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李市长……李常务副市长,刚给我打电话,约我去城西‘隐竹轩’单独见面!”
    刘彬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电:隐竹轩?那是骆峰名下的私人会所!他找你?这个时候?”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他说什么事?”
    “只说关于非遗工作。”杜涛沉声道,“但我感觉……没那么简单。”
    刘彬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声音低沉而严肃:“杜涛,记住周教授给你的那两个字——‘守拙’!糖衣炮弹也好,高官厚禄也罢,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李叙白现在位高权重,抛出橄榄枝,无非是想利用你背后的资源和人脉,为他下一步的政绩铺路!一旦你上了他的船,就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再想守住本心,难如登天!非遗保护这条路,我们走得正,行得端,不求闻达,但求无愧!千万别被眼前的浮云迷了眼,失了根!”
    杜涛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刘局,我明白!‘守拙’二字,刻在心里了。刀山火海,我也只走自己认准的路!”
    山庄暗影:权力的围猎场
    下午三点,城西远郊。苍翠的山峦环抱中,一处名为“隐竹轩”的所在,低调而奢华。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绿树掩映的私家车道通向深处。杜涛按照导航驶入,沿途岗哨森严,安保人员目光锐利。最终,车子停在一栋掩映在古松翠竹间的仿古建筑前。建筑风格古朴典雅,用料考究,一砖一瓦都透着内敛的豪奢。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檀香气息,环境幽静得近乎诡异。杜涛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骆峰用来招待顶级贵宾的私密巢穴。
    一名身着素色旗袍、面容姣好却面无表情的女侍者无声地出现,引着杜涛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观景平台。平台上,只有李叙白一人。他穿着质地精良的休闲装,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色,姿态从容,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掌控感。平台上摆放着一张根雕茶台,紫砂壶里正烹着上好的普洱,茶香袅袅。
    “李市长。”杜涛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李叙白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容,目光却如同探照灯,仔细地打量着杜涛:“杜涛同志,来了?坐。”他指了指茶台对面的藤椅,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姿态随意却充满压迫感。
    侍者无声地奉上香茗,随即悄然退下,偌大的平台只剩下两人。山风拂过竹林松涛,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此地寂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权饵垂落:橄榄枝与糖衣弹
    李叙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像拉家常般开口:“杜涛啊,这段时间在综合科,还适应吗?我知道,委屈你了。以你的能力和在非遗保护领域的建树,放在那个位置,是大材小用。”
    杜涛端坐,双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静:“谢谢李市长关心。在哪个岗位都是为工作,在综合科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嗯,心态不错。”李叙白赞许地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尤其是像你这样,有能力、有想法、更有深厚人脉资源的年轻人!”他刻意加重了“人脉资源”四个字,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杜涛,“省文化厅的李振华副厅长,是你的新领导刘彬副局长的恩师吧?省非遗中心的江维岳主任,对你那位小女友李静博士可是青睐有加啊!还有周墨林、雷震岳、明玥华、林锦云这些学界泰斗……啧啧,杜涛,你这张关系网,在咱们省文化圈子里,可是沉甸甸的金字招牌啊!”
    杜涛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市长过誉了。老师们都是关心非遗事业,提携后进而已。”
    “提携后进?”李叙白轻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杜涛,明人不说暗话。我李叙白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看能力和价值!你之前是有些年轻气盛,不懂规矩,走了些弯路。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关键是,要懂得审时度势,跟对人!”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杜涛的反应,“眼下,市里正在全力冲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既‘中国非遗之城’的申报!这是提升苍州城市品位、拉动文旅产业升级的百年大计!我需要一个真正懂行、又能撬动省里乃至更高层面资源的核心干将,来牵头负责申报材料的统筹、关键环节的攻关!”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杜涛,抛出了诱人的饵:“这个担子,非你莫属!只要你点头,把申报工作漂漂亮亮地拿下来!我不仅立刻恢复你非遗保护中心非遗科副科长的职务,而且,”他斩钉截铁,“我保证,在申报成功之日,扶正你为非遗科科长!让你真正在适合你的位置上,施展才华!这,才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权力!地位!认可!一条金光闪闪的仕途捷径,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杜涛面前。李叙白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仿佛只要他点一下头,之前所有的委屈、打压都将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平步青云的未来。
    拙心拒渊:道不同不相为谋
    杜涛沉默着。茶香氤氲,山风轻拂。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清澈的茶汤中倒映的自己。李叙白的话,像重锤敲击着他的心。恢复职务,甚至扶正……这曾经是他渴望的证明。但此刻,这诱饵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李叙白期待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李市长,感谢您的赏识和信任。‘非遗之城’的申报,意义重大,我作为非遗工作者,自然责无旁贷,愿意在能力范围内贡献自己的
    力量。”
    李叙白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然而,杜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关于牵头负责和职务调整,请恕我难以从命。”
    李叙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陡然转冷:“哦?为什么?如果我一定要让你牵头呢?”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寒意。
    杜涛放下茶杯,沉思片刻,目光坦然而澄澈:“李市长,您刚才提到‘懂行’。我想,真正的‘懂行’,不仅在于知道非遗项目有多少个、传承人有多少位,更在于理解非遗保护的核心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非遗保护,保护的不是一个‘城’的虚名,不是GDP的数字,更不是政绩工程的花架子!它保护的是活态传承的文化基因,是那些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下来的独特技艺、仪式规程、审美观念和社区凝聚力!它需要的是尊重其内在规律和发展逻辑,需要的是扎根乡土、润物细无声的培育,而不是拔苗助长、竭泽而渔式的‘打造’和‘申报’!”
    他看着李叙白越来越阴沉的脸,继续说道:“您在示范区推行的模式——用VR取代傩戏的神性,用机绣抽空刺绣的灵魂,用商业逻辑阉割文化内核……恕我直言,这与我所理解的、真正的非遗保护,背道而驰!这种模式下申报成功的‘非遗之城’,即便拿到牌子,也只是一个华丽的空壳,失去了它最珍贵的‘魂’!我杜涛,宁愿守着我的‘拙’,在综合科整理文件,或者在绣溪口帮绣娘们搬砖,也不愿为了一个虚名和顶官帽,去做违背本心、损害非遗根基的事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杜涛最后站起身,对着李叙白,深深鞠了一躬,“李市长,非遗保护的路很长,也很艰难。我相信,总会有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把它走正,走实。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李叙白铁青的脸色,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方充满权力诱惑与算计的观景平台。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角,背影挺直如松。
    深渊回响:报复的序曲
    杜涛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李叙白依旧坐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多少年了,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拒绝他,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他的理念!杜涛的话,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刚登上常务副市长宝座的得意脸上。
    “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李叙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李市长?您吩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带着谄媚的声音(隐约像是骆峰)。
    李叙白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决绝:
    “之前你们给我汇报的,关于‘处理’麻柳村绣溪口那个‘非法施工点’的事情……我不同意。”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现在,我同意了!按你们计划的,立刻去办!要快!要干净利落!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碍眼的钉子,杵在我苍州‘非遗之城’的版图上!”
    电话挂断。李叙白将手机重重拍在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望着杜涛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权力的铁拳!他精心编织的罗网,已然张开。杜涛和他的“守拙”之路,即将迎来最猛烈的风暴。
    杜涛的车子驶离山庄,他第一时间拨通了刘彬的电话,将山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电话那头,刘彬沉默了许久,最终只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杜涛,通知李静,通知所有人,系紧安全带。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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